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元度的见异思迁比起来,李鸿章的一片忠心是多么地难能可贵,何况其才其谊又都在李元度之上!曾国藩想到这里,立即派彭寿颐带着他的亲笔信,前去饶州府接李鸿章来安庆。
李鸿章来了。他对恩师的认识,比恩师对他的认识还要深一层。他知道,恩师虽以理学名臣誉满朝野,但决不是一个迂腐的理学先生,既深谙历代权臣的用人之术,又有自己一套识别、考察、培育、驾驭、笼络人才的办法,被训斥而改换门庭的人会令其恨之入骨,相反,疏远之后仍忠心不改的人,则会获其加倍的重用。曾国藩的这一手,果然被李鸿章看准了。年家子、受业生,再加上精明、才情和忠心,使李鸿章重入曾国藩幕后,受到了这位权绾四省的恩师的格外垂青。
这时,陈玉成受苗沛霖之骗,死于胜保之手,而李秀成以苏福省为基地建设第二个小天堂的事业,则达到鼎盛时期。
整个苏南,除冯子材驻扎的镇江城及上海一隅之地外,全部上地都在李秀成手里。李秀成注意发展经济,实行轻税制度,赢得了广大农民的拥护。农民作歌称赞:"毛竹笋,两头黄,农民领袖李忠王,地主见他像阎王,农民见他赛过亲娘。"苏州、常州市民纷纷建牌坊,表达他们对忠王的崇敬。李秀成又在江西铅山收容了从西征路上撤退回来的石达开部将童容海、朱衣点等二十万人,军势益发壮大,随即一举攻克杭州,王有龄被迫自杀。太平军在苏南、浙江一带如火如荼的声势,使上海日夜处在惊惶之中。
上海是中国第一富庶之城,每月仅厘金、捐输的收人就达六十万两银子,外国人麇集此地,以何桂清、薛焕为首的江浙逃亡官吏和以钱鼎铭为首的江浙逃亡士绅也都聚集在这里。洋人和官府都组织了武装力量,试图阻挡太平军向上海进攻,其中最著名的是美国人华尔指挥、全用洋枪洋炮武装的中外混合军——常胜军。但毕竟力量不足,于是公推钱鼎铭前往安庆,请曾国藩速派湘军来上海。
饷银极缺的曾国藩,绝对不能眼看上海落入太平军之手,他派人火速赶到荷叶塘,要正在家休养的九弟担负这个任务。
曾国荃不答应。他的眼睛盯着江宁城。攻下安庆后,曾国荃认为自己既有攻城的本事,又是天下第一福将,打江宁非他莫属。这一点,曾国藩也有同感,见他不去,也就不勉强了。
九弟不去,再派谁去呢?曾国藩将手下带兵的将领一一掂了掂:李续宜是个病夫,鲍超是个莽夫,都不能担此重任;张运兰、萧启江均非大将之才;贞干不能独当一面;至于多隆阿、韦俊,从来就不能算是心腹,这样的大事,岂能放心让他们去干;彭玉麟、杨载福固然适宜,但既然要成全老九的天下第一功,岂能又折他的水师辅翼!
一连几天,曾国藩为之寝食不安。这天吃完晚饭,他有意走出城外,远一点去散步。时已深秋,草木凋零,安庆城外一片萧条。曾国藩触景生情,脑子里浮起了宋玉悲秋的名句:"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慄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蓦地,他想起自己投笔从戎,已历八九年了。这些年来,朝廷耗资数万万两银子,调集近百万军队,从广西打到江苏,而长毛却总不能扑灭,反而闹得更红火起来。天心何时才能厌乱,百姓何时才得安宁呢?而自己未老先衰,湘军暮气已生,有生之年还能重睹太平吗?一时间,曾国藩心乱如麻,忧沮悲伤不能自已。他干脆拣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歇息,荆七在一旁站着侍候。
曾国藩眯起老花眼睛,向四周无目的地张望。远远地看见两匹快马扬着灰尘,从西边山坡边奔来,一溜烟进了城门,后面有三条狂跑乱叫的黑狗在追赶。曾国藩对马上骑手的剽悍艳羡不已。
"荆七,骑马的人是谁,你看清楚了吗?"
