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炉与平炉之外,铁矿石、焦炭、鼓风机、水车,还有骡子,一应俱全。
半个月前就被调集到此处的工人们,并不知道他们要做的是什么,偶尔有一些陌生的人来指指点点,观察施工的进度。
工人们虽然猜到是要炼什么东西,但也没有什么好奇的,谁知道官老爷们要搞些什么事呢?
只是到了最近几天,附近的士兵突然多了起来,一个白白净净、身材高大的年轻公子,和一个身材瘦小的黄脸中年人,经常过来这里观察,工匠们眼中平时很大的官员,见了这两个人,都毕恭毕敬的。有耳尖的,就听到他们叫这两人什么「史〈石〉大人」、「曾大人」。
跟着这两个大人的,是几个在官坊中很出名的铁匠,还有几个清清秀秀的年轻人─倒似读书人的样子。
这些工匠们只能从这些表面的现象知道他们做的事情很重要,但是重要到什么程度,他们并不知道。
然而石越却很清楚地知道。
可以说他曾经一直在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但当沈归田秘密报告他,兵器研究院终于掌握了高炉炼铁和平炉炼钢技术之时,他几乎有点不敢相信。
从他担任提举虞部胄案公事开始,就已经在努力做这件事了,大宋最优秀的铁匠和科学家们,投入了无数的时间和金钱,石越所知道的试验就有三十多次,虽然每次都不是全无所得,但是盲目增加高炉高度,导致高炉轰然倒塌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虽然知道有很多事情不可以强求,但是石越终是有点灰心,一年的时间过去之后,他已经对此不抱什么希望了……
然而讽刺的是,偏偏就在吕惠卿入主军器监不久,这样伟大的成就,却终于被那些夜以继日工作、试验的研究者们发明了。
石越几乎有点嫉妒吕惠卿的「好运」。
幸运的是,陈元凤也好,吕惠卿也好,都把眼光投向了火药─他们被震天雷迷惑了眼睛,陈元凤死死地盯着几个火器研究组,几乎是尽可能地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希望能够有所成绩,结果却忽视了这些不起眼的铁匠们。
铁匠们的试验所,在白水潭附近的河边,和兵器研究院有一定的距离。
而这些研究者也表明了他们最基本的立场─详细的资料,首先被送到了石越手中,这当然也得益于潘照临事先的策划,以及发给这些研究者的一笔为数不菲的「津贴」;另一份则作为平常的资料,封入了兵器研究院的资料库之中。
无论如何,石越是不甘心把这样的成绩拱手让给吕惠卿的,但是他同样也不愿意让这样具有很大意义的发明被封存起来,毕竟这项发明,在很大程度上会降低钢铁器的成本,促进整个社会对钢铁器的使用。
石越始终不能把自己完全变成一个政客,他依然有自己执着的东西。
几经思考之后,石越选择了曾布。
曾布虽然是新党的核心成员,却和自己交情一向不错;而且曾布和吕惠卿的关系相当紧张;最重要的是,曾布还是三司使,除了吕惠卿和自己之外,官方现在惟一与铁器有关系的盐铁司,就归曾布管。
检正工房公事,石越在职权范围并不大的工部,已经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再加上眼睁睁看着吕惠卿步步得势而心怀不满的曾布,新的炼钢技术在军器监之外问世,就不那么困难了。
「子明,你觉得这些东西有用吗?」
一身便服的曾布,对新技术的意义并不是很理解,如果不是相信石越的眼光与能力,以及抱着「反正也是朝廷的钱,能打击吕惠卿一下也不错」的消极想法,他未必会参与这件事情。
石越却是有满腔无法抑制的喜悦,他丝毫也没有在乎曾布的疑虑,微笑着说道:「子宣兄,如果成功,仅仅是大宋的兵器甲仗,成本就会降低许多,每年为国库节省的钱,数以百万计,单这一项,就是极大的成绩了。」
这些理由,曾布自然是早已听石越说过,但是对于炼钢一事,他实在是一无所知─当然,石越所知的也不会比他多太多。
「能成功吗?」
曾布依然有点不放心,虽然是朝廷的银子不心疼,但是如果失败,让御史知道,不大不小也是个罪名。
若不是心情极好,石越简直要有点不耐烦,他指了指正在忙碌着的那几个、特意想办法从兵器研究院带出来的研究骨干,笑道:「能不能成功,得问他们。」
曾布自然不会傻得去问他们,那在他看来,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
尴尬了一会,曾布似有所感地说道:「说起来,子明和王相公倒是很像。这等奇技淫巧〈注十六〉之物,愚兄是全然不知道有何用处,而子明偏偏就能看出来有益于国计民生,这般见识,除子明之外,当世惟有相公了。」
