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府上知道的人也不太多。石越能说破来历,虽然未足为奇,但也足见有高明之处。
他正待再问,又听石越说道:「这幅画可以配一阕词的。」
「子明是说在画上题词吗?」李敦敏兴趣盎然地凑了上来。宋代并没有在画上题诗的习惯。
石越习惯性地耸肩,笑道:「在不在画上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诗画相得。」
桑充国眉毛一挑,似笑不笑地说道:「便请石兄赐词一阕如何?」他存心要借机试试石越的本事。
石越摇摇头,苦笑道:「我的字写得太差,不敢毁了这幅好画。」
桑充国笑道:「石兄何必过谦。若不愿意赐墨宝,何妨口占一首?」
这时除了桑俞楚与唐甘南还在那里喝茶,众人都围了上来。
石越心中哭笑不得,他从小背诗词古文,记下的诗词起码有数千首,本来在现代是无用之学,不料在此时派上了用场──欺世盗名,百试不爽,可他却也无意故意卖弄。
此时迫于无奈,只得略略沉吟,想起李清照悼念亡夫的《孤雁儿》,便占为己有,开口吟道:「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烟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萧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众人听他吟来,词中点点滴滴相思之意,真让人肝肠寸断,与这画中之景,也颇为契合,顿时引得众人齐声感叹。
桑充国也大为叹服,赞道:「男子能把女儿心思写得这般细致入微,便是柳三变,亦有所不能,果然是佳作。
「难得又有如此快才!便是二苏填词,也是要修改的,石兄之词细细想来,竟不能改一字。」又诚恳地说道:「以石兄之才,取功名如探囊取物,可惜却错过了今科。」
石越心中苦笑不已。盗用「后人」诗词,偶一为之,不过一笑而已;做得多了,却难免有一种罪恶感,实在并非所愿。
只是想到,这也是自己在古代立足最好的办法,也就只好继续做下去了。
当下他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悠悠说道:「诗赋之学,于国于家,并无半点用处,不学也罢了。
「况且过了今科,进士科就要罢诗赋、帖经、墨义。从这科开始,殿试更要专试策论──这诗赋之学,渐渐不再为国家取材之绳了。」
柴氏兄弟心里一直记挂着此事,只是无由相问,这时石越忽然主动提起,柴贵谊便先忍不住,道:「自从今年二月分,任命王安石相公为参知政事,创办置制三司条例司,议论推行新法起,六月分就罢免了御史中丞,紧接着七月分创立淮、浙、江、湖六路均输法,八月分又有御史台十几名御史,都同时因为批评新法而被罢职──
「现在正是国家改革变法的时代,石兄又说进士科将罢诗赋,这也是新法的一部分吧?只是我听说,庆历年间也曾罢过诗赋,不久却又恢复了旧制,罢诗赋到底是于国家有利,还是有害呢?」
柴氏兄弟是土生土长的四川人,受蜀派影响,多有倾向佛老宿命之说,因此,他们也更容易相信石越的神秘主义论调。
他们此时想进一步了解的,倒不是废不废除考试诗赋,而是罢诗赋的利弊,以及与时局的关联。
了解这些,有利于他们把握政治脉搏,在省试时,交一份让执政大臣满意的答卷。
石越见他把一年朝廷发生的大事说得丝毫不爽,不由得笑道:「我一介布衣,不敢妄言朝政得失。
「这里都是自己人,而罢诗赋的事,不久就要公布了,所以我才敢说这些事情,不过是希望你们能早做准备。至于别的,就不是我所应当说的了。」
不料柴贵谊提到均输法,却勾起了唐甘南的牢骚。
他忍不住冷笑道:「均输均输,官府来做生意,咱们这些做生意的老百姓可就惨了。我们西南的还好一点,东南那边最倒楣。」
唐棣没想到,唐甘南竟然敢指责朝政,想是怨气实深,连忙笑道:「咱家以后少囤些货物居奇便是了。这均输法,是官家增加收入的良方,不见得是坏法。」
唐甘南顿时醒悟,连忙打了个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反正生意还得做。」
石越心中一动,走了过来,向唐甘南问道:「不知二叔做的是什么生意?」
唐甘南怔了一怔,他不知道石越因为和唐棣平辈论交,按现代人的习惯,便跟着唐棣叫他二叔。
