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儿胡同的房子,房东四月要回京城,我已看过南横街圆通观东间壁的房子一所,大约三月底可搬家。这房子是汪醇卿的住宅,比碾儿胡同的房子狭小一半,可取之处是不费力容易搬,所以暂时移居。如果有好房子,还会再搬家。
黄秋农的银子已还了,加利息十两,我仍然退还给他了。周子佩在三月三日有喜事。正斋的儿子竟然还没有回来。黄茀卿、周韩臣听说了都将告假回原籍。茀卿已定在十七日起程。刘盛唐得了疯病,不能入闱考试,真是可怜。袁漱六到京数日,就下园子用功,他的夫人生了女儿后只有三日就下船进京,可真是胆大。周荇农散馆,至今没有到,他的胆子更大。曾仪斋正月二十六日在省城起程,二月二十九日到京城,凌笛舟正月二十八日起程,也在二月二十日到京城,可以说很快了。而澄弟离开京城,却延至七十多天才到,事情的不能确定就是这样。
新举人复试的题目是“人而无恒”二句,“赋得‘仓庚呜’得鸣字”。四等有十一人,各罚停会试两科,湖南没有。
我的癣疾,春天略为发作了一点,但不是太严重。有人说,用石灰澄清水,然后用水调桐油擦,白皮马上可去,就像前年擦铜绿膏。现在两三天擦一次,使它不起白皮,剃头后不过露点红斑,虽说皇上召见也没有妨碍。除头顶外其他地方都不擦,因这方子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我的内人及子女都平安。
今年分房,同乡的只有恕皆,同年的只有松泉和寄云弟,不免太少了。我虽然没有得差事,一切自有张罗,家中不必挂念。今天我写信很多,又是冯、李诸君出场考试的日子,实在没有一点闲暇,所以我没有写楷书信禀告堂上,求弟弟代我说明。
澄弟在料理家事的余闲,要时刻看看《五种遗规》,植弟、洪弟要发愤读书,不必管家事。兄国藩草。(道光二十七年三月初十日)
致九弟·患难与共勿有遗憾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十四日接弟初七夜信,得知一切。
贵溪紧急之说确否?近日消息何如?次青非常之才,带勇①虽非所长,然亦有百折不回之气。其在兄处,尤为肝胆照人,始终可感。兄在外数年,独惭无以对渠。去腊②遣韩升至李家,省视其家,略送仪物,又次青约成婚姻,以申永好。目下两家儿女无相当者,将来渠成三索得男,弟之次女、三女可与订婚,兄信已许之矣。在吉安,望常常与之通信,专人往返,想十余日可归也。但得次青生还,与兄相见,则同甘苦患难诸人中,尚不至留莫大之愧歉耳。
昔耿恭简公谓居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带勇亦然。兄之短处在此,屡次谆教弟亦在此。二十七日来书有云“仰鼻息于傀儡膻腥之辈,又岂吾心之所乐”,此已露出不耐烦之端倪,将来恐不免于龃龉。岁握别时,曾以惩余之短相箴,乞毋忘也。
李雨苍于十七日起行赴鄂。渠长处在精力坚强,聪明过人,短处即在举止轻佻,言语伤易,恐润公亦未能十分垂青。
温甫弟于二十一日起程,大约三月半可至吉安也。(咸丰八年二月十七日)
注释
①勇:兵。②去腊:去冬。
今译
沅浦九弟:
十四日接到你初七晚上的信,得知一切。
贵溪紧急的说法确实吗?近日的消息如何?次青是非常的人才,带兵虽不是他的长处,但是也有百折不回的气概。他在我这里时,尤其是肝胆照人,始终叫人感佩。我在外几年,只觉得对他有点内疚。去年冬天派韩升到李家探视,稍微送了一点礼品,又与次青约成姻婚,以表明永远通好的意思。眼下两家的儿女都没有相当的人,将来他再得儿子,弟弟的二女儿三女儿可以与他家订婚,我在信里已答应了。在吉安,想与他常常通信,专人往返,我想十多天可回来。只要次青能够活着回来,与兄长相见,那么在同甘共苦的几个人中,还不至于留下莫大的遗憾。
过去耿恭简公说做官以耐烦为第一重要的,带兵也一样。我的短处就在不耐烦,多次谆谆教育弟弟们的也是这一点。二十七日来信说:“要我在那些傀儡们的人手下做事,这哪里是我心里所乐意的?”这里已暴露了不耐烦情绪的苗头,将来恐怕难免发生摩擦。
去年握手道别时,曾经以惩戒我的短处作为箴言,希望不要忘记。
李雨苍于十七日起程去湖北,他的长处是精力坚强,聪明过人,短处在举止轻佻言语伤人,恐怕润公未必能看中他,温甫弟于二十一日起程,大约三月半可到吉安。(咸丰八年二月十七日)
致九弟季弟·述有负朋友
原文
沅弟、季弟左右:
湖南之米昂贵异常,东征局无米解来,安庆又苦于碾碓①无多,每日不能舂出三百石,不足以应诸路之求。每月解子药各三万斤,不能再多,望弟量入为出,少操几次,以省火药为嘱。
扎营图阅悉。得几场大雨,吟、昆等营必日松矣。处处皆系两层,前层拒城贼,后层防援贼,当可稳固无虞。少泉代买之洋枪,今日交到一单,待物到即解弟处。洋物机关太灵,多不耐久,宜慎用之。
次青之事,弟所进箴规,极是极是,吾过矣,吾过矣!吾因郑魁士享当世大名,去年袁、翁两处及京师台谏尚累疏保郑为名将,以为不妨与李并举,又有郑罪重李情轻,暨王锐意招之等语,以为比前折略轻。逮②拜折之名,通首读来实使次青难堪。今得弟指出,余益觉大负次青,愧悔无地。余生平于朋友中,负人甚少,惟负次青实甚;两弟为我设法,有可挽回之处,余不惮改过也。(同治元年六月初二日)
注释
①碾碓:用以舂米的工具。②逮:等待。
今译
沅弟季弟:
湖南的米,价格太高,东征局没有米解送来营,安庆又苦干碾碓不多,每天舂米不超过三百石,不足以供应各路官兵的需求。每月解送子弹、火药各三万斤,不能再多,希望弟弟量入为出,少操演几次,以节省火药。
扎营地图已看过了。如果下几场大雨,吟昆等处的防守一定会一天天松懈。各处都是两层,前一层是抵抗城里敌人,后一层是预防支援的敌人,这应当稳固没有危险了。少泉代买的洋枪,今天收到一个单子,等货到了马上解送弟弟营中。洋枪机关太灵,多数不耐久用,要慎用。
次青的事,弟弟对我的规劝,很对很对,是我的过失,是我的过失!我因为郑魁士在当世享有盛名,去年袁、翁两处,以及京城台谏,还多次上疏保郑为名将,认为失守的事郑与李同罪,再者,又有郑罪重、李情轻,及皇上锐意招之这些话,以为比前面的奏折分量稍微轻了。等到拜读了奏折以后,通篇文字,实在使次青难堪。现在弟弟指出来,我更感觉有负次青,悔愧无地。我生平对于朋友,负人很少,独独有负于次青的却太多。二位弟弟为我想想办法,只要能够挽回,我一定勇于改过。(同治元年六月初二日)
修身篇
禀父母·谨守父亲保身之则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自闰三月十四日在都门拜送父亲,嗣后共接家信五封:十五日接四弟在涟滨所发信,系第二号,始知正月信已失矣;廿二日接父亲在廿里铺发信;四月廿八巳刻①接在汉口寄曹颖生家信;申刻②又接在汴梁寄信;五月十五接父亲到长沙发信,内有四弟信、六弟文章五首。诸悉祖父母大人康强,家中老幼平安,诸弟读书发奋,并喜父亲出京,一路顺畅,自京至省,仅三十余日,真极神速!
男于闰三月十六发第五号家信,四月十一发六号,十七发七号,不知家中均收到否?迩际③男身体如常,每夜早眠,起亦渐早。惟不耐久思,思多则头昏,故常冥心于无用,优游涵养,以谨守父亲保身之训。
九弟功课有常,《礼记》九本已点完,《鉴》④已看至《三国》,《斯文精萃》诗、文各已读半本,诗略进功,文章未进功。男亦不求速效。观其领悟,已有心得,大约手不从心耳。
甲三于四月下旬能行走,不须扶持,尚未能言,无乳可食,每日一粥两饭。家妇身体亦好,已有梦熊之喜⑤。婢仆皆如故。
今年新进士龙翰臣得状元,系前任湘乡知县见田年伯之世兄。同乡六人,得四庶常、两知县。复试单已于闰三月十六日付回,兹又付呈殿试朝考全单。同乡京官如故。郑莘田给谏服阕来京。梅霖生病势沉重,深为可虑。黎樾乔老前辈处,父亲未去辞行,男已道达此意。广东之事,四月十八日得捷音,兹将抄报付回。男等在京自知谨慎,堂上各老人不必挂怀。
家中事,兰姊去年生育,是男是女?楚善事如何成就?伏望示知。男谨禀。即请母亲大人万福金安。(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
注释
①巳刻:旧式计时法,指上午九点至十一点的时间。②申刻:旧式计时法,指下午三点至五点的时间。③迩际:近来。④《鉴》:《资治通鏊》⑤梦熊之喜:指生儿子的吉兆。
今译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自从闰三月十四日,在京城城门拜送父亲回家,后来共接到家信五封:十五日接到四弟在涟滨所发的信,信上写的是第二封,才知道正月的信已经丢失,没有收到;二十二日接到父亲在廿里铺所发的信;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多接到曹颖生在汉口寄出的家信;下午三点多,又接到从汴梁寄来的家信;五月十五日,收到父亲在长沙发的信,里面有四弟的信和六弟的文章五首。得知祖父母大人身体康健强壮,家里老小都平安,诸位弟弟发奋读书,并且高兴地知道父亲离京后一路顺畅,从京城到省城,只用了三十多天,真是神速。