石越心里不以为然地想道:「那就未必,至少吕惠卿肯定明白。」嘴上却笑嘻嘻地回答:「我哪敢和相公比,只是生性喜欢这些事情罢了,不过子宣兄现在可是『计相』,为国家省钱挣钱,都是你的分内事了,你也终不能省这个心。」
曾布解嘲地笑道:「计相,嘿嘿,在那些自称『正人君子』的人嘴里,我不过是个言利之臣罢了。」对于旧党们,曾布是很不以为然的。
这话石越却不方便回答,只好干笑几声,说道:「言利也好,言义也好,只须为国为民,就是道理所在。管别人说什么呢。走,子宣兄,我们过去看看……」
其实从兵器研究院的报告中,石越已经知道高炉炼铁以六天为周期,每炉出铁折算过来一般是四到五吨。
不过,石越对这个概念并不清楚,让他吃惊的是,高炉与平炉的不成比例,报告中宣称,平炉以一天为一周期,但一次却可以炼出高达百吨的钢水,并且质量稳定,这才是最关键的。
即便石越再怎么外行,也知道研究员们在平炉技术上取得突破,堪称伟大。更何况他并不是全然外行,否则不可能给研究院建议。
但是对于高炉与平炉的产量为什么不成比例,石越却一无所知了。也许原本就应当是这样的吧,石越当时就是这样的想法。
政治家的责任,就是鼓励科学家们去发明创造,让科学家们的成绩可以变成效益,为新的发明储备基础知识与人才,而不是对发明者指手画脚。
这是石越一早就有的觉悟,政治家如果把手伸进自己不懂的领域,就一定会成为那个领域最大的危害。
石越很早就一直在怀疑地问自己,是不是在科学上说得太多了─在科学上,自己远远不是一个合格的启蒙者,如果一不小心说错什么,以自己如今的身分地位,就会让这些研究者甚至是未来的研究者们,走无数的弯路。
所以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明智的做法─闭嘴。
「我应当相信专业人士,我只须鼓励他们继续研究与改良就是了,我的责任,就是把图纸与试验,变成工业。」
这才是石越的觉悟。
七天之后,当曾布目瞪口呆地看到一炉流出的数十吨钢水之后,石越知道现在是尽他的责任的时候了。
对于曾布这种碰上什么高兴的事情,总要写一两首诗的习惯,石越感到十分无奈。他实在不想写诗!而且他也觉得曾布写的诗并不怎么好,但那是曾布的自由,他也没有办法阻止。
正如他没有办法阻止曾布要先向中书报告此事一样。
石越无可奈何地意识到:第一,曾布始终是王安石的信徒;第二,新的钢铁技术在当时虽然很有用,而且王安石也很重视新技术的发明,但是始终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用不着立即惊动皇帝;第三,王安石是宰相,向他先报告才是正道。
非常巧的是,同时被任命为同判司农寺主持新法大部分事务的吕惠卿,也在中书。
听到曾布眉飞色舞地形容新的炼钢技术,王安石喜出望外,一绺胡子高兴得直抖,他的心里,可能正在计算着大宋国库为此要节约多少钱。
特别在这个时候,王韶在西北用兵,军器供应对于朝廷的财政支出来说,就是一个大问题。
而吕惠卿则表情奇怪地望了石越几眼,嘴角动了一下,终于没有说话。
「子宣、子明,这件事的确是很了不起。」王安石笑道,他一高兴起来,就会叫石越的表字,虽然是在中书省亦是如此。
石越心里还是很佩服王安石的眼光,身居高位者,能看出来这件事了不起,已经很不容易了。
石越当下谦和一笑,说道:「此事陛下曾垂询下官,圣意亦颇留意于此,只须铁矿开采跟得上,对大宋而言,就不仅仅是省钱而已。」
在座的自然都知道,石越曾经认为汉代强盛的一个原因,就是铁器大行于世,但这个时候,也没有人和他讨论这个观点的是非对错。
当下冯京便说道:「那么就应当把这个好消息禀告皇上。」
王安石笑道:「不急。明日早朝时再说不迟,到时圣上自有许多事要问起,我们也要先商量商量。」
其实要在朝会上郑重其事地说这件事,已是说明王安石很重视这件事情了。
石越却是别有主意,当下对冯京使了个眼色,微微笑道:「丞相所言甚是,明日早朝再说不迟。」
待到众人散了,吕惠卿借故来到石越的厢房,笑道:「子明真是奇才,昔日诸葛孔明能造木牛流马〈注十七〉,真是能者无所不能。」
石越一面请吕惠卿坐下,一面笑道:「吉甫兄说笑了,这是子宣的功劳,与我何干?」
吕惠卿哈哈笑道:「子宣亦说是子明的功劳,两位倒真是谦虚得紧。」
石越打着哈哈装糊涂:「是吗?总之是于国有利,也不用管是谁的功劳了,大家同殿为臣,都是为皇上效忠,为国家尽力,算这么清楚做什么?」
吕惠卿听他这么说,心里暗骂一声「小狐狸」,嘴上却道:「子明真是高风亮节,我自愧不如。」
但他心里哪能不怀疑,回去后立即就叫陈元凤去查,结果报知河边冶炼研究还在那里试验,根本没有成功。
