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不才,对《论语》却颇有涉猎,自以为理解颇近于孔圣的本意,我想写一本《论语正义》刊行于世,岂非美事一桩?」
这一番话说出来,桑梓儿不知道厉害倒也罢了,桑充国与唐棣,却是面面相觑。
二人都是读书人,知道读通一经,至少需要五年,但若要精通一经,却可能要一辈子。想要著书立作,写《论语正义》,没有几十年的经学功底,广泛涉猎经史子集,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他们见石越不过二十多岁,居然说出这种大话,怎能不惊?诗词写得好,那只是才气,可是,写《论语正义》需要的,就是学问了。
石越看二人神态,便已知他们心中所想。
他也不多说,只继续说道:「只是我的书法是毅夫、长卿都知道的,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助,一来这字还得你们来写,我以口授为主;二来字句有不够典雅处,或者我记忆有误的地方,还要二位帮我纠正过来才好。却不知道毅夫、长卿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二人虽然心中将信将疑,却也认为石越高深莫测,既然他开口求助,自是满口答应。
唐棣知道这件事工程浩大,想了一会,又说道:「仅凭我们二人,人手可能不够,我把陈元凤、李敦敏和柴氏兄弟请来帮忙,集六人之力,可能更加容易一点,子明以为如何?」
石越思忖一会,笑道:「便是这个主意。我的这部《正义》,体例和前人略有不同,而且可能要写上一、二十万言,我又想一个月内完成底稿,多几个人也好办事些。
「只是,他们若不愿意来,毅夫你也不要强求。」
唐棣和桑充国听他说「一、二十万言」,几乎吓了一跳,又听他说,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底稿,更觉匪夷所思。
桑充国叹道:「愚弟本来不信有生而知之者,今见子明兄,才相信古人不曾骗我。」
石越脸上微微一红,心里暗叫一声「惭愧」,想到自己无所顾忌地欺世盗名,实在谈不上什么正人君子,而且还要欺骗这些相信自己的人,更是过意不去。然而自己要做的事情过于艰巨,不能不借助自己千年之后所学到的知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正失神间,却听桑梓儿撒着娇说道:「石哥哥,那我帮你做些什么呀?」
石越本来没有想过给这位大小姐什么差使,但是,既然已经答应她了,也不好反悔,灵机一动,笑道:「有件大事,要妹子帮我做。」
梓儿一听有大事要她做,高兴地问道:「是什么事?快说,我一定帮你。」惹得唐棣和桑充国都不禁莞尔。
石越笑道:「你帮我想一个《论语正义》的封皮出来,要古朴典雅,合乎这本书的身分,如何?」
桑梓儿见不过要她设计个封皮,心里老大不乐意,嘟着嘴说道:「这是什么大事呀。」
石越连哄带骗地笑道:「妹子可别小看这封皮,要做到别出心裁又不失典雅古朴,是很难的事情,你再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个理。
「而且这一本书的封皮,就如同书的脸面和衣着,也是很重要的。」
桑梓儿低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石越说得有理,这才破颜笑道:「也是。石哥哥你放心,我做的这个封皮,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计议已定,众人便开始分头行事。
唐棣去请诸人,除陈元凤推脱自己学术不精,要安心读书备考外,李敦敏和柴氏兄弟都欣然前来。
桑充国便禀告了父亲,收拾几间厢房,把李敦敏和柴氏兄弟安置在自己家里住了。
从十月二十六日开始,一直到十一月二十六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由石越口述为主,唐棣、李敦敏、桑充国分班纂录,最后统由柴氏兄弟撰写定稿。
六人忙了个马不停蹄,终于在计划的时间里,将一部《论语正义》的初稿写出来。
石越因为过分耗费心智,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部《论语正义》是以后世钱穆《论语新解》、程树德《论语集释》为基础,由石越回忆写出。整部书虽然杂取二家释义为主,却也颇有一些石越自己的理解与解释。
同时,石越对钱穆的许多现代思想,也做了更委婉的处置,因此公平地说,这部书同时也是石越本人智慧的体现。
当时朱熹尚未出生,这部《论语正义》因为以钱、程二家学说为本,所以,自然也网罗了朱熹以降许多学者的卓见,在当时来说,完全称得上是极具创见的学术著作。
这部书在写前面一半时,唐棣等人还偶尔会问难辩疑,到了后半部,石越越说越熟,五人几乎已经把他当成生而知之的圣人转世了。
石版《论语正义》全篇洋洋二十余万言,是以类似于朱子语录的白话写成,体例仿照钱书,先是集解释义,然后阐叙论语大义。
其书最为独特之处,就是石越在这部书里,采用了一整套标点符号!