孩儿在闰三月十六发出的第五封家信,四月十一日发的第六封家信,十七日发出的第七封,不知家中都收到了没有?近来孩儿身体如常,每晚早睡,起得也慢慢地早了一些。只是不能用脑过度,过度了便头昏,所以经常静下心来让脑子不想任何事情,身心悠闲以加强涵养工夫,以便严格遵守父亲关于养生的训示。
九弟的功课很正常,《礼记》九本已点完,《资治通鉴》已看到三国阶段,《斯文精萃》里的诗、文章都各读了半本,诗稍有进步,文章没有进步。孩儿我也不求很快见效。看他对书的领会程度,已经有些心得,大约只是手不从心,还表达不出吧。
甲三在三月下旬已能行走,不要别人扶持,还不能说话,没有母乳吃,每天一顿粥两顿饭。我的妻子身体也好,已有生男的喜兆,婢女仆从都与原来一样。
今年新进士龙翰臣高中状元,是前任湘乡知县见田年伯的世兄。同乡六个人,四个人被任命为庶常、两个被任命为知县。复试单已经在闰三月十六日寄回,现又寄呈殿试朝考的全单。同乡的京官还是那些。郑莘田被任命为谏官,已来京城。梅霖生病势严重,很是让人担心。黎樾乔老前辈那里,父亲没有去辞行,孩儿已代为致意。广东的事,四月十八日得捷报,现将抄报寄回。孩儿等在京城,自己知道谨慎从事,堂上各位老人,不必挂念。
家里的事,兰姐去年生育,是男是女?楚善的事怎样成全?孩儿希望父亲大人告知一下。儿子谨禀。即请母亲大人万福金安。(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
致诸弟·明师益友虚心请教
原文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廿一日接九弟在长沙所发信,内途中日记六页,外药子一包;廿二接九月初二日家信,欣悉以慰。
自九弟出京后,余无日不忧虑,诚恐道路变故多端,难以臆揣。及读来书,果不出吾所料,千辛万苦,始得到家,幸哉幸哉!郑伴之不足恃,余早已知之矣。郁滋堂如此之好,余实不胜感激。在长沙时,曾未道及彭山屺,何也?又为祖母买皮袄,极好极好!可以补吾之过矣。
观四弟来信甚详,其发奋自励之志溢于行间,然必欲找馆出外,此何意也?不过谓家塾离家太近,容易耽搁,不如出外较清净耳。然出外从师,则无甚耽搁;若出外教书,其耽搁更甚于家塾矣。且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①,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六弟自怨数奇②,余亦深以为然。然屈于小试,辄发牢骚,吾窃笑其志之小,而所忧之不大也。
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母之所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故其为忧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为忧也,以德不修、学不讲为忧也。是故顽民梗化则忧之,蛮夷猾夏则忧之,小人在位贤人否闭则忧之,匹夫匹妇不被己泽则忧之,所谓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之所忧也。若夫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饥饱,世俗之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固不暇忧及此也。
六弟屈于小试,自称数奇,余窃笑其所忧之不大也。盖人不读书则已,亦既自名日读书人,则必从事于“大学”。“大学”之纲领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内事也。若读书不能体贴到身上去,谓此三项与我身了不相涉,则读书何用?虽使能文能诗,博雅自诩,亦只算得识字之牧猪奴耳!岂得谓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朝廷以制艺取士,亦谓其能代圣贤立言,必能明圣贤之理,行圣贤之行,可以居官莅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为分外事,则虽能文能诗,而于修己治人之道实茫然不知,朝廷用此等人作官,与用牧猪奴作官何以异哉?
