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这一句话中,竟是对石越的委婉也颇有不满。
接下来便是王安石新党与文彦博等人唇枪舌剑,新党大谈二法之利国利民,可以为国家省多少开支,可以如何方便百姓;旧党则无非说君子不言利,为政在清要,二法事繁弊多,说不扰民,是自欺欺人,说到利国,则未见其利,先见其害之类。
双方争执不下,一直辩到中午,也没有议出个结果来。
石越只袖手旁观,不发一言。
赵顼听来听去,难下判断,只好宣布改日再议。
众人退出崇政殿后,因为轮到冯京轮值,石越便与冯京一起往中书省走去。
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唤,石越回头一看,却是文彦博,当下连忙施了一礼,问道:「文相公有何指教?」
文彦博冷笑道:「石大人,指教不敢。只是石大人虽然有经济治国之才,风骨却不让人佩服。为人臣子的,若明知某事不妥,当以死谏,岂可以柔媚行之?」
石越见他语气不善,心里却也有几分气恼,暗道:「你凭什么来教训我?」
脸上却只不动声色的说道:「文相公所说虽然有理,但是凡事过刚易折,刚柔相济,比起一勇之夫,更显难能可贵。
「何况若以保马法而论,保马法之弊虽然让在下顾虑良多,然而保马法之利,亦让人不能不心动。是非对错,我也并无把握。
「如果仅仅因为看到弊端,就断然否定,不敢有所作为,这种行为,似勇实怯,我也不能苟同。」
他义正辞严的说来,顿时让文彦博哑口无言,连许多旁听的官员也暗暗点头,对石越刚才不能坚持己见产生的「误解」,扭转不少。
冯京打圆场的笑道:「老夫刚才差点也误会子明了。真想不到子明有此等胸襟,佩服,佩服。」
他这话虽是夸石越,却也是给文彦博一个台阶,意思是你看走了眼并不奇怪,我也一样。
文彦博岂有不知之理,但石越话中讥他「不敢有所作为」、「似勇实怯」,让人听起来却很不舒服,当下只勉强抱拳道:「恕老夫孟浪了。」
石越微微一笑,答了一礼,说道:「哪里,文相公的风骨,也是在下所敬佩的。」
这番对答很快不翼而飞,传遍官场。
赵顼免不得要感叹石越是个一心为国的臣子;而王�却加深了石越是「伪君子」的印象。
五月三日,清晨。
一骑快马从万胜门飞驰而入,清脆的马蹄声踏破了汴京清晨的宁静,却也给王安石送来了雪中之炭。
中书省今日正当王安石轮值,王安石一边默读着保马法和市易法条例,一边想着石越指出的那些可能出现的弊端。
虽然口里不说,但是王安石对于文彦博说什么「君子不言利」是不屑一顾的,但是对于石越提出的一条条似乎亲眼目睹的弊病,心里却不能不引起警觉。
在中书省讨论时,石越就多少提到过一些,但是远不如他在给皇帝的札子中说得那么详细─这让王安石对石越颇有点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那一条条的弊病,总让他心里不能踏实。
想到这里,王安石不由得看了一眼正在阁房阅读文书的石越。
虽然低着头,可是白晰的脸上,和三年前初见相比,又多了几分坚毅与自信。
王安石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个年轻人无论如何,也是一个真正的人才!可惜和自己不能同心协力。
正在出神之间,忽然有人匆匆进来,高声禀道:「相公,西北王韶有使者来了。」
他声音太大,顿时连石越这些在自己房中办公的人都听到了,无不抬起头来聆听。
兵者,国之大事也,王韶来的消息,无论好坏,都是大事。
王安石心里一惊,问道:「快召进来,难道西边……」
他最害怕的,还是西北军事失利,军事上哪怕小小的失利,也是略显文弱的大宋不能承受之重。
石越放下文书走了出来,笑道:「丞相不必担心,必是好消息无疑。」
众人都疑惑的望了石越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敢下此断语。
王安石也问道:「子明又如何知道?」
石越笑道:「若是坏消息,沿路的州郡一路传一路,他们的消息肯定在王韶的使者之先,岂能等到王韶的使者都到了京师,各州郡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王安石听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点了点头,略定心神,说道:「等使者进来就知道了。」
未多时,使者便被引了进来。
他给王安石请个安,说道:「奉王将军令,递交奏书与相公。」
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来,双手递上。
王安石接过奏折,一面观察使者神色,见他眉宇间略有喜色,心里更加放心,说道:「你远来辛苦,先回驿馆休息,到时候自有人给你回文,不过你也别出驿馆,若有事要问,会有人来找你。」
使者答应一声,告退而去。
王安石这才回到案前,折开奏书,见上面写着:「……臣已拓地一千二百余里,招附三十余万口。方整饬军事,引兵而西,破蒙罗角、抹耳水巴诸羌,指日可待,诸夷既破,瞎征〈注七〉可平……」
分明便是一个大胜仗!