找不到证据,自然也只好做罢─如果是吕惠卿亲自去看,定然可以看出问题来,两处的平炉结构,竟是出奇的相似。
第二天早朝,在王安石说了新技术的发明之后,年轻的皇帝微微怔了一下,如果是石越或者吕惠卿做出来的,他都不奇怪,但是扯上曾布,那就在意料之外了。
静静地听王安石把新技术的意义说了一下,赵顼这才想起,这些事情原来石越和自己谈论过。
赵顼当下便笑道:「这件事,二卿功劳不小。」
石越和曾布连忙出列,齐声说道:「此陛下之福,非臣等之功。」
赵顼笑了笑,他倒不会当真以为那是自己的功劳,「这事既然有益于国,可推行天下。有司详议曾、石二卿及相关人等之功劳赏赐,再报上来给朕看。」
王安石正要答应,却听石越上前说道:「陛下,凡事推行天下,必有方略,若无方略,虽有良法而不能为其善。臣有《论钢铁利弊札子》,恭请陛下御览。」
赵顼一向知道石越的能力,当下笑道:「呈上来。」
早有内侍接过,恭恭敬敬地递给皇上。
赵顼打开看时,却是好大一篇文章,除了把新技术推行全国之外,还有技术管制、钢铁专营专卖,扩大生产,降低价格,让农民用得起钢铁,提高生产效率等等措施。
最显眼的是,石越要求三司盐铁司铁案独立出来,成立钢铁监,专门管理全国与钢铁有关的问题;并提出了把各冶铁坊变成钢铁厂,提出了一系列独立经营与财务核算的主张,并且希望要求把钢铁变成「采矿|冶炼|生产|专卖」四级体系,四者彼此既合作又独立,又主张除了冶炼一环之外,别的三环皆可以引进民间资本……
赵顼虽然觉得石越说的有理,但是这些东西都是闻所未闻,未免有几分疑虑,特别是让民间进入钢铁业,他疑虑更多。
要知道,当时开矿的主要是囚犯,人聚集多了本来就容易出问题,何况还是在那里挖铁矿,官府自己管着都要严密防范,让民间参与进来,这件事赵顼一时间很难同意。
不过,说在生产与专卖上有限度地引进,按石越说的官民合营,倒未必不可以接受。
赵顼看完后,便把札子递给王安石,一边说道:「石卿所虑,颇有可采之处。中书商议得失,再报与朕知道。」
皇帝不知道,这一「商议」,就是旷日持久,王安石虽然对这种种想法表示欣赏,但是他没有看出来这样做有何必要。
虽然王安石是勇于有为的人,但是如果现有的东西能运行良好,他也不会觉得有必要去改变。
一贯支持石越的冯京也没看出来,这种实质上是在钢铁业进行公司化的行为,有什么优点可言,而石越又根本无法说服他们……
结果虽然技术管制、专营专卖、扩大生产、降低价格等等建议还是被采用了,其实如技术管制、专营专卖,这些根本不需要建议,因为本来就在做,所以实际上是,石越的主张根本没有被采用。
但是新技术倒是很快地推行下去了─因为西北的战争迫切需要更多的兵器。
无可奈何的石越,从这件事中得到的惟一好处是,皇帝为了奖励他或者说安慰他,他又升官了。
石越现在有一串长长的官名:「赐紫金鱼袋、礼部郎中、直秘阁、朝请大夫、检正中书三房公事、骑都尉」。
他的本官与散阶〈注十八〉,都是皇帝特旨,为当朝少有的殊荣。但实际上,除了俸禄高一点之外,完全没有实际作用。
宋代本官经常不任职,因此礼部郎中对于石越来说,不过挂个名罢了。
也就在石越在中书省试图说服王安石与诸位宰相,接受他的钢铁业公司化的主张之时,远在西北的王韶,开始了他一连串的胜利。
面对着王韶驻扎在渭源堡的大军,羌人部落各自倚险自守,不敢出战,企图拖垮宋军。
王韶率军从抹邦山出,过竹牛岭,仰攻羌人,取得第一场大胜。其后又在竹牛岭虚张声势,让羌人以为他还在竹牛岭,王韶却亲率大军,偷偷抵达武胜,半路袭击羌人援军,大败羌人。
王韶遂在武胜建城堡而守,然后自己趁胜攻击,在巩令城大败羌族酋长玛尔戬,招降其部落两万余人。
自此王韶威震洮河,兵锋所向,羌族无不战栗。玛尔戬惶惶不可终日,覆亡只是时间早晚了。
另一方面,不甘寂寞的章�,在湖南开始招降苗族,修建城镇,把雪峰山脉大梅山上的数万苗族,纳入朝廷的管制当中。
得到王安石支持的军事行动接连取得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京师,《皇宋新义报》、《汴京新闻》对这些胜利的歌颂,让王安石在京师百姓中的形象,也变得高大起来。
大宋的子民们,太渴望一场胜利,来鼓舞他们的士气民心了。所以无论是实际上为新党所控制的《皇宋新义报》,还是标榜着「中立」的《汴京新闻》,都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辞。
相比之下,石越钢铁新技术的成就,在当时的人们眼里,简直就不值一提。
如果不是《市易法》在时时提醒着京师的百姓新法有多少弊端─现在连上街卖水果,都要交一笔所谓的「免行钱」〈注十九〉了!
