八,議裁制。取藝文應載一切文辭,各歸本人本事,俱無可議。惟應載傳志行狀諸體,今俱刪去,仍取其文裁入列傳,則有難處者三焉;一則法所不應立傳,與傳所不應盡載者,當日碑銘傳述,或因文辭為重,不無濫收。二則志中列傳,方幅無多,而原傳或有洋洋大篇;全錄原文,則繁簡不倫;刪去事跡,則召怨取議。三則取用成文,綴入本考本傳,原屬文中援引之體,故可標作者姓名及“其辭曰”三字,以歸徵引之體。今若即取舊傳,裁為新傳,則一體連編,未便更著作者姓名。譬班史作《司馬遷傳》,全用《史記自序》,則以“遷之自序云爾”
一句,標清賓主。蓋史公《自序》,原非本傳,故得以此句識別之耳。若考武以前紀傳,全用《史記》成文者,更不識別;則以紀即此紀,傳即此傳,贊即此贊,其體更不容標司馬遷曰字樣也。今若遽同此例,則近來少見此種體裁,必有剿襲雷同之謗。此三端者,決無他法可處,惟有大書分注之例,可以兩全。蓋取彼舊傳,就今志義例,裁為新傳,而於法所應刪之事,未便遽刪者,亦與作為雙行小字,并作者姓氏,及刪潤之故,一體附注本文之下。庶幾舊志徵實之文,不盡刊落,而新志謹嚴之體,又不相妨矣。其原文不甚散漫,尚合謹嚴之例者,一仍其舊,以見本非好為更張也。
九,議標題。近行志乘,去取失倫,蕪陋不足觀采者,不特文無體要,即其標題,先已不得史法也。如采典故而作考,則天文、地理、禮儀、食貨數大端,本足以該一切細目。而今人每好分析,於是天文則分星野占候為兩志,於地理又分疆域山川為數篇,連編累牘,動分幾十門類。夫《史》、《漢》八書十志之例具在,曷常作如是之繁碎哉?如訪人物而立傳,則名宦、鄉賢、儒林、卓行數端,本不足以該古今人類。而今人每好合并,於是得一逸才,不問其行業如何超卓,而先擬其有何色目可歸;得一全才,不問其學行如何兼至,而先擬其歸何門類為重;牴牾牽強,以類括之。夫歷史合傳獨傳之文具在,曷嘗必首標其色目哉?所以然者,良由典故證據諸文,不隸本考而隸藝文志,則事無原委,不得不散著焉,以藏其茍簡之羞。行狀碑版諸文,不隸本傳而隸藝文志,則人無全傳,不得不強合焉,以足其款目之數。故志體壞於標題不得史法,標題壞於藝文不合史例;而藝文不合史例之原,則又原於創修郡縣志時,誤仿名山圖志之廣載詩文也。夫志州縣與志名山不同。彼以形勝景物為主,描摩宛肖為工,崖顛之碑,壁陰之記,以及雷電鬼怪之跡,洞天符檢之文,與夫今古名流游覽登眺之作,收無孑遺,即徵奧博,蓋原無所用史法也。若夫州縣志乘,即當時一國之書,民人社稷,政教典故,所用甚廣,豈可與彼一例?而有明以來,相沿不改,故州縣志乘,雖有彼善於此,而卒鮮卓然獨斷,裁定史例,可垂法式者。今日尤當一破夙習,以還正史體裁者也。
十,議外編。廿一史中,紀表志傳四體而外,《晉書》有載記,《五代史》有附錄,《遼史》有《國語解》,至本朝纂修《明史》,亦於年表之外,又有圖式;所用雖各不同,要皆例以義起,期於無遺無濫者也。邑志猥并錯雜,使同稗野小說,固非正體;若遽以國史簡嚴之例處之,又非廣收以備約取之意。凡事屬瑣屑而不可或遺者,如一產三男,人壽百歲,神仙蹤跡,科第盛事,一切新奇可喜之傳,雖非史體所重,亦難遽議刊落;當於正傳之后,用雜著體,零星紀錄,或名外編,或名雜記,另成一體,使纖夥飣饾,先有門類可歸,正以釐清正載之體裁也。謠歌諺語,巷說街談,茍有可觀,皆用此律。
甲申冬杪,天門胡明府議修縣志,因作此篇,以附商榷。其論筆削義例大意,與舊《答甄秀才》前后兩書相出入。而此議前五條,則先事之事宜,有彼書所不及者。若彼書所條,此議亦不盡入,則此乃就事論事,而馀意推廣於纂修之外者,所未遑也。至論俗例拘牽之病,此較前書為暢;而藝文一志,反覆論之特詳。是又歷考俗例受病之原,皆不出此,故欲為是拔本塞源之論,而斷行新定義例,初非好為更張耳。閱者取二書而互考焉,從事編纂之中,庶幾小有裨補云。(自跋)○天門縣志藝文考序(藝文論附)嗚呼!藝文一考,非第志文之盛,且以慨其衰也。有志之士,負其胸中之奇,至於牴牾掎撅,不得已而見之於文,傷已!乃其所謂文者,往往竭數十年螢燈雪案,苦雨凄風,所與刻肝腎,耗心血,而鄭重以出者。曾不數世,而一觚拓落,存沒人間,冷露飄風,同歸於盡,可勝慨哉!幸而輶軒載筆,得以傳示來茲。然漢史所錄,《隋志》闕亡者若而人;《隋志》所錄,《唐書》殘逸者若干家;《崇文總目》,《中興書目》,《文淵閣目》,上下千年,大率稱是。豈造物忌才,精華欲秘歟?抑所撰述,精采不稱,不足傳久遠歟?而兩漢以下,百家叢脞,雅俗雜揉,猥鄙瑣屑之談,亦具有存者,則其中亦自有幸不幸焉。《景陵舊志》,藝文不載書目,故前人著作,未盡搜羅;而本傳附錄生平著書,今亦不少概見。