王安石喜不自禁,笑道:「果然不出子明所料,我要立即面圣!」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王韶在西北取得的功绩就传遍了汴京。
石越看着高兴得走来走去,喜形于色的赵顼,心里暗暗感叹,王韶的所谓功劳,不过是单骑说服了一个部落投降,并无半点武功可言。
当汉朝强大之时,司马相如以一词臣,持节招附蛮人部落数以十计,亦不过平常之功,相比古人,实在不足道。
但是放在此时,却已经是大宋数十年来第一次「进取之功」了。
赵顼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虽然这个好消息不过是西北恢复河、湟〈注八〉,进而图取西夏的第一步而已。
过好半晌,依然略显年轻的皇帝兴奋的说道:「以王韶为秦凤路沿边安抚使,下诏褒奖。归顺的青唐大首领,赐封西头供奉官,他们想姓包,就依他们,赐姓包氏。至于如何安置,中书与枢密共议。」
「遵旨。」
王安石的心情相当不错。
赵顼笑道:「看来人才不可闲置,王韶这样人才,若是闲置,怎么会知道他有这等胆略。这也是丞相有识人之明,推荐有功,丞相力主其事,若论首功,当归丞相。」
众人都哄然称是,连文彦博也不好说什么。
他有满肚子的气,却发作不得─王韶捷报,不送枢密,直送中书,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王安石连忙谦道:「臣不敢居功,这是皇上用人得当,方能使臣子人尽其才。」
赵顼笑道:「古往今来,能用人者,方为英主。汉武帝、唐太宗,都是能用人,才能其成功业。」
他从小最仰慕的,就是这两个皇帝的功业,总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更胜过此二人。
王安石恭维道:「唐太宗不论,汉武帝的见识臣以为是很低下的,他所用之人,不过是卫青、霍去病,以文景之基业,让天下户口减半,也不能灭匈奴,皇上当远胜之。」
赵顼却瞄了石越一眼,石越在几本着作中,论西汉功绩甚详,他想起石越以前说过的话,顺口说道:「这只能怪汉武帝自己喜欢夸饰奢侈,他对外拓边的功绩,不可以抹杀。天下户口减半,和开拓无关。」
王安石和赵顼,非止君臣,更似师友,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当下不服气的说道:「多欲不能害政,齐恒公也很奢侈,可是方略得当,齐国治理得很好。」
说来说去,又说到他王安石治国的中心思想上去了:开源而不节流。
赵顼摇摇头,道:「汉武帝不能和齐恒公比,汉武帝多欲,不仅在内政上,他攻击匈奴是对的,但是因为一马之故,远征大宛,劳师万里,死者数以万计,视人命如草芥,这才使天下户口减半。朕不取他这一点。为政者,当以仁者为先,以爱民为务。」
他这一番话,众臣都知道是石越在《历代政治得失》中所鼓吹的,文彦博虽然对石越仍有芥蒂,但是一来这番话他听得顺耳,二来皇帝在这点上和王安石观点不合,让他觉得很出气。
当下带头说道:「陛下英明,能以爱民为务,此大宋之福,天下之幸。」
这一恭维,众臣子哪里敢落后,一声声「皇上英明」、「天下幸甚」顿时淹没了整个宫殿。
王安石心中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有石越不易觉察的皱了一下眉,由王韶的捷报,能扯到汉武帝远征大宛,这种「坐而论道」的功夫,石越实在不以为然,难道这满朝君臣竟不知道,这和皇帝召集大家前来的目的,已经是离题万里了吗?
还有一个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便是王安石。
王安石等这颂扬之声一落,立即说道:「陛下,王韶在西北取得一个好的开端,征服玛尔戬〈注九〉,恢复河湟指日可待,臣以为保马之法与市易之法,刻不容缓,当立即施行。
「只等河湟归附,就当准备彻底解决陇西李氏〈注十〉,到时候,要用到的马匹,绝非小数目,而且大宋也要有一支真正能作战的骑兵才行。
「臣做过群牧司,知道现在官府养马的弊病,因此保马之法,即便在细节还是有所不妥,也当立即推行。而市易之法,既能平低物价,又能为国库增加收入,将来军费开支,必然为数巨大,用兵之后,善后也需要用钱。
「故二法,必须早日推行。又,置将之法,也请陛下准许在北方各路推行。如此,才可能为大宋最终恢复陇西故地,打下一个好的基础。」
石越听了这番话,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心里知道一切都完了。
王安石的时机挑得太好了,现在三法的推行,完全是为西北军事服务,如果谁来阻挡,将来军费不够,马匹不够,士卒不练,这等罪名,只怕都会推到这些人头上,谁又承受得起?
