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皇太后会走出一步棋来,这步棋为大行皇帝之失误,而肃中堂又失察,那便是与京师恭王联络,叔嫂合谋,政变于宫闱。"
曾国藩神情悚然起来,他暗自佩服王闿运对局势看得深透,分析得精辟。
"本来,"王闿运换成了平缓的口气,条理井然地说下去,"大行皇帝应该牢记周公辅成王的古训,效法本朝多尔衮辅顺治爷的先例,任命恭王为摄政王,将幼子托付与他,再嘱咐肃中堂尽心协助恭王。这样尽管新主冲龄,政局会确保稳定。大行皇帝已去,自然不能再苛论,当今之计,只有宫保自请入觐,申明祖制,说明不能行两宫垂帘听政的道理,再与肃中堂一起谒见恭王,务请恭王以社稷为重,泯灭前嫌,辅佐新主。这样,上有贤明至亲之摄政王,下有干练威断之肃中堂,外有手握重兵之曾宫保,大清朝廷即使遭遇暴风骤雨之袭击、天崩地裂之灾祸,也可上下同心,朝野协力,共度危难,稳如磐石。如此,大人对国家的贡献,将远胜攻取一城一地,千年青史,将永标大人忠贞为国之赤心!"
王闿运越说越意气昂扬,曾国藩则越听越冷静。眼前这个聪明异常的书生,为肃顺计,可谓远谋深算,处心积虑,但他毕竟是个年轻的书生,阅世尚浅。以肃顺之性情,他要执掌国家大权,岂会自请恭王当摄政王?说不定大行皇帝没有要恭王摄政,正是出自肃顺的主意!与肃顺谋此事,无异与虎谋皮,自讨苦吃。再说,肃顺跋扈,积怨甚多,恭王愿不愿意与他共事,也很难讲。若自请入觐申明祖制,肃顺、恭王两边讨不讨得好尚不可预卜,先得罪了两个皇太后,却是肯定的事。以慈禧太后之为人,得罪她岂有好处!现在是太后、顾命大臣、恭王三方在明争暗斗,三个方面不管谁胜,都必定要依靠自己,何必要介入这中间呢!在安庆静观时局变化,以不变应万变,乃是目前的最佳态度。主意打定,曾国藩笑着说:"壬秋,你的想法很好,但我一个外臣,岂能干预朝政?再说前线军事瞬息万变,也不允许我离开。"
曾国藩的断然拒绝,如同寒冬中一盆冷水劈头浇到王闿运身上,立时蔫蔫搭搭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但王闿运并不死心,定定神后,他又托出第二个计策:"大人,你还记得咸丰四年正月,在衡州出兵前夕,晚生对大人讲的那番话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当年王闿运那番说辞,使初带兵的曾国藩为之心跳血涌。现在,他已久历沙场,连克名城,对胡、左、彭的暗示规劝,他处之泰然,王闿运那番话,至今想起来,也不过如此。曾国藩似有似无地点点头。
"若大人觉得晚生刚才所说的不妥当的话,大人可在安庆首举义旗,为万民作主。以大人今日之德望之实力,晚生可以担保,不仅天下响应,四方影从,就连肃中堂也会心悦诚服地拥戴。"说到这里,王闿运偷偷地看了一眼曾国藩,只见他安然坐在案桌边,低着头,若无其事地以手蘸茶水在桌面上划着。王闿运暗思:这回可能动心了。他兴致高涨:"肃中堂常说,满人糊涂不通,不能为国家出力,惟知要钱,国家遇有大疑难事,非重用汉人不可,尤其敬仰大人……"
"大人,折差送来重要信件。"荆七进来,打断了王闿运的话。
"好,我就来。"曾国藩起身,对王闿运说,"你来得正好。早几天,安庆城里一个姓曹的秀才,自称是曹子建的后人,送了一页子建的手书给我。你是行家,帮我鉴定一下,看是不是真迹。"
待曾国藩出了门,王闿运走到案桌边,只见曾国藩刚才以茶代墨写的字尚未干,仔细看时,竟是一长串"狂妄,狂妄,狂妄!"王闿运摇摇头,嘴角边泛出一丝苦笑,心头涌出一股悲凉。
五 离国制期满还差两天,彭玉麟领来一个年轻女子
原来,折差送来的是军机处抄的廷寄,对苗沛霖攻占寿州一事咨询曾国藩,剿,还是抚?
