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孙女对岱云的次子,也不会改变。谨此禀闻,其余详细写在给弟弟的信中。儿子谨禀(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
致诸弟·劝宜力除牢骚
原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日来京寓大小平安。癣疾又已微发,幸不为害,听之而已。
湖南榜发,吾邑竟不中一人。沅弟书中言温弟之文典丽矞皇①,亦尔被抑,不知我诸弟中将来科名究竟何如?以祖宗之积累及父亲叔父之居心立行,则诸弟应可多食厥报;以诸弟之年华正盛,即稍迟一科,亦未遽为过时。特兄自近年以来,事务日多,精神日耗,常常望诸弟有继起者,长住京城,为我助一臂之力;且望诸弟分此重任,余亦欲稍稍息肩,乃不得一售,使我心无倚。
盖植弟今年一病,百事荒废,场中又患眼疾,自难见长。温弟天分本甲于诸弟,惟牢骚太多,性情太懒。前在京华不好看书,又不作文,余心即甚忧之。近闻还家以后,亦复牢骚如常,或数月不搦管为文。吾家之无人继起,诸弟犹可稍宽其责,温弟则实自弃,不得尽诿其咎于命运。吾尝见友朋中牢骚太甚者,其后必多抑塞②,如吴枟台、凌荻舟之流,指不胜屉。盖无故而怨天,则天必不许;无故而尤人,则人必不服。感应之理,自然随之。温弟所处,乃读书中最顺之境,乃动则怨尤满腹,百不如意,实我之所不解。以后务宜力除此病,以吴枟台、凌荻舟为眼前之大戒。凡遇牢骚欲发之时,则反躬自思,吾果有何不足而蓄此不平之气?猛然内省,决然去之。不惟平心谦抑,可以早得科名,亦且养此和气,可以消减病患。万望温弟再三细想,勿以吾言为老生常谈,不值一哂③也。
王晓林(植)先生在江西为钦差,昨有旨,命其署江西巡抚。余署刑部,恐须至明年乃能交卸。袁漱六昨又生一女,凡四女已殇其二,又丧其兄,又丧其弟,又一差不得,甚矣穷翰林之难当也。黄麓西由江苏引见入京,迥非昔日初中进士时气象,居然有经济才。王衡臣于闰月初九引见,以知县用,后于月底搬寓下洼一庙中,竟于九月初二夜无故遽卒。先夕与同寓文任吾谈至二更,次早饭时,讶其不起,开门视之,则已死矣。死生之理,善人之报,竟不可解。
邑中劝捐弥补亏空之事,余前已有信言之,万不可勉强勒派。我县之亏,亏于官者半,亏于书吏者半,而民则无辜也。向来书吏之中饱,上则吃官,下则吃民。名为包征包解,其实当征之时,是以百姓为鱼肉而吞噬之;当解之时,则以官为雉媒而播弄之。官索钱粮于书吏之手,犹索食于虎狼之口,再四求之,而终不肯吐;所以积成巨亏,并非实欠在民,亦非官之侵蚀入已也。
今年父亲大人议定粮饷之事,一破从前包征包解之陋风,实为官民两利,所不利者,仅书吏耳。即见制台留朱公,亦造福一邑不小。诸弟皆宜极力助父亲大人办成此事。惟捐银弥亏,则不宜操之太急,须人人愿捐乃可,若稍有勒派,则好义之事反为厉民之举,将来或翻为书吏所借口,必且串通劣绅,仍还包征包解之故智,万不可不预防也。
梁侍御处银二百,月内必送去。凌宅之二百,亦已兑去。公车来,兑五七十金,为送亲族之用,亦必不可缓。但京寓近极艰窘,此外不可再兑也。
邑令既与我家商办公事,自不能不往还,然诸弟苟可得已,即不宜常常入署。陶、李二处,容当为书。本邑亦难保无假名请托者,澄弟宜预告之。
书不详尽,余俟续具。兄国藩手草。(咸丰元年九月初五日)
注释
①典丽矞皇:指文章华美大气。②抑塞:心情忧郁,内气不通畅。③哂:微笑。
今译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
近来京城家里大小平安,我的癣疾又已经开始发了,幸好还不是很厉害,由它去。
湖南的榜已发,我们县竟然一个也没有中。沅弟信中,说温弟的文章华美大气,也被压抑,不知道各位弟弟中将来的科名究竟如何?以祖宗的积德,父亲、叔父的居心立行,则各位弟弟应该可以多受些挫折。各位弟弟年华正盛,就是稍微迟考一科,也不会过时。只是愚兄近年以来,事务日多,精神日耗,总是希望各位弟弟中有继之而起的人,长住京城,为我助一臂之力。并且希望各位弟弟分担重任,我也想稍为休息一下,却不能实现,使我心里感到无靠。
植弟今年一病,百事荒废,加上又患眼疾,自然难以有所作为。温弟的天分,在弟弟中算第一,只是牢骚太多,性情太懒。以前在京华的时候就不好好看书,又不写文章,我心里很是担忧。近来听说回家后,还是经常发牢骚,或者几个月不拿笔。我们家之所以无人继起,各位弟弟还可以说责任较轻,温弟实在是自暴自弃,不能把责任都归咎于命运。我常常看见朋友中牢骚太甚的人,后来一定心情忧郁。如吴枟台、凌获舟之流,数也数不清。因为无缘无故而怨天,天也不会答应;无缘无故而尤人,人也不会服。感应到的道理,就自然随之。温弟所处的环境,是读书人中最顺的境遇,动不动就怨尤满腹,百不如意,实在使我不理解。以后务必努力去掉这个毛病,以吴枟台、凌获舟为眼前的大戒。凡遇到牢骚要发之时,就反躬自思,我有哪些不足,而积蓄了这不平之气,猛然内省,决然去掉。这样不仅平心谦抑,可以早得科名,也可以借培养和气来稍微减轻病痛。万望温弟再三细想,不要以为我的话是老生常谈,不值得理会。