然则既自名为读书人,则“大学”之纲领皆己身切要之事,明矣。其条目有八,自我观之,共致功之处,则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诚意。
格物,致知之事也;诚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谓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国、天下,皆物也;天地万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物而穷其理也。如事亲定省,物也;究其所以当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随行,物也;究其所以当随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养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齐坐尸以敬身之理,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书,句句皆物也;切己体察,穷究其理,即格物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并进,下学在此,上达亦在此。
吾友吴竹如格物功夫颇深,一事一物皆求其理。倭艮峰先生则诚意功夫极严,每日有日课册,一日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皆笔之于书。书皆楷字,三月则订一本。自乙未年起,今三十本矣。盖其慎独之严,虽妄念偶动,必即时克治,而著之于书,故所读之书,句句皆切身之要药,兹将艮峰先生日课抄三页付归与诸弟看。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亦照艮峰样,每日一念一事,皆写之于册,以便触目克治,亦写楷书。冯树堂与余同日记起,亦有日课册。树堂极为虚心,爱我如兄,敬我如师,将来必有所成。
余向来有无恒之弊,自此次写日课本子起,可保终身有恒矣。盖明师益友,重重夹持,能进不能退也。本欲抄余日课册付诸弟阅,因今日镜海先生来,要将本子带回去,故不及抄。十一月有折差,准抄几页付回也。
余之益友,如倭艮峰之瑟僩③,令人对之肃然;吴竹如、窦兰泉之精义,一言一事,必求至是;吴子序、邵蕙西之谈经,深思明辨;何子贞之谈字,其精妙处,无一不合,其谈诗尤最符契④。子贞深喜吾诗,故吾自十月来,已作诗十八首,兹抄二页,付回与诸弟阅。冯树堂、陈岱云之立志,汲汲不遑,亦良友也。镜海先生,吾虽未尝执贽⑤请业,而心已师之矣。
吾每作书与诸弟,不觉其言之长,想诸弟或厌烦难看矣。然诸弟苟有长信与我,我实乐之,如获至宝,人固各有性情也。
余自十月初一起记日课,念念欲改过自新。思从前与小珊有隙,实是一朝之忿,不近人情,即欲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是夜余即至小珊家久谈。十三日与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前隙尽释矣。
金竺虔报满用知县,现在小珊家,喉痛月余,现已全好。李笔峰在汤家如故。易莲舫要出门就馆,现亦甚用功,亦学倭艮峰者也。同乡李石梧已升陕西巡抚。
两大将军皆锁拿解京治罪,拟斩监候。英夷之事,业已和抚,去银二千一百万两,又各处让他码头五处。现在英夷已全退矣。两江总督牛鉴,亦锁解刑部治罪。
近事大略如此,容再续书。兄国藩手具。(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廿六日)
注释
①负薪:背柴,相传汉代朱买臣背着柴草时还刻苦读书。牧豕:放猪。相传汉代函宫一边放猪,同时还在听讲解经书。②数奇:这里指命运不好,遇事不利。③僩:胸襟开阔。④符契:符和、契合。⑤贽:拜见师长时所持的礼物。
今译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二十一日,接到九弟在长沙所发的信,里面有他在路上的日记六页,外药子一包;二十二日接到九月初二的家信,欣悉一切,感到很欣慰。
自从九弟离开京城后,我没有一天不忧虑,深怕路上有什么想不到的事情发生。等读了来信,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千辛万苦,才得到达,幸运!真是幸运!与郑同行不足以依靠,我早料想到了,郁滋堂这样好,我实在感激不尽。在长沙时,没有提到彭山屺,为什么?你又回去为祖母买了皮袄,非常好!可以弥补我的过失了。
看到四弟来信写得很详细,他发奋自励的志向,流露在字里行间,但一定要出外找学堂,这是什么意思呢?不过是想家塾学堂离家里太近,容易耽搁,不如外出安静清净罢了。但是出外从师,就没有什么耽搁了。如果是出外教书,那耽搁起来,比在家塾里还厉害。而且如果能发奋自立,那么家塾可以读书,就是旷野地方、热闹场所,也可以读书,背柴放牧,都可以读书;如不能发奋自立,那么家塾不适宜读书,就是清净的地方、神仙的环境,都不宜读书,何必要选择地方?何必要选择时间?只要问自己:自己所立的志向是不是真的!
六弟埋怨自己的运气不佳,我也深以为然。但小考遇到挫折,就发牢骚,我暗笑他志向太小而心中忧虑的不大。
君子的立志,是想自己有为民请命的器量,内修圣人的德行,外建王者称霸天下的雄功,然后才不辜负父母生育自己,不愧为天地间的一个完全的人。所以他所忧虑的,是因自己比不上舜帝和周公而忧虑,以德行没有修整、学问没有大成而忧虑。所以,为顽固的愚民难以感化而忧,为野蛮狡猾的少数民族不能征服而忧,为小人在位贤人得不到重用而忧,为普通百姓没有得到自己的恩泽而忧,这就是通常所说的悲天命而怜悯百姓穷困,这是君子的忧虑。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如意和困顿,一家人的饥和饱,世俗所说的荣与辱、得与失、贵与贱、毁与誉,君子还没有功夫为这些去忧虑呢。
六弟一次小考受挫,就自称命运不济,我暗笑他所忧的事物太小了。人不读书便罢了,只要自称为读书人,就一定要学习《大学》。《大学》的纲要有三点:明德、新民、止至善,都是读书人的份内事情。如果读书不能深入领会,说这三点与我毫不相干,那读书又有什么用?虽说能写文章能做诗,吹嘘自己博学雅闻,也只算得一个识字的牧童而已!岂可叫明白事理的有用之人?朝廷以制艺来录取士人,也是因为他能代替圣贤人士立言,必然明白圣贤的道理,行圣贤的行为,可以为官管理民众,以身作则来带领其他人。如果以为宣教德化、教导百姓是份外事,那即使能做文章能写诗,而对于修身治人的道理,茫茫然不懂,朝廷用这种人做官,和用牧童做官又有何区别呢?