都是胜保坏了大事!看完廷寄后,曾国藩在心里狠狠骂道。这几年,苗沛霖在皖北招兵买马,广建圩寨,不臣之心充分暴露,但胜保欲挟以自重,一直庇护着他。上月,寿州邑绅孙家泰、徐立壮奏苗跋扈。苗大怒,发兵攻下寿州,挟制正在寿州城内的前皖抚翁同书。胜保向朝廷告急,他惧怕事情闹大,不可收拾,请求安抚苗。
"对苗沛霖决不能安抚,必须趁此机会宣布他背叛朝廷的大逆之罪,彻底消灭,以除隐患。"曾国藩对赵烈文说,"惠甫,你就按这个意思拟一份奏稿。"
"假若朝廷接受大人的意见,派湘军剿苗沛霖呢?"赵烈文一贯遇事想得深远。
"湘军不能分兵,要集中力量打金陵。苗沛霖今日之所以敢于与朝廷分庭抗礼,实是袁甲三、翁同书等人养痈贻患,理应由他们收拾乱局。你写明:"请皇上责成胜保、翁同书讨伐苗沛霖,收复寿州。"让他们去混战吧!曾国藩心里得意地笑着。
王闿运在安庆住了几天,见曾国藩再不跟他提起国事,自觉没趣,留下"我渐携短剑,真为看山来"的诗句,带着曾国藩送给他的程仪,回湘潭云湖桥看他的老母妻儿去了。他刚离安庆,京师便传来惊天动地的消息:两宫皇太后联合恭王,废去了顾命八大臣,载垣、端华自尽,肃顺弃市,恭亲王任议政王,两宫垂帘听政,从明年起改国号为同治。
曾国藩为自己的谨慎稳重而暗自庆幸。王闿运则从此与官场告别,专心致志去做他的名山事业,刻意寻访奇才,决心将自己满腹帝王之学传与弟子,留待后人。
紧接着,从京师频频寄来上谕:"钦差大臣两江总督曾国藩统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并浙江全省军务,所有四省巡抚提镇以下各官悉归节制。""曾国藩以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曾国藩节制四省,昨又简授协办大学士,其敷乃腹心,弼予郅治,朕实有厚望焉。"接到这一封封上谕,曾国藩受宠若惊。他自己尚不知道,之所以有这一系列隆重圣眷,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肃顺垮台后家被抄,从家里抄出几大捆书信。由于肃顺炙手可热的权势和有意笼络,各省督抚、带兵的将军都统,个个都与他书信往来密切,且信中极尽谄媚言辞,而唯一没有在肃府留下字迹的只有曾国藩。这件事使两宫皇太后和恭王大为感叹,故而引为腹心。曾国藩有感于依畀太重,一再恳请辞去节制四省之职,朝廷则一再不允。他只得挑起这付重担,日夜与文武僚属商议归复金陵大计。偏偏癣疾又一次大发,弄得他苦恼不堪。
这天午后,曾国藩强打精神批阅文书,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彭玉麟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
"涤丈,你老看看这个妹子如何?"彭玉麟笑吟吟地指着低头站在一旁的女子问。这以前,彭玉麟已带来过三个女人,曾国藩都不满意,或嫌其粗俗,或嫌其丑陋。这个女子一进来,便给他一种好感:身材匀称,步履端庄,那副羞答答的样子,既显得安详,又有几分迷人。
"把头抬起来。"曾国藩轻轻地命令。那女子把头抬了一下,觉得对面的老头眼光很阴冷,又赶紧低垂。曾国藩见她虽算不上美丽,却也五官端正,尤其是眉眼之间那股平和之气很令他满意。"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名叫陈春燕。"
嗓音清亮,曾国藩听了很舒服,又问:"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岁。"
"听你的口音,像是湖北人?"
"小女子家住湖北咸宁。"陈春燕大大方方,口齿清楚,完全不像以前那几个,要么是吓得手足失措,要么是扭扭捏捏,半天答不出一句话。曾国藩心中欢喜。
"家中还有哪些人?"
"有母亲、哥嫂和一个小妹妹。"
"父亲呢?"曾国藩问。
"父亲前几年病死了。"陈春燕的语调中明显地带着悲伤。
"是个有孝心的女子。"曾国藩心里想,又问:"你父亲生前做什么事?"
"是个穷困的读书人,一生教蒙童糊口。"
听说是读书人的女儿,曾国藩更高兴:"那你也认得字吗?"
"小女子也略为识得几个字。"
"雪琴,谢谢你了!"
"涤丈收下了!"彭玉麟如释重负,欢喜地说:"明天我带大家来向涤丈讨喜酒喝。"
"慢点,慢点!"曾国藩叫住彭玉麟,问:"百日国制未满吧?"
"今天刚好百日,你老就放心让陈春燕侍候吧!"彭玉麟笑着边说边出了门。曾国藩伸出指头点点掐掐,便将春燕留下来了。
夜晚,疲劳一天的曾国藩回到卧室,发觉房间大变了样: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文书整理得整整齐齐,床上铺垫摆得清清白白。
春燕提着一大桶热水上来,轻柔地说:"请大人洗脚。"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习惯?"曾国藩吃惊地问。
"小女子问过彭大人,他说大人有睡觉前烫脚的习惯。彭大人还说,大人临睡前要吃点甜软的东西,如稀饭、鸡蛋汤,平日喜欢吃鱼,吃新鲜蔬菜,吃湘乡土制的盐姜、干菜,饭后还喜欢散步。"
"你真细心。"曾国藩拉着春燕的手,亲热地望着她。春燕感到,曾国藩眼中射出的是柔和温馨的眼神,完全不像白天的冷峻阴森,人也显得年轻些。
"春燕,我是个衰弱的老头子,全身都长满了蛇皮癣,你跟我睡觉怕吗?"