王晓林先生在江西为钦差,昨天有圣旨,命他署理江西巡抚,我署理刑部,恐怕要到明年才能交卸。袁漱六昨又生一女,共四女,已死了两个,又丧了兄,又丧了弟,又连一个差事都得不到,穷翰林真是太难当了。黄麓西由江苏引见入京,与过去初中进士时的气象迥然不同,他居然有经济才能。王衡臣在闰月初九引见,用为知县,以后在月底搬到下洼一个庙里住,竟在九月初二日晚无缘无故死了。前一天晚上,还和同住的文任吾谈到二更。第二天早饭时,奇怪他不起床,打开门一看,已经死了。生与死的道理,好人的这种报应,真不可理解。
家乡劝捐,弥补亏空的事,我前不久有信说到,万万不可以勉强摊派,我县的亏空,亏于官员的占一半,亏于书吏的占一半,老百姓是无辜的。一直以来书吏在中间得利靠的是上面吃官,下面吃民,名义上是包征包解,其实当征收的时候,便把百姓当鱼肉而吞吃。当解送的时候,又把官员当作雉媒而从中拨弄。官员从书吏手上索取钱粮,好比从虎狼口里讨食,再四请求,还是不肯吐,所以积累成为巨大的亏空。实际上亏空并不是由人民造成的,也不是官员自己侵吞了。今年父亲议定粮饷的事,一破从前包征包解的陋风,实在是官民两利,所不利的,只是书吏。就是见制台留朱公,也是对这个地方造福不小,各位弟弟都位大力帮父亲大人办成这件事。只是捐钱补亏空,不要操之太急,一定要人人自愿捐才行,如果稍微有强制摊派,那么一件义举反而成了厉民之举,将来或者反成为书吏的借口,并且必然串通劣绅,闹着要恢复包征收包解送,千万不可不早作防备。
粱侍御的二百两银子,这个月内一定要送去。凌宅的二百两,也已经兑去。官车来,兑了五七十两,为送亲族用,也不可能延缓了。但京城家里近来很窘迫,此外不可再兑。
县令既然到我家来商办公事,自然不得不来往,但各位弟弟即使勉强得到差事,也不方便常常出入官署。陶、李二处,等我再写信去。本县也难保没有借他人之名来请托的,澄弟最好先告知我。
信写得不详细,其余内容以后再写。兄国藩。(咸丰元年九月初五日)
致四弟·不宜露头角于外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顷接来缄,又得所寄吉安一缄,具悉一切。朱太守来我县,王、刘、蒋、唐往陪,而弟不往,宜其见怪。嗣后弟于县城、省城均不宜多去。处兹大乱未平之际,惟当藏身匿迹,不可稍露圭角①于外,至要至要!吾年来饱阅世态,实畏宦途风波之险,常思及早抽身,以免咎戾②。家中一切,有关系衙门者,以不与闻为妙。(咸丰六年九月初十日)
注释
①稍露圭角:意同稍露头角于外。②咎戾:惹祸。
今译
澄侯四弟:
刚接到来信,又收到寄去吉安的信,知道了一切。朱太守来我县,王、刘、蒋、唐作陪,而弟弟不去,难怪他见怪了。以后弟弟对于县城、省城,都不宜多去。处在大乱未平的时侯,应当藏身匿迹,不可稍微在外面露头角,这点非常重要、非常重要!我这一年来看透了世态,实在害怕官场风波的危险,经常想到要及早抽身,以免惹祸。家中一切,有关系到衙门的,以不参与为妙。(咸丰六年九月初十日)
致九弟·劝宜息心忍耐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日申刻①代一自县归,接弟手书,具审一切。
十三日未刻②文辅卿来家,病势甚重,自礼陵带一医生偕行,似是瘟疫之症,两耳已聋,昏迷不醒,间作谵语,皆惦记营中。余将弟已赴营、省城可筹半饷等事,告之四五次,渠已醒悟,且有喜色。因嘱其静心养病,不必挂念营务,余代为函告南省江省等语,渠亦即放心。十四日由我家雇夫送之还家矣。若调理得宜,半月当可痊愈,复元则尚不易易。
陈伯符十二来我家,渠因负疚在身,不敢出外酬应,欲来乡为避地计。黄子春官声极好,听讼勤明,人皆畏之。
弟到省之期,计在十二日。余日内甚望弟信,不知金八、佑九何以无一人归来?岂因饷事未定,不遽遣使归欤?弟性褊③激似余,恐怫郁或生肝疾,幸息心忍耐为要。
兹乘便寄一缄托黄宅转递,弟接到后,望专人送信一次,以慰悬悬④。
家中大小平安,诸小儿读书,余自能一一检点,弟不必挂心。(咸丰七年九月廿二日)
注释
①申刻:旧式计时法,指下午三点至五点的时间②未刻:旧式计时法,指下午一点至三点的时间③褊:通“偏”。④悬悬:悬,即悬念,悬悬则加重语气,指非常悬念。
今译
沅甫九弟:
十二日申刻,代一从县里回来,我接到弟弟手书,知道一切。