石越又与桑充国一起撰写了两个前言,一篇介绍全书的体例与作者的用心,一篇则是倡议采用标点符号,并且详细解释了各种标点符号的用法。
虽然,古代的「者也」之类的语气助词,实际上有标点符号的作用,而且也有简单的标点符号,但是应用并不广泛,甚至还受到一些读书人的抵制。
所以,断句不一引发的歧义,始终存在。
便是这部《论语正义》里,石越对某些话的断句,在其后甚至引发了士林大辩论,较著名的例子,便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历代断句,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而石越用钱穆的断法,读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整句话的意义,顿时截然相反!
凭借着《论语正义》巨大的学术声誉,以及类似辩论带来的震撼性影响,标点符号后来很快得到官方的认可,并风行于世。
这部书还有一个小小的附带作用,那就是石越完全确立了自己在唐棣等五人心目中的地位。
对于这部书,还有一个戏剧性的说法。
在《论语正义》尚未正式定稿的时候,这部书的名声,就已经悄悄传开了。
唐棣等人突然消失在举子们的应酬聚会当中,引得举子们打听相问,唯一知道内情的陈元凤,用揶揄的口气回答道:「唐毅夫等人在桑府帮助石越撰写《论语正义》,欲取代何氏《集解》,为天子士子必读之书。」
这个传闻,于是便在京师悄悄地流传开了。
众举子对于这几人如此「不务正业」都表示不解,虽然知道石越的才气,但是听说他二十多岁就想著书立作,还是忍不住要嘲笑一番他自不量力。
六人闭门写《论语正义》,成为熙宁二年十一月分时,举子们酒席间的一个笑话。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这部「大作」的刊行,以期看到一个更大的笑话。只有极少数人谨慎地相信,石越或者真有过人的才华。
这件事的真伪已不可知,因为事后没有人承认,他们曾经嘲笑过《论语正义》。
当时,唐棣等人完全沉迷编撰之中,他们知道,自己凭借着参加了这本书的创作,就已经足够名留青史了──这种荣誉,对于当时的读书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奖赏。
桑俞楚和唐甘夷,一方面筹备着棉纺设备的制作,一方面干脆斥资购下一间雕版印刷作坊,只等全书定稿,就立刻刊印发行。
但在底稿草就之后,石越却迟迟不肯定稿。
这部《论语正义》里,借着对孔子及其门人语录的解释,不仅仅第一次清晰地提出了「民本主义」的概念,而且还提出了「实事求是」、「格物致知」的思想,并且,石越还强调了「逻辑学」(注七)的意义。
对于政治体制,石越无比清楚地提出了权力制衡,以及天子以下人人平等;借助对管子的议论,更提出了文化沙文主义,指出「仁」最大的目标,便是让四夷同沐德化,接受华夏的思想与文化。
他并且数次强调,国家的作用和士大夫的抱负,应当是让所有的民众,全部过上平等而富实的生活!他在书中强调,孔子认为民众有受教育的权利与义务,认为让所有人平等地接受教育懂得礼义,这是孔子毕生追求的目标之一……
可以说,虽然恪于《论语》这本书的内容,石越所表达的有限,但是,对现代的政治思想,他几乎都有或含蓄或清楚的表达,甚至还暗示了天子的设立,是用来为天下万民服务的,而不是用来统治天下万民的。
这部书的内容,一方面迎合了当时士大夫以天下为已任,与皇帝共治天下,强调个人的道德气节修养,强调华夷之辨这样的学术主流思想;但是,另一方面,却也提出了许多的新概念,并且格外地重视了民众的地位与作用。
虽然,这是孟子早就提到过的,而当时自王安石以下──特别是以王安石为代表的「经术派」,对孟子都非常地崇敬,王安石更是以孟子自喻。
但是,毕竟石越的提法更加清晰,因此也格外地显眼。
而在某些事情,例如三年之丧,石越更是提出「贵在心哀,而不在于形式」这样的思想,只怕更是要引起大的讨论。
凭着谨慎的个性,石越在他不能准确地判断形势之前,并不敢轻易抛出这部书来。
他需要这部书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声誉,而不是巨大的争议。新的思想,只能慢慢地提出来,首先必须要让士大夫中的杰出之辈能够接受,这是石越的一个宗旨。
在十二月初,石越请了十几个老先生,来专门审查这部书中是否有犯忌触讳之处。
然后,自己和唐棣等人反复讨论,希望可以把握一下当时代的人对一些事情能够接受的感情底线。
最后终于还是做了一次修改,将如三年之丧之类的内容中,关于批判的部分删掉。