"好像是李观察和他的弟弟昭庆,可能是从西山打猎回来。"刚才那两人的骑术,也引起了王荆七的注意,他一直目送着他们进城。
"噢!"曾国藩轻轻地应着。是的,前天李昭庆来安庆,李鸿章还带着他来请安哩!李鸿章四兄弟:瀚章、鸿章、鹤章、昭庆,个个既秉书香门第的文雅秀美,又兼淮北民众的强悍劲气,昭庆说他和三哥鹤章,在庐州招募了一千多乡勇,护卫桑梓,大大小小也打过三四十次仗,手下也有一批能干人。
说话间,少年峥嵘之色时露,曾国藩很是欣赏。一个念头在心里悄悄泛起:派李鸿章去上海如何?但眼下他无一兵一卒,能在短期内组建起一支军队吗?
曾国藩回到衙门,将这个想法与赵烈文商量。赵烈文完全同意。并说出两个更为重要的理由来:一是曾家门第太盛,军权太大,要谨防谤讟,预留后路。趁着现在兴旺时期,让李鸿章出来建一支淮军,名为另立门户,实为一家。万一今后曾家有不测,湘军有不测,只要李鸿章在,淮军在,大局则不会破裂。二是河南、皖北捻军势力很大,江宁克复后,主要的敌人便是它了。仗打得久,军营习气必然滋生,且湘军不服北方水土,今后平捻,还得靠由皖北招募的淮军。赵烈文这两个理由一说出,曾国藩不由得心悦诚服地钦佩,为自己身边有如此远见卓识的人才而高兴。尽管作为自己的传人,李鸿章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权衡利弊,只有他最为合适了。
曾国藩不再犹豫,他要为目前的救上海之危,更要为以后的百年大计,把李鸿章全力扶植起来。
听说要由自己去招募淮军,援救上海,李鸿章比当年中进士点翰林还要兴奋。他十分懂得乱世年头,有枪便是草头王的道理。上海一个月光厘捐就是六十万,拿出一半来,就可以养五万精兵了;手中有五万精兵,谁还奈何得了!
李鸿章兴冲冲地将招五万淮军的计划向曾国藩禀报时,却遭到当头一盆冷水:"少荃,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这条古训你都忘记了?"曾国藩严肃地说:"一次招募五万,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必然正经人少,无赖之徒多。你看长毛,动辄十万二十万,有时甚至号称百万,其实都是乌合之众,稍一遇挫,便四散逃走了。这样的兵,再多有什么用!徒糜费粮饷罢了。你这次回庐州募勇,一定要以我和罗山先生过去招募湘勇的办法,募那些有根有底、朴实勤苦的种田人,油滑的市井游民,纵然聪明伶俐也不可要。"
"恩师指教的是。"李鸿章忙点头不迭,"那我先招两万。"
"两万也多了。"曾国藩摇摇头。
"一万何如?"
"先招五千。"曾国藩伸出一只巴掌。
"好,我就先招五千!"乖觉的李鸿章忙点头应允。心里想:到了上海,有了银子,打开了局面后,招多少还不由我!
"恩师,大家都说您会相人识人,门生想请您传授一点识别兵勇的办法。这次回去,好多挑选些有出息的官兵来。"
"相人识人,奥妙甚多,复杂得很,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的,有些还不能言传只能意会,关键在相者识者的阅历。我曾经编过几句口诀,念给你听听。"曾国藩微笑着说,"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气概,富贵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风波看脚筋,若要看条理,全在语言中。"
李鸿章轻轻地背诵了一遍,说:"这几句口诀简明扼要,只是门生愚陋,觉得空泛了些,好比说真假看嘴唇,究竟什么样的嘴唇是真,什么样的嘴唇是假呢?"