然則斯考所采,更閱三數十年,其散逸遺亡,視今又何如耶?此余之所以重為諸家惜也。今采摭諸家,勒為一考,厥類有四:曰經,曰史,曰子,曰集。其別有三:曰傳世,曰藏家,俱分隸四部;曰亡逸,別自為類,附篇末。
論曰:近志藝文,一變古法,類萃詩文,而不載書目,非無意也。文章匯次甲乙成編,其有裨於史事者,事以旁證而易詳,文以兼收而大備。故昭明以后,唐有《文苑》,宋有《文鑒》,元有《文類》,括代總選,雅俗互陳,凡以輔正史,廣見聞,昭文章也。第十五《國風》,十二《國語》,固宜各有成書,理無可雜。近世多仿《國語》而修邑志,不聞仿《國風》而匯輯一邑詩文,以為專集;此其所以愛不忍刪,牽率牴牾,一變藝文成法歟。夫史體尚謹嚴,選事貴博采。
以此詩文攔入志乘,已覺繁多,而以選例推之,則又方嫌其少。然則二者自宜各為成書,交相裨佐明矣。至著作部目,所關至鉅,未宜輕議刊置。故今一用古法,以歸史裁。其文之尤不忍刪者,暫隸附錄。茍踵事增華,更匯成書,以裨志之不逮,嗚呼!庶有聞風而嗣輯者歟?
○天門縣志五行考序
堯水湯旱,圣世不能無災。回星反火,外物豈能為異?然而石鹢必書,螟蝗謹志者,將以修人事,答天變也。自《援神》、《鉤命》,符讖荒唐,遂失謹嚴。
而班、范所錄,一準劉向《洪范》之傳,連類比附,證合人事,雖存警戒,未始無附會矣。夫天人之際,圣人謹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五行災祥,雜出不一;圣人第謹書之,而不與斤斤規合,若者應何事,若者應何人。非不能也,蓋徵應常變之理,存其概,足以警人心,而牽合其事,必至一有不合,或反疑災變之不足畏,毋乃欲謹而反怠歟?草木變異,蟲獸禍孽,史家悉隸五類,列按五事。余以為祥異固有為而作,亦有不必盡然,難以附合者。故據事直書,不分門類,不注徵應,一以年月為次。人事有相關者,雜見他篇,可自得焉。
○天門縣志學校考序
闕里備家乘矣,成均輯故事矣。膠庠泮水,寰宇同風,曷事連編采摭,更為專考?抑自兩漢以下,政教各有所崇,而學校有興無廢。披水筑宮,拂虡拭履,有事則於中講明而施行之;無事則父老子弟,於以觀游自淑,而禮法刑政,民彝物則,胥出於是焉。則學校固與吏治相為表里者也。典型具在,墜緒茫然,撫鐘鼓而想音徽,可以蹶然興矣。
○與石首王明府論志例
志為史裁,全書自有體例。志中文字,俱關史法,則全書中之命辭措字,亦必有規矩準繩,不可忽也。體例本無一定,但取全書足以自覆,不致互歧;毋庸以意見異同,輕為改易。即原定八門大綱,中分數十子目,略施調劑,亦足自成一家,為目錄以就正矣。惟是記傳敘述之人,皆出史學。史學不講,而記傳敘述之文,全無法度。以至方志家言,習而不察,不惟文不雅馴,抑亦有害事理。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鄙則文不雅也,倍則害於事也。文士囿於習氣,各矜所尚,爭強於無形之平奇濃淡。此如人心不同,面目各異,何可爭,亦何必爭哉?惟法度義例,不知斟酌,不惟辭不雅馴,難以行遠;抑且害於事理,失其所以為言。今既隨文改正,附商榷矣。恐未悉所以必改之故,約舉數端,以為梗概。則不惟志例潔清,即推而及於記傳敘述之文,亦無不可以明白峻潔,切實有用,不致虛文害實事矣。
如《石首縣志》,舉文動稱石邑,害於事也。地名兩字,摘取一字,則同一字者,何所分別?即如石首言石,則古之縣名,漢有石成,齊有石秋,隋有石南,唐有石巖,今四川有石柱廳,云南有石屏州,山西有石樓縣,江南有石埭縣,江西、廣東又俱有石城縣,后之觀者,何由而知為今石首也?至以縣稱邑,亦習而不察其實,不可訓也。邑者城堡之通稱,大而都城省城府州之城,皆可稱邑。
《詩》稱京邑,春秋諸國通好,自稱敝邑,豈專為今縣名乎?小而鄉村筑堡,十家之聚,皆可稱邑,亦豈為縣治邪?