十三日未刻,文辅卿来家,病势很重,从礼陵带了一个医生同行,像是瘟疫的症状,两耳已经聋了,昏迷不醒,偶尔讲梦话,都是惦记军营中事。我把弟弟已到营、省城可筹半饷的这些事,告诉他四、五次,他已清醒,有了喜色。因此嘱咐他静心养病,不必挂念营署,我代其去通知南省江省,他也就放心了。十四日由我家雇人送他回家。如果调理得法,半月可以好转,复元还不太容易。
陈伯符十二日来我家,他因负疚在身,不敢出外应酬,想到乡里来避一避。黄子春官声很好,办理诉讼案件勤政明断,人人都畏惧他。
弟弟到省日期,算来在十二日。我近日很盼望你来信,不知道金八、佐九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回来?是不是军饷没有定,不急于派人回吗?弟弟性格像我一样偏急,恐怕不得志而可能生出肝病来,希望息息心火,忍耐忍耐。
现乘便寄信一封,托黄宅转寄,弟弟接信后,请派专人送信一次,以慰我的思念。
家中大小平安,几个小孩读书,我自己可以一一检查,弟弟不必挂念。(咸丰七年九月二十二日)
致九弟·劝弟须保护身体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廿二夜灯后,右九、金八归,接弟十五夜所发之信,知十六日已赴吉安屈指计弟廿四日可抵营,廿五六当专人归来,今日尚未到家,望眼又复悬悬。
九月廿四日叔父六旬晋一冥寿,焚包致祭,科一、科四、科六亦往与祭。关秀姑娘于十九日生子。临三、昆八于十月初一日散学,拟初间即往邹至堂处读冬书,亦山先生之所荐也。枚谷先生十月中旬可散学,亦山不散学。科四已读《离娄》八叶,科六读至“点,尔何如”,功课尚算有常。家中诸事,弟不必挂虑。
吉安中营尚易整顿否?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二者缺一不可。弟之综理密微,精力较胜于我。军中器械,其略精者,宜另立一簿,亲自记注,择人而授之。古人以铠仗鲜明为威敌之要务,恒以取胜。刘峙衡于火器亦勤于修整,刀矛则全不讲究。余曾派褚景昌赴河南采买白蜡杆子,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弁,人颇爱重。弟试留心此事,亦综理之一端也。至规模宜大,弟亦讲求及之,但讲阔大者,最易混入散漫一路。遇事颟顸①,毫无条理,虽大亦奚足贵?等差不紊,行之可久,斯则器局宏大,无有流弊者耳。顷胡润芝中丞来书赞弟,有曰“才大器大”四字,余甚爱之。才根于器,良为知言。
湖口贼舟于九月八日焚夺净尽,湖口、梅家洲皆于初九日攻克。三年积愤,一朝雪耻,雪琴从此重游浩荡之宇。惟次青尚在坎(上穴下臽)之中,弟便中可与通音问也。润翁信来,仍欲奏请余出东征。余顷复信,具陈其不宜,不知可止住否?彭中堂复信一缄,由弟处寄至文方伯署,请其转递至京;或弟有书呈藩署,末添一笔亦可。李迪庵近有请假回籍省亲之意,但未接渠手信。渠之带勇,实有不可及处,弟宜常与通信,殷殷请益。
弟在营须保养身体,肝郁最易伤人,余生平受累以此,宜和易以调之也。(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
注释
①颟顸:漫不经心的意思。
今译
沅甫九弟:
二十二日晚点灯后,佑九、金八回来,接到弟弟十五日晚所发的信,知道十六日已赴吉安,屈指计算弟弟二十四日应当可达到军营,二十五、六应当派人回来,今天还没有到,真是望眼欲穿。
九月二十四日叔父六十一冥寿,焚包拜祭,科一、科四、科六也前往拜祭。关秀姑娘十九日生了个儿子。临三、昆八在十月初一散学,准备立刻前往邹至堂那里读冬书,这是亦山先生推荐的。枚谷先生十月中旬会散学,亦山不会散学。科四已经读了《离娄》八页,科六读到了“点,尔何如”,功课还算正常。家中的事,弟弟不必挂念担忧。
吉安中营还容易整顿吗?古代成就大事业的人,规模远大和综理密微两方面缺一不可。弟弟的综理密微,精力超过了我。军中器械,稍精良的,要另外建立一个帐簿,亲自记录注明,选择适当的人授给使用。古人打仗以铠仗鲜明威慑敌人,常常容易取胜。刘峙衡对于火器勤于修整,对刀矛却完全不讲究。我曾经派诸景昌去河南采买白蜡杆子,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弁,他们都很爱重。弟弟也可试一试,留心这件事,也是综理的一方面。至于说到规模宜大,弟弟也要讲求。但讲大场面,最容易混入一些散漫分子,遇事漫不经心,毫无条理,那么虽说大又何足贵呢?差事繁多而有条不紊,实行可以久远,只有这样才能局面宏大,没有流弊产生。胡润之中丞来信称赞弟弟,信中有“才大器大”四字,我很喜欢。才能的根本是器量,这真是了解你的话啊!