既然自称读书人,那么《大学》的纲领都是自己立身切要的事情,就十分明白了。《大学》应修的科目共有八个方面,以我看来,取得功效的地方,只有这两个方面而已,一条叫格物,一条叫诚意。
格物,致知的事情,诚意,力行的事情。物是什么?就是本末的事物。身体、心灵、意念、知识、家庭、国家、天下,都是物;天地万物,都是外物。日常用的、做的,都是外物。格,是探究事物而研究它的理。如侍奉父母,定期探亲,是物;探究为什么应当定期探亲的理由,就是格物。侍奉兄长,跟随他行动是物;探究为何应当跟随兄长的理由,就是格物。我的心,是物;探究自己心理存在的原因,深入探究自己省悟、观察、包涵、养生以表现心理存在的道理,就是格物。我的身体,是物;探究如何爱惜身体,并且深入研究立齐坐尸以敬身的道理,就是格物。每天所看的书,句句都是物。根据自己的情况深切地体会,深入地探究其中的道理,就是格物。知一句话的道理,便按照它实行,这是力行的事。两者并进,下学在这里,上达也在这里。
我的朋友吴竹如格物功夫很深,一事一物,都要求它的道理。倭艮峰先生诚意功夫很严谨,每天有日课册子。一天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句话一刻思考,都记录下来。字都是正楷,三个月订一本。从乙未年起,已订了三十本。因为他慎独修身严格,即使偶尔出现贪妄的念头,必定马上克服,写在书上,所以他读的书,句句都是切合自身的良药,现将艮峰先生日课,抄三页寄回,给弟弟们看。
我从十月初一日起,也照艮峰一样,每天一个念头一件事情,都写在册子上,以便随时看见了加以克服,也写正楷。冯树堂和我同日记起,也有日课册子。树堂非常虚心,爱护我如同兄弟,敬重我如同老师,将来一定有所成就。
我向来有缺乏恒心的毛病,从写日记本子开始,可以保证一生有恒心了。明师益友,不断督促我,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本想抄我的日课册给弟弟们看,今天镜海先生来,要将本子带回,所以来不及抄。十一月有信使,一定抄几页寄回。
我的益友,如倭艮峰的鲜明端庄,令人肃然起敬;吴竹如、窦兰泉的精研究义,一言一事,实事求是;吴子序、邵蕙西谈经,深思明辨;何子贞谈字,其精妙处,与我的意见无一不合,谈诗尤其意见一致。子贞很喜欢我的诗,所以我从十月以来,已作了十八首,现抄两页寄回,给弟弟看。冯树堂、陈岱云立志,深切而不慌忙,也是良友。镜海先生,我虽然没有拿着礼物去请求授业,而心里早已师从他了。
我每次写信与诸位弟弟,不觉得写得长,我想诸位弟弟或许厌烦不想看。但弟弟们如有长信给我,我实在很乐于去读,如获至宝,人真是各有各的性格啊!
我从十月初一日起记日课,念念不忘想改过自新。回忆从前与小珊有点嫌隙,实在是一时的气愤,不近人情,马上想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当天晚上我马上到小珊家谈了很久,十三日与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嫌隙烟消云散。
金竺虔任满被任命为知县,住在小珊的家里,喉咙疼,已经一个月多了,现在已经全好了。李笔峰住在汤家是老样子。易莲舫要外出找书馆,现在也很用功,也学倭艮峰。同乡的李石梧已升任陕西巡抚。
两位大将军已经被锁拿到京师治罪,被判了斩监候。英国人的事情,也已经和平解决,赔了他们二千一百万两白银,又开通了五处码头。现在英国兵已经退去。两江总督牛鉴,也被锁拿到刑部治罪。
近来的事大致这样,容我以后再写,兄国藩手具。(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禀父母·劝弟勿夜郎自大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二十三日男发第七号信,交折差,七月初一日发第八号,交王仕四手,不知已收到否?
六月廿日接六弟五月十二书,八月十六接四弟九弟五月廿九日书,皆言忙迫①之至,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即县试案首前列皆不写出。同乡有同日接信者,即考古老先生皆已详载。同一折差也,各家发信迟十余日而从容;诸弟发信早十余日而忙迫,何也?且次次忙迫,无一次稍从容者,又何也?
男等在京大小平安,同乡诸家皆好,惟汤海秋于七月八日得病,初九未刻即逝。六月二十八考教习,冯树堂、郭筠仙、朱啸山皆取。湖南今年考差,仅何子贞得差,余皆未放。惟陈岱云光景②最苦。男因去年之病,反以不放为乐。
王仕四已善为遣回。率五大约在粮船回,现尚未定。渠身体平安,二妹不必挂心。叔父之病,男累求详信直告,至今未得,实不放心。甲三读《尔雅》,每日二十余字,颇肯率教③。
六弟今年正月信欲从罗罗山处附课,男甚喜之。后来信绝不提及,不知何故?所付来京之文,殊不甚好。在省读书二年,不见长进,男心实忧之,而无如何,只恨男不善教诲而已。大抵第一要除骄傲气习,中无所有而夜郎自大,此最坏事。四弟九弟虽不长进,亦不自满。求大人教六弟,总期不自满足为要。余俟续呈。男谨禀。(道光二十四年七月廿日)
注释
①忙迫:忙碌。②光景:情形。③率教:听教。
今译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二十三日儿子把第七号信交给信使发出,七月初一发出第八号信,交给了王仕四,不知收到没有?