至稱今知縣為知某縣事,亦非實也。宋以京朝官知外縣事,體視縣令為尊,結銜猶帶京秩,故曰某官知某縣事耳。今若襲用其稱,后人必以宋制疑今制矣。
若邑侯、邑大夫,則治下尊之之辭;施於辭章則可,用以敘事,鄙且倍矣。邑宰則春秋之官,雖漢人施於碑刻,畢竟不可為訓。令尹亦古官名,不可濫用以疑后人也。官稱不用制度而多文語,大有害於事理。曾記有稱人先世為司馬公者,適欲考其先世,為之迷悶數日,不得其解。蓋流俗好用文語,以《周官》司馬,名今之兵部;然尚書侍郎與其屬官,皆可通名司馬,已難分矣。又府同知,俗稱亦為司馬,州同亦有州司馬之稱。自兵部尚書以至州同,其官相懸絕矣。司馬公三字,今人已不能辨為何官,況后世乎?以古成均稱今之國子監生,以古庠序稱今之廩增附生。明經本與進士分科,而今為貢生通號,然恩、拔、副、歲、優、功、廩、增、附、例十等,分別則不可知矣。通顯貴官,則謚率恭文懿敏;文人學子,號多峰巖溪泉。謚則稱公,號則先生處士,或如上壽祝辭,或似薦亡告牒,其體不知從何而來。項籍曰:“書足以記姓名。”今讀其書,見其事,而不知其人何名,豈可為史家書事法歟?
又如雙名止稱一字,古人已久摘其非。如杜臺柳稱卿,則語不完,而荀卿、虞卿,皆可通用。安重榮稱榮,則語不完,而桓榮、寇榮,皆可通用。至去疾稱疾,無忌稱忌,不害稱害,且與命名之意相反,豈尚得謂其人歟?婦女有名者稱名,無名者稱姓。《左》、《史》以來,未有改者。今志家乃去姓而稱氏,甚至稱為該氏,則於義為不通,而於文亦鄙塞也。今世為節烈婦女撰文,往往不稱姓氏,而即以節婦烈女稱之,尤害理也。婦人守節,比於男子抒忠;使為逢、比諸公撰傳,不稱逢、比之名,而稱忠臣云云,有是理乎?經生之為時藝,首用二語破題。破題例不書名,先師則稱圣人,弟子則稱賢者,顏、曾、孟子則稱大賢;蓋仿律賦發端,先虛后實,試帖之制度然爾。今用其法以稱節孝,真所謂習焉不察者也。
柳子曰:“參之太史以著其潔。”未有不潔而可以言史文者。文如何而為潔,選辭欲其純而不雜也。古人讀《易》如無《書》,不雜之謂也。同為經典,同為圣人之言,倘以龍血鬼車之象,而參粵若稽古之文;取熊蛇魚旐之夢,而系春王正月之次;則圣人之業荒,而六經之文且不潔矣。今為節婦著傳,不敘節婦行事,往往稱為矢志柏舟,文指不可得而解也。夫柏舟者,以柏木為舟耳。詩人讬以起興,非柏舟遂為貞節之實事也。《關雎》可以興淑女,而雎鳩不可遂指為淑女;《鹿鳴》可以興嘉賓,而鳴鹿豈可遂指為嘉賓?理甚曉然。奈何紀事之文,雜入詩賦藻飾之綺語?夫子曰:“必也正名乎。”文字則名言之萃著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而事理於焉不可得而明。是以書有體裁,而文有法度,君子之不得已也。荀徇俗而無傷於理,不害於事,雖非古人所有,自可援隨時變通之義,今亦不盡執矣。
○記與戴東原論修志
乾隆三十八年癸巳夏,與戴東原相遇於寧波道署,馮君弼方官寧紹臺兵備道也。戴君經術淹貫,名久著於公卿間,而不解史學;聞余言史事,輒盛氣凌之。
見余《和州志例》,乃曰:“此於體例,則甚古雅,然修志不貴古雅。余撰《汾州》諸志,皆從世俗,絕不異人,亦無一定義例,惟所便爾。夫志以考地理,但悉心於地理沿革,則志事已竟。侈言文獻,豈所謂急務哉?”余曰:“余於體例,求其是爾,非有心於求古雅也。然得其是者,未有不合於古雅者也。如云但須從俗,則世俗人皆可為之,又何須擇人而后與哉?方志如古國史,本非地理專門。
如云但重沿革,而文獻非其所急,則但作沿革考一篇足矣,何為集眾啟館,斂費以數千金,卑辭厚幣,邀君遠赴,曠日持久,成書且累函哉?且古今沿革,非我臆測所能為也。考沿革者,取資載籍。載籍具在,人人得而考之,雖我今日有失,后人猶得而更正也。若夫一方文獻,及時不與搜羅,編次不得其法,去取或失其宜,則他日將有放失難稽,湮沒無聞者矣。夫圖事之要,莫若取后人所不得而救正者,加之意也。然則如余所見,考古固宜詳慎;不得已而勢不兩全,無寧重文獻而輕沿革耳。”戴他顧而語人曰:“沿革茍誤,是通部之書皆誤矣。名為此府若州之志,實非此府若州也而可乎?”余曰:“所謂沿革誤,而通部之書皆誤者,亦止能誤入載籍可稽之古事爾。古事誤入,亦可憑古書而正之,事與沿革等耳。
至若三數百年之內,遺文逸獻之散見旁出,與夫口耳流傳,未能必后人之不湮沒者。以及興舉利弊,切於一方之實用者,則皆覈實可稽,斷無誤於沿革之失考,而不切合於此府若州者也。”