"大人是人人敬慕的英雄,小女子能服侍大人,这是小女子的福气。"
春燕的答话使曾国藩大为高兴,他觉得已消失多年的脉脉温情又悄悄地生发了,一边抚摸着春燕细腻的手心,一边和蔼地说:"春燕,你今日作了我的妾,便是我曾家的人了。我要把家里的事情跟你说说。"
曾国藩将脚浸泡在热水中,慢慢地对春燕说起了他的家庭,从高祖讲到妻子:"欧阳氏是我的结发妻子。在娘家时,父亲凝祉先生给她取的名字叫秉钰。十八岁时,从衡阳嫁到我家,那时我二十三岁。她是个命好福大的人。过门第二年,我便中了举人。也就在这一年,她给我生了大儿子祯第。过了几年,我又中进士点翰林。道光二十年,她带着儿子来到京师。湖南到北京三千多里,儿子又小,一路辛苦颠簸,也多亏了她。"
曾国藩说到这里,想起此时正在荷叶塘老家的欧阳夫人,突然对她产生一种又是感激又是负疚的心情。春燕也在思考着:想不到这个带兵打仗的大人物,对妻子竟是这样一往情深哩!
"夫人多次来信,要我在外面讨个妾,说粗手粗脚的荆七,如何能代替得了心思细致的女人!每次我都拒绝了她的好意。我明天要写封信告诉她,说我接受了她的劝告,纳了一个端庄温和的小妾,请她放心。"
春燕感觉到,自己丰软的手被曾国藩干瘦的手抓得紧紧的。她的心在怦怦跳动。"端庄温和"四个字,使她略有一丝幸福的感觉。
"你放心,夫人不会欺负你的。"曾国藩的声调变得轻轻细细的、温温润润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春燕的脸,又抬起手来,抚摸她油黑发亮的头发。春燕脸红了,心跳得更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曾国藩的手离开春燕的头发,重新以平静的语调说:"祯第三岁上死了,得的是痘症,和他一起去的,还有我九岁的满妹。现在的老大纪泽,其实是老二。纪泽今年二十三岁,比你大一岁。这孩子像他妈,温清有余,刚强不足,不过也还诚实聪明,肯发奋读书,今后虽然说不上有大出息,但也不会给曾家丢脸。这点我很放心。他先前娶了贺耦耕先生的满女。耦耕先生,你知道是哪个吗?"
春燕摇摇头。
"是的。你是不会知道的。"曾国藩淡淡一笑,"耦耕先生病逝的时候,你才只几岁人。他是我们湖南一个顶有名的大官,做过贵州巡抚、云贵总督,学问也极好。他的兄弟蔗农先生也是进士出身,做过御史、知府,晚年在城南书院当山长,用心培育人材,左季高就很得过他的教益。贺家虽不如二十年前的鼎盛,但仍旧是长沙第一大家族。"
曾国藩不厌其烦地介绍贺家的情况,陈春燕不觉得他是在夸耀亲家的显贵,而是在她跨进曾家大门的第一天,就把作为一个曾家人所应具备的知识告诉她。春燕对此很是感激。
她的心不再急跳了。她半低着头,眼睛望着水桶,聚精会神地听着。
"贺妹子命苦,过门第二年就难产死了。接生婆说,肚子里怀着的是个男伢,可惜呀!纪泽念着她,一直不肯再娶。他娘不知劝过他多少遍,直到前年,才娶了刘孟蓉的二姑娘。孟蓉是我多年来相交最深的朋友,他是个顶好的人。"
春燕用手探探泡脚的水。水有点凉了。她起身说:"大人,水不热了,我再去烧点来。"
"好吧,不要烧多了。"
一会儿,春燕提了半壶滚水过来,加在木桶里,水温升高了,曾国藩觉得很舒服。
"刘妹子过门三个年头,生了两胎。头胎是伢子,只活到半岁就夭折了。二胎是个妹子,刚生出来就憋气憋死了。纪泽夫妇很伤心,我写信安慰他们:死生有命,不要太悲痛,年纪轻轻的,还怕今后没有崽女?"