更何况皇帝正在兴头上,王安石的政治威信,随着这份捷报,无形中已经摆脱了白水潭之狱的影响,正在急速的恢复甚至升高,这时候反对,结果一定只是徒劳无功。
石越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
冯京默不作声,王圭立即宣布支持。
只有枢密院方面的文彦博和吴充,依然徒劳的反对。
但是在满朝的支持声中,这两个人的反对,又能成什么事?
石越和冯京悄悄对望了一眼,向赵顼一欠身。
石越无奈的说道:「陛下,置将法的确是良法,臣也赞成丞相之议,以臣之愚,保马法之利害得失,臣不敢妄下断语,此事又关系西北军事。
「既如此,臣以为让中书再参详参详,尽量去弊求利,再予颁行,嘱各地长吏,不可以粗暴行事,以免苦了百姓,这也是彰显陛下爱民之德。
「至于市易法,王韶在边境或能得其利,但是施之中原与东南,臣实在不知利在何处。如定要推行,也盼陛下能谨慎行事,不如先在开封府暂行一年,一年之内,若无弊端,再推行全国。还请陛下恩准。」
他说完,本以为新党必要反驳,不料王安石心里却也有几分不安,先已说道:「陛下,石越所说,臣以为可行。」
顿时满殿皆惊。连皇帝都有点奇怪─这太不符合王安石的性格,若在以前,他一定会说:「王韶已得全功,此事早一日推行早得一分利,何必束手束脚?」
赵顼心里也觉得石越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只要不是片面的反对,小心谨慎一点,总是不会错的,便点了点头,道:「就如丞相、石卿所议吧。」
文彦博愈发不满的看了石越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妥协。
冯京则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石越能让王安石退这一步,已经是很意外的收获了。
新党的气势,自白水潭之狱后大受打击,军器监一无所获,《皇宋出版敕令》急急推行,几个月来一直处于低潮,所以他才有机会极力杯葛保马法和市易法,不料仅仅一天的功夫,一道小小的捷报,二法基本上通过,王安石宠信更隆,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更加不好过吧?
想到这里,冯京又看了石越一眼:也许,希望只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个时候,他绝对想不到,石越马上就要面临什么样的困境。
注五:天子一爵,这是公羊传学者给天子的定位,也是公羊传排定的政治等级的一部分。
这种思想主要流传于公羊传说。
或者说是公羊学者们的出色发挥,或者是孔子思想的流传,笔者怀疑很可能是后世公羊传学者受了孟子思想的影响,而有「贬天子为人间一爵」的说法。
这种政治理论,在今天还嫌保守,在当时却应是相当激进的说法了。
因为在此之前,天子是人间之神的神圣存在,是天之子,并非一爵,但是公羊学者开始鼓吹「天子亦是人间一爵」,藉《春秋》压天子,很有点把《春秋公羊传》宪法化的意思,同时又有所谓「屈君以伸天」,总之,公羊学者是在寻求一个制约天子的工具。
我们可以相信,公羊学者已经敏感的注意到了权力需要制约的问题,虽然他们提出的解决办法在今天看来如此的可笑,但是他们却仍然在认真的寻求这种制约力,并且公正的说,这个解决办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在这里不能不提古文经学的破坏作用,古文经学绝不承认有这种说法,因为天子一爵论与天子受命而王的古老思想,有着深深的矛盾,而同时,西汉末期天文学有了重大的进步,因此对以天压君一说给予毁灭性的打击。
可以说,公羊提出的制约天子权力的办法,还没有撑到西汉结束,就已经破烂不堪了。
公羊学此后湮灭无闻,其后的学者们制约皇权,一方面是试图藉助道德的力量,一方面依赖制度的惯性,一方面则注重皇帝的权威,同时,他们仍然还在用公羊学者们编织的、已经破烂不堪的学说,但却已缺少公羊学家们那种初始的勇气与智慧了。
注六:庙算,计算于庙堂之上也。
《孙子兵法》强调「未战而庙算」,原意为出师打仗乃大事,须于庙堂举行仪式,协商讨论,以测算战争胜负。
注七:瞎征,即瞎木征,就是玛尔戬,两者是同一人的名字,只是音译不同,乃北宋西北边境羌族某一部落之著名族长。
注八:河、湟,在北宋西北方边境,现今接近兰州的地区,当时为羌族所占据,是宋朝与西夏交锋的战略要冲地带。
注九:玛尔戬,羌族之著名族长。
注十:陇西李氏,即西夏,西夏在陇西,国王曾被唐朝赐姓李。
第四章 军器监案
保马法与市易法通过之后的两个月,大宋的朝廷忽然变得非常的平静,王安石和他的支持者们尽心尽力的推行新法,石越来往于中书和白水潭学院之间,忙于公务与教学。
偶尔也抽空去陪桑梓儿画画,去碧月轩听楚云儿弹琴,这种过于平静的日子,几乎让石越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了。
如果说有什么风波,也只有《汴京新闻》上面一些读书人的论战吧。
但是凡事都是物极必反,在波涛汹涌的时代,短暂的平静之后,必然是更大的风浪。
风浪在熙宁五年第一个七月到来的时候来临。
七月二日,军器监一个叫曾守一的管财务的小吏,上书御史台与丞相府,揭露判军器监事沉括、孙固怠忽职守,使军器监账目不清,卷宗不明,疑有情弊。
王安石十分震怒,当天就请旨彻查。
对于军器监一直寄以厚望的皇帝,对此也相当重视,当即下令刚刚由侍御史知杂事升为御史中丞的蔡确,会同中书检正兵礼、工、刑房事石越,与检正吏房事李定彻查此事。
七月三日,蔡确、石越、李定带着一队官兵,将刚刚成立不过两个月的军器监彻底封查。
沉括和孙固当天就接到中书省的敕令,要求他们暂时休假回避!二人立即自递请罪折子,请求辞职。
七月五日,御史台特地从三司使借来的查账高手们发现,军器监的账目不仅混乱,有几宗大笔买进卖出的款项,还有涂改的痕迹,某些物品的价值明显过高……
当日下午,胄案改设军器监时,被石越调到自己手下当差的沈归田吃惊的发现,军器监关于震天雷火药配方的存档,不翼而飞!