见石越叫得如此亲热,不由得他不发楞,不过转过念来,也觉亲热。便笑道:「无非是蜀锦、陶瓷、丝绸、木材之类。有时候也卖点美酒茶叶,不过,那却是朝廷管得严的。」
石越又问道:「可曾贩卖棉布?」
唐甘南奇道:「棉布?棉布产量不大,做工繁琐,利润又少,远不如丝绸绢缎。贤侄为何对这个感兴趣呢?」
石越摇摇头没有回答,静静思忖一会,又问道:「二叔可知道棉布织成的工艺?」
唐棣等人见石越居然和唐甘南谈起什么棉布来,无不莫名其妙,只有桑俞楚却觉得满有意思,忍不住插口说道:「岂有不知之理,我姐夫没做过棉布生意,我却是做过。
「我曾亲眼见那些织户做过这些事情:凡要织成一匹棉布,首先得脱棉籽,这是最麻烦的事情,因棉籽生于棉桃内部,很不好剥,或用手直接剥去,或用一种叫铁筋的工具碾去,然而,无论用哪种方法,一个织户辛苦一天,收获却是有限。
「大量的棉花堆积,要花费无数的人力来脱棉籽,故此这棉布之成,最先一件事,就要花这许多的人力。其后,无论是弹棉花,还是纺成棉纱,都非常耗时耗力。
「而棉布的利润,又远远比不上丝绢,故此我大宋境内,做棉布的织户甚少,也就是福建、岭南、崖州有人靠此谋生。」
石越见他说得明白,不由得连连点头。唐棣等人,却恍如在听天方夜谭。
「如果有人能够使得棉纺的过程变得简单,并且可以大批的生产,以桑伯父和唐二叔看来,这棉布的利润能当几何呢?」石越似乎是随口问道。
二人眼睛一亮,异口同声地说道:「真能如此,利润不可限量。」
说完,桑俞楚叹了口气,道:「这又谈何容易?」
唐甘南却嘻笑问道:「莫非贤侄有办法?」
石越正要回答,桑充国却已不耐烦了。
本来他以为石越不过是喜欢博物,谈些民间纺织之事,当做趣谈,显示自己的渊博,不料看这光景,竟然真的讨论起生意的事情来了。
他忍不住出言讽刺道:「君子言义不言利,以石兄之才,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对这孔方兄如此看重?」
他这一句话虽然有点无礼,却也说出了唐棣等人的心里话,众人默不作声,都想看石越如何辩解。
石越看了桑充国一眼,淡淡地说道:「桑兄只怕读书有些地方没有读到,我和令尊及唐二叔言利,却正是受孔子之教。」
桑充国冷笑道:「那倒要请教了,石兄莫非是想要颠覆数千年来的意见?」
石越也不生气,淡然道:「那倒不敢。桑兄遍读经典,如果在下说,孔子一生追求的目标,其实就是个『仁』字,想必你不会反对吧?」
柴贵谊忍不住答道:「石兄所言极是,不过以在下之见,还有一个『礼』字。」众人都点头称是。
「这个『礼』字,其实,不过是孔子为了达成仁道,而采取的方法,以孔子本意而言,倒不会死守着礼字不放。否则的话,当时周天子尚在,孔子何故却要去游说各国?而《公羊》又为何会有经权之说?
「经,即是守礼;权,即是变礼。而什么样的情况下允许有权变呢?关键就在于是不是合乎仁道。」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点头称是。
桑充国脸色稍霁,追问道:「这仁道和言利,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是仁道?仁者爱人。所以爱人者为仁。如果有一个人,他行事能给百姓带来福祉,让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变得富足,这就是仁道了。
「桑兄说君子不言利,可忘了还有一句话:公利可言!周公之后,孔圣最看重管子。可管子是言利的,管子经商而使齐国富强,让华夏的百姓免受夷狄之困。这个功绩,已经让他接近于仁道了。
「所以言不言利,孔子是不反对的。孔子反对的,不过是那些于国于民无用的追求利益的行为!」石越顾视众人,慷慨陈辞。
「在下与令尊、唐二叔所言的棉纱之术,便是于国计民生大有益处的。百姓生活,最基本的两件事情,一为食,一为衣。
「倘若棉纱棉布能大行于世,那么,一来百姓可以穿得更好,温饱足方可言礼义;二来棉布可以销于外国,国家从中厘税,可以补充国用;三来许多百姓,可以赖此养家糊口;四来自己也能挣一大笔钱,从而有能力为百姓做更有益的事情。
「难道这样的事情,孔子也会反对吗?」
这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众人哑口无言。桑俞楚更是目瞪口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经商挣钱,居然还有这么美妙的理由!