唐棣等人对石越如此持重,几乎是不能理解,他们生活在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下,宋仁宗以来,对士大夫格外地优容,而王安石变法引发的政治斗争刚刚开始,并没有波及到他们这些尚未入仕的儒生身上来,所以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需要这么小心。
李敦敏夸张地说:「此书一出,从此天下学《论语》者,案上必置一本《论语正义》,而天下凡识字者必读《论语》,故天下凡识字者,必读《论语正义》。」
他们看到的,只是他们将享有的巨大声望,虽然这部书是石越的作品,但是他们也很自豪,自己能为这本书的出版,付出了艰辛的努力。
只有唐甘南和桑俞楚,暗暗叹服石越的老成稳重,二人对石越也因此更加信任。
凭借着他们二人半生的阅历,他们绝对相信,这个石越能够把他们唐、桑两家,带到一个从所未有的高度。
商人的本质是投资与回报,初步排除他们有可能陷入谋反的阴谋中这一可能之后,他们已经决定做一次政治投资,从此让他们两家摆脱贾人的名声,从他们的下一代开始,桑、唐两家,将成为名宦之族、书香世家。
唐甘南给唐棣父亲的信中说道:「我们唐家,现在有一个百年难遇的机遇。
「借助这个人,不仅仅毅夫侄儿可当轻易当大官,便我们二人,得个朝廷的封赐,也是很容易的事情。这笔生意,断无不做之理……」
基于这种判断,桑、唐两家,对石越的支持不遗余力。
当时的工商业相当繁荣,身家亿万贯的商人也并不罕见,桑、唐两家,在商人之中只能算是中等,但是,其财力也已相当可观。
熙宁二年十二月中旬,全套的棉纺技术设备,基本上已经试制成功,同时,石越开始对《论语正义》定稿。
每议定一卷,雕版工人立即开工雕刻,桑俞楚和唐甘南,为了让这套书有最好的印刷效果,完全不计工本,除了原有雕版印刷坊内的工人外,还特意请来了汴京最好的数十名工人,刻板、纸张都是上上之选。
但尽管如此,要刻出二十余万字的书版来,也非易事,一个字不小心刻错,整版就要重来。
书版堆满了印书坊的十多个房子,上百个工人日以继夜的工作,到十二月结束的时候,一部《论语正义》不过刻完了四分之一!
石越对于这种进度,十分地困惑。
他向工人们询问:「我听说有一个叫毕升的人,发明了活字印刷术,无论成本还是排版的速度,都要比雕版要来得好,为什么你们还用雕版呢?」
工人们却茫然不知毕升为何人,只告诉他,现在的确有人用泥活字印刷术,但是,主要在杭州一带,并不普遍,汴京较少采用。
因为活字印刷的质量不如雕版,泥活字又不能使用太多次,于效率上的改善也并不显著,成本降低也很少。
石越默默听着。
他当然知道,此时肯定有活字印刷术存在于世,要知道,记载这件事的沈括正当壮年,如果他没有看到,也不至于乱写,何况,这也不是乱写可以写出来的。
他寻思着:「活字印刷术,肯定要比雕版印刷术要强,至少适用于大规模的生产。
「但是,谷登堡印刷机和铸字机,却不是一下子可以造出来的,况且用于金属活字的油脂性油墨,也是个难题。
「如果用王祯发明的木活字印刷术,采用转轮排字架,再加以更现代的生产流程进行管理,效率一定可以提高很多倍,以后再慢慢向铅锡合金活字发展也不迟。」
他又仔细地想了一想,因为这些日子,唐甘南主要把精神放在那些棉纺机械之上,石越便去找桑俞楚商议,让他收购一家活字印刷坊,改进印刷术。
桑俞楚立时便答应了。
他虽然知道活字印书坊利润并不高──它在硬体成本上低于雕版印刷,但在软体成本上,因为雕版工人不需要识字,而活字工人却需要识字,活字印刷的成本就要高得多──但这件事,已经不能纯粹从生意的角度来看。
因为是石越看中的事情,也许利润超出想象,也说不定的。
桑俞楚是做事有效率的人,在除夕之前,他用五百贯钱买下了一家活字印刷坊,改了个招牌,叫「桑氏」。
虽然,石越很希望能够在春节里,和印刷工人们探讨一下木活字印刷技术,以及新式的生产流程细节的可行性,但是,他毕竟无法阻止人们希望过一个轻松愉快的新年这样朴实的愿望,而他自己,也很希望领略一下十一世纪宋代春节的气氛。
可是,石越同时也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紧迫感,相对于他想要做的事情来说,他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虽然石越来到了这个时代,但他依然和这个时代不太相容,因为这个世界普遍的作风是相当地优雅,而他则显得急促了一些,这是无可奈何的矛盾……
除夕的那一天,石越惊讶地发现,当时鞭炮的工艺水平,并不逊于自己的时代。
他倚门望着那「劈哩啪啦」作响的鞭炮,突然有点讽刺地想道:「这个东西,也许是这个时代里我最熟悉的事物了……
「一0六九年算是结束了,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我似乎已经慢慢融入了这个社会,看来我的适应能力还真是惊人呀!