曾国藩大笑起来:"这就难说了。方才我讲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是指的这些,要靠自己去揣摩。东坡说世上有许多事,只可了于心,不可达于笔,这相人识人一事最是如此。不过,你问的是识别兵勇,这是相人术中最简单的,我就跟你细说几句吧!"曾国藩捋着已变花白的长胡须,正色道,"第一看五官。以双目神不外散,鼻梁直,嘴唇厚为最好。第二看皮肤,以肤色粗黑,双手茧多为最好。第三看说话。以木讷寡言为最好。主要是这三条,其他都是次要的。"
曾国藩的三条相勇标准,给李鸿章很大的启发。他恭恭敬敬地说:"门生一定按恩师所教的,挑选五千精壮淮军前来。"
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官至刑部督捕司郎中,记名御史,他和哥哥瀚章又在外面做官,故李家在庐州颇著威望,加以鹤章、昭庆这几年在家办团练,与其他团练首领交往很多,当李鸿章振臂一呼时,便应者云集,没有几天,应招的乡勇就达到五六万。李鸿章不敢违背老师的意志,按照那三条相勇标准,从中精选了五千人,组建成十营,由李家多年的好友张树声、张树珊、张树屏三兄弟和周盛波、周盛传两兄弟及刘铭传、潘鼎新、吴长庆、鹤章、昭庆十人为营官,依次命名为树字一营二营三营、盛字一营二营、铭字营、鼎字营、庆字营、鹤字营、昭字营。二十天后,李鸿章便带着五千淮军齐齐整整地开进了安庆,在金保门外操兵场上,接受了两江总督的检阅。
曾国藩见五千勇丁绝大部分粗壮结实,颇为满意;但十个营官,仅潘鼎新为举人出身、鹤章昭庆出自读书人世家,其他七人或为盐枭,或为马贩子,或为无业游民,或为乡间土霸王,中有两三人竟然一字不识,曾国藩对此很是忧虑。好在这些营官均武艺超群有统驭士卒的威严,既已组建成军,并开到安庆,曾国藩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钱鼎铭心急如火,见军队已建好,巴不得他们立刻飞到上海,便以十八万两银子的高额代价雇了七艘洋船,要将五千淮军一次运走。
如此气魄宏大的调兵遣将,令四方震动,淮军将士人人自觉很阔气风光,湘军将士个个眼红,巴不得哪天也开开这个洋荤,安庆百姓更是从未见过这个世面。一大早,江边码头上,便老幼扶携,人山人海了。
南门外上下三层的怀宁酒楼,是安庆城最大的酒家,三天前便开始谢绝一切客人,忙忙碌碌地作准备,这里将要为开赴上海的淮军举行盛大的饯行宴会。
辰时起,怀宁酒楼前的草坪上便陆续停下一顶顶呢轿、一匹匹骏马。到了午正,宽阔的草坪便被轿、马挤得水泄不通。
这时,一队卫兵过来,清出一条两丈宽的过道。接着,一队长轿缓缓抬来,在草坪边停下。从打头的绿呢轿里走出今天宴会的主人——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衔节制四省军务两江总督曾国藩。他头戴正一品红珊瑚顶戴伞形红缨帽,身穿绣有仙鹤补子的绀色九蟒五爪袍,脚套粉底皂缎靴,下轿后,在过道口站定,并没有开步。紧接着,从第二顶蓝呢轿里走下今天饯行的主要对象——按察使衔、福建延津邵道道员、淮军统领李鸿章。他今天头戴正三品蓝宝石顶戴红缨帽,身穿绣有孔雀补子暗红九蟒五爪袍。跟着,从各色轿里相继走出李续宜、杨岳斌、彭玉麟、鲍超、多隆阿、康福等一班文武僚属来,都一色的朝服,没有品级的也换上簇新的衣帽。湘军中的老营官哨官们记得,如此隆重的盛会,只有武昌城颁赠腰刀那一次。待大家都下了轿,曾国藩伸出右手,对李鸿章说:"少荃请!"
李鸿章一听,慌得满脸通红,忙说:"恩师请,门生随后侍候。"
曾国藩笑着说:"今天为你饯行,理应你走在前。"
李鸿章急了,连声说:"恩师请,恩师请!"