曾国藩微微地笑了,陈春燕也悄悄地笑了一下。猛然间,她想到了自己,她希望今后能多生几个儿子;那样,她才能在曾家有地位。
"纪泽下来,夫人一连生了五个女儿。大姑娘叫纪静,嫁的是我翰林院的好友湘潭袁芳瑛的大儿子秉桢。秉桢人聪明,但好玩乐,看来今后难得成器。二姑娘纪耀嫁的是我的同年茶陵陈岱云的儿子远济。远济这孩子可怜。生下只有几天,娘就死了,寄养在我家,一岁多才接回去。他自小失去亲娘,没有人娇惯,所以还能吃苦,也懂得自爱。咸丰三年岱云在池州府殉国,远济还只九岁多。夫人见他无父无母,很是怜爱,便常常接他到荷叶塘去住。今年上半年,远济虚岁刚交十八,夫人就急忙让他与纪耀完了婚。三姑娘纪琛,许的是罗罗山的二儿子兆升,四姑娘纪纯许的是郭筠仙的大儿子刚基,都还未过门。五姑娘不满一岁就死了,得的是痢疾。接下来是二儿子纪鸿。这孩子长得肥头大耳,虎虎有生气,大家见了都喜爱。翰林院学士郭雨三硬要把他的三女许给纪鸿。他的女比纪鸿大三岁。夫人说,纪鸿学曾祖父、祖父的样,娶个大一点的老婆,以后好照顾。我想也有道理,就订了这门亲事。所以,纪鸿一岁时就有了老婆。"
曾国藩开心地笑起来。春燕也觉得有趣,抿着嘴陪他笑。
"夫人最后一胎是个女孩,取名叫纪芬,今年虚岁十岁,还没有许人。满妹子长得厚厚敦敦的,是个有福有寿的相,今后要为她寻一个好丈夫。"
曾国藩絮絮叨叨地讲着。夜已很深了,他毫无倦意。春燕静静地听着,一点一滴都默默地记在心中。她觉得眼前的这个半老头子,并不是世间传说的那样威严可怕,他其实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对自己的家,对自己的老婆儿女有着深深的爱。作为女人,春燕喜欢这样的男人。
洗完了脚,曾国藩坐到桌子边,开始写日记。他将春燕今日入室行礼作为一件大事,郑重地写上了日记簿。为了确证今日正是百日国制期满,他对着日记一天天地倒指头。从七月十六日数起,数到今天——十月二十四日,不觉大吃一惊!无论怎样满打满算,今天也只是第九十八天,离期满还差两天!
"怎么这样糊涂!"曾国藩暗暗地骂了一句。他想起这些日子来朝廷对自己的破格隆遇,心中有一股浓重的负罪感,"这如何对得起天地君父!"
"荆七!"他大声呼喊。王荆七不知出了什么事,从隔壁房子仓皇而至。"你把春燕带到客房去睡!"
春燕一听,吓得浑身发抖,忙跪下哭道:"大人,小女子犯了罪,任大人打骂,只求大人不要将我赶出去。"
"我没有赶你出去。"曾国藩苦笑道,"只因离百日国制期满还差两天,我不能留你在我的卧室中,待过了这两天,我再让你进来。"
"大人,何必这样认真呢?"荆七终于明白了原委,心里真觉得好笑。他嬉皮笑脸地劝道:"姨太太已经进了屋,你就让她在这房里陪你睡觉,瞒两天不公开就是了,何苦要她去睡客房,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胡说!"曾国藩瞪了荆七一眼,吓得他忙说:"是,是。
小人这就带姨太太去。"荆七刚走两步,曾国藩又叫往了他:"你安排好姨太太后,火速赶到江边彭大人船上,就说是他把日期弄错了,我已将陈春燕送至客房,二十七日下午,我在衙门招待各位便饭,正式宣布纳春燕为妾!"
一 《挺经》。“如夫人”与“同进士”。
五百两银子洗冤案
有陈春燕的精心照料,曾国藩的饮食起居大有改观,精神状态好多了,癣疾也日渐好转,每天夜里也能安稳睡上两个时辰了,中午再小睡片刻,一天到晚显得神采焕发。曾国藩没有料到,春燕对他有如此大的帮助,心里充满了对她的感激。时常给她点钱,要她寄回咸宁老家去,补贴老母和哥嫂。闲时也跟她讲点前朝故事和身边发生的琐碎事,春燕很爱听。过去只知道他是威风凛凛的湘军统帅,杀人不眨眼的曾剃头,与他相处久了,春燕逐渐看出曾国藩也有细腻体贴的一面,尤其是对小事细节的思虑周到,春燕自认她这个女人亦不及。她对曾国藩由敬生出不少爱来,她希望早点生个一男半女,既讨得曾国藩的欢心,又可以使自己在这个显赫家族中站住脚。
安庆城自古以来便是皖省第一大镇,这里水陆交通便利,物产富饶,人文发达。曾国藩最崇敬的文人姚鼐,就出生在离安庆不远的桐城县。桐城文派曾影响过全国,也对曾国藩影响甚深。近一二十年来,桐城文派日趋衰微,曾国藩为此痛心。好了,现在有一个较安定的省城和一大片归于自己治理的土地,两江总督是有义务,也有力量对桐城文派起衰救疲的。为了向文人学士们表达这个心愿,他特地下令,为因战乱,死而未葬的桐城名士方东树、戴钧衡、苏厚子等人举行隆重的安葬仪式。下葬那天,他亲率全体幕僚参加,并为他们撰写墓志铭,盛赞他们的道德文章。这一举动,使所有文人们感激涕零。不仅要挽救桐城文派,曾国藩还要挽救整个两江的世风吏治,并以两江作为基地,造成一个好风气,推广到全国去,从而实现自己的最高理想,做一个像周公、孔子那样的人,将整个国家治理为一个风俗淳厚、人心端正、四海升平,文明昌盛的社会。曾国藩知道这一理想的实现,光靠自己一人不行,要有成百上千个志同道合的人一同去做,那样才可以使举世为之和,天地为之应,酿成一种气氛,造成一种形势。