馮君曰:“方志統合古今,乃為完書,豈僅為三數百年以內設邪?”余曰:“史部之書,詳近略遠,諸家類然,不獨在方志也。《太史公書》詳於漢制,其述虞、夏、商、周,顯與六藝背者,亦頗有之。然六藝具在,人可憑而正史遷之失,則遷書雖誤,猶無傷也。秦楚之際,下逮天漢,百馀年間,人將一惟遷書是憑;遷於此而不詳,后世何由考其事邪?且今之修方志者,必欲統合今古,蓋為前人之修是志,率多猥陋,無所取裁,不得已而發凡起例,如創造爾。如前志無憾,則但當續其所有,前志有闕,但當補其所無。夫方志之修,遠者不過百年,近者不過三數十年。今遠期於三數百年,以其事雖遞修,而義同創造,特寬為之計爾。若果前志可取,正不必盡方志而皆計及於三數百年也。夫修志者,非示觀美,將求其實用也。時殊勢異,舊志不能兼該,是以遠或百年,近或三數十年,須更修也。若云但考沿革,而他非所重,則沿革明顯,毋庸考訂之,州縣可無庸修志矣。”馮君恍悟曰:“然。”
戴拂衣徑去。明日示余《汾州府志》曰:“余於沿革之外,非無別裁卓見者也。舊志人物門類,乃首名僧,余欲刪之,而所載實事,卓卓如彼,又不可去。
然僧豈可以為人?他志編次人物之中,無識甚矣。余思名僧必居古寺,古寺當歸古跡,故取名僧事實,歸之古跡,庸史不解此創例也。”余曰:“古跡非志所重,當附見於輿地之圖,不當自為專門,古跡而立專門,乃統志類纂名目,陋儒襲之,入於方志,非通裁也。如云僧不可以為人,則彼血肉之軀,非木非石,畢竟是何物邪?筆削之例至嚴,極於《春秋》。其所誅貶,極於亂臣賊子。亦止正其名而誅貶之,不聞不以為人,而書法異於圓首方足之倫也。且人物仿史例也,史於奸臣叛賊,猶與忠良并列於傳,不聞不以為人,而附於地理志也。削僧事而不載,不過俚儒之見耳。以古跡為名僧之留轍,而不以人物為名,則《會稽志》禹穴,而人物無禹;《偃師志》湯墓,而人物無湯;《曲阜志》孔林,而人物無孔子,彼名僧者,何幸而得與禹、湯、孔子同其尊歟?無其識而強作解事,固不如庸俗之猶免於怪妄也。”
○報廣濟黃大尹論修志書
承示志稿,體裁簡貴,法律森嚴,而殷殷辱賜下詢,惟恐有辜盛意,則僅就鄙衷所見,約舉一二,以備采菲,然亦未必是也。蓋方志之弊久矣,流俗猥濫之書,固可不論;而雅意拂拭,取足成家,則往往有之。大抵有文人之書,學人之書,辭人之書,說家之書,史家之書;惟史家為得其正宗。而史家又有著作之史,與纂輯之史,途徑不一。著作之史,宋人以還,絕不多見。而纂輯之史,則以博雅為事,以一字必有按據為歸,錯綜排比,整煉而有剪裁,斯為美也。
今來稿大抵仿朱氏《舊聞》,所謂纂輯之善者也;而用之似不能畫一其體。
前周書昌與李南澗合修《歷城縣志》,無一字不著來歷。其古書舊志有明文者,固注原書名目,即新收之事,無書可注,如取於案牘,則注某房案卷字樣;如取投送傳狀,則注家傳呈狀字樣;其有得於口述者,則注某人口述字樣;此明全書并無自己一語之徵,乃真仿《舊聞》而畫一矣。志中或注新增二字,或不加注,似非義例。
又世紀遺漏過多,於本地沿革之見於史志者,尚未采備,其馀亦似少頭緒;此門似尚未可用。至城市中之學校,錄及樂章及先賢先儒配位,此乃率土所同,頒於令典,本不須載;今載之,又不注出於《會典》,而注出於舊志,亦似失其本原。又詩文入志,本宜斟酌,鄙意故欲別為文徵。今仿《舊聞》之例,載於本門之下,則亦宜畫一其例。按《舊聞》無論詩文,概為低格分載。今但於山川門中,全篇錄詩,而諸門有應入傳志記敘之文,多刪節而不列正文,恐簡要雖得,而未能包舉也。
又表之為體,縱橫經緯,所以爽豁眉目,省約篇章,義至善也。今職官選舉,仍散著如花名簿,名雖為表,而實非表。戶籍之表善矣,然注圖甲姓氏可也;今有注人名者,不知所指何人,似宜覈核。
藝文之例,經史子集,無不當收。其著書之人,不盡出於文苑。今裁文苑之傳而入藝文,謂仿《書錄解題》。其實劉向《七略別錄》,未嘗不表其人,略同傳體。然班氏撰入《漢·藝文志》,則各自為傳,而於《藝文》目下,但注有傳二字,乃為得體。今又不免反客而為主矣。
以上諸條,極知瞽蒙之見,無當采擇。且不自揣,而為出位之謀,是以瑣屑不敢瀆陳;然既承詢及,不敢不舉其大略也。
○覆崔荊州書
前月過從,正在公事旁午之際,荷蒙賜贐贈舟,深切不安。措大眼孔,不達官場緩急情事,屢書冒瀆,抱慚無地!冬寒,敬想尊候近佳。所付志稿,解纜匆忙,未及開視,曾拜書,俟旋省申覆;舟中無事,亦粗一過目,則嘆執事明鑒,非他人可及。前在省相見,送志稿時,執事留日無多,即云:“志頗精當;內有訛錯,亦易改正。”數語即為定評。