六月二十日接到六弟五月十二日的信,八月十六日接封四弟九弟五月二十九日的信,都说非常忙,寥寥几句话,字迹潦草,就是县里考试的头名和前几名,都没有写上。同乡中间有同一天接到信的,就是考古老先生的情况也都详细写上了。同一信使,别人家发信迟十多天而从容不迫,弟弟们早十多天而如此忙碌,为什么?并且每次都忙碌,没有一次稍微从容,又为什么?
儿等在京城大小平安,同乡的各家都还好,只是汤海秋在七月八日生病,初九日下午一点多便逝世了。八月二十八日考教习,冯树堂、郭筠仙、朱啸山都考取了。湖南今年的以考试定差事,只有何子贞得了差事,其余的都没有外放。只有陈岱云的情形最苦。儿子因去年的病,反而以不外放我而高兴。
王仕四已经妥善的遣送回去,率五大约乘粮船回,现在还没有定。他身体平安,二妹不必挂念。叔父的病,儿子多次请求详细据实告诉我,至今没有收到,实在不放心。甲三读《尔雅》,每天二十多字,还肯受教。
六弟今年正月的信说想到罗罗山处听课,儿子很高兴。后来的信绝不提这件事,不知为什么?所寄来的信,写得不怎么好。在省城读书两年。看不见进步,儿子心里很忧虑,又无可奈何,只恨儿子不善于教诲罢了。大约第一要去掉骄傲气习,肚中没有多少学问,又夜郎自大,这个最坏事。四弟九弟虽说不长进,但不自满,求双亲大人教导六弟不要自我满足。其余下次再告之。儿子谨禀。(道光二十四年七月二十日)
致诸弟·劝弟谨记进德修业
原文
四位老弟左右:
昨廿七日接信,快畅①之至,以信多而处处详明也。四弟七夕②诗甚佳,已详批诗后。从此多作诗亦甚好,但须有志有恒,乃有成就耳。
余于诗亦有功夫,恨当世无韩昌黎③及苏黄④一辈人,可与发吾狂言者。但人事太多,故不常作诗,用心思索,则无时敢忘之耳。
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进德,则孝弟仁义是也;修业,则诗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则我之尺也,得寸则我之寸也。今日进一分德,便算积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业,又算余了一文钱;德业并增,则家私日起。至于功名富贵,悉由命定,丝毫不能自主。昔某官有一门生,为本省学政,托以两孙,当面拜为门生。后其两孙岁考,临场大病,科考丁艰⑤,竟不入学。数年后两孙乃皆入,其长者仍得两榜。此可见早迟之际,时刻皆有前定,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万不可稍生妄想。六弟天分较诸弟更高,今年受黜⑥,未免愤怨,然及此正可困心横虑,大加卧薪尝胆之功,切不可因愤废学。
九弟劝我治家之法,甚有道理,喜甚慰甚。自荆七遣去后,家中亦甚整齐,问率五归家便知。《书》⑦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九弟所言之理,亦我所深知者,但不能庄严威厉,使人望若神明耳。自此后,当以九弟言书诸绅而刻刻警省。
季弟天性笃厚,诚如四弟所云“乐何如之”。求我示读书之法及进德之道,另纸开示,余不具。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八月廿九日)
注释
①快畅:欢快舒畅。②七夕:七月初七。③韩昌黎:韩愈④苏黄:苏轼和黄庭坚⑤丁艰:旧时称遭父母之丧为丁艰。⑥黜:遭受挫折,此处指未考取。⑦《书》:《尚书》
今译
四位老弟:
昨天即二十七日接到来信,感觉非常欢快舒畅,因为你们的回信内容多而所写的事处处详细明白。四弟的七夕诗很好,我的意见已详细批在诗后面。从此你多做诗也很好,但要有志气而且有恒心,才能有成就。
我对于诗也下了功夫,只可惜当世没有韩愈和苏轼、黄庭坚这样的人,可以引起我口出狂言。但人事应酬太多,所以不常作诗。我常用心思索,作诗的精义还是时刻不敢忘的。
我们这些读书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件事靠得住。进德,指对长辈孝顺、对兄弟关爱、对他人仁义的品德;修业,指写诗作文写字的本领。这两件事都由自己做主,进步一尺,便是自己的一尺;进步一寸,便是自己的一寸。今天道德上前进了一尺,便可算是积了一升谷子;明天修整一份学业,又算攒下一文钱;道德和学业都增进,那么家业也会一天天兴起。至于富贵功名,都由命运决定,一点也不能自主。以前的一位官员有一个门生,是本省学政,官员便把两个孙儿托他帮忙,当面拜作门生。后来那两个孙儿在临年考时大病一场,到了科考又因父母故去而缺考,不能入学。几年后,两人才都入学,大的仍旧得中两榜。可见入学迟、早的时间都是生前注定。学习的努力与否自己可以决定,但考取与否则听其在天,万万不要产生妄想。六弟天分比诸位弟弟更高些,今年没有考取,不免会气愤埋怨,但到了这一步正应该自己将自己衡量一番,多体验卧薪尝胆的滋味,切不可以因气愤而废弃学习。