只有唐甘南暗暗警惕:什么事情都能用大道理来掩饰的人,是绝对不可轻视的。
石越似乎意犹未尽,又挥动双手,朗声说道:「在下虽然不才,却不敢忘孔圣之教,一生的信念,就是希望天下的百姓,能够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普天之下,没有人因为没有饭吃而饿死,没有人因为没衣穿而冻死,生病的人可以得到医治,年老孤寡和年幼无依的人可以得到照顾。
「所有的小孩子,都可以进学校读书学礼义,即便是蛮夷,也可以受到孔孟之道的教化,我以为只有这样,才是一个真正的仁者所追求的目标。」
「若能如此,要周礼何用?尧舜之世也比不上呀。只是要实现起来,谈何容易?」唐棣感叹道。
众人都点头称是。石越的几句话,所勾勒的社会,实在是孟子以来多少儒生心中的理想社会。
唐甘南却不相信如石越,会有什么诚心去追求三皇五帝之治。
不过,他也绝对不敢公开质疑石越的诚意。读书人的脑袋一般容易被烧坏,特别是年轻的读书人,这个道理他非常明白,才不会去自讨没趣。
况且,石越把他们做生意说得这么高尚,有助于提高他们这些父辈在儿侄心中的地位,以后碰上一些酸儒,也正好用来扬眉吐气一下。
从这方面来说,他还是蛮喜欢石越的。
石越本来只是想找个理由,对付一下桑充国,自己也不料居然会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说到最后,竟然似乎连自己也开始相信,那就是自己的理想了。
他这时候听到唐棣说「谈何容易」,便准备对他说一番「世上事有难易乎」之类的大道理,却听一个娇美无比的声音说道:「这位公子有如此大志,奴家不才,也要替天下的苦命人谢谢这位公子。」
众人齐齐吃了一惊,循声望去,见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站在门口深深一福,身后站着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也跟着在施礼。
从石越的眼光看来,这个女孩甚是漂亮。
双十年华,穿著棕黄色貂皮大衣,深绛色的缎面窄脚裤,身材婀娜多姿;清秀的脸蛋上,眉如细黛,眼似晶珠,神韵清雅如水,显然是来自江南水乡。
这个女子就是楚云儿。碧月轩就在潘楼街,离桑宅倒不太远,所以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她来之时,众人正谈得起劲,便不敢打扰,只好在门檐下候着,直到听了石越那番高论,心有所感,才忍不住说了那些话。
大宋立国百余年,虽然号称「无事」,但实际上河灾、旱灾、地震,从来没有断过。
虽然朝廷也尽力救济灾民,但一方面是天灾,一方面是豪强的兼并,小民也有苦不堪言之处,卖儿卖女的事情,时有发生。
楚云儿本就是小时候因为地方豪强的兼并,家里不得已把她卖了,辗转流入青楼的。
因老鸨见她天姿聪颖,便打小在她身上下了功夫,请人教她琴棋书画、诗赋文章,到了十六岁上便出来卖艺,几年来艳名播于汴京。虽然谈不上几大名妓之一,却也是有不少的词人才子来捧场,称得上碧月轩的台柱之一。
她在风尘中数年,见过无数的读书人,有些人还是朝廷的大臣,但是等而上者,就谈些诗赋文章,等而下者,便是声色犬马,哪怕是嘴面上,也从没有如石越这般,能念念以百姓为重的。
虽然阅历甚多,让她知道看人重要的,是看他做什么,而不是说什么,但是,对于这种愿为自己从未听说过的理想世界而努力的人,也是很让她感动的。
这时候,她见众人打量她,又是盈盈一拜,莺声说道:「奴家云儿,给各位老爷、公子请安。方才失礼,还请见谅则个。」
众人听得心神都忍不住一荡。
饶是桑俞楚生性严厉,脸上也忍不住泛出一丝微笑,温声说道:「不必多礼。」他生平从未对歌妓客气说过话,这时说来,语气颇显别扭。
桑充国又叫人给楚云儿看了座。
楚云儿刚刚谢了罪坐下,柴贵谊便笑道:「久闻碧月轩的云姑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更兼有三绝:琵琶、柳词、书法,不料今日有缘得见。」
楚云儿朝柴贵谊遥施一礼,却悄悄地望了石越一眼,才说道:「这位公子谬赞了。雕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
「奴家就弹一曲清平乐,给诸位助助兴,祝主人家身体安康,财源广进;祝各位公子科场得意,平步青云。」
她是久经风尘的人了,一眼就看出这里主人和这些年轻人的身分,故此祝愿得十分得体。
唐棣本不太喜欢声色犬马的事情,此时见楚云儿说话十分得体,长得又很可人,也不由得凑着兴说道:「可是那『繁花锦烂』的《清平乐》?」
楚云儿笑了笑,抿着小嘴说道:「是『金风细细』的《清平乐》……」
李敦敏奇道:「都说云姑娘最喜欢柳永,柳词唱得也最好,为何不唱柳词,反唱晏相的长短句?」
这「繁花锦烂」是柳永填的,而「金风细细」却是晏殊填的,都是当时出了名的曲子,所以唐棣和李敦敏有此一问。
楚云儿浅笑道:「柳屯田的词多了些忧郁与悲伤,不合此情此景,所以奴家不敢唱。晏相公的词,自有一种富贵典雅之态,正合乎主人家的身分与各位公子的气质,奴家擅作主张,欲选这一曲。」
她拿桑家和晏殊这个太平宰相相比,自然也是有夸饰之意的。
众人见她这样说,心里都暗赞这个女孩子心思玲珑,便一起哄然叫好。
楚云儿轻调琴弦,曼声唱道:「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随楚云儿来的两个侍女,亦各自拿着乐器伴奏和声,一时间,整个屋子都荡漾着楚云儿动人的歌声,这个屋子里的人们,几乎心神俱醉……