为此,他一方面向朝廷上奏,请选择一批品学兼优的六部官吏和新科进士来安庆,他将视其才情,因量器使;另一方面广贴告示,多发书信,向全国招延人才。听说功高震世的两江总督思贤如渴,爱才如命,短短的几个月里,从京师,从地方,甚至从偏僻的边微之地,怀着各种目的文人武夫纷纷来到安庆。武夫来了,曾国藩或当面考核,或叫将官测试后,立即派往军营,能干的马上就可作什长哨长,一般的则充当勇丁。文人来投的,曾国藩不管多忙,一律亲自接见,与之交谈。在察言观色中掂量着来人的斤两。这些人,大部分派往三省各州县,对其中较为杰出的人,则留在自己的身边,经过一段时期的熏陶、栽培,再予以重用。即使是那些毫无一技之长,或不中意的人,曾国藩也好言勉励,打发盘缠让他们回去。
曾国藩又亲自作劝诫浅语十六条。其中劝诫州县四条,上而道府,下而佐杂以此类推:治署内以端本,明刑法以清讼,重农事以厚生,崇俭朴以养德。劝诫营官四条,上而将领,下而哨弁以此类推,禁骚扰以安民,戒烟赌以儆惰,勤训练以御寇,尚廉俭以服众。劝诫委员四条,向无额缺,现有职事之员皆归此类:习勤劳以尽职,崇俭约以养廉,勤学问以广才,戒骄惰以正俗。劝诫绅士四条,本省乡绅,外省客游之士皆归此类:保愚懦以庇乡,崇俭让以奉公,禁大言以务实,扩才识以待用。每条下又详作一百余字的具体说明。曾国藩命人分别写在四块一丈高四尺宽的大木板上,插在总督衙门大门两旁。一时引得安庆府里的人都来观看,齐声称道湖南来的总督为官正派,办事有方。派到各地的官吏委员,初时还有所畏惮,不敢放肆,时间一久,便近墨者黑,同流合污了。只有留在身边的幕僚,一来本有不少操守较好的人,二来处在曾国藩的严密监视之下,不能乱来。两江总督幕府,一时人物茂盛,才俊众多。
每天早晚两次正餐,曾国藩常和幕僚们在一起吃饭。席上,国事、兵事谈得少,大多谈学问文章、野史轶事,甚至街谈巷议。这一天早上,两江总督衙门餐厅里,曾国藩又和幕僚们一起有说有笑地吃早饭。
"十年前,恩师只是一个以文名满天下的侍郎,这十年间,恩师创建湘军,迭复名城,门生不知,天下士人亦不知,恩师何以能建如此赫赫武功?"问话的是浙江德清才子俞樾。道光二十七年,俞樾参加会试复试,曾国藩是阅卷大臣。诗题为"淡烟疏雨落花天",俞樾的试帖,首句为"花落春仍在"。
曾国藩读后激赏之,称赞道:"咏落花而无衰飒意,与'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相似,他日所至,未可限量。"
遂将俞樾拔置第一。俞樾为报答曾国藩的知遇之恩,将自己所作的诗文集命名为《春在堂集》。曾国藩一到安庆,他便弃官前来投奔。
"是荫甫在问吧!我告诉你,我有一个秘诀,今天传授给你,你千万莫轻授别人。"曾国藩微笑着,放下筷子,大家都笑了起来。俞樾说:"请恩师传授,门生决不外泄。"
"外人都不知,我有一部兵书,是一位道行精深的仙师传给我的。凭着它,我才能带兵打仗,由文人行统帅事。"
幕僚们第一次听曾国藩讲仙师授兵书的事,都很惊讶,不少人脑子里立即浮起鬼谷子传书给苏秦、圯上老人赠书给张良的传说,还有人想起《水浒》里九天玄女送书给宋江的故事,大家将信将疑,都聚精会神地听下文。
"这部兵书名叫《挺经》。"曾国藩端起小汤碗,慢慢地喝。
"《挺经》?"幕僚中有人小声地念着。有的在交头接耳,悄悄地议论:"好奇怪的书名。"
"从没听人说过。"
"《挺经》有二十四条经文,我先给你们讲第一条。"曾国藩放下小汤碗,右手作五指梳,缓缓地梳理着胸前的长须,慢悠悠地说,"荷叶塘有个老头,一天,家里来了贵客。老头叫儿子到蒋市街买酒菜款待客人。儿子挑一担空箩筐出去了,一直到太阳偏西还不见回来。老头子急了,自己出门去找。在半路一丘水田田塍上遇到了儿子。"
曾国藩说到这里停下来,又端小碗喝汤。大家尖起耳朵听着,不知老头的儿子买东西和"挺"有什么关系。"谁知儿子担着一担东西站在那里,在他对面也站着一个挑担子的人。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不动。老头一见急坏了,板起面孔骂儿子:'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家里等你的酒菜,等得人都跳起来了。你却死了一样地站在这里不动,你到底要做什么?'儿子委屈地说:'他不让我过去。'老头对那人说:'兄弟,你下田放他过来吧!'那人怒道:'你好偏心!你为什么不叫他下田,放我先过去呢?'老头说:'兄弟,你人高,他人矮,你可以下田,他不能下田;再说你是杂货,他是吃的东西,你的货可以浸水,他的货不能浸水。'那人越发气了:'你看不起我的货!他小我大,他越要让我,我不能让他。'老头也气了:'罢,罢!只有我下田了。'老头脱去鞋袜,站到水田里,用手托过那人的担子。这才把那人打发了,和儿子挑着担子回来。这就是《挺经》中的第一条。"
曾国藩微笑着闭住嘴,大家听后似懂非懂。俞樾说:"恩师,你老刚才讲的只是《挺经》中的一条,还有二十三条呢?"