今諸縉紳,磨勘月馀,簽摘如麻,甚至屢加詆詰嘲笑,全失雅道,乃使鄙人抱慚無地!然究竟推敲,不過職官、科目二表,人名有顛倒錯落;文徵碑記一卷,時代不按先后,誠然牴牾。然校書如仇,議禮成訟,辦書之有簽商往復,亦事理之常。否則古人不必立校讎之學;今人修書,亦不必列校訂參閱之銜名矣。況職官、科目二表,實有辦理錯誤之處;亦有開送冊籍,本不完全之處。文徵則因先已成卷,后有續收,以致時代有差。雖曰舛誤,亦不盡無因也。而諸紳指摘之外,嚴加詆訶,如塾師之於孺子,官長之於胥吏,則亦過矣。況文理果系明通,指摘果無差失,鄙人何難以嚴師奉之。今開卷第一條,則凡例原文云“方志為國史要刪”,語本明白。要刪,猶云刪要以備用爾。語出《史記》,初非深僻。而簽改為要典,則是國史反藉方志為重,事理失實,而語亦費解矣。文徵《二圣祠記》,上云“立化像前”,下云“食頃復活”。化即死也,故字書死字從化字之半。其文亦自明白。今簽立化句云“有誤,否則下文復活無根。”由此觀之,其人文理本未明通,宜其任意訶叱,不知斯文有面目也。至職官、科目之表,舛誤自應改正。然職官有文武正佐,科目亦有文武甲乙,既以所屬七縣畫分七格,再取每屬之職官科目,逐一分格,則尺幅所不能容;是以止分七格,而以各款名目,注於人名之下。此法本於《漢書·百官表》,以三十四官,并列一十四格,而仍於表內各注名目,最為執簡馭繁之良法。今簽指云:“混合一表,眉目不清。”又文徵以各體文字分編,通部一例,偶因碑記編次舛誤,自應簽駁改正可也。今簽忽云:“學校之記當前,署廨列后,寺觀再次於后。”則一體之中,又須分類;分類未為不可,然表奏、序論、詩賦諸體,又不分類,亦不簽改,則一書之例,自相矛盾。由此觀之,其人於書之體例,原不諳習,但知信口詈罵,不知交際有禮義也。其馀摘所非摘、駁所非駁之處甚多,姑舉一二以概其馀。則諸紳見教之簽,容有不可盡信者矣。
《荊志》風俗,襲用舊文,以謂士敦廉讓。今觀此書簽議,出於諸紳,則於文理既不知字句反正虛實,而於體例又不知款目前后編次,一味橫肆斥罵,殆於庸妄之尤,難以語文風士習矣。因思執事數日之間,評定志稿得失,較諸紳匯集多日,紛指如麻,為遠勝之,無任欽佩之至。但此時執事無暇及此,而鄙人又逼歸期,俟明歲如簽聲覆,以聽進止可耳。
○為張吉甫司馬撰大名縣志序
乾隆四十六年冬,余自肥鄉知縣移劇大名。大名自并魏移治府城,號稱畿南沖要;而縣志尚未裒合成書,文獻之徵,闕焉未備。余有志蒐羅,下車之始,姑未遑暇。至四十九年,乃與鄉縉紳討論商榷,采取兩縣舊志,參互考訂,益以后所見聞,匯輯為編;得圖說二篇,表二篇,志七篇,傳五篇,凡一十六篇,而敘例目錄之列於卷首,雜采綴記之附於卷末者,不與焉。五十年春正月,書成。會余遷河間府同知,尋以罣誤免官,羈跡舊治。而繼為政者,休寧吳君,自隆平移治茲縣。吳君故嘗以循良名聲三輔,而大雅擅文,所學具有原本。及余相得,莫逆於心。因以志稿屬君訂定,而付之梓人。爰述所以為志之由,而質之吳君。
曰:往在肥鄉官舍,同年友會稽章君學誠,與余論修志事。章君所言,與今之修志者異。余徵其說,章君曰:“郡縣志乘,即封建時列國史官之遺;而近代修志諸家,誤仿唐宋州郡圖經而失之者也。《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謂若晉之《乘》,楚之《梼杌》,魯之《春秋》。是一國之史,無所不載,乃可為一朝之史之所取裁。夫子作《春秋》,而必徵百國寶書,是其義矣。若夫圖經之用,乃是地理專門。按天官司會所掌書契版圖,注:版謂戶籍,圖謂土地形象,田地廣狹,即后世圖經所由仿也。是方志之與圖經,其體截然不同;而后人不辨其類,蓋已久矣。”余曰:“圖經於今,猶可考乎?”章君曰:“古之圖經,今不可見。
間有經存圖亡,如《吳郡圖經》《高麗圖經》之類;又約略見於群書之所稱引,如水經地志之類,不能得其全也。今之圖經,則州縣輿圖,與六條憲綱之冊,其散著也。若元明之《一統志》書,其總匯也。散著之篇,存於官府文書,本無文理,學者所不屑道。統匯之書,則固地理專門,而人物流寓,形勝土產,古跡祠廟諸名目,則因地理而類撮之,取供文學詞章之所采用,而非所以為書之本意也。
故形勝必用駢儷,人物節取要略,古跡流連景物,祠廟亦載游觀,此則地理中之類纂,而不為一方文獻之徵,甚皎然也。”