石越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得脸都白了!
沈归田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小声的问道:「石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石越心中暗暗思忖:这么大的事情,又不是沈归田一个人知道─便是沈归田,也未必可靠!瞒是瞒不住了,沉括和孙固的命运,现在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他立时拿定主意,苦笑着对沈归田说道:「立即知会蔡中丞与李大人,这件事非同小可。」
沈归田顿了一下,欲言而止。
石越见他神色不对,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问道:「老沉,有什么事,尽可直说。」
沈归田看了一下左右无人,这才说道:「下官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石越一怔,问道:「有什么不对?」
沈归田道:「沈大人是个精细之人,孙大人官声也不错的。军器监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就算有贪渎,怎么就至于这样呢?而且这账目造得如此混乱,若是贪渎,以沈大人的能力,应当掩饰得很好才对。
「还有,震天雷的火药配方,是当今天子最看重的事情,军器监守卫森严,这又是机密中的机密,怎么会失踪?若是沈大人与孙大人想要卖掉,抄个副本就可以了。下官总觉得这件事,非常的不对。」
石越本来是个聪明人,不过是事出突然,看到军器监的账目居然乱成这样,对沉括实在有点恨铁不成钢,又听到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要是流传到敌国,一切不堪设想,所以一下子被惊住了,这时听沈归田点醒,立即就明白过来了。
这其中肯定有不对!
他慢慢的踱了几步,整理自己的思绪,但一时间其乱如麻,千头万绪。
他知此时无暇细想,便对沈归田说道:「老沉,这件事你多留个心眼,但也不要乱说。
「如果这中间有阴谋,那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我更应当说清楚。若我存了个袒护的心,只怕接下来,就不是军器监这么简单了……」
说到这里,石越不由打个寒战─开始他未必没有想过要袒护沉括、孙固,如果这件事情只是沈归田一人知道的话……石越冷汗都下来了,这是个阴谋!而且竟是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带着沈归田走到外间,见蔡确和李定正指挥一些小吏清查账薄,忽然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为什么单让我带人去查档案卷宗?难道真是因为那是机密中的机密,我又是检正兵礼、工、刑三房事的原因吗?」
这个念头一跳进脑海,石越更加感觉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
他脑中越发的空明,快步走了过去,对蔡确和李定抱了抱拳,低沉的说道:「蔡中丞、李大人,震天雷火药配方资料,不翼而飞。」
他声音虽低,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账目不清,说到底不过是寻常事,但是这震天雷就非同小可。
想起震天雷的威力,蔡、李二人就有点发抖,何况这还是皇帝最看重的东西。
蔡确和李定一时震惊得连手里的案卷都掉到了地上。
石越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只是演戏。
他心里不住冷笑─既然知道多半是阴谋,那么震天雷的火药配方就未必会流落到外国,这就让他放心多了。
石越继续说道:「这是发现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的沈归田,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蔡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李定说道:「李大人,先去看看现场。」
三人在沈归田的带领下,来到军器监保管最机密技术资料的一个院子。
只见院子外面还有士兵在巡逻,院子中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允许进来检查的官员并不多,不过五、六个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两个士兵随时跟着,甚至不许带笔与纸进来,每间房子外面,也都有岗哨。
李定看到这种情形,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说道:「这样严密的防卫,怎么可能失窃?」
蔡确冷笑道:「如果身分够高,就无妨。若是我们三个进来,他们敢跟着我们吗?」
石越不动声色。
没多久,沈归田将三人领到了放震天雷火药卷宗的柜子前,只见上面果然空空如也。
而且柜子门和锁,都完好无损!