"今天只讲这一条,以后再慢慢地讲给你们听。"曾国藩端坐着,不再说话了。大家继续低头吃饭,一边嚼着饭菜,一边也在咀嚼着这条经文的含义。二十二岁的桐城才子吴汝纶,先是抱着听传奇故事的心情来听《挺经》的,现在觉得乏味,他一贯耐不得沉默,左右张望了一眼,指着旁边的武昌古文家张裕钊对大家说:"诸位发觉没有,廉卿兄的头发都变青了。"
张裕钊虽只三十九岁,却头发花白,他不满意自己未老先衰,昨天特地染了。于是众人的眼睛都转向正在吃饭的张裕钊,弄得张裕钊很不好意思。
"陆展染须发,欲以媚侧室。"吴汝纶调皮地背了两句南朝何长瑜的诗来讥笑他。
"我哪有什么侧室啊!"张裕钊大笑起来,望了一眼对面的李善兰说,"我看壬叔兄比我大十多岁还满头乌发,不染,对不起他呀!"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过后,曾国藩说:"挚甫提到侧室,我倒想起一件事。前几天有人跟我说,'如夫人'失对。我想了几天想不起,你们想想有什么好的下句。"
"有!"曾国藩话音刚落,吴汝纶便急着嚷起来。
"快说呀!"大家催促。
"同进士!"吴汝纶冲口而出。
"对得妙!"有人喊。
曾国藩听了,脸色一变。俞樾看在眼里,暗暗骂道:"这个鲁莽的吴挚甫,卖弄小聪明,这下闯大祸了。"他沉下脸,举起筷子指着吴汝纶说:"你混说些什么!"
这时,吴汝纶才意识到失言了,满脸通红,局促不安。
"挚甫,你帮我解了一个大难题。"曾国藩很快恢复了常态,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今后好好努力,桐城出了你这样才思敏捷的后起之秀,桐城文派的振兴大有希望。"
听了这句话,吴汝纶和在座的全体幕僚无不感动不已。吴汝纶心想:今天假若是遇到黄祖那样的人,说不定无意之间便把脑袋丢了!"
"中堂大人,你老说起桐城文派,我记起前天接到吴南屏的信。"说话的是二十六岁的年轻人黎庶昌,贵州贡生,以上书论时事受朝廷重视,派来安庆军营。曾国藩见黎庶昌气宇不凡,古文尤其作得好,甚是喜爱,便留在幕府中。黎庶昌与吴南屏是文字之交的好友。
"南屏信里说了些什么?"曾国藩一向看重吴南屏的文才。
吴南屏为人疏懒,极少写信,这次来信,必有要事。
"他说要与中堂打官司,先叫我露个信给你老。"黎庶昌的话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一齐停下筷子注意听。
"他有什么事要跟我打官司?"曾国藩不解。
"为《欧阳生文集序》一文。"黎庶昌答。
前两年,欧阳兆熊将其早逝的儿子欧阳勋的文章汇编起来,刻了个集子留作纪念。欧阳勋曾向曾国藩请教过学问,于是欧阳兆熊便请老友作篇序言。那时曾国藩还在建昌,一口答应。
"这篇文章犯着他什么了?"曾国藩觉得有趣,笑着问。
"吴南屏说,他对中堂未经他允许,就将他列入桐城文派在湖南的传人大为不满。他说一则根本就不存在桐城文派,二则他素不喜欢姚鼐,中堂硬要把他划为姚鼐派,他很愤慨。还说什么果以姚氏为宗,桐城为派,则中堂之心,殊未必然。"
"哈哈哈!"曾国藩大笑起来,他想起咸丰二年回湖南,在岳州城里听欧阳兆熊讲"岳州四怪"的往事,真是个"怪才吴举人"!