湖口敌船在九月八日烧的烧夺的夺,全部干净歼灭了。湖口、梅家洲都在九日攻克。三年积累的气愤,在这一天雪耻,雪琴从此重新游弋在水面那浩荡的天地。只是次青还在坎坷境遇里,弟弟在方便时可和他通通音讯。润翁来信,仍然想奏请皇上要我东征。我刚复信,陈述了不合适的道理,不知道能不能阻止?彭中堂复信一封,由弟弟处寄到文方伯署里,请他转寄到京城。弟弟有信呈报藩署,在信尾添上一笔也可以。李迪庵有请假回家探亲的意思,但没有接到他的亲笔信。他带兵实在有人不可及的地方,弟弟宜经常和他通信,殷勤请求教益。
弟弟在军营要保养身体,肝郁最容易伤身,我平生受累就是肝郁,应以和易调和一番。(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
致九弟·言凶德有二端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初三日刘福一等归,接来信,获悉一切。城贼围困已久,计不久当可攻克。惟严断文报是第一要义,弟当以身先之。家中四宅平安。余身体不适,初二日住白玉堂,夜不成寐。温弟何日至吉安?
古来言凶德致败者约有二端:曰长傲,曰多言。丹朱①之不肖,曰傲,曰嚣讼②,即多言也。历观名公、巨卿,多以此二端败家丧身。余生平颇具执拗,德之傲也;不甚多言,而笔下亦略近乎嚣讼。静中默省愆③尤,我之处处获戾④,其源不外此二者。
温弟性格略与我相似,而发言尤为尖刻。凡傲之凌物,不必定以言语加人,有以神气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温弟之神气,稍有英发之姿,面色间有蛮狠之象,最易凌人。凡中心不可有所恃,心有所恃,则达于面貌。以门第言,我之物望大减,方且恐为子弟之累;以才识言,近今军中炼出人才颇多,弟等亦无过人之处,皆不可恃。只宜抑然自下,一味言忠信行笃敬,庶几可以遮护旧失,整顿新气,否则人皆厌薄之矣。
沅弟持躬涉世。差为妥叶。温弟则谈笑讥讽,要强充老手,犹不免有旧习,不可不猛省,不可不痛改。余在军多年,岂无一节可取?只因傲之一字,百无一成,故谆谆教诸弟以为戒也。(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
注释
①丹朱:传说中上古时代部落首领尧的儿子,荒淫无道,所以尧传位给舜。②嚣讼:傲慢嚣张,不辨是非。③愆:过失,错误。④戾:罪过。
今译
沅甫九弟:
初三日刘福一等回后,接来信,知道一切。城里敌军队围困已久,估计不久也可攻克。但要严密切断敌人的文报,是第一要紧的事,弟弟应作出表率。家中四宅都平安。我身体不舒服,初二日住白玉堂,晚上睡不着。温弟哪一天到吉安?