「如果换了意志脆弱的人,只怕早就死掉了吧?」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嘴角就不自觉地露出了自嘲式的冷笑。
他并不知道,此时有一个人在远远地望着他,看着他那寂寥的神态,那倔强的冷笑,那掩抑不住光芒却又似乎无比倦怠的眼神……
桑梓儿知道,以她的身分,是不可以和男性走得太近的,虽然自己家里并没有那种清规,但是,有一种约束是无形的。
眼底里的这个人,自己称为「石哥哥」,但即便是和桑充国这个亲生的哥哥在一起,也应当恪守着一定的礼仪规范。
这个石越哥哥为什么显得那么寂寥,显得那么倦怠,神态却有几分不屈的感觉,似乎他在和一种她所不能理解的事物战斗一样,不知道有几分胜算,却倔强地战斗不止。
桑梓儿知道,自己始终不过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孩子,那些东西是她理解不了的。但是,这并不妨碍着她体惜这个石越哥哥。
在大厅里面,桑家的男人们和唐棣、柴氏兄弟、李敦敏一起忙碌着,那些祭祠祖先的供品,自然是不能让外人碰的,不是姓桑的人,很有分寸地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
大宅里忙碌的人们,浑身透着喜悦的心情,感染了整座桑宅。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心情,与眼前的气氛不太相符,石越回过神来,也开始去帮忙。
要把整座宅院清洁一新,还真不是几个佣人就可以做到的。
但是,老爷、公子们其实也并不是真的动手,他们只是发号施令──石越却并没有很自觉地意识到这种特权,他竟然笨手笨脚的去帮助佣人做事,结果惹出一堆笑话。
一方面唐棣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居然不介意做体力活和脏活的读书人;一方面那些佣人,也根本没办法理解,以至于似乎是被他的行为给惊呆了。
而石越又显然不像是个做惯了家务活的人。
仆人一个人背着一张大的八仙桌,毫不困难,石越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做这种事情,结果是背着一张桌子在原地团团乱转,分不清东南西北,引得唐棣等人笑得打跌。
桑梓儿也忍不住噗哧一笑,那一点点不开心的情绪,随着这一笑飞到了九霄云外。
也许是因为石越的这种行为,让大家觉得很开心,唐棣首先便忍不住捋起袖子加入进来,接着桑充国、李敦敏、柴氏兄弟也跟着下水。
不过这几位却始终有点拘谨,顶多只帮着搬搬花瓶之类的小玩意,实在比不上唐棣和石越,什么重活都抢着做。
熙宁二年的除夕,最终在桑府诸人的劳动中度过。
石越尽情地享受着劳动的快乐,完全忘记了,自己来自一个千年之后的世界,也完全忘记了,自己想要向这个世界的命运挑战,改变历史的进程。
这一天,他的目标就是把桑府打扫得干干净净,为了过一个快快乐乐的新年做好准备。
注七:这是石越故意使用的西方名词,目的是为了减少「名家」这个名词带来的不利影响。当时主流意识形态并不认可名家,甚至鄙薄名家。
第五章 名望
西元十一世纪七0年代的第一个春节,身处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中,石越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以前认为现代人的见识必定远超古代,但是,当看到从潘楼街到大相国寺这一段御街的热闹景象后,石越就不再这样想了。
虽然天气有点儿冷,但是从初三开始,街上就变得非常热闹,出来拜年的人们络绎不绝。
酒楼店铺都开始营业,小商小贩们也挑着担子上街吆喝,各种各样的小吃,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最吸引石越视线的,还是那些卖艺的杂耍……有人吞吐火球,有人掌碎石块,有几个人搭台唱戏,有几个人剑舞生风,还有说评书的,弹唱的,真真让人目不暇给。
石越和唐棣一行六人,闭门造书一个多月,已经把唐棣闷得不行,趁着这举国同庆的节日,几个人便忍不住成群结队地出来透气。
众人走到土市子附近时,唐棣见大家都有点累了,便提议道:「我们且上陈州楼吃杯酒再走吧。」
石越抬头看时,果然就有一座酒楼在街的对面,好大的一面酒幡迎风飘扬,一个大大的酒字下面,用楷体绣着「陈州酒楼」四个大字。
旁边还有一个只有三色条幅的布幡,那是官府允许卖酒的标志。
众人走了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早已人满为患,店小二艰难地挤到这一行人身边,唐棣大声问道:「小二,雅座还有没有?」
「有,有,楼上,六位官人,上等雅座一间伺候……」小二拖长了音大声吆喝。马上便钻出人来,将他们请上楼去。
上得楼来,石越才发现,楼上楼下,竟是两个世界。
楼下拥挤不堪,楼上却还有几张桌子能空出来,那一个个用屏风隔出来的雅座,也并没有坐满,石越等人,竟然还能有一个靠窗的位置。
「做有钱人真好呀。」石越在心里感叹道,想起以前和同学开玩笑的事情,不由得童心大起,张着嗓子大声唤道:「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
他念书的时候,每每为点什么菜而烦恼,当时最盼望有朝一日,可以冲店家大喊一声:「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想不到,这个搞笑的愿望,居然在今天实现了。
这等事情,在唐棣这样的富家子弟看来,却十分平常,几个人不以为意地坐下,话题便离不开科考与《论语正义》。
李敦敏笑道:「子明真是神人,昨日我去给同乡的举子们拜年,听他们说省试已经定了,果然不变,唯殿试将只试策论,一如子明所料。」
石越虽然知道这件事本是必然,心里却也有几分得意,笑道:「几位要取功名,其实也不难。考试之时,把握一个主旨便是。」
柴贵谊吐吐舌,问道:「以子明所见,当以何为主旨?」
「朝廷求变求新,欲一洗百年积弊,诸位的策论,若违了这个大旨,考官只怕不能相容。」石越笑道。
桑充国听得这话,心中不禁有几分不舒服,便问道:「朝廷当以才华取士,奈何迎合执政?」他满脑子的正义,看不起阿谀媚世。
石越淡淡地笑道:「道理上,长卿自然说得不错,只是事实如此,也无可奈何。」
桑充国正色说道:「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注八)。功名可以向直中取,岂可从曲中求?