蔡确又巡视了一下房屋,只窗户甚小,人根本钻不进来,而且窗纸也完好无损,心中更是猜疑。
三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一回,又默不作声的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李定率先说道:「蔡中丞,石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即报告皇上与丞相。」
石越点了点头。
蔡确冷笑道:「报告是要报告的,但是这折子怎么写?二位大人还要给出个章程来才行。」
石越铁着脸说道:「实话实说就是,不增不减就好。」
蔡确睨视石越一眼,冷笑道:「石大人说的倒是不错,但是敢问石大人,奏子递上去,皇上要问,你们对这案子怎么看?这里防守这么严,是怎么丢的?案犯又是谁?我们该怎么答?做臣子的,皇上问起来,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
石越越发不动声色,从容问道:「依蔡中丞看来,又当如何?」
蔡确咬了咬牙,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三个都担不起责任,沉括与孙固身上,只怕有洗不脱的干系。」
石越「哦」了一声,又问道:「蔡中丞的意思,莫非是……」
他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李定听二人对答,他也是非常聪明的人,瞬间便惊觉,沉括是身上打着「石」字印记的人,难道这个石越这时候反而想置沉括于死地?这人也未免太狠了一点。
却又听蔡确不冷不淡地答道:「我也没什么意思。不过从案情来看,能够取走火药配方的,军器监中可能只有两人而已。」
石越淡淡的问道:「那么蔡中丞以为是谁呢?这等事,断不至于两个人一起做的?」
蔡确可不是傻子,打了个哈哈,道:「石大人,这等事情,查无实证,不好乱说。做臣子把事实禀告皇上,再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老老实实说出来,对事不对人,也就是了。你说是不是?」
这件事对于蔡确来说是一个机会,做得好,不仅可以讨好王安石,还可以在朝廷中立威!
朝廷中谁不知道军器监是石越的势力圈,而沈括是石越的人,把沈括和皇帝的旧臣孙固一起扳倒,自己「铁面御史」的称号,是跑不掉了!
自己在新党中的影响力也会进一步加强。
石越知道他的心思,也打着哈哈笑道:「蔡大人所说不错。」
赵顼狠狠的拍了一下御案,吼道:「什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火药流落到西夏、辽国的话,大宋要付出的代价,简直不堪设想!
石越此时却在想王安石知道这件事时的反应。
当时正在写批文的王安石手中的笔「当」的掉在了地上,墨汁洒在王安石的衣服上,到处都是。
这让石越直觉的感到,王安石没有参与这起阴谋。
想到这,他不由又有点紧张,如果不是阴谋……如果不是阴谋……他也不敢想下去了。
至于皇帝的吃惊与震怒,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赵顼恨恨的说道:「好个沉括,好个孙固,深负朕望,深负朕望!」
王安石这时却早已冷静下来,连忙劝道:「陛下,这件事情,还要调查清楚,与沉括、孙固未必有关系,臣以为,二人应当不至于卖国。」
石越也道:「不错,若是沉括要卖国,根本无须盗卷案,震天雷的资料他一清二楚,自己写出来就是了。而孙大人是陛下旧臣,陛下当深知其为人方正。这等事,臣是可担保的。」
赵顼怒道:「朕不是怀疑他二人卖国!但即便不是他们做的事情,军器监看管不严,账目混乱,他们二人怠忽职守,罪责难逃。
「赦令,沉括、孙固,罢守本官。蔡卿,火药配方失踪之事,你去找开封府陈绎,调集得力人手,加快破案。」
蔡确却不领旨,而是顿首说道:「陛下,火药配方失踪,自当破案。若是流传外国,必经关卡,可下令各地关卡严查,严防挟带出关,再派人盯紧在京的各国使者,方是上策。至于破案,只怕很难。
「另外,臣身为御史中丞,职责所在,还要弹劾石越荐人不明,至有此失,陛下当议石越之罪。」
石越见蔡确当面弹劾自己,连忙跪下来,顿首谢罪:「臣荐人不当,请陛下降罪。但是臣敢担保沉括无叛国之心,其人人才难得,还请陛下许其戴罪权知兵器研究院。震天雷有失,正当责令兵器研究院加紧研制改善新的火器。」