余曰:“然則統志之例,非與?閻氏若璩以謂統志之書,不當載人物者,其言洵足法與?”章君曰:“統志創於元明,其體本於唐宋,質文損益,具有所受,不可以為非也。《元和郡縣》之志,篇首各冠以圖,圖后系以四至八到,山川經緯之外,無旁綴焉;此圖經之本質也。《太平寰宇》之記,則入人物藝文,所謂踵事而增華也。《嘉熙方輿勝覽》,侈陳名勝古跡,游覽辭賦,則逐流而靡矣。
《統志》之例,補《寰宇》之剩義,刪名勝之支辭,折衷前人,有所依據,閻氏從而議之過矣。然而其體自有輕重,不可守其類纂名目,以備一方文獻之全,甚曉然也。”余曰:“古之方志,義例何如?”章君曰:“三代封建,與后代割據之雄,大抵國自為制,其體固不侔矣。郡縣之世,則漢人所為《汝南先賢》、《襄陽耆舊》、《關東風俗》諸傳說,固已偏而不備,且流傳亦非其本書矣。今可見者,宋志十有馀家,雖不能無得失,而當時圖經纂類名目未盛,則史氏家法猶存。未若今之直以纂類子目,取為全志,儼如天經地義之不可易也。”余曰:“宋志十有馀家,得失安在?”章君曰:“范氏之《吳郡志》,羅氏之《新安志》,其尤善也。《羅志》蕪而不精,《范志》短而不詳,其所蔽也。《羅志》意存著述,《范志》筆具翦裁,其所長也。后人得著述之意者鮮矣。知翦裁者,其文削而不腴,其事郁而不暢,其所識解,不出文人習氣,而不可通於史氏宏裁;若康氏《武功》之志,韓氏《朝邑》之志,其顯者也。何為文人習氣?蓋仿韓退之《畫記》而敘山川物產,不知八書十志之體,不可廢也。仿柳子厚《先友記》而志人物,不知七十列傳之例,不可忘也。然此猶文人徇名之弊也。等而下者,更無論矣。”
余曰:“如君所言,修志如何而后可?”章君曰:“志者,志也。其事其文之外,必有義焉,史家著作之微旨也。一方掌故,何取一人著作?然不讬於著作,則不能以傳世而行遠也。文案簿籍,非不詳明,特難乎其久也。是以貴專家焉。
專家之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可以言傳也。其可以言傳者,則規矩法度,必明全史之通裁也。”“明全史之通裁當奈何?”曰:“知方志非地理專書,則山川都里坊表名勝,皆當匯入地理,而不可分占篇目,失賓主之義也。知方志為國史取裁,則人物當詳於史傳,而不可節錄大略;藝文當詳載書目,而不可類選詩文也。知方志為史部要刪,則胥吏案牘,文士綺言,皆無所用,而體裁當規史法也。此則其可言者也。夫家有譜,州縣有志,國有史,其義一也。然家譜有徵,則縣志取焉。縣志有徵,則國史取焉。今修一代之史,蓋有取於家譜者矣。未聞取於縣志。則荒略無稽,薦紳先生所難言也。然其故,實始於誤仿圖經纂類之名目,此則不可不明辨也。”
噫!章君之言,余未之能盡也。然於志事,實不敢掉以輕心焉。二圖包括地理,不敢流連名勝,侈景物也。七志分別綱目,不敢以附麗失倫,致散渙也。二表辨析經緯,不敢以花名卯簿,致蕪穢也。五傳詳具事實,不敢節略文飾,失徵信也。鄉薦紳不余河漢,勤勤討論,勒為斯志,庶幾一方之掌故,不致如章君之所謂誤於地理之偏焉耳。若求其志,而欲附於著作專家,則余謝不敏矣。
○為畢秋帆制府撰常德府志序
常德為古名郡,左包洞庭,右控五溪,戰國楚黔中地,秦楚爭衡,必得黔中以為橐鑰;所謂旁攝溪蠻,南通嶺嶠,從此利盡南海者也。后漢嘗移荊州治此,蓋外控諸蠻,則州部之內,千里晏然。隋唐以來,益為全楚關鍵。五季馬氏既并朗州,而后屹然雄視,諸鎮莫敢與抗矣。蓋北屏荊渚,南臨長沙,遠作滇、黔門戶,實為控要之區,不其然歟?我朝奕世承平,蠻夷率服,大湖南北,皆為腹地。
康熙二十二年,滿州將軍駐防荊州,遂移提督軍門,彈壓常德。后雖分湖南北為兩部院,而營制聯絡兩部,呼吸相通,故節制之任,仍統於一。
余承乏兩湖,嘗按部常德,覽其山川形勢,慨想秦漢通道以來,治亂機緘,割制利弊,與夫居安思治,化俗宜民之道,爰進守土長吏,講求而切磋究之。知府三原李君大{雨隆},悃愊吏也。六條之察,次第既略具矣。府志輯於康熙九年,故冊荒陋,不可究詰;百馀年之文獻,又邈焉無徵;於是請事重修。余謂此能知其大也。雖然,方志遍寰宇矣,賢長吏知政事有恒,而載筆之士,不知辭尚體要,猥蕪雜濫,無譏焉耳。即有矯出流俗,自命成家,或文人矜於辭采,學士侈其蒐羅,而於事之關於經濟,文之出於史裁,則未之議也。