「子明兄写《论语正义》,学际若天人,怎么可以随波逐流呢?」说到后来,是有点责备的意味了。
石越也不生气,反倒喜欢他的性格,微笑道:「长卿说得不错,不过事有经,有权。不通权变,不可谓是知王者之道。
「试问,若权柄为小人所掌握,以直道求功名必不可得,那么用曲道求功名,然后伺机匡扶朝政,救济天下百姓;较之因此而不闻不问,只求独善其身,哪一种作法,更加值得尊敬呢?」
桑充国顿时怔住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默不作声好久,才说道:「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子明兄说的两种方法,我以为都无可厚非。
「说到小人当权,真真可叹,为何三王五帝之时,就没有小人当道呢?」
「三王五帝之时,并非没有小人当道,而是小人当道,马上就会被发现。故此,小人不能居高位甚久。」石越笑道,仿佛他亲眼见过三王五帝之时一般。
「不错,以三王五帝之圣明,小人难居其位久矣。」柴贵友悠悠说道,其心不胜向往之。
「景中此言差矣,世人皆为此事所误。以我所见,三王五帝之明,并非便强过当今圣上。」
石越语不惊人死不休,「自古皆知三王五帝,以为古之圣人,然而却没有人想过,三王五帝之时,为何圣人辈出?而此下数千年,最贤不过唐太宗?
「同是华夏九州,水土未变,神灵未变,何以古今有异?」
「那是民风已变。」
「圣人是生而知之者,与民风变不变,有什么关系?」石越反问道:「不过说民风已变,也不算说错。须知当三王五帝之时,民无阶级之别,普通的百姓可以直接和天子说话,若有小人为恶,则百姓一可以在华表上书,曝其罪恶,二可以直接告诉天子。
「天子耳目张明,如何不圣?天下人都可以直言朝政得失,小人便是欺得一时,欺得一人,如何可以长久欺瞒天下人之耳目?故此,三王五帝之时,朝中便有小人也不能立足,天子由是成其圣人。」石越说到激动处,已是站起身,手舞足蹈。
「……其后阶级之分遂起,民意与天子隔绝。今世虽有登闻鼓院,然而以民告官,便是坐实,民亦须受罚,故虽有小人在朝,天下百姓知之,亦不敢告之天子。
「诸君试看那登闻鼓院,百姓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有谁敢去敲那个鼓?这等设置,原本是百官中的奸诈之人,欲藉以欺君,而想出来的隔绝天子与庶民的办法,后世却因之不疑,反而在那里妄求什么三代之治,岂非缘木求鱼?