古人说德行不好而招致失败的大约有两点:一是长傲,二是多言。丹朱的不肖,一说的是傲,二说的是嚣张,也就是多言。历代名公、巨卿,大都因这两点败家丧身。我一直有执拗的毛病,这是性格上的傲气;话不多,而笔下也近于嚣张,不辩是非。平静时反省我的毛病,每一次受到惩罚,根源不外这两点。
温弟的性格与我略似,而讲话尤其尖刻。凡属傲气看不起人的,不一定是言语伤人,有的是那股子傲气欺人,有的是脸色难看而欺人。温弟的神气,稍微有点英发之姿,脸色有时有蛮狠的表情,最容易显得看不起人。大概心里不可以有所依仗,心里有了依仗,就会现于脸上。以门第来说,我的物望大减,而且恐怕成子弟的累赘;以才识来说,最近军队里锻炼出来的人才很多,弟弟等也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都没有可依仗的。只能控制自己,一味地说忠信的话,做诚笃敬谨的事,只有这样才可以遮盖以前的过失,整顿出新的气象,不然,别人都会讨厌你看轻你。
沅弟亲自做事时,不足之处在欠妥当。温弟则谈笑讥讽,强充老手,不免有旧习气,不可不猛省,不可不痛改。我在军中多年,难道没有一点可取的吗?只因一个傲字,百无一成,所以谆谆教导各位弟弟引以为戒。(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
致四弟·必须加意保养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今年以来,贤弟实太劳苦,较之我在军营,其劳殆①过十倍,万望加意保养也。
祁阳之贼或可不窜湘乡,万一窜入,亦系定数,余已不复悬系。
余自去年六月再出,无不批之禀,无不复之信。往年之嫌隙忧悔,业已消去十分之七八,惟办理军务,仍不能十分尽职,盖精神不足也。贤弟闻我在外近日尚有错处,不妨写信告我。(咸丰九年五月初六日)
注释
①殆:恐怕。
今译
澄侯四弟:
今年以来,贤弟实在劳苦,比我在军营,恐怕要辛苦十倍,万万希望特别注意保养身体。
祁阳的敌人可能不会流窜到湘乡,万一窜入,也是注定的,我已经不再去挂念它了。
我自去年六月再度出山,没有一件不批复的禀告,没有一封不回复的信件。过去结下的嫌隙以及后悔的事情,现在已消除了十之七八分,只是办理军务,仍然不能够十分尽职尽力,是因为精神不足。贤弟如果听说我近日在外还有过错,不妨写信告诉我。(咸丰九年五月初六日)
致九弟季弟·须戒傲惰二字
原文
沅弟、季弟左右:
沅弟以我切责之缄,痛自引咎,惧蹈危机,而思自进于谨言慎行之路,能如是,是弟终身载福之道,而吾家之幸也。季弟信亦平和温雅,远胜往年傲岸气象。
吾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进京散馆,十月二十八早侍祖父星冈公于阶前,请曰:“此次进京,求公教训。”星冈公曰:“尔的官是做不尽的,尔的才是好的,但不可傲。满招损,谦受益,尔若不傲,更好全了。”遗训不远,至今尚如耳提面命①。今吾仅述此语告诫两弟,总以除傲字为第一义。唐虞之恶人,日“丹朱傲”,曰“象②傲”;桀纣之无道,曰“强足以拒谏,辨足以饰非”,曰“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皆傲也。
吾自八年六月再出,即力戒惰字,以儆无恒之弊,近来又力戒傲字。昨日徽州未败之前,次青心中不免有自是之见,既败之后,余益加猛省。大约军事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
余于初六日所发之折,十月初可奉谕旨。余若奉旨派出,十日即须成行。兄弟远别,未知相见何日?惟愿两弟戒此二字,并戒各后辈当守家规,则余心大慰耳。(咸丰十年九月廿四日)
注释
①耳提面命:形容当面倾听殷切恳诚的教诲和希望。②象:传说中上古舜帝的弟弟。
今译
沅弟、季弟:
沅弟以我切责的信,痛自引咎,惧怕走上危机之路,而想步入谨言慎行之道,能够这样,是弟弟终身得福的途径,也是我家的幸运。季弟的信平和温雅,比往年骄傲、懒惰的情形强多了。
我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进京入翰林院庶常馆。十月二十八日早,侍奉祖父星冈公于屋阶前,请祖父的训示说:“这次进京城,请求祖父教训。”星冈公说:“你的官是做不尽的,你的才是好的,但不要骄傲。满招损,谦受益,你如果不傲,就十全十美了!”这个遗训距今不远,至今还像在耳提面命呢。我现在只把这段话告诉你们,要以去掉傲字为第一重要。唐、虞时代的恶人,提到的有“丹朱傲”,“象傲”;桀纣的无道,说的是“霸道到拒绝一切忠言,诡辩到粉饰一切过失”,说“自己的命运授之于天,说敬重不必实行”,都是傲。
我自八年六月再次出山,便努力戒惰,以改正没有恒心的弊病。近来又努力戒傲。昨天徽州没有失败之前,次青心中不免有自以为是的见解,等到败了之后,我越发反省。大概军事的失败,不是傲,就是惰,二者必居其一;大官大贵人家的衰败,不是傲,就是惰,二者也必居其一。
我干初六所发的奏折,十月初可奉谕旨。我如果奉旨派出,十天便要启程,不知何日可以相见?只愿两位弟弟戒傲戒情,并嘱后辈也戒这二字,遵守家规,那我便大大欣慰了。(咸丰十年九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不宜非议讥笑他人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弟言家中子弟无不谦者,此却未然。凡畏人不敢妄议论者,谨慎者也;凡好讥评人短者,骄傲者也。