"我说什么事,就为这个。莼斋,你给他回一封信,就讲曾某人说的,他吴举人的大名列入桐城文派传人一案已定谳了,他要跟我打官司,会无人受理。最好还是照我们荷叶塘有钱人的样子,拿出五百两银子来贿赂我,我再写篇文章,为他洗刷这个冤案,私了算了!"
当黎庶昌还在作古正经地说"南屏是个穷书生"的时候,满厅幕僚早已捧腹笑开了。
"大人,有两个士子要拜见。"荆七进来说。
"好!叫他们稍等一下,我换了衣服就来。"曾国藩起身,四面扫了一眼,客气地说,"大家慢慢吃,我失陪了。"
二
今日欲为中国谋最有益最重要的事情,当从何下手
过一会,曾国藩穿戴整齐,坐在小客厅藤椅上,赵烈文、杨国栋、彭寿颐等人分坐两侧。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两张名刺,见一张上写着:长洲王韬紫诠。"这是个名士呀!"曾国藩笑着说。
"此人在上海墨海书馆替洋人做了十多年的事。"赵烈文说。
"墨海书馆?"杨国栋问,"那不是跟壬叔在一起共过事吗?"
"是的。"彭寿颐回答,"李壬叔说起过他。"
"此人怎样?"曾国藩问彭寿颐。
"据李壬叔说,此人聪明异常,中文洋文都很好,但生性放荡,喜寻花问柳,是个唐伯虎、祝枝山式的人。"
曾国藩一听这话,心中便有三分不喜。正说着,王韬走了进来。曾国藩见他长得矮胖臃肿,眉毛粗黑,两只鱼泡眼松松垮垮的,没有神采。"酒色之徒。"曾国藩心里说。
"拜见中堂大人!"王韬在曾国藩面前叩头。
"请起请起!"曾国藩起身回礼,指着旁边一个座位说,"紫诠先生,请这里坐。"
"听说紫诠先生在墨海书馆多年,翻译了不少洋文书,这是桩好事呀!"待王韬坐定后,曾国藩先开腔。
"也是混口饭吃而已。"墨海书馆是英国传教士麦都思在上海创办的一家印书铺,当时读书人都不屑于与洋人打交道,王韬说的是实话。但听曾国藩一称赞,又高兴得很,便将墨海书馆的情况,向曾国藩简略地禀报了一番。
"他们用机器印书,一天印多少张?"曾国藩问王韬。
"一天可印七八千张。"
"啊!这么多!"赵烈文轻轻地叫了一声。
"一架机器抵我们五六十个人了。"曾国藩笑着说。
说了一阵墨海书馆后,曾国藩问:"先生到鄙人这里来,有何事见教?"
王韬望了赵、杨等人一眼,说:"在下有一要事跟中堂大人说,请屏退左右。"
"不必了,你讲吧!"曾国藩淡淡地答复。
"好吧,请恕在下直言。"王韬碰了一个软钉子,心上飘过一丝不快,他将身子略向前倾,对曾国藩说,"大人今日拥重兵,居高位,其身虽荣耀,而其势却危殆。"
"你这是什么意思?"曾国藩拉长着脸,两眼冷气逼人。
"中堂大人。"王韬似乎没有看见曾国藩面孔的变化,继续说下去,"大人精通典籍,熟读史册,当知蒯通劝韩信事,而今日事正与当年同。清廷、太平天国、湘军好比当年的刘、项、韩。湘军助清廷,则清廷强;助太平天国,则太平天国兴。大人何苦要为别人出力?不如既不为清廷,亦不为太平天国,让他们两虎相争,最后由大人来收拾残局。这是大人你的最好选择。"
从王韬刚进门的那一刻起,曾国藩便对他的印象很不好。
心想:他居然敢以素昧平生之身分,赤裸裸地劝我行非分之举,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曾国藩压住心中的厌恶,铁青着脸说:"紫诠先生,你我素不相识,你不了解鄙人。鄙人是宁愿遭到韩信那样的下场,也不会背叛朝廷的!"
说着端起了茶杯,荆七见状,高喊:"送客!"
王韬怀着一肚子希望而来,没想遇到这样的冷遇,只得沮丧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对天长叹一声:"不料两千年前的故事又要重演了!"