「天下之奸弊事情,都是欺上不瞒下的,若天子能通达民意,小人便不能安居于朝,三代之治可垂拱而得。」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耸然动容,一时座中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在心中,细细思忖这闻所未闻的宏论。
却听到隔壁有人鼓掌笑道:「好一番议论,真是闻所未闻,却又深明事理。不知是哪一位贤者在此?」
说话之间,便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过来。
众人一齐望去,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张国字脸,神情俊朗,粗犷中带着几分飘逸。
石越连忙站起身来,深施一礼,说道:「小子放肆,不知深浅,不料惊扰阁下。」
来人见石越等人都甚是年轻,眼中略现惊奇之色,一面抱拳爽朗地笑道:「哪里,哪里。在下苏轼,冒昧打扰贤者,还望恕罪。」
石越听他自报名号,顿时大吃一惊,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众人也全都站起身来,桑充国激动地问道:「您就是直史馆苏大人?」
「如假包换。」苏轼笑呵呵地说道,一面环视众人,目光停到石越身上,问道:「苏某没有猜错的话,方才说的子明,定是这位吧?不知可就是最近词名蜚声京师的石九变石子明?」
其时苏轼文名满天下,众人亲眼见到苏轼,尽皆激动不已,其中又以几个四川人为甚。
石越却呆呆地望着苏轼,心中寻思道:「苏大胡子怎么没有胡子?」他却不知道苏轼的胡子,到四十余岁始留。
唐棣见石越发楞,忙在他身后轻轻地捅了他一下。石越心头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抱拳道:「不敢,在下便是石越,久仰苏大人之名。」
众人也连忙一一上前见礼,让了上座与苏轼。
苏轼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便细细打量石越,竟似有几分不相信方才那番话,是出自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之口。石越也楞楞地看着苏轼,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半晌,方听苏轼笑道:「刚才听石公子一席话,真是颠覆数千年来的意见。苏某不才,想请问石公子。
「孔子说,未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所以君子务本,如果放任庶民百姓无所顾忌地告发官长,岂非伦常大乱,这和武则天之世,又有何区别?」
石越说,应当让百姓都可以批评朝政,他就举出武则天让天下人告密的例子来驳难。桑充国等人尽皆屏气凝神,要看石越如何答辩。
石越见苏轼问难,微微一笑,道:「五伦之中,闻有君臣之义,却不当有官民之别。三代之时,天子置百官,本是用来帮助百姓,使百姓各得其所、安居乐业的。因为世有恶人,才不得不假百官以威仪,故此官民之间,民重于官。后世则谓士大夫高高在上,离古之圣人之意远矣。
「至于武则天之法,未足称上古之遗意。一则武氏得天下不正,以女主临朝,使百姓告发长官勿问,不过是为了钳制士大夫之口,其本意如此,岂可因此而有大治?
「再则三代之时,民少官少,政简事易,后人若欲复先王良法,当先求其意,而不当拘泥其形。上古之时,王不过百里之地,今则天子括有四海,岂可一概而论?」
「却要如何法先王之意?」桑充国迫不及待地问道。
苏轼则微笑不语。
石越这个论调虽然高明,却和王安石相距不远,王安石也是打着「法先王之意」的旗帜变法的。因此,苏轼便耐心地等待石越的下文。
石越朝桑充国微一颔首,注视苏轼,缓缓地说道:「在下虽有良法,但愚意以为,今世欲求大治,须缓缓图之。病重者不可用急药,治大国如烹小鲜。」
这句话正中苏轼心坎。苏轼击掌笑道:「本当如此。」
石越笑道:「若从长远来看,想达到三代之治的境界,就应当在各县聚士绅乡老,设置议会,专事讨论县官施政得失、为人贤愚不肖,而不受县官刑责。其有建议之处,则可以请县官依法施行,县官若有失职处,亦可随时弹劾,请朝廷另委贤能。士绅乡老于县中利弊深知,则县官不敢任意枉为。如此,一县可得大治。
「再依此法,由县之议会推举名士组成州之议会,监察各州施政得失,又由州之议会荐人于各路,监察一路政治之得失,由各路之议会荐人于朝廷,监察一国之政治好坏,皇上自可以垂拱而得三代之治!
「在这个制度之下,皇上耳目遍及于天下,奸人断然久居于位,更不用说犯上作乱。在议会层层监督之下,纵有才智过人之辈,亦无法瞒尽天下人耳目……」
石越话未说完,众人都已耸然动容。苏轼学问再渊博,也不曾听说过议会制度,连连叹道:「奇才!奇才!」
「不敢。」石越略一欠身,又继续说道:「议会制度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不让制度更张太大。各县置办议会,只需朝廷一纸诏书,保证士绅乡老议论之权力。更不需要增加半个官员,也无须发给士绅们月俸,便可以多出千百万计的监察御史。
「而士绅们,也可以借此维护乡里的利益,提高自己的地位。这样士绅与皇上联为一体,举国上下同心协力,国家焉能不大治?」
饶是苏轼聪明过人,此时,也已完全被石越的主张所震撼。半晌,才问道:「石公子说,这是长远之法?」
「正是。」
「为何说是长远之法?」