这也是石越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古代士族富家的莺歌燕舞。
注五:宋代民间通行的纸币。
注六:唐代工商得入仕,至宋代,宋太宗淳化三年诏书:「工商杂类」不得应举,另一方面又说:「如工商杂类人内有奇才异行、卓然不群者,亦许解送。」于是此禁实际上废除。终宋一朝,并不歧视工商参加科考。如本书重要人物冯京就是商人之子,他参加科举连中三元(解元、省元、状元),官至参知政事、枢密使。
第三章 心签
自石越那一日去桑府之后,汴京城便没有再下雪,天气一天比一天温暖。
虽然这一年的冬天才开始,但是挂在屋檐上的冰凌已慢慢消融,只有在屋脊两旁的瓦缝里和墙角树根之下,还能看到积雪的痕迹。
汴京城也慢慢地恢复了平日的热闹。
石越和唐棣,一道被唐甘南和桑俞楚留在了桑宅。久经世故的桑俞楚,敏锐地察觉到石越的不同寻常,对石越刻意地百般笼络。
在唐甘南的建议下,在各处里甲、衙门上下打点一番之后,石越以桑家远房亲戚的名义,把户口落在了桑家。
平日里,石越便和唐棣、桑充国住在一起,互相学习,谈些诗辞文章、经义史论之类。
石越的国学功底,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他与二人交谈会文,信手拈来前人卓见,对于唐棣、桑充国而言,就是发前人所未发的真知灼见。
二人对于石越的学问,也就愈发地佩服了,便是李敦敏、柴氏兄弟,也颇愿意来桑府亲近石越。
不过唐棣的本性,却是喜欢游玩,石越虽然沉稳好静,但交了唐棣这个朋友,却也免不了要和他出去游玩会友。
只有桑充国一门心思闭门苦读,平日里,除了和石越谈学问之外,便不太爱出门交游,有时甚至连书房,都不太肯离开。
这种古代儒生的典型学习方法,让石越看得目瞪口呆,又不免要摇头叹息,不太明白这些人,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
不过,桑充国生性聪悟,石越讲什么,他总是比唐棣更易于领会,且颇能举一反三,石越也非常喜欢和他交谈。
如此日复一日,石越的生活终于慢慢稳定下来。
开始的时候,石越还会天天在梦中回忆现代世界,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梦,也渐渐稀少了。
而他生活着的世界,却是一日比一日真实。
石越也曾和唐棣一起去过他出现的地方探访究竟,但是往返数次,却终究是一无所获。
慢慢地石越也就死心,不再去想自己是为什么回到了古代、有什么办法可以回去这样的问题了。
这个时候,石越在心里面,却有了另一种别扭的感觉──他无法接受长时间寄人篱下的生活。
虽然桑家大大小小,都把他当成自己家里人一样,甚至连月例银钱,都是仿照桑充国的标准给的;而唐甘南更是对他特别亲切。
但是,做为一个受独立精神影响的现代人,他心里总是有一种希望能够早日自立、真正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想法。
远在和唐甘南、桑俞楚谈论棉布的那一天,他心中就有过这种念头。
石越读过王祯的《农书》、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什么花机、腰机,什么赶、弹、纺,黄道婆以来的纺纱机,他至今犹有深刻的印象;此外,还有英国的珍妮纺纱机。
如果他能将样图摹画出来,再有能工巧匠试制,也许珍妮纺纱机尚有难度,但是,中国元代以后的纺纱技术提前问世,绝对不会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
这些技术的问世,应当可以给他带来可观的收入。
但是,石越一直迟疑不决。
桑家、唐家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在这个士大夫重义轻利的时代,要求用技术参股的方式与两家合作,会不会为人所不耻?石越完全没有把握。
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和西元二十一世纪并不相同。
他既然不说,桑俞楚与唐甘南,更是绝口不提当日之事。唐棣就更不会花心思,去记这些事情了。
参加进士考试的举人们,在考前与考后的一段时间内,四处交游。结交同年参加考试的朋友,是非常重要的,这是他们将来政治人脉的基础。
因此,唐棣有数不清的聚会要参加,而他总是喜欢拉上石越一起去,和李敦敏等人一起吹嘘,自己有一个多么优秀的朋友。
石越总是勉为其难地参加这种聚会,每次宴会,他都要有几首新诗、新词问世。
虽然席间的歌妓,因为这个原因,对他也格外地青睐;而且随着宴会的增多,他的「才名」也越来越大,但是,他依然不太喜欢这些宴会。
「又是一次无聊的聚会。王安石的青苗法,也应当颁行了吧?」石越扶着烂醉如泥的唐棣爬上马车的时候,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暗暗叹了一口气,一面不停地笑着,和从身边走过的半醉的举子们说着「告辞」。
「见识了这么多的举子……刚才那个叶祖洽,文章骈四俪六花团锦簇,可是人品却……
「他连王安石都不认识,却把王安石吹捧成了孔子再生,这倒也罢了,最过分的,竟是把吕惠卿说成是颜回……」想起这些,石越不禁有点作呕。
这些聚会,让石越感到无比的失望。
历史书中都说,宋代是培养了士大夫气节的时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出淤泥而不染的周敦颐,以天下为已任的程颢……