《汴京新闻》对此进行过猛烈的抨击,结果被《皇宋新义报》三个状元公编辑引入歧途─双方进行了激烈的辩论,不分胜负,而那些靠做些小生意糊口的小商贩们的「免行钱」照交不误,直接的结果就是东京城的物价再次上扬。
相比《皇宋新义报》与《汴京新闻》高调赞美王韶的胜利,《西京评论》就要酸溜溜得多了。
《西京评论》居然在这个时候,不识好歹地对在武胜筑城等事宜要花掉多少钱,表示了质疑,暗示着王将军用钱用得太多!他们的口吻,和枢密使文彦博大人,简直是一模一样。
结果《西京评论》当天在汴京的销量跌了三成,而文彦博大人则被王安石驳了个狗血淋头,连皇帝在心里也怪他多事。
被石越称为「往坏里说叫不太识得好歹,往好里说叫有风骨」的文彦博,的确也没有让石越「失望」。
眼见着昔日的好友今日的政敌一日一日得势,除了经过石越改良的青苗法之外,别的新法他一样比一样看不顺眼,而军器监案明明是个糊涂案,还就是破不了……文彦博已经一日也不想在朝廷中待下去了。
有了被赶出朝廷的心理准备的文大人,更加无所忌惮,愈发坚定地攻击《市易法》与《保马法》起来。
在石越几次和皇帝谈论朝政时,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赵顼对文彦博已经有了不耐烦的情绪。
当石越隐晦地告诉冯京,希望冯京劝一劝这位文大人注意一下策略之时,冯京摇了摇头苦笑道:「没有用的,他早就想走了。」
到了九月初,御史张商英的一次弹劾,终于导致了文彦博的提前罢官。
张商英弹劾枢密院诸使包庇亲戚、纵容院吏犯法等十二条罪名,直接导致枢密使文彦博、副使吴充、蔡挺同时请辞。
赵顼无可奈何,只好把张商英罢了,这个才到京师没几个月的御史,虽然才识卓绝,却完全不懂得政治之真义,只好被贬去两浙路监税。
因为皇帝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他的枢密院突然间没有了枢密使。
但是这件事却也使得赵顼对文彦博的印象恶劣起来。
大宋皇帝在用人的时候,是最爱讲究平衡之术的,赵顼用王安石为相,却故意把政见不合,曾经三元及第,又是富弼女婿的冯京放在中书,同时枢密院文彦博和吴充,都与王安石不和,这就是明里暗里在提防着这个表面上大权在握的宰相一手。
所以赵顼其实并不希望文彦博去职,因为无论是枢密副使吴充,还是参知政事冯京,在声望上,都不足以与王安石相提并论。但是文彦博一再「不可理喻」地挑战新法的行为,终于让赵顼很不耐烦。
而王韶的胜利,也给皇上吃了一颗定心丸,现在已经不那么需要文彦博在枢密院主持大局了。
张商英去两浙路没有多久,文彦博便罢枢密使,守司徒兼侍中〈注二十〉、河东节度使、判阳河。
同时,以吴充为枢密使。
注九:猫腻,名堂。
注十:评书,一种民间曲艺。是一种全靠嘴说的个人表演,表演者以一把折扇、一块惊堂木将历史演义和章回小说的故事,叙述得活龙活现。评书的场所,初在农村露天空地,后在茶馆里。
注十一:党项在南北朝后期,党项羌人兴起。
史书上说,党项羌人有八大部落,范围包括了今天四川的甘孜和阿坝地区。
唐代,吐蕃入侵,吞并了一部分党项羌人,而另外一部分则投唐,内迁到了陕西、宁夏一带。
宋代,在银川一代的党项拓跋氏建立西夏王朝,并创立了文字。
经历了两百年,元初,西夏被蒙古大军所灭,王族基本被杀完,这个党项从此在历史上消失了。
因此,学术界多年以来都在研究,西夏王朝灭亡之后,会不会还有党项的遗民留存下来。
由于党项在藏语称为「木雅」,而国内外一些学者根据四川康定、道孚等地区有被称为「木雅语」的地方方言,于是就认定,这个「木雅」地区,很可能是西夏遗民。
注十二:批驳,批评、驳回。
注十三:挑子,担子。
注十四:三司盐铁司铁案,唐朝中期,陆续出现了盐铁使、度支使、户部使三个执掌财政大权的使职,唐昭宗时,开始出现三司使一职。
五代后唐时,正式设立三司使和副使,掌管中央财政大权。
北宋前期,承五代之制,设三司,作为主管全国财政经济的最高权力机构,号称「计省」,成为仅次于中书门下、枢密院的重要机构。
三司长官为三司使,号称「计相」,地位略低于参知政事、枢密副使。
三司设盐铁、度支、户部三部。
盐铁司掌管天下山泽之货及关市、河渠、军器之事,分为七案,铁案为七案之一。
注十五:选焦,焦即焦炭,选焦为炼铁的工艺流程之一。
注十六:奇技淫巧,奇异而眩人耳目的技能或事物。
注十七:木牛流马,三国时代,诸葛亮所制造运输兵粮的工具,有机关可以自动。
注十八:本官与散阶。
职事官有职品,散官有散阶,中国古代品秩制发展出的九品十八级,即职事官之职品,散官则另立品阶。
散官是相对于有定额编制、有实际职务并行使一定权力的职事官而言。散官无定员,也不承担具体职事。
本官,即寄禄官,又称为正官、阶官,是用来表示官员等级、寄寓俸禄而无实际职掌的官衔。
宋代的本官,与唐代的散官有某些相似处,除了用以决定官员的正俸之外,也是对官员实行荫补、封赠、荐举、当赎等的依据,而且对担任职事官也有一定的影响。