谚云:“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非必锦衣玉食,动手打人,而后谓之骄傲也;但使志得意满,毫无畏忌,开口议人短长,即是极骄极傲耳。余正月初四信中言戒骄字,以不轻非笑人①为第一义,戒惰字,以不晏起为第一义,望弟常常猛省,并戒子侄也。(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
注释
①不轻非笑人:指不轻易非议讥笑别人。
今译
澄侯四弟:
弟弟说家里子弟,没有不谦和的,这并非如此。凡属因为惧怕别人而不敢妄加议论别人的,属于谨慎谦和的人;凡属喜欢讽刺批评别人短处的人,属于骄傲的人。
谚语说:“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不是一定要锦衣玉食,动手打人,才叫骄傲;就是自己感到得志,感到满意,没有畏忌,开口议人短长,就是非常骄傲了。我正月初四信里说了戒骄字,要以不轻易非议、讥笑别人为第一要义,戒惰字,以不晚起为第一要义。希望弟弟常常反省,并且告诫子侄们。(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
致九弟季弟·必须自立自强
原文
沅弟、季弟左右:
沅于人概、天概之说不甚厝①意,而言及势利之天下,强凌弱之天下,此岂自今日始哉?盖从古已然矣。
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昔余往年在京,好与有诸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则靡②,太刚则折。刚非暴虐之谓也,强矫而已;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
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强矫;入与妻孥③享受,则当谦退。若一面建功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内图厚实,二者皆有盈满之象,全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此余所深信,而弟宜默默体验者也。(同治元年五月廿八日)
注释
①厝:通“错”。②靡:颓废。③孥:儿子。
今译
沅弟、季弟:
沅弟对于人概、天概的说法,不以为然,而说势利的天下,强凌弱的天下,这难道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吗?那是自古以来就如此。
以前古代的帝王将相,没有一个人不是从自强自立做出来的,就是圣人、贤者,也各有自强自立的道路,所以能够独立而不惧怕,确立而坚韧不拔。我往年在京城,喜欢与有大名声、有大地位的人作对,也并不是没有挺然自立、不畏强暴的意思。近来悟出天地间的道理,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就会垮烂,太刚就会折断。刚不是暴戾的意思,而是强行矫正;柔不是卑下软弱的意思,是谦虚退让。
办事情、赴公差,要强矫;争名夺利,要谦退。开创家业,要强矫;守成安乐,要谦退。出外与别人应酬接触,要强矫;在家与妻儿享受,要谦退。如果一方面建功立业,外享盛名;一方面又要买田建屋,追求富裕舒服的生活,那么,两方面都有满盈的征兆,而完全没有谦退的念头,那绝不能长久。对此我是深信不疑,而弟弟们也最好默默地去体会吧!(同治元年五月二十八日)
致九弟·望勿各逞己见
原文
沅弟左右:
此次洋枪合用,前次解去之百支果合用否?如有不合之处,一一指出,盖前次亦花大价钱买来,若过于吃亏,不能不一一与之申说也。
吾因近日办事,名望关系不浅,以鄂中疑季之言相告,弟则谓我不应述及。外间指责吾家昆弟过恶,吾有所闻,自当一一告弟,明责婉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岂可秘尔不宣?
鄂之于季,自系有意与之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于是乎出,赏罚于是乎分,即饷之有无亦于是乎判。去冬金眉生被数人参劾,后至抄没其家,妻孥中夜露立,岂果有万分罪恶哉?亦因名望所在,赏罚随之也。
众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有才者忿疑谤之无因,而悍然不顾,则谤且日腾;有德者畏疑谤之无因,而抑然自修,则谤亦日熄。吾愿弟等之抑然,不愿弟等之悍然。愿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同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雌雄,反忘外患。
至阿兄忝窃高位,又窃虚名,时时有颠坠之虞。吾通阅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权势,能保全善终者极少。深恐吾全盛之时,不克庇荫弟等;吾颠坠之际,或致连累弟等。惟于无事时常以危词苦语,互相劝诫,庶几免于大戾。
酷热不能治事,深以为苦。(同治元年六月二十日)
今译
沅弟:
这回的洋枪很好用,上次解送去的一百支好用吗?如果不好的地方,要一一指出来。因前次的枪是大价钱买来的,如果太吃亏,不能不一一向对方申说理由。
我因为近来办事,有些名望,关系也不小,以湖北怀疑季弟的说法相告,弟弟说我不应该谈到。外面指责我家昆弟的过失,我听了,自然一五一十告诉弟弟,明白责备、委婉劝告,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怎么可以秘而不宣呢?