「这些人都在哪里?为什么我看到的,全是一幅文恬武嬉的景象?」一面看了一眼在身边酣睡的唐棣,石越轻声对马车夫吩咐道:「慢点走。」
「唐宋八大家的古文运动,有人甚至说是中国古代的文艺复兴,现在王安石、苏轼、欧阳修都在人世,可是,他们影响下的士子,却是纵情于声色犬马,有谁曾想过燕云沦于敌手,朝廷要兄事契丹?有谁曾想过黄河改道决堤,许多的百姓困苦不堪……
「这些寄托着这个时代希望的读书人,关心的却是诗词小调、歌妓舞女,求的是一个美好的前程!」石越越想越愤怒。
宋代是一个美好的时代,有唐棣与桑家他们无私的帮助,有楚云儿那动听的宋词,有毫无污染的天空……
然而,来自千年之后的石越,对于这个世界的走向,有着宿命的了解。这一切,都将毁于蛮族的洗劫!为时不远。
「是这些人,把这个可爱的世界与文明,推向了她的末日!」石越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如此激动。
「在汉代的时候,仅仅因为汉高祖被匈奴围困在白帝,人们就可以用几十年的时间来忍辱负重,最后终于打败自己的敌人,赢得了历史对它的挑战。
「但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是不可能赢得新一轮的挑战了!」
马车缓缓地在汴京的街道上跑过,市井中喧哗的声音不断传入车中。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繁华的夜市呀!
石越向车外扫了一眼,路边一株大树根下的积雪,赫然入目。
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大雪天,暗暗叹了口气,忽然脑中一个画面一闪而过,那是自己在戴楼门下咏诗的情景。
那一句诗,「终叫河山颜色变!」
终叫河山颜色变?自己能有这个能力吗?石越自失地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一个被错误投放到这个时空的过客罢了。」
凭一个人的力量,岂能转动巨大的历史转轮?
这个时代人杰辈出,王安石、司马光、苏轼,哪一个又是泛泛之辈?就算是吕惠卿,也是无比聪明的人。
想要改变这个时代的命运,自己就不得不去与这些人交手,这算不算是自不量力?石越自嘲地反问道。
「也许,我不过就是一个旁观者,上天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就是冷眼旁观她的灭亡。」石越自言自语。
唐棣在梦中喃喃说道:「请──请君、君暂暂上凌烟阁;若──若个书生万、万户侯。」显是还在梦中和别人谈诗。
石越微微笑道:「是啊,凌烟阁上,又有几个书生呢?自己归根究底,不过也只是一个书生罢了。」
石越忽地又想起大相国寺大雄宝殿,释加牟尼那亘古不变的微笑──不知道佛祖能不能给我答案?
正在暗自想着心事,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叫喊:「算命,祖传神算,铁嘴判富贵,一课十文钱,不准不要钱……」
石越掀开帘子,向车外觑去,一个算命先生举着幡子从对面走来,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石越触动心事,连忙对车夫说道:「且停一下。」跳下车来,快步走到算命先生跟前,笑道:「先生,请帮我算一课。」
算命先生立即满脸堆笑,更无半点神仙风范,笑道:「公子是看手相还是测字,定是想算明春的春闱吧?」
他看石越的打扮,便道是个书生,要算命决疑。这个时节,多半是为了功名,他这推算本也不算错,可惜碰上石越却差得太远。
石越见他神色,听他言语,心里头已是凉了半截,便不肯再让他算。只道:「我不测字也不看相,你这里有签抽没有?我抽个签,卦金照给。」心道:「我诚心向上天问卦,免得为你所误要紧。」
算命先生忙不迭地点头,道:「有的,有的。」一面恭恭敬敬地从行头里,捧出一个竹筒来。
石越要了一炷香,向天拜了几拜,心里暗祷:「石越今日诚心向上天诸神祷告,我平素不信神不信命,你们把我放到这个世界来,我也不敢怪你们。
「倘若你们有灵,那么就给我一个指示,告诉我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若是没灵,就随便给个不着边际的答案好了。」
他也不管这祷词是不是有点不伦不类,说完了,望空拜了几拜,接过竹筒摇了几下,就有一枝签掉到地上。
石越捡起来一看,却是两句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识得这是屈子《离骚》中的名句,反复轻诵,暗暗思忖道:「这真的是上天给我暗示吗?决疑决疑,似乎越决越疑。」一时间竟然痴在那里了。
算命先生却以为石越抽了支坏签,连忙涎笑着在旁边劝解道:「天命者可以因人事而改,上天不过是给我们凡人一个警示而已。
「易经易经,易就是变换,若能尽事功,虽然起初是不好的,也可能变好;若不尽事功,便是上上之签,最终也可能不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石越正没理会处,见他在旁边多嘴,倒也好笑,说道:「多谢你了。」摸了十文钱给他,也不理他在后面千恩万谢的,转身便向马车走去。
刚迈开步子,一辆马车「喻」的一声,停在他前面,险些把他撞倒。
他不由得吓出一个身冷汗,死不可怕,可是要回到古代,死于宋代的一场车祸,那也太可笑了一点。