赵顼顾视石、蔡二人,沉吟良久,才冷冷的说道:「石越荐人不当,罚俸一年。沉括也别想去领什么兵器研究院了,案情没有调查清楚,让他到白水潭学院教书。
「石卿你先兼领兵器研究院事,吕惠卿守丧期满,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等他回来,让他任军器监,至于兵器研究院的人选到时候再议不迟。」
后来被称为「军器监奇案」的事件,是熙宁年间一件值得关注的重大历史事件,其带来的一连串直接间接的后果,影响相当的深远。
但在当时而言,最让人震撼的,是之前在政治斗争一直占据着主动,并且从未有过真正大挫折的石越,这一次却遭遇了真正的惨败。
因为石越曾任提举胄案、虞部事,而兵器研究院又完全是石越一手创建的,因此在朝廷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军器监几乎完全是置于石越影响之下的。
除军器监之外,钦天监与白水潭学院也有牵扯不断的关系,钦天监的几乎所有官员,都曾在白水潭学院兼过课,而且绝大部分和石越关系良好,沉括更是朝中少数被视为「石党」的人物。
而这一次沉括被彻底整垮,圣意要让吕惠卿出任判军器监事,显而易见,以吕惠卿的能力,石越对军器监的影响力会被减至最低。
而钦天监虽然不至于如军器监那么惨,但是沉括的罢官,也足以构成一大打击。
只不过钦天监在注重「事功」的时代,不如军器监那么引人注目罢了。
石府。
石越和潘照临详细说完事情的经过,潘照临立即断然说道:「公子,这件事必是阴谋无疑。」
石越点了点头,沉着脸说道:「肯定是阴谋,但是不知道是谁设下这个阴谋,差点把我也给算计进去了。当时若是一念之差,我现在就得回白水潭教书了。」
「公子可找沈括谈过?」
「皇上处分一下,我就去了白水潭,让人把他请了过去。整件事情,沉括说自己全然不知情。军器监那边,账目略有不清、各种账目混乱堆放是有的,毕竟这是一个新的机构,移交起来自然有一堆的麻烦。
「但是涂改大额账目,而且还有几笔大款项的卷宗不翼而飞,无论是他还是孙固都不会服气。两人都会写谢罪表自辩。」
潘照临点了点头,冷笑道:「这本就是预料得到会发生的事。其实账目不清,是个引子,目的是为了引起注意,找个借口去检查震天雷火药档案。」
石越一怔,这一节他没有想到。
潘照临继续说道:「公子可以想想,账目不清,无论沉括和孙固,都肯定会不服气,上表自辩,只须让陛下查一下军器监这两个月从国库支取了多少钱,又有多少地方要用到钱,这些事有司各有档案,必有痕迹可寻。
「沉括和孙固便是贪渎,也不至于胆子太大,两个月能成什么事?这一查事情就清楚了。
「所以这个阴谋的杀手招,还是震天雷火药配方的失踪。这件东西一丢,无论沉括与孙固找什么借口,都难辞其咎。而且陛下震怒之下,也不会听他们的自辩,二人在这件事上,也无法辩解。丢了就是丢了,无论是怎么丢的,身为主官,都脱不了干系。」
石越咬了咬牙,道:「究竟是谁设的阴谋?若是查出此人─」
潘照临似笑非笑地看了石越一眼,石越身上慢慢出现的这种霸气,正是他期待的。
他悠悠说道:「当今朝廷,想与公子为敌,而且有能力与公子为敌,设下这么大圈套的,又有几人?」
石越听了这话,「啊」的一声,惊道:「王安石?!」然后立即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
「的确不一定是王安石。但是从公子所说的情况来看,军器监肯定有人参预了这个阴谋,至少那个曹守一,就绝对没有本事单独偷出震天雷火药配方。而且要算计到公子,那么御史中丞蔡确也逃不了关系。
「能做出这样的大手笔─既能收军器监的人为己用,又能影响位高权重的御史中丞,这样的人,当朝除了王安石,只有两个人。」
石越想了想,摇头道:「我想不出除了王安石还有谁,而王安石断做不出这种事来。他作伪要作得这么好,可真是千古之奸了。」
潘照临悠悠道:「公子不要忘了,王家还有个公子,王安石还有个护法。」
石越吃了一惊,「王�和吕惠卿?」
「吕惠卿是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而王�则是除王安石之外,唯一有能力策划这件事的人。」
历史上王�喜欢玩闹阴谋与权术的印象,无比清晰的浮上石越的脑海,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次王�下这么大的圈套来对付他,似乎是要置他于死地。
他对于新法,就算是绊脚石,比起旧党的顽固却差远了。
难道为了吕惠卿?