湖北对待季弟,自然是有意与他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便出来了,赏罚便分明了,就是军饷有没有也于这里判断。去年冬天金眉生被几个人参劾,后来以至于被抄没财产,妻子和儿子半夜站在露天?这难道是有万分的罪过吗?也是因为名望太大,赏罚也跟着来了。
众口悠悠,开始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如何停止。有才能的人,愤恨这种毁谤的没有根据,就全然不顾,但毁谤仍旧沸沸扬扬;有德的人,害怕这种毁谤没有根据,压抑自己,继续修德,而毁谤也日渐平息。我希望弟弟取压抑自己继续修德的办法,不希望你取悍然不顾的态度。希望弟弟们要认真听我的意见,兄弟们取同一个姿态,共同抵御外侮侵犯;不希望弟弟们各逞己见,于门户之内计较胜负,反而忘了外患。
至于我居高位,又有点虚名,时刻都有颠覆坠落的危险。我通观古今人物,像这样有名位权势的,能够保全、得到善终的极少。深怕我全盛的时刻,不能庇护荫泽弟弟们;而到我颠覆坠落的时候,却连累到你们。只有在平安无事的时侯,常常用危词苦语,互相劝诫,也许可以免于大难吧!
酷热以致不能做事,我觉得很苦恼。(同治元年六月二十日)
致四弟·与官相见以谦谨为主
原文
澄弟左右:
沅弟金陵一军危险异常,伪忠王率悍贼十余万,昼夜猛扑,洋枪极多,又有西洋之落地开花炮,幸沅弟小心坚守,应可保全无虞。
鲍春霆至芜湖养病,宋国永代统宁国一军,分六营出剿,小挫一次。春霆力疾回营,凯章全军亦赶至宁国守城,虽病者极多,而鲍、张合力,此路或可保全。又闻贼于东坝抬船至宁郡诸湖之内,将图冲出大江,不知杨、彭能知否?若水师安稳,则全局不至决裂耳。
来信言余于沅弟,既爱其才,宜略其小节,甚是甚是。沅弟之才,不特吾族所少,即当世亦实不多见。然为兄者,总宜奖其所长,而兼规其短,若明知其错而一概不说,则非特沅一人之错,而一家之错也。
吾家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力赞其贤,不可力诋其非。与之相处,宜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渠有庆吊①,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须绅士助力者,吾家不出头,亦不躲避,渠于前后任之交代,上司衙门之请托,则吾家丝毫不可与闻。弟既如此,并告子侄辈常常如此。子侄若与官相见,总以谦谨二字为主。(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
注释
①庆吊:指喜事及丧事。
今译
澄弟:
沅弟金陵的军队形势危险异常,伪忠王率领悍贼十余万人,日夜猛扑,洋枪极多,又有西洋的落地开花炮,幸亏沅弟小心坚守,应该可以保全。
鲍春霆到芜湖养病,宋国永代理统率宁国一军,分六营进攻,小败一次。春霆不顾病休,急速回营,凯章全军也赶到宁国守城,虽然病号很多,而鲍、张联合作战,这一路或许可以保全。又听说敌人在东坝抬船到宁郡附近湖内,企图冲出大江,不知道杨、彭清楚不清楚?如果水师安稳,那么全局才不至于决裂。
来信说我对于沅弟,既然爱他的才,就最好不计较他的小节,很对很对。沅弟的才能,不仅仅在我族中少有,在当今世上也不多见。然而,作兄长的,大体上最好奖励他的长处,而规劝他的短处,如果明知他错了而一概不说,那便不是沅弟一人之错,而成了一家人的错了。
我家对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去大力称赞他的贤德,也不可极力去说他的不是。与他相处,以保持若远若近、不亲不疏的关系为适宜。他有庆吊的事,我家必到;他有公事,须要乡绅帮助的,我家不出头,但也不躲避;他对于前任后任的交代,上司衙门的请求委托,我家一点都不能参与其事。弟弟这样做了,还要告诉子侄们都这样。子侄如果与官员相见,要以谦谨二字为主。(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
致九弟·只问积劳不问成名
原文
沅弟左右:
初五夜地道轰陷贼城十余丈,被该逆抢堵,我军伤亡三百余人,此盖意中之事。城内多百战之寇,阅历极多,岂有不能抢堵缺口之理?
苏州先复,金陵尚遥遥无期,弟切不必焦急。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①仅占十分之三,天意恒居十分之七。往往积劳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此次军务,如克复武汉、九江、安庆,积劳者即是成名之人,在天意已算十分公道,然而不可恃也。吾兄弟但在积劳二字上着力,成名二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二字则更不必问矣。
厚庵坚请回籍养亲侍疾,只得允准,已于今日代奏。苗逆于二十六夜擒斩,其党悉行投城。凡寿州、正阳、颍上、下蔡等城一律收复,长、淮指日肃清,真堪庆幸。
弟近日身体健否?吾所嘱者二端:一曰天怀淡定,莫求速效;二曰谨防援贼城贼内外猛扑,稳慎②御之!(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注释
①人谋:人的谋略。②穗慎:稳妥和慎重。
今译
沅弟:
初五晚用地道轰陷敌城十余丈,被敌人抢着堵塞,我军伤亡三百多人,这是意料中的事情。城里的敌人大都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哪有不能抢堵缺口的道理?