北宋前期,文臣的本官,是以唐代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九寺五监及幕职州县官等职事官的官员组成。
散阶,这里指散官,宋代前期,散官只是用来决定官员的服色,元丰改制后,调整为文官的寄禄官阶。
而元丰改制后,虽然仍有所谓的「散官」,但不再有「散阶」的含意,只是指闲散无职掌的官员。
注十九:免行钱,即是说免除行役的钱,王安石变法的内容之一。
在真实的历史上,熙宁六年七月,宋朝政府正式颁布免行法。
免行法规定,各行商铺依据营利的多少,每月向市易务缴纳免行钱,不再轮流以实物或人力供应官府。
但在实际执行中,不仅出现了免役钱征收过高的弊病,也出现了一些不属于行会的小商贩,也被迫要缴纳免役钱的情况。
注二十:守司徒兼侍中。
守,北宋凡官员的寄禄官与职事官相比,低一品的称「守」。
宋承唐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为宰相、亲王使相加官。
司徒,是职事官,文彦博当时本官比「司徒」要低一品,所以称「守司徒」。
侍中,职事官,门下省长官,掌佐天子议大政,审中外出纳之事。
因为官高权重,宋朝自开国至熙宁年间,真正拜侍中者才五人,一般只是荣誉性的加衔,并不实际任事。
第四章 群英初聚
虽然文彦博的去职,是在意料之中,而且文彦博和石越关系并不好,但是他的去职,无疑给所有新党的反对者们兔死狐悲的伤感。
连潘照临也要感叹,朝廷中少了一个制衡王安石的重要力量,并为此伤神不已。
但也有高兴的人,权知开封府的陈绎就是其中之一。
少了文彦博,朝中就没有人会追究军器监案,而王韶的大捷,又让那些报纸把注意力全部转移了,真是难得的安心日子。
于是便连小捕头田烈武,也因为陈大人不再关心军器监案,而变得轻松起来。
老是幻想着去西北建功立业的田烈武,这几日天天都要在一家叫「会仙楼」的酒楼听报博士读报,以了解前线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消息。
当然,对家里老头子的解释是,「也顺便知道一下我叔的情况」。
三份报纸中,《西京评论》文诌诌的,田烈武听不太懂,就连报博士解说的时候也不一定说得清楚。
而《皇宋新义报》很多话明显是放屁─新法有那么好吗?田烈武深表怀疑,当然他不敢说出来,只是心里不信罢了。
不过,他还是很爱听《皇宋新义报》,因为他和很多人的看法一样,《皇宋新义报》是朝廷办的,状元爷主笔!
当然他最喜欢的还是《汴京新闻》,《汴京新闻》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而且还有「广告」。
报博士有时是连着广告也一起读出来的,会仙楼旁边的「李家老字号」,就在《汴京新闻》上打了广告,连着那些伙计都非常神气,整日拿着报纸对客人夸耀:「我们这是报纸上登了的……」
不过对于《汴京新闻》上的什么「以民为本,民为贵君为轻」之类的话,田烈武是想不太明白的。
「我一个开封府小捕头,怎么可能比赵官家还要『贵』?这不是胡扯吗?」田烈武这么想着。
听了好久以后,田烈武才想明白:这是因为桑公子是个读书人,又是个大好人,他这是帮老百姓说话。
这日,约了吕大顺和往常一样踏进会仙楼,田烈武忽然感觉不太对劲─会仙楼客人比平日多了许多,而且看打扮全是些读书人。
田烈武暗暗纳闷,一边上楼,一边向吕大顺问道:「大顺,今天是什么日子?怎生多出许多人来?」
吕大顺笑道:「瞧你这糊涂的,礼部试就要开始了。各地贡生都来考试,连贡生带书童,得有多少人呀?再加上白水潭学院新年级开学,我们这边还好点,你去白水潭看看,那才是人山人海。」
田烈武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喀喀喀三步两步挤到楼上,找了个位置坐好,要了一盘豆角,一盘小炒獐子肉,一壶老酒,和吕大顺一边对饮,一边听报博士读报。
这报博士读的报纸,却是《汴京新闻》,他先读了一段关于礼部试的报导。
《汴京新闻》是三大报中最灵活的一份报纸,桑充国特意组织了人手去采访礼部官员,以及以前参加过科举的成功人士,介绍经验,提醒考生注意事项,专门做了个「省试专题」。
相比之下,《皇宋新义报》就死板得多,连三位状元主笔的优势都不会利用,让桑充国等人很不理解。
那些考试的注意事项和经验,很受参加省试的贡生们欢迎,让《汴京新闻》的销量一路攀升。
但是这些对于田烈武来说,却未免有点索然无味。
好不容易把这些东西全部读完,报博士清了清嗓子,捡出一段新闻,接着摇头晃脑地读道:「本报最新消息,白水潭学院第一届技艺大赛,定于九月十日在新建体育场开幕,为期十五天……比赛项目分马术、剑术、格斗、射箭、蹴�、毽子……单人团体共三十六项,第一名可得金质奖牌,与钱三十贯之奖励……以上云云。」
这段新闻,立即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
吕大顺喝了一口酒,高声问道:「报博士,这技艺大赛是怎么个比法?报纸可有说及?」