见曾国藩仍笑着站立不动,李鸿章深深地一弯腰,说:"恩师今天给门生这样大的脸面,门生粉身碎骨不足以报答。"
说到这里,李鸿章激动得泪水盈眶。
曾国藩点点头,似对这句话很满意,便不再谦让,迈着惯常稳重的步伐,走进了怀宁酒楼,李鸿章和彭玉麟等人随后跟着。
怀宁酒楼的一、二两层楼里摆下三十桌酒席,那里早已坐齐了湘淮两军营官以上的将领,以及安庆官场上的要员、乡绅名流,还有钱鼎铭及七艘洋船的船长等等。曾国藩、李鸿章一行刚进门,等候在一楼的人便纷纷起立肃迎。曾国藩微笑着伸出手来,对着大家挥动几下,然后登上楼梯向二楼走去。二楼只摆了五桌,这里的人物身分更高一些,上首一桌特为给曾国藩、李鸿章等人留着。曾国藩刚一落坐,热气腾腾的各色菜肴便不断上来了。
徽菜与粤菜、川菜、湘菜、杭菜、闽菜、淮扬菜、鲁菜齐名,号称为中国八大菜系。安庆城酒店里的菜肴,更是徽菜的代表。尽管这座城市脱离战火还不过半年光景,因为总督衙门和湘军统帅部设在这里,旧官新贵云集,尤其是那些在战场上发了横财的湘军将官们,抱着"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心态,一有机会来到安庆,便把它当作烟花温柔之乡,毫不吝啬地将大把大把的银钱抛向酒楼妓寮,故而刺激了安庆城在废墟上很快地形成畸型的繁华。苦难中的安徽人民,从皖南皖北蜂拥向这座长江边的古城,其中尤以厨师和少女为多。徽菜这朵肴苑奇葩便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开放。
徽菜向以烧炖为主,讲究真本实料,火功到家,菜肴明油味浓,色泽红润,滋味醇厚,汤汁清纯。怀宁酒楼的徽菜,公认为安庆府里第一号。今天,老板和厨师们有意趁着这个百年难遇的机会,好好地表演一番,把怀宁酒楼的名气传到全国去,甚至想借洋船长之口远播海外。厨师们使出浑身解数,精心烹调,老板站在厨房门口,每出一道菜,都要亲口尝一尝,点头了,才端出去。酒席上无论是冷盘热菜、烧炖汤汁,每一道菜都体现了徽菜风味。席上一片赞赏之声,连那几个不惯中国饮食的洋船长也伸出了大拇指,喜得十几个跑堂脸上流油,脚底生风。徽菜中拿手压轴戏是水族菜。打听得酒席的主人最爱吃水物,今天传统的荷包鲫鱼、清蒸鲥鱼、蟹烧狮子头、咸水虾更是做得令人叫绝。厨师们别出心裁地在这四盆水族菜上,用红萝卜丝摆出"福""禄""寿"
"禧"四个字,招得酒楼上下满堂喝采!
为助酒兴,老板还从戏班子里请来了戏子。只见一旦一生正在对唱黄梅小调《夫妻观灯》:"胖子来观灯,挤得汗淋淋;瘦子来观灯,挤成一把筋;长子来观灯,挤得头一伸,矮子来观灯,他在人缝里钻。我夫妻二人向前走哎,观灯观人好开心!"风趣的唱词,滑稽的动作,再配上动听的黄梅调,把醉醺醺的客人们乐得捧腹大笑。此时此刻,他们哪里还想得起就在安庆城外,贫瘠动乱的安徽大地上,数百万人正在死亡线上挣扎,到处是哀鸿遍野、饿殍满地的惨象!宴会进行到火热的时候,曾国藩举杯对大家说:"诸位在这里宽怀畅饮,我和少荃到三楼茶室里叙叙师生之情。"
说着,携起李鸿章的手走上三楼。
三楼早已布置好了一个精致的茶座。一把古色古香的宜兴茶壶里泡着碧青的婺源绿茶,几上摆着八色时鲜果品,曾李二人相对而坐。
李鸿章激动地说:"恩师为门生举办这样隆重的送别仪式,令门生没齿不忘。不管今后发生什么变化,有一点决不会改变,那就是,鸿章今生今世永远是恩师的门生,是年伯的犹子。"
曾国藩微笑着点点头,没有作声。过一会儿,他望着窗外寥廓江天,深情地问:"少荃,你还记得初次与我见面的情景吗?"