可是吕惠卿和王�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石越正在沉思之际,忽听潘照临叹了气,说道:「计的确是好计,但是以王�的聪明,如果存心想对付公子的话,我想一定还有后着。军器监的事情,越是查不出真相来,就越是对他有利,这样沉括和孙固就有洗不脱的罪名。
「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落了后手,也只能以静待动了。唯一可以放心的是,既然是王�设的阴谋,震天雷的火药配方,是断不至于流传出去的了。」
到这时节,石越也已看开了,他淡淡一笑,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潜光兄,你应该听过这话吧?」〈编按:「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皆比喻相互赠答,礼尚往来。此处是指石越也要对付设计陷害他的人〉
潘照临闻言一怔,立时哈哈大笑。
便在潘照临担心着「后着」的时候,《汴京新闻》编撰部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个人叫王子韶,字圣美,太原人氏,是熙宁年间有名的「十钻」之一,外号「衙内钻」,专门结交达官贵人子弟以求进,在太学读过书,文字方面的学问极好,因此桑充国等人也听说过他。
但桑充国心里对他却非常的鄙夷,寒暄过后,便淡淡的问道:「王大人来报,不知有何贵干?」
此时欧阳发因接到父亲欧阳修病重的消息,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乡。
觑见王子韶进来,也不由一怔。
他也认识王子韶,知他做过监察御史里行和程颢原是同僚,后来贬知上元县,又做到湖南转运判官,只不知道这时候怎么又出现在京师,并且来到《汴京新闻》?〈编按:里行,官名,相当于今之「见习官」之意,前已提及〉欧阳发担心桑充国不知此人底细,连忙走了过去,与王子韶见礼。
他却不知道王子韶这次来京师公干,拜会王�,顺便就讨到一件好差使,只须此事办妥,司农寺就会调他去做提举两浙常平,给他一个大大的优差。〈编按:提举常平使,掌粮食。宋代中央派遣到地方任职的政务官「四监司」之一,前已提及〉不过对于王子韶来说,最重要的却是到时候有机会再次面圣,只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不愁捞不到一个馆职。
他打量桑充国一眼,笑道:「久闻桑长卿大名。在下在湖南时,就听说《汴京新闻》的名字,这次来京师,拜读过贵报,对于贵报的风骨,很是景仰。」
桑充国客套道:「哪里,王大人过奖了。」
王子韶满脸堆笑,道:「桑公子不必过谦。我这次来,一来是想见识一下名满天下的桑公子,另则,却是一时手痒,写了份报导,不知道能不能入桑公子法眼?」
桑充国与欧阳发都是一怔,《汴京新闻》创刊至今,写文章的人不少,而且多是名流大家,但是写报导依靠的都是本身的十几个「记者」,除此之外,只有白水潭学院和国子监的学生中,偶尔会有几人写一写。
像王子韶这样主动写了报导送过来的人,还是第一个。
桑充国连忙说道:「岂敢,王大人进士出身,文采斐扬,文章必是好的。」
他还疑心王子韶送来的不过是自己的文稿。
王子韶不置可否的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卷书稿,交到桑充国手中。
桑充国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当场就怔住了。
漂亮的楷书毛笔字写着几个大字标题:「军监器奇案」,下有一行小标题:「震天雷火药配方失窃,天子震怒;石子明大人荐人不当,罚俸一年」;署名则是「太原散人」。
王子韶一面观察桑充国神色,一面淡淡笑道:「《汴京新闻》的风骨,素所景仰,不过这篇报导,只怕牵涉太多,贵报发表也罢,不发表也罢,在下亦不敢勉强。」
欧阳发也看见了手稿上的标题,见桑充国一时失神,他处世经验丰富许多,当即便回道:[奇`书`网`整.理提.供]「王大人,大宋自有《皇宋出版敕令》,新闻报导不可虚妄,本报一向要求新闻报导作者文责自负。
「王大人必须先在稿子上签名,盖上印章,证明此稿是王大人所写,文责自负,我们才会考虑刊发。
「另外,本报编辑还要审查文章是否泄漏朝廷机要,其中内容是否与《皇宋出版敕令》冲突等等,因此这篇报导发表不发表,不能立即决定。」
王子韶一怔,他并不知道还有这许多规矩,当下笑道:「那以欧阳公子之意,何时能给在下准确的答复呢?」
欧阳发略一沉吟,笑道:「王大人不妨先回,留下稿子和住址,让我们编辑讨论一下,如果发表,我们会奉上稿酬,如果不能发表,像这样重大的题材,我们也会把稿子奉还王大人。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至于时间,我想快则一天,慢则两三天吧。」
王子韶笑了笑,抱拳道:「既如此,在下先把名字和在京师的住址写在文稿之后,回去静候佳音。」
王子韶的这篇报导,在《汴京新闻》内部,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丢下了一块大石头。
按规矩,桑充国召来了全部编辑开会决定。
众人仔细传阅过王子韶的报导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发表这篇报导─这些人都是白水潭学院的,很多都是景仰石越的人,甚至直接就是石越的学生。
而且沉括也曾经是白水潭学院的格物院院长,现在又回到了白水潭学院教书。
这份香火之情,让这些编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发表这样一份看似「中立」的报导。
一个编辑站起来,激动的说道:「这全是不实之辞。官府都没有定案,如果我们发表,会让很多市民误以为沈院长的确贪污了。」
赞和的声音响起一片。
桑充国已经冷静许多,他平静的问道:「你说是不实之辞,这篇报导中的语气表达得相当的巧妙,他也没有说官府定案了,只是很客观的说明有这么一桩案件,你能指出报导中哪几句话不实吗?」
那人顿时语塞。众人再次无言地传阅着这份报导,发现的确是写得无懈可击,只怕连他们都写不出这样「完美」的报导─用百分之百的真话,进行百之分百的误导。
程颢叹道:「这报导不会是王圣美写的,他没有这本事。这篇报导之中,竟然没有一个地方违反了《皇宋出版敕令》─这样敏感的题材,便是老手,也不容易做到。」
桑充国和欧阳发立即明白了程颢的言外之意。
桑充国忽然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在白水潭对石越说过的话:「子明,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帮助你完成这个伟大的理想。」
言犹在耳,那是自己对石越有过的承诺!