报博士朝这边作了个揖,笑道:「这位客官,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报纸上说欢迎参观……」
吕大顺不以为然地说道:「读书公子踢踢毽子,玩玩蹴�也就罢了,怎么会去比剑术、格斗呀?」
吕大顺这句话,立即引起很多人的共鸣,连不少读书人也在交头接耳,议论着白水潭搞的这个什么「技艺大赛」,是不是有辱斯文。
却听酒楼西边有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列位不曾读书么?孔圣人也会剑术的,大丈夫出则将,入则相,须当文武全才。
「大宋读书之人,久不习剑术技击,桑山长的见识,让在下佩服不已,届时在下一定要去看看的。」
自然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是石越而不是桑充国的主意。
田烈武抬头打量此人,只见他二十二、三岁,剑眉星目,脸色略显苍白,身材清瘦,身穿一袭白色棉布长袍,虽然显得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扎了一个漂亮的结,腰带上插着一枝绿色的竹箫,虽然一看就知道不是富家子弟,但是整个人神采飞扬,顾盼生辉,气质清雅得紧。
这个年轻人见田烈武在打量他,便朝这边点头一笑。
田烈武微楞一下,也不禁点头微笑致意。
接着,又听那年轻人说道:「白水潭学院乃是天下学院之宗,在下今科若不得中,还要投入白水潭学院读书呢,诸位存有此想者,亦不在少数吧?」
当下很多人哄然称是。
除了一些老书生,指望着连试三科不中,朝廷恩赐同出身的之外,只怕十个有九个想到白水潭就近读书。
田烈武见这个书生气度不凡,心中顿生结交之意,但是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小捕头,粗人一个,和读书人结交,未免有点高攀的感觉。
就在田烈武当下心中迟疑之际,却见一个身穿白色丝袍的书童,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不知可否赏光?」
那个年轻人怔了一下,问道:「不知贤主人是……」
他见这个书童身着丝袍,其主人非富即贵,自己是个穷书生,父亲早死,由寡母辛苦带大,自然不会是故交旧识。
书童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旁边一间雅座,笑道:「我家主人就在里面,公子见了便知。」
当时读书人入京考试,无不想结交名流以抬高声誉,大部分都是欲求一个引路人而不可得,有这种机会送上门来,这个年轻人便是清高,亦不能不心动,当下抱拳道:「如此有劳带路。」
田烈武自幼习武,听力胜过常人,这一番对答虽然远了一点,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目送著书童把那个书生带入东边的一间雅座,不禁好奇心起:那个书童的主人是谁?这么神秘。
正在想着要怎么样去偷听一下,忽然吕大顺捅了他一下:「田头,你看……」
田烈武随大顺所示望去,原来竟是那日在小酒铺插话的年轻人走了上来,今天他一袭白色丝袍,更见飘逸,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四个黑袍儒服的人,两个年纪稍轻,二十四、五岁,两个年轻略大,约三十四、五岁。
这一行五人走到东边,寻了一张桌子坐下。那个年轻人经过田烈武身边时,嘴角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微笑。
会仙楼东边的某个雅座之内,一身便服的石越,向侍剑引进来的年轻人抱拳说道:「适才见公子气度不凡,大为心折,故冒昧相邀,还望公子恕罪。在下石越,不敢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那个年轻人已然想到,这里面的人物必定非富即贵,但是一听对方自报「石越」,还是吃了一惊。
不仅如此,雅座内一共七人,除去三个站立侍候的书童,余下四人中,竟有三个佩着金鱼袋!
另有一个布衣,虽然神情憨怠,但是一双眸子,亦可见其气度绝非凡品。
这时石越自报名号,只有那个布衣跟着站起,另外两个端坐不动,虽然都是常服,但是身分之尊贵,由此可见。
而以石越之身分,亦已是万千人所仰慕。
石越石子明,桑充国桑长卿,是大宋年轻人眼中的双璧,尤其是石越,在年轻人眼中,完全与一串褒义词连在一起。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如此平易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年轻人不由一阵激动,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这才长揖答道:「在下高邮举子秦观,草字少游,见过石大人。」
石越吃了一惊,这人就是秦观?