九弟劝我治家的方法,很有道理,我觉得很高兴很安慰。自从荆七派去以后,家里也还整齐,等率五回来便知道。《尚书》道:“认识事物不难,而认识了去实行却很难。”九弟所言的道理,也是我久已知道的,但不能庄严威厉,使人望着如神明一般。自此以后,当以九弟的批评作座右铭,时刻警惕反省。
三弟天性诚笃厚道,正像四弟所说的“整天乐呵呵的”。要求我指示读书方法和进德的途径,我另外列出。其余不多写,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
致诸弟·劝弟切勿恃才傲物
原文
四位老弟足下:
前次回信内有四弟诗,想已收到。九月家信有送率五诗五首,想已阅过。吾人为学,最要虚心。尝见朋友中有美材者,往往恃才傲物①,动谓人不如已,见乡墨则骂乡墨不通,见会墨则骂会墨不通,既骂房官,又骂主考,未入学者,则骂学院。平心而论,己之所为诗文,实亦无胜人之处;不特无胜人之处,而且有不堪对人之处。只为不肯反求诸己,便都见得人家不是,既骂考官,又骂同考而先得者。傲气既长,终不进功,所以潦倒一生,而无寸进也。
余平生科名,极为顺遂;惟小考七次始售。然每次不进,未尝敢出一怨言,但深愧自己试场之诗文太丑而已。至今思之,如芒在背。当时之不敢怨言,诸弟问父亲、叔父及朱尧阶便知。盖场屋之中,只有文丑而侥幸者,断无文佳而埋没者,此一定之理也。三房十四叔非不勤读,只为傲气太胜,自满自足,遂不能有所成。
京城之中,亦多有自满之人,识者见之,发一冷笑而已。又有当名士者,鄙科名为粪土,或好作诗古,或好讲考据,或好谈理学,嚣嚣③然自以为压倒一切矣。自识者观之,彼其所造,曾无几何,亦足发一冷笑而已。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气,力戒自满,毋为人冷笑,乃有进步也。
诸弟平日皆恂恂退让,第累年小试不售,恐因愤激之久,致生骄惰之气,故特作书戒之,务望细思吾言而深省焉,幸甚幸甚。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十月廿一日)
注释
①物:外物,他人。②场屋:考场。③嚣嚣:喧哗,吵闹。
今译
四位老弟:
前次回信里有四弟的诗,想必已经收到了。九月我发的家信中有写给率五的诗五首,想必你们已经读过。我们研究学问,最要紧的是虚心。我常看见朋友中资质不错的人才,往往仗着自己的才能傲视一切,动不动就说别人不如自己,见了乡墨便说乡墨不通,见了会墨便说会墨不通。既骂房官,又骂主考,没有入学,便骂学院。平心静气来说,他自己所做的诗或文章,实在也没有什么超过他人之处;不仅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而且还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只是因为不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便觉得是别人不行。既骂考官,又骂同考先录取的。傲气不断增加,始终不能进步,所以潦倒一生,没有一寸长进。
我平生在科举方面,非常顺当,只是小考考了七次才成功。但每次不中,没有说过一句怨言,只是深为惭愧自己的考试诗文太差罢了。今天想起来,还如芒刺在背上。那时不敢发怨言的情况,弟弟们问父亲、叔父和朱尧阶便知道了。因为考试场里,只有文章平庸而侥幸得中的,绝没有文章好而被埋没的,这是有一定道理的。三房的十四叔,不是不勘读,只因傲气太盛,自满自足,便不能有所成就。
京城之中,也有不少自满的人,有见识的人见了他们,不过发出冷笑一声罢了。又有当下所谓名士的,把科名看得和粪土一样,或者喜欢作点古诗,或者搞点考据,或者好讲理学,叫嚣着自以为压倒一切。看见的人,以为他们的成就也没有多少,也只好冷笑一声罢了。所以我们用功干学问,努力去掉傲气,努力戒除自满,不为别人所冷笑,才有进步。
弟弟们平时都为人谦谨,但多年小考没有中,恐怕会因为愤激已久,以致产生骄惰的习气,所以特别写信告诫,请务必想一想我说的话,那就很好了。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