石越现在的困境,桑充国并非全然不知,这个时候再刊发一份报导,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何措辞,总之难免会严重打击石越在士林与民间的声誉,而且沉括和孙固身上的冤屈只怕更加洗不清了。
至少至少,他们也是将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篇报导不能发。」
在桑充国的心中和耳边,同时响起这句话。
「这篇报导不能发。」程颢坚定的重复了一遍,「《汴京新闻》不应当沦为官场互相倾轧的工具!哪怕有再大的压力,我们也应当有这个原则。」
欧阳发不易觉察的皱了一下眉头,他随着父亲宦海沈浮,什么样的黑暗都见过,所以身为当时最负盛名的学术宗师的长子,他却不愿意参加科举,博取功名,而是去学习天文地理各方面的知识,只想着做学问来终老自己的一身。
白水潭学院创办不久,他仰慕石越的学问到了白水潭学院,一面是学生,一面是助讲,身兼明理、格院两院之课。
现在又被桑充国的理想所感动,毅然帮助他来创办《汴京新闻》。
这时候,他又以他的嗅觉,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件事背后存在危险,所以才暂缓回家,留下来帮助桑充国做完这个决断。
「程先生,长卿,诸位,我以为无论我们找什么理由,这篇报导,我们都不能不发!」欧阳发知道这是自己担当责任的时候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我主张刊发这篇报导的原因有以下几点:首先,为了信念。我们创办《汴京新闻》的初衷,是为了公正的报导每一件事情,如石山长在《三代之治》中描绘的那样,用报纸来使贪官污吏惧,使乱臣贼子惧。
「我们代表的是民意,是公理,是清流,我们站在民间来制衡政府,来影响政府,正义是我们惟一的依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原因,我们不能失去这个原则,否则终有一天,《汴京新闻》就会变质,与它初创的理念最终背道而驰……」
这个道理,在坐的人都知之甚详,《三代之治》中多有阐述,桑充国也经常鼓吹,甚至可以说,这些一起创办大宋第一份报纸的人,都是因为被这个理想所吸引,才走到了一起。
众人无言的点点头,听欧阳发继续说道:「其次,石山长曾经在一次讲演中说过,报纸都是有立场的。
「我们《汴京新闻》也是有立场的,但是我们有立场,并不是说我们是石山长的私人工具,我们不会是任何人的私人工具,我们的立场,是我们坚持的理念,这个理念,是报导真相。
「如果因为是对石山长或者与我们关系密切的人不利的新闻,我们就不报导了,那么我们就背叛了这个理念。
「《汴京新闻》现在面临着真正的考验,我们选择公还是私,选择坚持理想还是袒护私人,都在今天决定。
「我认为,如果我们有立场,我们的立场就是中立!我们办报的根基,便是不偏、不私、不党!」
说到这里,欧阳发停了一下,他看到许多的编辑都已经动摇了,甚至连桑充国的眼神中,都有了犹疑。
「还有第三个原因,这一个原因,让我们别无选择。这是现实的原因。王子韶为什么把这篇报导交给我们?为什么还特意强调可发不可发?很简单,我们不幸卷入了一起政治倾轧当中,而有人把我们《汴京新闻》也算计进去了。
「如果我们发表这篇报导,他们就此挑起了石山长、沈院长与我们的矛盾,甚至白水潭学院的同窗们,也会对我们不理解。
「而如果我们不发表,我敢肯定,明天,汴京的大街小巷,都会流传着我们拒绝报导对石山长不利消息的谣言。
「御史台某些居心不良的御史,肯定会攻击我们与石山长结党偏私,说我们是石山长的私人工具,到时候取缔《汴京新闻》的声浪必然一浪高过一浪,而那些因为相信报纸是公正的,才支持我们的人,也会怀疑我们。
「一旦普通的民众不能同情我们,士林的清议不支持我们,我们就失了自己真正的根基,到时候进退失据,百口莫辩,而且还会害了石山长,结党的罪名一旦坐实,石山长也承担不起。」
欧阳发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震动,便是桑充国,也没有想过这么深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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