写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秦少游?
心中的历史记忆飞快地闪过脑海,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此时肯定还没有拜到苏轼门下,石越依稀记得,他是元丰年间的进士,眼下才是熙宁五年,离元丰年间最少也有五、六年时间,他这么年轻就考上举子了?
历史上的秦观,给石越的印象,不过是一个词人骚客,但是刚刚却明明听到他谈吐不凡……难道此人不是那个秦观?
石越并不知道秦少游年轻时的喜好与抱负,心中不由浮上一丝疑惑,一面笑道:「原来是秦公子。请入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冯参政,这位是刘庠刘大人,这位是潘照临潘先生。」
原来,这却是石越和冯京,在此为刘庠接风洗尘。
刘庠虽然被贬,但他对于当今皇帝有拥立之功,邓绾一倒台,石越和冯京就为他求情,终于让他改任权知郑州军州事。
目下王安石如日中天,刘庠也不愿意声张,低调绕道回汴京一趟,见几个人就要赴郑州任上。
秦观连忙一一见礼,他知道冯京是大宋少有的几个三元及第的人物之一,又是参知政事,富弼的女婿,朝中旧党硕果仅存的旗帜……也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对于考前能见到此人,秦观不由大感幸运。〈编按:所谓三元及第,就是参加科举制度三阶段的考试,在三场考试中皆得第一名。于乡试得解元、于会试得省元、于殿试得状元。〉石越等他们答礼完毕,便请秦观坐了。
石越问道:「秦公子一向做何学问?」
秦观见石越相问,忙敛容答道:「学生所习,无非六经,亦读《论语》、《孟子》,此外石大人的《三代之治》、《论语正义》、《七书》等,亦略有涉猎。」
虽然秦观年岁只比石越小几岁,但是当时坊间流传四句口号:「通达六经王介甫,天下文章苏子瞻,若谓二人皆不足,孔孟之后有子明。」
这口号虽然对石越颇有抬高,但在大宋士人的心中,石越的地位尚在王安石与苏轼之上,却是不争的事实。
面对这样的大人物,秦观自然得执晚辈之礼。
石越点点头,笑道:「秦公子年岁尚轻,能尽通六经,亦很了不起。」
秦观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忙道:「绝不敢谓尽通六经,学生资质平庸,仅于《诗经》略有所得。」
刘庠性格刻薄,否则也不至于当年面辱邓绾,他见秦观拘谨,忍不住在旁边笑道:「那亦不错,唐人谓三十老明经,秦公子虽然二十多岁仅能通一经,却还不算太老。秦公子若考明经科,能通《诗经》,足矣。」
秦观听他取笑,不亢不卑地答道:「回刘大人,目下省试进士亦要考五经,不考诗赋,明经一科〈注二十一〉亦已取消,学生已无机会做老明经,不过学生生性愚钝,也比不得当年刘大人『少进士』的风采。」
刘庠虽然少有文名,八岁能诗,但中进士却比较晚,刘庠因为他岳父的遗奏,被朝廷授「将作监主薄」一职,入仕之后才参加进士考试,虽然终于进士及第,但的确不是少年得志之人。
他取笑秦观二十三、四岁才通一经,读书不够用功,差一点点就变成「老明经」了,秦观便以牙还牙,骂他中进士太晚。
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秦观这里说他是「少进士」,是语带讥讽。
这等话在座的谁听不出来,冯京皱了皱眉,心里暗怪秦观轻佻;石越虽然早知秦观必有书生狷介之性,但也有点担心刘庠生气;潘照临似笑非笑地看着秦观和刘庠,摆明了看热闹。
不料刘庠却并不生气,笑道:「秦公子伶牙俐齿,只怕自己未必不做『少进士』。」
秦观淡然一笑,道:「能不能中进士,那自有命数。学生今科不中,便当往白水潭读三年书,三年后卷土重来亦未可知。」他这时少年意气,自然说话间挥斥方遒〈注二十二〉,总觉世间一切事皆是容易。
冯京心里虽不以为然,但他既不喜欢秦观的性子,便自持身分,不去搭话。石越和刘庠却喜欢他这少年锐气。
刘庠笑道:「若能在白水潭学得三年,出来亦不失为一真书生,养好这分书生之气,将来即便不能为能臣,也是个好御史。」
石越本来和刘庠并不是太熟,不过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他要为刘庠说好话,以博得旧党的好感,这时听他对秦观的鼓励,不由大起好感。
秦观心里也有几分感动,起身长揖一礼,朗声道:「多谢刘大人教诲,学生自当铭记。」
石越温言笑道:「汴京居住太贵,秦公子何不到白水潭附近去住,写点文章给几份报纸投稿,一可扬名,二有稿酬,或者在义学兼份教职,亦可养活自己,男儿大丈夫,不怕出身贫贱,就怕没有志向……」
他的话虽然琐碎了点,却是说得诚恳,秦观更加感动。
他此番来京,的确盘缠不多,都是同窗接济,以石越今日之身分,和他说这些话,显见石越的关心。
他却不知石越心中有意让他住在自己府上,但是早有消息道石越是钦点的考官之一,他不得不避这个嫌,御史中丞蔡确蔡大人,正在虎视眈眈盯着他。
众人又说了些寒暖冷热,石越等人便开始谈古论今,刘庠颇知古今史事,和石越相谈甚欢,而潘照临之广博机敏,冯京之典训雅正,秦观之清新机智,碰在一起便是经常引起众人欢快的笑声。
除了石越外,众人对秦观诗才敏捷,都非常惊讶。
而就在这间雅座的屏风之外,白袍书生和四个黑袍儒生围成一桌,一齐举杯痛饮。
「允叔,你真的决意去高丽?」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黑袍人问道。
那个叫允叔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黑袍人,他微微笑道:「已经说好了,我们曹家本来就是商人,我对经书没什么兴趣,诗辞歌赋更加不愿意读。在功名上多半是无望了,不如做个富家翁也罢。」
「总是可惜了,以你的聪明,今年虽然没有考上贡生,但是三年之后,却肯定有希望的。」那个黑袍人遗憾地说道。
叫曹允叔的年轻人豪爽地笑道:「子云,你真是个痴人。你考了几科了?连试两科不中,今年再不中,你真指望着朝廷赐你个同进士出身?