苏州先收复,金陵还遥遥无期,弟弟切不可焦急。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的谋划只占十分之三,天意总是占十分之七。往往劳累日久的人,不就是成名的人;成名的人,不就是享福的人。这次军务,如收复武汉、九江、安庆,积劳的人就是成名的人,从天意来说,已经算是十分公道的了,然而,不可以倚仗。我们兄弟只须在积劳二字上下功夫,成名两个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两个字,更不必去问它。
厚庵坚决要求回家养亲侍疾,只好答应,已在今日代他奏告朝廷。苗逆已在二十六日晚被擒斩首,他的党徒全部投降。寿州、正阳、颖上、下蔡诸城,一律收复,长淮也在日内可以肃清,真值得庆幸。
弟弟近日身体好吗?我要嘱咐的有两点:一是保持淡然的心态,不求速效;一是谨防援敌,城内外敌人猛扑,要稳妥慎重地加以防御。(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致九弟·时刻悔悟大有进益
原文
沅弟左右:
鄂署五福堂有回禄①之灾,幸人口无恙,上房无恙,受惊已不小矣。其屋系板壁纸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说打杂人役失火,固不可疑会匪之毒谋,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细。若大惊小怪,胡思乱猜,生出多少枝叶,仇家转得传播以为快。惟有处之泰然,行所无事。申甫所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星冈公所谓“有福之人善退财”,真处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随时训示申儆,兄自问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见得人家不是。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以前迥不相同。大约以能立能达为体,以不怨不尤为用。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
吾九年以来,痛戒无恒之弊,看书写字,从未间断,选将练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强能立功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无一过当之语,自夸之词:此皆圆融能达功夫。至于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则常不能免,亦皆随时强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儆惕②,似可学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后痛下箴砭,必有大进。
立达二字,吾于己未年曾写于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强,但于能达处尚欠体验,于不怨尤处尚难强制。吾信中言,皆随时指点,劝弟强制也。赵广汉本汉之贤臣,因星变而劾魏相,后乃身当其灾,可为殷鉴。默存一悔字,无事不可挽回也。(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
注释
①回禄:传说中的火种。此处指火灾。②儆惕:警惕。
今译
沅弟:
鄂督署的五福堂遭了火灾,幸亏人无恙,上房也无事,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那里的房子是木板墙壁加纸糊,本来容易招火。凡是遇到这种事,只能说是打杂的人失火,不要怀疑到是敌匪的毒计,尤其不要怪是仇家的奸细干的。如果大惊小怪,胡思乱猜、添枝增叶,那传播起来非常快。只有泰然处之,行若无事,像申甫说的那样“好汉打脱牙齿和血吞”,星冈公说的“有福的人善于退财”,真是处于逆境的人自我安慰的好办法。
弟弟要求为兄随时训示,为兄自问近年来行事皆顺,只有一个“悔”字诀。过去自负,以为自己的本领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每看见别人的不是。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才知道自己没有本领,什么事都看得见别人有几分对的。所以自戊午到现在九年里,与四十岁以前完全不同。大约以能立能达为处事原则,以不怨不尤为行事办法。立,是发奋自强,站得住的意思。达,是办事周到,行得通的意思。
我九年以来,痛下决心改掉没有恒心的毛病,看书写字,从不间断,选将练兵,也常留心:这都是自强自立的功夫。奏章公文,再三斟酌,没有一句过头的话,没有一个自夸的词:这都是圆熟能达的功夫。至于说到怨天,本来就不敢;尤人则不可避免,也都随时强制自己尽量克服。弟弟如果想自己警惕,似乎可以学为兄丁戊二年的悔悟,然后痛下针砭,定会有大进益。
立达二字,我在己未年曾经写在弟弟的手卷上,弟弟也时刻想自立自强,但对于能达还缺乏体验,对于不怨天尤人还难以强制。我在信中说的,都是随时指点,劝弟弟克制自己。赵广汉本来是汉的贤臣,因星变而弹劾魏相,后来身受其灾,可以作为殷鉴。心里暗暗存一个悔字,没有什么事不可以挽回呢。(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
致九弟·必须逆来顺受
原文
沅弟左右:
接李少帅信,知春霆因弟复奏之片,言省三系与任逆接仗,霆军系与赖逆交锋,大为不平,自奏伤疾举发,请开缺调理,又以书告少帅,谓弟自占地步。弟当此百端拂逆①之时,又添此至交龃龉之事,想心绪益觉难堪。然事已如此,亦只有逆来顺受之法,仍不外悔字诀,硬字诀而已。
朱子尝言:悔字如春,万物蕴蓄初发;吉字如夏,万物茂盛已极;吝字如秋,万物始落;凶字如冬,万物枯凋。又当以元字配春,亨字配夏,利字配秋,贞字配冬。兄意贞字即硬字诀也。弟当此艰危之际,若能以硬字法冬藏之德,以悔字启春生之机,庶几可挽回一二乎?
闻左帅近日亦极谦慎。在汉口气象何如?弟曾闻其略否?申夫阅历极深,若遇危难之际,与之深谈,渠尚能于恶风骇浪之中,默识把舵之道,在司道中不可多得也。(同治六年二月初二日)
注释
①百端拂逆:百事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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