會稽章典籍學誠,游於余門。數為余言史事,黎然有當於余心。余嘉李君之意,因屬典籍,為之撰次,閱一載而告成。凡書二十四篇;為紀者二,編年以綜一郡之大事;為考者十,分類以識今古之典章;為表者四,年經事緯,以著封建、職官、選舉、人物之名姓;為略者一,為傳者七,采輯傳記,參合見聞,以識名宦、鄉賢、忠孝、節義之行事。綱舉而目斯張,體立而用可達。俗志附會古跡,題詠八景,無實靡文,概從刪略。其有記序文字,歌詠篇什,足以考證事實,潤色風雅,志家例錄為藝文者;今以藝文專載書目,詩文不可混於史裁,別撰《文徵》七卷,自為一書,與志相輔而行。其搜剔之馀,畸言脞說,無當經綸,而有資談助者,更為《叢談》一卷。皆不入於志篇。凡此區分類別,所以辨明識職,歸於體要。於是常德典故,可指掌而言也。
夫志不特表章文獻,亦以輔政教也。披覽輿圖,則善德、桃源之為山鎮,漸、潛、滄浪之為川澤,悠然想見古人清風,可以興起末俗。爰求前跡,有若馬伏波、應司隸之流,制苗蠻於漢世;李習之、溫簡輿其人,興水利於唐時;因地制宜,隨時應變,皆文武長吏前事之師。考古即以徵今,而平日討論,不可以不豫也。
蓋政之有恒與辭之體要,本非兩事,昧於治者不察也。余故因李君之知所務也,而推明大旨,以為求治理者法焉。
○為畢秋帆制府撰荊州府志序
荊州富於《禹貢》、《職方》,雄據於三國六朝五季,而沖要巖劇於前明。
蓋至今所領僅七城,而於湖北部內十一府州,猶為重望云。三代畫州,荊域袤延且數千里,無可言也。漢分南郡,荊州所部。蒯越說劉表曰:“荊州南據江陵,北守襄陽,八郡可傳檄而定。”諸葛忠武說昭烈曰:“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用武之國。”六朝爭劇於蕭梁,五季稱雄於高氏,一時獻奇借箸,騰說雖多,大約不出蒯、葛數語。然是時荊州,實兼武陵、桂陽諸郡,幅員包湖南境。至明改元中興路為荊州府,則今荊州境矣。彼時王國所封,蔚為都會。我朝因明舊治,初以總兵官鎮守其地,旋改滿營,設將軍都統以下如制。
雍正十三年,割二州三縣與土司地,分置宜昌、施南兩府。乾隆五十六年,又以遠安隸荊門州。於是荊州所部,止於七縣。然而形勢猶最諸府,則江陵固兼南北之沖,而東延西控,聯絡故自若也。至於時事異宜,則滿漢分城,民兵不擾;漕兌互抵,轉餉無勞,亦既因時而立制矣。惟大江東下分流,故道多湮,江防堵筑,視昔為重。乾隆戊甲大水灌城,軍民被淹,城治傾圮。天子南顧疇咨,特命重臣,持節臨蒞,發帑二百萬金,鉅工大役,次第興舉。余於是時,奉命來督兩湖,夙夜惴惕,惟恐思慮有所未周,無以仰答詔旨。咨於群公,詢於寮寀,群策材力,幸無隕越。而億兆生靈,皆蒙愷澤,而出於昏墊,則荊州雖故而若新也。
逾年,民氣漸蘇,官司稍有清晏。知府山陰張君方理,始欲整齊掌故,為后持循;旋以事去。繼其任者,永濟崔君龍見,乃集七縣長吏而議修府志。崔君以名進士起家,學優而仕,其於斯志,蓋斤斤乎不茍作也。且《荊志》著於古者,倍他州郡,盛弘之有《荊州記》,庾仲雍有《江記》,宗懔有《荊楚歲時記》,梁元帝有《荊南志》,又有《丹陽尹傳》,書雖不存,部目可考,遺文逸句,猶時見於群書所稱引也。前明所修《荊州府志》,僅見著錄而無其籍。康熙年間,胡在恪所修,號稱佳本,而世亦鮮見。今存葉仰高志,自云多仍胡氏舊文,體例謹嚴,纂輯必注所出,則其法之善也。而崔君之於斯志,則一秉史裁,詳贍博雅之中,運以獨斷別裁之義。首紀以具編年史法,次表以著世次年代,掌故存於諸考,人物詳於列傳,亦既綱舉而目張矣。又以史志之書,記事為主。藝文仍著錄之篇,而近代志家,猥選詩文雜體;其有矯而正者,則又裁節詩文,分類隸於本事之下,皆失古人流別。今師史例以輯府志,更仿選例以輯文徵。自云:志師八家《國語》,文徵師十五《國風》,各自為書,乃得相輔而不相亂。又采輯之馀,瑣事畸言,取則失裁,棄則可惜;近人編為志馀,亦非史法。今乃別為《叢談》一書,鉅細兼收,而有條不紊,蓋近日志家所罕見也。昔羅愿撰《新安志》,自謂儒者之書,不同鈔撮簿記。今崔君所輯,本源深遠,視羅氏雅裁,有過之而無不及已。會湖北有《通志》之役,聘會稽章典籍學誠,論次其事。章君雅有史識,與余言而有合。崔君又屢質於典籍,往復商榷,時亦取衷於余。余故備悉其始末,而敘於卷端。
○為畢秋帆制府撰石首縣志序
石首為荊州望縣,兩漢本華容地,晉平吳,分華容置縣,因山以石首名。趙宋改治調弘,易名建寧。尋遷繡林山左,復名石首。元大德中,又遷楚望山下。
歷明至今,文物聲名,為荊部稱盛。縣志不修,近六十年。舊志疏脫,詮次無法,又闕數十年之事實。知縣玉田王君維屏,因余撰輯通志,檄徵州縣之書,乃論次其縣事,犁剔八門,合首尾為書十篇,以副所徵,且請余為之序。