"记得,记得。"聪明过人的李鸿章完全没料到,老师会突然间提出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来,他诚惶诚恐地回忆道,"那是道光二十五年秋天,正是京师最好的季节,门生那年二十二岁,第一次随父亲进京。进京的当天晚上,父亲便对门生说:我有个湖南同年,道德文章胜我十倍,明天带你去拜他为师。第二天一早,父亲便带我到碾儿胡同来拜见恩师。"
"你那天穿一件不合身的夹绸长袍,怯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红着脸喊了声年伯后就不作声了,像个大姑娘似的。"曾国藩开心地笑着,笑得李鸿章不好意思起来。
"门生从未见过世面,那时恩师在我的心目中,犹如半天云端中的神一样,高不可攀。"李鸿章说着,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少荃,你还记得我当时正在读什么书吗?"对那天的情景,曾国藩记忆犹新,他有意考考眼前的门生。
"记得,记得。"李鸿章立即答道,"恩师那天读的是《史记·高祖本纪》。"
"你为何记得这样清楚?"曾国藩兴趣浓烈。
"恩师那天对门生说,平生最喜《庄》《韩》《史》《汉》四书,四书中又最爱《史记》,《史记》中尤爱读《高祖本纪》,故门生记得。"
曾国藩微笑着点点头:"少荃,我再告诉你,《高祖本纪》中我最爱这几句话:"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
李鸿章终于明白了曾国藩的用心,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虔诚地说:"门生永世不忘恩师的栽培,不负恩师的厚望。"
"这就好。"曾国藩指着空位子说,"你坐下,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讲。"
"门生聆听恩师教诲。"李鸿章坐下,两手合着夹进两腿缝隙之中,犹如当年在碾儿胡同受教时一样。
"少荃,我问你,上海的情况你清楚吗?"
"关于上海,门生略知一二,不知恩师要问哪方面的情况?"自从得知要组建淮军救援上海后,李鸿章便以他一贯的精细作风,立即通过各条途径对上海作了深入的研究。
"你先说说上海目前的防守。"
"上海目前的军事力量,大致有五个方面。"李鸿章条理清楚地说,"一为朝廷在上海的防兵,原为苏抚薛焕的第三标,经过扩大后有近四千人。后来,从扬州、镇江、杭州陆续去了一些人,再加之薛焕就地招募的乡勇,朝廷的防兵总共在三万左右。"
"薛焕那人很可恶,他派滕嗣林到湖南募勇,幸而寄云来信告诉我。对他不起,我将滕嗣林所募的四千人全部留下了。"
寄云是湘抚毛鸿宾的字,他是曾国藩的同年。
"薛焕眼红湖南人能打仗,也想自己建一支湘军。"李鸿章继续说,"二为团练,因系按亩出丁,人多,估计总在十万左右。三为英法洋兵,他们专为保护本国在上海的租界,有三千人左右。四为华尔为头领的华洋混合的洋枪队,有五千人。五为中外防务局,由英国参赞巴夏礼发起,主持者为上海官绅中的头面人物,有钱有物,但无军队。"
李鸿章对上海的军事力量了如指掌,令曾国藩很满意。暗思:这种精细程度,不仅老九远不及,就是自己也不一定比得上,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五个方面的军事力量,你打算主要依靠哪一方面?"
"门生将主要依靠华尔的洋枪队。"李鸿章略为思考后回答。
"对了,你的想法很好。"曾国藩含笑赞许,"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一件事。到上海后,必须跟洋人处好关系。守住上海,不让它落到长毛手里。在这点上,洋人与我们的利益一致。华尔的洋枪队能打仗,远胜薛焕手下的绿营,今后要和华尔协调作战。洋人到中国来,不是要江山。咸丰十年八月洋人入京,不伤毁我宗庙社稷。目下在上海、宁波等处助我攻剿发逆。二者皆有德于我,我中国不宜忘其大者而怨其小者。但对洋人,我也一贯存有戒心。我向来不主张借洋人之力去收复城池。自古以来借外人之力办事者,事成后遗患甚多,不可不引起注意。所以你到上海后,用洋人的军事力量有个原则,即用之守上海则可,用之帮助收复其他城池则不可。洋人本性贪劣,诛求无度,这点你心里要清楚。总而言之,与洋人打交道,离不开四句话:言忠信,行笃敬,会防不会剿,先疏后亲。你懂得这个意思吗?"
"恩师是说用诚信之心与之相处,只用其力保上海,刚开始时不宜跟他们亲密,以防他们卑视,待我军打出威风后,洋人自然会靠拢我们的。"李鸿章像注释六经经义似地,对老师的话加以阐述发挥。
"是这样。"曾国藩满意地轻轻点头,"看来今后跟洋人打交道,你会比我圆熟,这点我放心了。第二点,上海是个通商码头,财货多,但三面临水,易攻难守,军事上远不如镇江重要,且镇江距江宁近,对攻打江宁有关键作用。冯子材人虽忠勇,才略不够,你在上海一旦立稳脚跟后,便要设法移驻镇江,我也会向朝廷奏请调走冯子材的。"
这一点,李鸿章没想到。他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表示牢记了这个重要指示。
"再一个是人事问题。上海有三个人,看你将怎样与他们相处。"
"恩师指的哪三个人?"