「当官当官,还不是为了钱财?我家在钱塘有商行,一船丝绸运到高丽,回国之后,利润有数万贯,你当官若不贪污,得多少年才挣得来?」
「我是痴人不假,可是海上风浪巨大,又有海盗,你一介书生,利润虽巨,风险亦大,怎比得读书挣功名,可以光宗耀祖,报效国家。」那叫子云的显见是和曹允叔极熟。
「就是啊,就算真的无意功名,想做陶朱公,亦不必去远涉风浪,开钱庄、办印书坊、织棉布,哪样不行?就是开家水泥坊,利润亦不在少数,何须自苦如此?」另一个黑袍年轻人也对曹允叔一定要去海外不以为然。
「仲麟兄,你也这么看吗?」曹允叔对那个黑袍年轻人笑道,又转头向另一个黑袍中年人问道:「子柔兄,你的意见呢?」
叫子柔的中年人笑道:「允叔既然决定了,我有什么好说的?我看你志向虽然不在功名,只怕也未必在高丽的数万贯利润。」
曹允叔拊掌笑道:「还是陈子柔知我。」
白袍书生见他如此,忍不住微笑道:「你曹友闻曹允叔的志向,谁又不知道呢?读了石九变的书,想看看大海之外的世界,作梦都在说这个,还以为是秘密呀。」
曹友闻笑道:「这有何不可?大丈夫当持三尺剑横行天下,埋首书丛,皓首穷经,我可不屑为之。何况出海一次,利润数以万贯计,陶朱之富,不逊于公孙之封,我在白水潭格物院读了一年书,眼界顿开,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都无比清晰了。」
众人见他竟然说陶朱公比白衣拜相的公孙弘还要好,不由好笑。
叫仲麟的年轻人笑问:「既是如此,为何不和同窗一道去周游全国,勘测地形物产,却要出什么海?等到毕业再出海不好吗?」
曹友闻听他如此相问,不由指着他笑道:「仲麟,不想你也是痴人。我连功名都不在乎,要白水潭一纸毕业证书何用?我感兴趣的,是石九变所说的大海之外的世界,大洲大洋,风物百态,而不是在神州大地上勘测地形物产。更何况利之所在,我是个大俗人,不能不动心。」
众人摇了摇头,陈子柔举杯说道:「允叔既然决定,我们多说无益,不过海上风高浪险,兼有海盗为虐,一切务必小心。今日在此饯行,明日就不去东门外相送了,免得效小儿女模样,惹人笑话。」
曹友闻举杯答礼,笑道:「这样便好,大丈夫相交,贵在知心。我们几个情同手足,何必多言。诸位金榜题名之后,若得闲暇,再来钱塘会我便可。」
众人见他豪气干云,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那曹友闻本来脸色较黑,喝了一杯酒,竟是黑中泛红,只一双眼睛却更是炯炯有神,他放下酒杯,笑道:「子云、仲麟这科省试之后,必跃龙门,身价自不相同。子柔和纯父不知有何打算?」
那个陈子柔名陈良,子柔是他的表字,已是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几科不中,今年更是连贡生都没有考上,早就心灰意懒,绝望功名,因此对曹友闻想出海并不如另外两个人反对得厉害。
此时见曹友闻相问,陈良便笑道:「我虽然没有去白水潭读书,但是石秘阁的书也都读过,以前白首为功名,考不到一个进士出身,总不能心甘。不过我家耕读传家,若说我要去经商,非被赶出家门不可。」
众人听他这么说,相顾一笑,可想到这中间的苦涩,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 本页支持朗读:点屏幕底部控制条即可听书(Chrome / Edge / Safari 支持)。
若未出现控制条,说明当前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