禀父母·做事当不苟不懈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四日,接奉父亲三月初九日手谕,并叔父大人贺喜手示,及四弟家书。敬悉祖父大人病体未好,且日加沉剧。父、叔率诸兄弟服侍,已逾三年,无昼夜之间,无须臾①之懈。独男一人远离膝下,未得一日尽孙子之职,罪责甚探。
闻华弟荃弟文思大进,葆弟之文得华弟讲改,亦日驰千里。远人闻此,欢慰无极。
男近来身体不结实,稍一用心,即癣②发于面,医者皆言心亏血热,故不能养肝,热极生风,阳气上肝,故见于头面。男恐大发,则不能入见(二月廿三谢恩蒙召见,三月十四值班蒙召见,三十又蒙召见),故不敢用心。谨守大人保养身体之训,隔日一至衙门办公事,余则在家,不妄出门。
现在衙门诸事,男俱已熟悉。各司官于男皆甚佩服,上下水乳交融,同寅亦极偕和。男虽身在礼部衙门为国家办此照例之事,不苟不懈,尽就条理,亦所深愿也。
英夷在广东,今年复请入城。徐总督办理有方,外夷折服,竟不入城。从此永无夷祸,圣心嘉悦之至(四月十五日上谕甚嘉奖,兹付呈)。李石梧前辈告病。陆立夫总制两江,亦极能胜任。术者③每言皇上连年命运行劫财地,去冬始交脱,皇上亦每为臣工言之。今年气象果为昌泰,诚国家之福也。
儿妇及孙女辈皆好。长孙纪泽,前因开蒙太早,教得太宽,顷读毕《书经》,请先生再将《诗经》点读一遍。夜间讲《纲鉴》正史,约已讲至“秦商鞅,开阡陌”。
李家亲事,男因桂阳州往来太不便,已在媒人唐鹤九处回信不对。常家亲事,男因其女系妾所生,且闻其嫡庶不甚和睦,又闻其世兄不甚守俭敦朴,亦不愿对。南陔先生今年来京时,男不与之提及此事,渠已知其不谐矣。
纪泽儿之姻事屡次不就,男当年亦十五岁始定婚,则纪泽再缓一二年,亦无不可。或求大人即在乡间选一耕读人家之女,或男在京自定,总以无富贵气习者为主。纪沄对郭雨三之女,虽未订盟,而彼此呼亲家,称姻弟,往来亲密,断不改移。
二孙女对岱云之次子,亦不改移。谨此禀闻,余详与诸弟书中。男谨禀。(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
注释
①须臾:片刻。②癣:由霉菌引起的皮肤病。③术者:算命的人。
今译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四日,接到父亲三月初九的手谕,和叔父大人贺喜手示以及四弟的家信,敬悉祖父病体没有好,而且一天天加重,父亲、叔父领着诸位兄弟服侍已经三年,不分昼夜,没片刻可以松懈。只有儿子一个,远离膝下,没有尽一天孙子的职责,罪责太深重了。
听说华弟、荃弟文思大大进步。葆弟的文章,得到华弟的讲改指点,也一日千里。远方亲人听了,太欣慰了。
儿子近来身体不很结实,稍微用心,脸上的癣便发了出来。医生都说是心亏血热,以致不能养肝,热极生风,阳气上肝,所以表现在脸上。儿子恐怕大发,不能入见皇上,所以不敢用心,谨守大人保养身体的训示。隔一天到衙门去办公事,其余时间在家不随便出门。
现在衙门的事,儿子都熟悉了。属下各司官员对于儿子都很佩服,上下水乳交融,同寅也很和谐。儿子虽终身在礼部衙门,为国家办这些照例的事,不苟且不松懈,一概按规矩办理,也是我愿意干的。
英夷在广东,今年又要求入城。徐总督办理有方,外国人折服,竟不入城,从此永无夷祸,皇上嘉奖喜悦得很。相命先生每每说皇上连年命运,交上了劫财运,去年冬天才脱离。皇上也常对臣子们说,今年的气象,果然昌盛泰平,真是国家的福气。
儿妇和孙女辈都好,长孙纪泽,因为发蒙太早,教得太宽,近已读完《书经》,请先生再把《诗经》点读一遍,晚上讲《纲鉴》正史,大约已讲到秦商鞅开阡陌。
李家亲事,儿子因为桂阳州往来不便,已经在媒人唐鹤九处回信不对了。常家亲事,儿子因他家女儿是小妾所生,而且听说他们嫡亲和庶出之间关系不好,又得知其兄长不是很节俭敦厚朴实,便知道不成。南陔先生今年到京城来的时候,儿子没跟他提到这件事,他就知道他们不会和谐。
纪泽儿的婚事,多次不成,儿子当年也是十五岁才定婚,纪泽再缓一两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或者请父母大人在乡里选择一耕读人家的女儿,或者儿子在京城自定,最好是以没有富贵气习的为主,纪沄对郭雨三的女儿,虽然没有订盟,彼此呼亲家,称姻弟,往来亲密,绝不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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