石越笑道:「此法虽然好,但是,如果天下人不明白它的本意,执行起来,必然走样。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所虑甚是,所虑甚是。」苏轼猛然发觉,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想法虽然新奇,较之王安石也更过一层,但是,对自己政见的那种谨慎,却非常合自己的脾胃。
「那要如何一步一步实现它?」桑充国也是头一次听到石越谈起议会制度。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种制度的好处与坏处;要有更多的读书人;要百姓更加富庶;要有谨慎的推行措施……」
「这似乎不难。」桑充国张口说道。
唐棣横了他一眼,取笑道:「怎么会不难?每一样都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苏轼却没有注意这些,他笑意盈盈地望着石越,问道:「石公子方才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种制度的好处与坏处?」
「正是!任何一种制度,有好处必有坏处,只有清醒的,知道这种制度存在的坏处,才能真正执行好这种制度。」
苏轼点点头,忽然端起酒来,笑道:「石公子,为这句话,苏某当敬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石越连忙端起酒来,口称不敢,却也是一口干了。
二人望着手中的空酒杯,相顾大笑。
此时,苏轼对石越已是惺惺相惜,二人交杯畅饮,无所不谈。
李敦敏等人,又说起《论语正义》的事情,更让苏轼咋舌不已。几个时辰之后,苏轼已经完全不顾自己的身分,竟与石越称兄道弟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桑充国就将睡眼蒙胧的石越给闹了起来。
「子明,给我们说说议会吧?」
石越勉强睁开双眼,迷迷糊糊见到眼前有几个人影,头一歪,又睡着了。
桑充国等人哭笑不得。
昨日苏轼与石越对饮,二人仗着酒量好,说话投机,竟然旁若无人,喝得酩酊大醉,今日却无论如何,也爬不起床来。
偏偏桑充国对所谓的「议会」非常好奇,昨晚已是心痒难耐,想了一个晚上,今天却是非要石越解说一遍不可。
桑充国正一筹莫展时,唐棣已经吩咐书僮,端了一盆冷水过来。他摆摆手,让桑充国让开,自己掬起一捧水来,猛地洒在石越脸上。
此时尚是冬天,冰冷无比的水落在石越脸上,便见石越「啊」的一声大叫,一个激灵,反射似地弹了起来。
众人哈哈大笑,书僮连忙递过毛巾,给石越擦了脸。
桑充国便一面问起议会的各种问题,石越只得无可奈何地一一解释着。不料众人知道得越多,疑问反而越多。
桑充国首先问道:「子明,依我看来,议会虽然是个好办法,但是,如果议会成员全部是地方乡绅,他们未必便不会和官府一起上下其手,鱼肉乡里。」
李敦敏也忍不住插嘴道:「我也觉得议会虽然看起来有种种好处,但要靠它解决所有的问题,心中总觉得有很大的漏洞。」
「不错,士绅和官府狼狈为奸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若有议会,他们反倒可以用民意的借口,来对抗官长了。」唐棣也有疑虑的地方。
石越的头立时又疼了起来了──这次却不是因为酒醉。
他自觉从三代之治发挥到民主议会制度,甚称天才的猜想,心里自有几分洋洋得意。却不料连这些最好的朋友,也无法说服。
他将醒未醒之间,不由得随口说道:「你们的疑惑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也不是不可以解决的。可以用三级会议的形式嘛……况且,还有报纸的舆论监督呢。」
「三级会议?那是什么?」
「什么是报纸?」
石越顿时冒出了冷汗,整个人也清醒过来。瞧瞧自己说了些什么呀?此时只得小心翼翼地说道:「三级会议,就是议会的组成,由普通的农户、地方士绅名流、各行业代表等等,各按一定的比例组成,这样,就可以避免劣绅和官府一手遮天了。」
「三级会议也难称尽善尽美。农民虽是国家之本,但是大字不识,在议会上,肯定说不过读过书的乡绅,而且乡绅大部分是族长族老,谁又敢和族长冲撞?」柴贵谊的见识,又让石越吃了一惊。
让一个农民和他的族长族老,在议会上对立,那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正待回答,却听李敦敏说道:「景中兄是尽往坏的一面去想了。我们在《论语正义》中说过,孔子所谓的礼,其要义便是一个『和』字。依我看,议会的要义,也是一个『和』字。
「如子明所说,议会的作用,是监督地方官横行不法,欺下瞒上;督促地方官在政绩上有所作为,防止庸碌之辈窃居高位──这就是一个扩大了的御史台。
「就算仅仅是士绅组成议会,只要能保证议会不被打击报复,还怕一县之士绅,个个良心丧尽吗?即便某处坏人居多,好人也可以向上一级议会和官府申诉……」
众人细细思忖,无不点头称是──在主张人性本善的孟子最受重视的时代,人们是不可能相信,一个县中的士绅都是坏蛋的。
石越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不愿意继续「布道」下去了。毕竟,民主议会制度不是单独的东西,不是单独放在任何地方可以行得通的。
他微微笑道:「修文说得不错。何况还有报纸,只要报纸敢说真话,便没有谁能一手遮天。」于是,细细地把报纸的作用说了一遍,众人无不拍手称赞。
桑充国兴趣尤大,笑道:「我倒觉得,这报纸比议会更有用处。如此看来,子明买下这印书坊,竟是另有深意的。」
石越很快就忘记了关于议会的讨论,春节尚未过完,木活字印刷技术的研发,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桑充国竟然会主动来帮他的忙。