他正想看看,到底是谁家的马车这么没规矩,那辆马车上的绿布车帘早已掀开,一张熟悉的面孔跃入眼帘,竟是碧月轩的歌妓楚云儿。
楚云儿见是石越,也不由得怔住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在车上施了一礼,盈盈说道:「石公子别来无恙,奴家有礼了──方才多有得罪,伏乞勿怪。」
石越纵有万千火气,碰上这么一个娇滴滴的人也发不出来,何况又是故识,也只得改颜笑道:「无妨,不料今日邂逅姑娘。」
楚云儿显得对石越颇有好感,却又不敢正眼看他,低着头轻声说道:「这里不是谈话之所,不知石公子是否可以赏脸光临碧月轩?」
石越看了自己的马车一眼。
他既不愿意放开唐棣不管,又因心事重重,不想马上回桑府,便笑道:「今日在下有所不便,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这旁边就是酒楼,就由在下做东,请姑娘一叙。」
楚云儿心里怦怦直跳,生怕被他拒绝,想自己在风尘中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拒绝自己,也从来不在乎有人拒绝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此时,她听见石越相邀,脸立时红了,轻声说道:「不敢,公子请。」
二人就在路边的酒楼上要了间雅座──其实,便是用屏风隔开的一个个单间,正好临街而坐。
从楼上望下来,可以看到潘楼街的夜景,虽然比不上现代都市的不夜城,但也是灯火通明,另有一种味道。
石越自上楼来,一直有郁郁之色,此刻虽有美人在畔、醇酿在手,然而终究是不能快乐。
他又想起那签上的两句诗,不禁喃喃自语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对着楚云儿,竟是视而不见,只是一举手一仰脖,便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楚云儿是见惯世情的人儿,见这光景,岂有不知眼前这位翩翩公子,其实有着满腹的心事。
她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脸上却装出淡然之色,笑道:「屈大夫这句诗,是说只要是我们认为是对的事情,就应当九死无悔地去追求。
「这是屈子的一种志士情怀──为这句诗,的确可以浮一大白的。」当下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石越凝视她半晌,突然击掌笑道:「好,好!想不到楚姑娘竟是女中的豪杰。有你这句话,就可做得我石越的朋友。」
「朋友?」楚云儿一阵愕然。
这世界上的男人,把她当什么的都有,但是,绝无一个人把她当朋友。
别说是她,这时候天下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有过男人当她是朋友的。这个石公子,行事也未免太出人意表了。
石越缓缓点头,认真地说道:「就是朋友。男子女子,皆是父母所生,天地所养,为什么就做不得朋友?」
楚云儿却有点不能接受,轻声问道:「自古以来,男子为干,女子为坤,男子为阳,女子为阴,这五伦之中,朋友一伦,却未曾听说可以男女并列的。」
石越笑道:「楚姑娘说说何为五伦?」
「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是为五伦。」楚云儿抿着嘴回道。
石越笑道:「君为干、臣为坤,父为干、子为坤,夫为干、妻为坤,兄为干、弟为坤,若推而及之,那么,为什么朋友不可以有阴阳之配呢?」
楚云儿听到他这番谬论,不禁瞠目结舌,只好苦笑着摇摇头。因见他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便说道:「这几日,坊间多流传着石公子的长短句,东京城的姐妹们,莫不以争唱石词为荣。
「不知石公子,可否赐一首词给奴家,奴家以后也可以在姐妹面前夸耀。」
石越见楚云儿向他索词,不由得勾起了胸中不快,他摇摇头,长叹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他没有注意楚云儿的身分,随口感叹,竟把楚云儿羞得无地自容。
她自然不知道,石越最近最烦的就是诗词歌赋。
因为石越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有二十多首「词作」流传于汴京,而且,每首都可以传之千古。
由于他的词风格各异,更让人啧啧称奇,那些书生歌女,都称他「石九变」,可以说词名传遍汴京。
所以楚云儿向他索词,本也是平常之举,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恭维,不料竟然就被讥成「不知亡国恨」了。
若是他人,楚云儿早就出言回讽了。
偏偏这个石越,她却开不了这个口,只低着头默不作声,心里只觉得委屈,泪珠儿涌到眼眶里,却又要死死忍不住,不让它落下来。
这么多年来,风尘里承欢作笑,要哭也只是暗里哭,她也是第一次,忍不住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情绪。
石越话一出口,猛地醒悟过来,心里其实就已经后悔了。这时见楚云儿这副模样,心里更是没了谱。