余披覽其書,而知王君之可與論治也。夫為政必先綱紀,治書必明體要。近日為州縣志者,或胥吏案牘,蕪穢失裁;或景物題詠,浮華無實;而求其名義所歸,政教所重,則茫然不知其所指焉。夫政者,事也。志者,言也。天下蓋有言之斐然,而不得於其事者矣;未聞言之尚無條貫,而其事轉能秩然得敘者也。今王君是志,凡目數十,括以八門,若網在綱,有條不紊。首曰編年,存史法也。
志者史所取裁,史以記事,非編年弗為綱也。次曰方輿,考地理也。縣之有由立也,山川古跡,以類次焉。而水利江防,居其要矣。次曰建置,人功修也。城池廨署,以至壇廟,依次附焉。次曰民政,法度立也。戶田賦役之隸於司徒,郵驛兵防之隸於司馬,皆《洪范》八政之經也。次曰秩官,昭典守也。長佐師儒,政教所由出也。而卓然者,爰斯傳矣。次曰選舉,辟才俊也。論秀書升,《王制》之大,興賢與能,《周官》是詳;勒邦乘者,所不容略也。次曰人物,次曰藝文,一以徵文,一以考獻,皆搜羅放失,謹備遺忘,尤為乘時之要務也。人物必徵實事,而不以標榜為虛名;藝文謹著部目,而不以詩文充篇幅。蓋人物為馬《史》列傳之遺,藝文為班劉著錄之例,事必師古,而后可以法當世也。部分為八,亦既綱舉而目張矣。至於序例圖考,冠於篇首,馀文剩說,綴於簡末,別為篇次,不入八門。殆如九夫畫井,八陣行軍,經緯燦然,體用具備。乃知方志為一方之政要,非徒以風流文采,為長吏飾儒雅之名也。
且石首置縣以來,凡三徙矣。今縣治形勢,實為不易,四顧平衍之中,至縣群山涌出,東有龍蓋,南有馬鞍,西有繡林,北有楚望,居中扼要,政令易均;是以明代至今,相仍為治。夫撫馭必因形勢,為政必恃綱紀,治書必貴體要,一也。王君以儒術入仕,知所先務。其於治書,洵有得於體要,后人相仍,如縣治矣。抑古人云:“坐而言者期起而行。”今之具於書者,果能實見諸政治,則必不以簿書案牘為足稱職業,文采絢飾為足表聲譽;是則雖為一縣之志,即王君一人之治書也。古之良史,莫能尚已,余於王君有厚望焉。
○書武功志后
康海《武功志》三卷,又分七篇,各為之目:一曰《地理》,二曰《建置》,三曰《祠祀》,四曰《田賦》,五曰《宮師》,六曰《人物》,七曰《選舉》。
首仿古人著述,別為篇敘,高自位置,幾於不讓,而世多稱之。王氏士正,亦謂“文簡事核,訓辭爾雅”;后人至欲奉為修志楷模,可為幸矣。夫康氏以二萬許言,成書三卷,作一縣志,自以謂高簡矣。今觀其書,蕪穢特甚。蓋緣不知史家法度,文章體裁,而惟以約省卷篇,謂之高簡,則誰不能為高簡邪?
志乃史裁,茍於事理無關,例不濫收詩賦,康氏於名勝古跡,猥登無用詩文;其與俗下修志,以文選之例為藝文者,相去有幾?夫諸侯不祖天子,大夫不祖諸侯,嚴名分也。歷代帝王后妃,史尊紀傳,不藉方志。修方志者,遇帝王后妃故里,表明其說可也。列帝王於人物,載后妃於列女,非惟名分混淆,且思王者天下為家,於一縣乎何有?康氏於人物,則首列后稷以至文王,節錄太史《周紀》;次則列唐高祖、太宗,又節錄《唐本紀》,乖刺不可勝詰矣。方志不當僣列帝王,姑且勿倫。就如其例,則武王以下,何為刪之?以謂后有天下,非邠之故邑耶?
則太王嘗遷於岐,文王又遷於豐,何以仍列武功人物?以武王實有天下,文王以上,不過追王,故錄之耶?則唐之高祖、太宗,又何取義?以謂高祖、太宗生長其地,故錄之耶?則顯懿二祖,何為刪之?后妃上自姜嫄,下及太姜,何為中間獨無太任?姜非武功封邑,入於武功列女,以謂婦從夫耶?則唐高祖之太穆竇后,太宗之文德長孫皇后,皆有賢名,何為又不載乎?夫載所不當載,為蕪為僣,以言識不足也。就其自為凡例,任情出入,不可詰以意指所在,天下有如是而可稱高簡者哉?
尤可異者,志為七篇,輿圖何以不入篇次?蓋亦從俗例也。篇首冠圖,圖止有二,而蘇氏《璇璣》之圖,乃與輿圖并列,可謂胸中全無倫類者矣。夫輿圖冠首,或仿古人圖經之例,所以揭一縣之全勢,猶可言也。《璇璣》之圖,不過一人文字,或仿范氏錄蔡琰《悲憤詩》例,收於列女之傳可也。如謂圖不可以入傳,附見傳后可也。驀然取以冠首,將武功為縣,特以蘇氏女而顯耶?然則充其義例,既列文王於人物矣,曷取六十四卦之圖冠首?既列唐太宗於人物矣,曷取六陣之圖冠首?雖曰迂謬無理,猶愈《璇璣圖》之僅以一女子名也。惟《官師志》褒貶并施,尚為直道不泯,稍出於流俗耳。
🔊 本页支持朗读:点屏幕底部控制条即可听书(Chrome / Edge / Safari 支持)。
若未出现控制条,说明当前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