从泥活字发展到木活字,技术困难并不大。在石越的指导下,能够大大提高排版效率的转轮排字架,也很快地设计了出来。
全部仅仅用了二十天左右,石越所设想的木活字印刷机,全套设备都已制成样品。
桑充国第一次参与到一件新技术的发明之中,显得非常热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印书坊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少东家能干、和气。
这些设备能够这么快制造出来,和桑充国调动起来的劳动积极性,也是分不开的。
但在石越看来,木活字印刷,仍然是一种简陋的技术。
既然技术上暂时无法有飞跃式的提高,那就应当通过更先进的管理手段,来提高生产效率。
石越设想了一个几百人规模的大型印书坊,有些人专门制造活字,有些人专门排版,有些人专校字,有些人专门印刷,有些人专门装订成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工资,完全按流水线作业。
如果规模足够大的话,二十万字的书,二十天内就可以印刷出品。
考虑到当时的书籍市场并未完全开发,许多人出书,都是自己出钱雕版印刷,这样一座印书坊的利润,是完全可以保证的。
按照石越的建议,桑氏印书坊制定了木活字标准尺寸,然后送到其他的雕版印书坊,向他们订货,每家各订木活字若干,桑氏印书坊则只需要请几个师傅,以备不虞。
由此,不仅制造木活字的问题迎刃而解,整个印书坊的成本也大幅下降──这种方法,很快就被印书坊行会所普遍接受。
仅仅一年之后,活字标准尺寸就不再由桑家制定,而是由行会统一制定。[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么说来,石越的《论语正义》,便是由木活字印刷的?」王安石望着手中印刷装帧精美无比的《论语正义》,惊讶地问道。
曾布摇摇头,笑道:「相公,据我打听石越的出身来历,竟是一个全才。但让木活字印刷得如雕版一样精美,他却还没有这个本事。」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一本《论语正义》,笑道:「相公请看,这本才是木活字印刷的。相公手中的,是第一版,却是雕版印刷。」
王安石接过书来,比照半晌,叹道:「也相差不太远了。」感叹一阵,沉吟道:「这部《论语正义》署名,是六人合着。
「据我看来,这石越出现之前,似桑充国默默无名,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不过一举子,岂能有这般见识学问?必是石越一人所着无疑。」
「听说苏轼与石越相交甚厚,或者他知道端详。」
「苏轼?」王安石皱起了眉头。
他因为苏轼老爱唱反调,故意把苏轼调到开封府做推官,想用琐碎的公务困住他,不料,苏轼处理公务精干明了,反而声名更盛,惹得王安石甚是不快。
「父亲,区区一个石越,何必如此费心?依我看,也是浪得虚名之辈。」曾布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必是王安石的爱子王�。
王安石勃然变色,怒道:「浪得虚名之辈?限你两天之内,读完这本《论语正义》,再说,人家也不是浪得虚名!」
王�嘴角微翘,冷笑道:「我早已看完,『莫问湘江桥下水,此生羞作无情死』,石九变也不过尔尔。」他引的却是石越流传坊间的词句。
曾布早知王安石此子,从小聪明过人,号称「神童」,十三岁上听陕西士卒谈起洮河一带形势,便说:「此地大宋不抚而有之,若沦于敌手,则敌强不可制矣。」还未行成人礼,就写了洋洋数万言的策论──甚至王安石变法,也多是他从中策划。
这样的人,年轻气盛,又怎肯轻易服人?
「天下讲《论语》的,无人能出其右,你敢说『不过尔尔』!你二叔生平未尝赞许别人,独独夸赞这个石越,你便敢说『不过尔尔』?
「连欧阳修、司马光、孙觉、程颢、苏轼也赞不绝口,你竟敢说『不过尔尔』?」
王安石瞪着王�,怒斥不已,「且去将《论语正义》抄三遍,看你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王�从未见王安石和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立时不再说话。只是垂手静侍一旁。
一直默不作声的吕惠卿,却知道王安石这顿脾气,并非专为王�而发。
自从推行新法以来,可以说事事难以尽如人意,朝野中反对之声浪潮汹涌。
起先反对的,还只是吕诲这样顽固不化的老头,自均输法(注九)和青苗法(注十)推行之后,温和的如苏轼、苏辙兄弟,以及原本支援新法的程颢,都开始表示反对;渐而发展到韩琦这样的三朝元老,也上书批评青苗法。
皇帝因此召王安石,质问为何原本在农村发放的青苗钱,居然连城镇居民也要强行认购。
王安石竟然强辞夺理说:「如果他们愿意借青苗钱,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一时间元老大臣纷纷支持韩琦,被称为「拗相公」的王安石则称病不出,逼迫皇帝做出选择。
皇帝让司马光写诏书催王安石复职,与王安石交好数十年的司马光,在诏书中皮里阳秋,指责王安石惹得「士夫沸腾,黎民骚动」,结果王安石更是怒上加怒,抗章自辩。
皇帝不得已亲自写手诏解释──这还是吕惠卿亲自来宣读的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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