他没什么对付女孩的经验,只好红着脸,一脸歉意地说道:「楚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有感而发……」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楚云儿更想哭了,可又觉得自己和这个石越也不过两面之缘,因此硬生生强忍住泪水,幽幽说道:「这不干石公子的事情,是奴家失礼。」
石越见她这样子,不由得更加过意不去,口不择言地说道:「不是,不是,是我不好,我本来是骂那帮书生的,我实在是无心之失,不过,总之是我不好……」
楚云儿听他说什么「是骂那帮书生的」,却不知是什么意思,依然只低着头,含泪不语。
石越愈发着急,红着脸,也不知道想些什么话来安慰她。无论如何,只是说不出来的笨拙……
结果,他干脆也就红着脸坐着,两个人真是「相对无言」了。
两个人就这么红着脸干坐着,一个低着头不停地弄着衣角,一个歪着脖子看着窗外。
上来伺候的小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一个个只觉得好笑。
这么坐了十来分钟,楚云儿已知道石越脸薄,可自己又实在难以开口。眼前这个人,比不得别人,自己没来由地就要腼腆几分。
正胡思乱想间,见石越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轻轻放在她前面的桌子上,温言说道:「楚姑娘,方才我实在是无心之失。这本小册子是我平日没事写的词儿,也有三、四十首,算是我给你赔罪吧。
「今晚我还有朋友醉了酒,在车中要照料,就此告辞,改日我再来碧月轩,给楚姑娘赔罪。」说完,便听他「登登」的逃也似地跑下楼去。
楚云儿怔怔地,待石越走了好久,才轻轻拿起那本小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见上面的毛笔字写得难看无比,勉强也就像个字而已,不由得噗哧一笑。
她书法妙绝,哪里想得到石越才高如此,字迹却如蒙童?
她又想起石越方才的窘态,自己的委屈,双手捧着那本小册子,宝贝似地放入怀里,仿佛要连同一片女孩儿的心事一起收好一般。
楚云儿不知道,从这个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石越填词;而石越当时也不知道,从这个晚上之后,楚云儿最常唱的词,变成了「石词」。
而石越虽然不再填词,也不再「借用」古人的词作,但是,他「石九变」的外号,随着歌女的歌声,从汴京流传到杭州,从青楼传入了皇宫。
便是连年轻的皇帝赵顼,也能唱几句「男儿心似铁,纵死亦千钧」。
辞了楚云儿,扶着唐棣回到桑宅之后,石越在黑暗中,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如果没有发生变故,他又能耐住寂寞的话,他本来应当成为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他在历史方面的才华,无庸置疑。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他来到了一千以前的时空,如果说他还有人生的话,他也决定重新选择。
现在的他,生存已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生存?
「也许,我没有本事凭一个人的力量,去扭转历史的转轮,没有本事凭一个人的力量,去拯救这个世界、这个文明。
「但是,既然我来了,我就一定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我的印记!」
石越决心要接受一种挑战。上天既然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就一定要还给上天一个「惊喜」!
「反正,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无所谓。」石越对自己说:「别说是再死一次,就算应了那个签,死九次我也不后悔。」
「无论在哪个时空,我都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石越并没有意识到,他「想做的事情」,也许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天色微白的时候,石越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做大事业的人,绝对不应当求田问舍。
第四章 《论语正义》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聚在一起准备吃饭的时候,石越对唐甘南、桑俞楚说道:「二叔、伯父,我有一件事想与二位商量。」
唐甘南眯着小眼睛笑道:「贤侄且说无妨。」
石越沉吟一会,微笑道:「前些天,曾与二位长辈说过木棉花与棉布,侄儿不才,于这些事情略有涉及。
「如果二叔和伯父有意的话,我或者可以让棉布制成的工艺,变得相当的简单易行。」
唐甘南嘻笑道:「我素来相信贤侄的本事。不过民以食为天,先吃饭,吃过饭再谈不迟。」
桑俞楚也笑道:「贤侄连这些方面都有涉猎,真是奇才。你二叔说得不错,吃过饭,我们再详谈此事。」
唐棣却耐不住好奇,急道:「饭是天天吃的,不如先说了,再吃饭也不迟。」
桑充国也点头称是。
桑梓儿却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石越。桑家并不把石越当外人看待,因此桑夫人与桑梓儿,都不回避,桑梓儿更是整日「大哥」的叫个不停。