"大人,此人有一技之长,留下能起作用。比如我们今后要请洋匠传授军火技艺,他可以当翻译。"杨国栋并不认为王韬有什么过错,倒是觉得曾国藩的态度太冷淡了。
"此人虽不护细行,但究竟有点薄名,又懂洋文,本可留下他做点事。但他偏偏不安分,野心不小,思维怪诞,这种人留在我身边,是一个大隐患。两江总督幕府不能有这样的僚属。"曾国藩将端起的茶杯放下,他其实并没有喝。
"大人,我看王韬非等闲之辈,大人既不用他,不如杀掉,免得他投靠长毛,为虎作伥。"赵烈文谏道。
"惠甫,你把他看得太高了。"曾国藩冷笑道,"此人不过一无知妄人而已。我料他此生成不了什么事,你们放心好了。"
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另一张名刺,对荆七说:"叫容闳进来。"
当容闳跨进门槛的时候,曾国藩便盯着他仔细打量起来:这是个三十三四岁的中年人,中等偏低的身材,眉粗眼大,颧骨很高,嘴唇的棱角极为分明,皮肤呈淡棕色。他与常人的最大区别,是脑后没有辫子,一头黑发齐耳剪得短短的。"是一个武将的料子。"曾国藩心想。待那人走到身边,曾国藩又以犀利的眼光将他认真地看了一遍。
"你就是容纯甫先生吗?我这是第三次邀请,你才肯赏光来呀!"曾国藩不待容闳通报,便先说话了,脸上无一丝笑容。
"总督大人息怒,我是个商人,与长毛做过生意,怕大人加罪于我。"容闳一口广东官话说得不熟练,他有意放慢点,好让人听懂。
"我三番两次叫人,而且叫你的朋友写信请你来,我难道会加罪于你吗?我知道你曾向长毛上过书,你的那份上书我已看过,我不认为你是勾通长毛,倒觉得有爱国之心。我明白告诉你,你给长毛建议的七条,除以《圣经》为主课这一条外,其他六条我都能接受。"
容闳大为惊讶。两年前,他和两个美国传教士一起到太平天国考察,在苏州、常州等地,他亲眼见太平军军纪好,人民安居乐业,对太平天国的印象是好的。一进天京,与太平天国的高级官员接触交谈后,他失望了。他发觉那些天国要员们一个个观念陈腐,见识鄙陋,且争权夺利,结党营私,容闳断定这批人成不了事。其中稍有点头脑的是干王洪仁玕。容闳在香港时就认识他,算是天国最高领导层中最有新思想的人了。容闳向他提出七点建议:一、组建良好军队,二、办武备学堂,三、建海军学校,四、建人才政府,五、创办银行,六、以《圣经》为主课,七,设立各种实业学校。这七点建议,于王未给他任何明确答复,却送给他一个黄缎小包袱。容闳打开一看,是一颗四寸长、一寸宽的印,上刻"太平天国卫天义容闳"九个字。容闳对此哭笑不得,便把印依旧包好,放在客房里,悄悄离开了天京。以后,他在江西、安徽一带做茶叶生意,不管是官方还是太平天国,只要有生意他就做。李善兰、华蘅芳、徐寿早闻其名,多次向曾国藩推荐。一直到第三封信上,容闳感其诚,遂来拜访。他不曾料到,这个号称理学名臣的两江总督,对自己这套从西方搬来的设想竟然赞同!
"洋人的轮船枪炮的确比我们利害,这是事实,我们要向洋人学习。你提出办学校,这是个好主意。我们今后还要派出更多的人到外国去学习,学成后归国,把我们自己的国家也慢慢建设得富强起来。容先生,听说你就是从小出的洋?你在外国住了多少年?"
"我七岁时便在澳门跟随英国传教士古特拉富夫人读书,十九岁时到美国,在耶鲁大学学习,在美国住了八年。"容闳答。
"你是个人才。"曾国藩的脸上开始露出笑容,"国家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愿意在我手下当一名将官吗?"
"在大人麾下当个军官,当然是很荣耀的。"容闳起身,笔挺笔挺地站着。"不过,我从未经过军旅之事,也没学过军事学,不能胜任。"
曾国藩对容闳刚才这个举动甚为满意,湘军中没有这样素质的将领。"我看你的长相必定是个良好将材,因为你的目光威棱,一望便知是个有胆有识之人,一定能发号施令,驾驭士卒。不过,既然你不乐意,我也不勉强。你今年多大了,授室了吗?"
"我今年三十四岁,已娶妻生子。"容闳答。
"你愿意在我的幕府里做点别的事吗?"曾国藩的语气不知不觉地和蔼多了。
"这要看总督大人安排我什么样的差事。"
凡到总督衙门里来的人,无论才高才低,莫不卑词谦容,像容闳这样讨价还价的还没有过。曾国藩反倒喜欢他这种不曲意逢迎的性格,心想这大概是洋人教育的结果。一时想不出适当的差事,于是转而问:"容先生,依你之见,今日欲为中国谋最有益最重要的事情,当从何着手?"
"总督大人,你提的问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尚未很好考虑。"容闳重新坐下,思考片刻,说,"当今最重要最有益的事,我想莫过于仿照洋人的办法建一个机器厂。"
"我看最好建一个机器母厂。"杨国栋插话,"由这个母厂再制造各种各样的机器,然后用这些机器去造枪炮子弹、战船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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