石越淡淡一笑,道:「还是二叔和伯父说得是,这事且不急,棉花谷雨下种,大暑立秋摘实,也不是说差等立办的事情,先吃饭吧。」
唐甘南一本正经地说道:「毅夫你知道什么,子明侄儿不是池中之物,他知道的东西多着呢!若是听他说事却不去吃饭,只怕你饿死了,他的本事也没有露出一半来。」
一句话,把众人说得都笑了。
但是,毕竟心里有事,一顿饭众人三口做两口吃完,早有仆人把茶端上来。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望着石越。
石越要了文房四宝,方说道:「这木棉花本来不是中土之物,今日种植,主要也是在崖州及岭南、松江一带,中原很少见。而且一般也不用来纺纱织布,主要不过用来放在被子里面,衣服里面,为保暖之效。
「但是,依侄儿的看法,这棉花的用处,主要还在于纺纱织布。其比之桑蚕,无采养之劳,有必收之效;比之苎麻,免葺绩之工,得御寒之益,可谓不麻而布,不茧而絮……」
接着,石越便将王祯《农书》中记载的木棉花的种植方法,以及黄道婆的搅车、椎弓、三锭脚踏纺车等物,《天工开物》中记载的花机、腰机等等,细细讲来。
说不明白的,他就随手折断一根筷子,沾了墨水,在纸上画出形状。虽然画工粗糙,却也能略具其形。
这样足足说了有半个时辰。那唐棣等人倒还罢了,桑俞楚和唐甘南,却是深明其中关键的,此时听石越一一说来,两人听得又惊又喜,知道有一宗大大的财富,送到了自己手上。
说完之后,石越生怕自己记忆有误,又说道:「这些东西,有些小侄也是凭空想象而来,因此还须找一些有经验的纺户、木匠,让他们依着这图纸试制,反复试验,方能成功。
「若仅依我这图纸而作,只怕只是纸上谈兵,误了大事。」[奇书网 Www.Qisuu.Com]
桑俞楚捋着胡须,乐呵呵地笑道:「贤侄不必过于谦逊。凭贤侄这个想法,已是巧夺天工了。便有一点点不当,也能解决。
「你方才说的,确实是老成之言,这个冬季,我们就可以找人试制你所说的机械,明年开春,我们再安排人往松江一带收购棉花,招收纺户。」
石越见他这样安排还算妥当,又说道:「据说这些法子,崖洲夷人女子早就会了,如果有什么差池,可以着人去那里,花重金买几个夷人女子来,两相补益,可保万无一失。」
「我们这就安排人去办。」
石越点点头,又笑道:「小侄另外还想到一种机械,但只是粗具模型,改日我画成图纸与说明,二位伯父可以找人去试制一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他说的,却是珍妮纺纱机。
唐甘南和桑俞楚,对他的能耐已是十分相信,当下连忙点头答应。
石越喝了一口茶,见梓儿托着腮出神地望着他,不由得冲她微微一笑。他似乎是在下棋一般,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决定了如何布局,暂时便可以落子如飞了。
与唐甘南、桑俞楚说了织布机的事情后,他转过身来,又对唐棣和桑充国说道:「毅夫、长卿,你们可先去书房,等下我还有事情,希望你们帮我。」
二人一向敬服他,见他吩咐,答应一声,便起身而去。
梓儿忽然仰着头问道:「石哥哥,我有什么能帮你吗?」
石越笑道:「当然能,这样吧,你也先去你哥哥书房等我,好吗?」梓儿脆脆地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
唐甘南是老狐狸了,此时见他支开三人,便眯着眼睛笑道:「贤侄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石越淡淡说道:「不过我听说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二叔和伯父要做这些东西,所请的人,一定要能保密才好。否则流传出去,钱就赚不到了。」
唐甘南和桑俞楚相顾一笑,说道:「那是自然,贤侄所虑甚是。」
石越见他们早已想到这件事,便不再说什么,起身告退。走到大门口,忽听唐甘南唤道:「贤侄且慢走。」
石越停止脚步,回转身来,问道:「二叔还有何吩咐?」
唐甘南注视他一会,忽然一笑,道:「贤侄不是池中之物,蒙你不弃,叫我们一声二叔、伯父,如果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们两家的,只管开口。」
俞楚也在旁微笑着点了点头。
石越闻言一怔,也笑道:「二叔、伯父尽管放心,你们不把我当外人,我也断不至于把你们当外人。」说罢长揖到地,便往桑充国的书房走去。
桑、唐二人自在那里,商议怎么样请纺户、工匠,怎么安排作坊等事。
石越到了书房,见桑充国、唐棣、桑梓儿都坐在那里等候。
他微微一笑,直接走到桑充国书桌旁边,找出一本《论语》,随手翻得几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三人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静静等待。
好一会,石越忽然笑道:「真是天助我也。」
桑梓儿柔声问道:「石哥哥,什么天助你也呀?」
石越拿起那本《论语》,朝着三人亮了一亮,笑道:「自本朝赵普赵相公号称以半部《论语》治天下以来,《论语》便深受士子的重视,现在流传的注释,却是汉代何晏的《集解》,网罗的是汉儒旧义,只怕离孔子之道甚远,而皇侃《义疏》更有太多谬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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