"一个何桂清,一个薛焕,一个吴煦。"曾国藩扳着指头,一个一个地点名。
这件事,李鸿章更没想过。他茫然地望着老师,思索了一会,说:"何桂清丢城失地,开枪杀士绅,朝野愤恨,我估计他早晚会被朝廷逮走。至于薛焕、吴煦,既然他们的巡抚、藩司的职务都已撤去,又一贯紧跟何桂清,门生到上海后决不跟他们往来。只是苏抚一职,不知朝廷将放何人?"
曾国藩望着李鸿章冷笑道:"你以为苏抚将放何人?"
李鸿章认真地说:"门生以为,第一合适的应是左季高。"
"左季高将放浙抚,上谕就要到了。"曾国藩平淡地说。
李鸿章一惊,暗想:左任浙抚,看来一定是老师的推荐;除左外,彭玉麟最合适,但他既然不受皖抚,自然也不会受苏抚。停了一会,李鸿章神秘地说:"恩师,有一个人倒挺合适,不知恩师想到过没有?"
"你是讲哪一个?"
"林文忠公之婿、前赣南兵备道、门生的同年沈幼丹。此人有文忠公之风,耿介忠直,又在恩师幕中办过军务,受过恩师的感化,派他去任苏抚也很适宜。"
"幼丹是不错。"曾国藩望着楼下江面上缓慢行驶的一队帆船,似不经意地点了点头。沈葆桢早已在他的巡抚人选中,只是沈更适宜取代毓科在江西,但这尚在拟议中,不能说。
"还有人吗?"
李鸿章沉吟片刻,说:"门生平日对人才留心不够,一时想不出了。"
曾国藩笑着说:"此人远在千里,近在眼前。"
"恩师指的是门生?"李鸿章大吃一惊,浑身血液立即沸腾起来,脸和脖子都涨红了。
"少荃,我早已想好了,你才大心细,劲气内敛,现又统率淮军人上海,你才是最合适的苏抚人选。今日送你走,我明天就拜折保荐你。"
这是李鸿章几分钟之前根本不敢想象的事,他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用两只充满着光彩和泪花的眼睛,无限感激地望着胜过父亲的恩师。
"何桂清的事,你说对了。有人劾他,也有人保他。前几天皇上询问我的看法,我奏了这样两句话:'疆吏以城守为大节,不宜以僚属一言为进止;大臣以心迹定功罪,不必以公禀有无为权衡。'看来何桂清在世之日不久了。"曾国藩仍以平淡语气说,"薛焕固然与何桂清为同党,但此人与恭王关系极其亲密。撤了他的苏抚,却依然叫他以钦差大臣经办东南沿海及长江沿岸通商交涉事务,由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管理。你想想,若无恭王在后作靠出,薛焕能得到这个肥缺吗?少荃啦,我告诉你,说不定薛焕正是恭王安在上海的耳目。"
"恩师,门生明白了,既然薛焕已卸去抚篆,专办商事,门生也无必要开罪他,将他供起来,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李鸿章的脑子一点就通。
曾国藩轻轻颔首,继续说:"吴煦长期控制江海关,执掌上海财权,此人在经营上很有一套。听说这次他竭力主张请湘军进上海,又是他拿钱出来租洋船。这表明吴煦与何桂清有别。这个财神爷你要用。你一任苏抚后,便奏请恢复吴煦藩司兼关道之职,将他紧紧拴住。
"恩师,我明白了,不仅对薛焕、吴煦是这样,对上海、江苏官场原则上也是这样,只要不是死心踏地跟着何桂清与我们作对的,门生一律都让他保持原官不动,以便稳定人心,一齐对付长毛。"李鸿章真不愧为他恩师的高足,他能很快地举一隅而反三隅。
"正是这个意思。"曾国藩高兴地说,"看来你今后可以做个称职的巡抚。"
"恩师,门生尽管授道员一职多年,但其实没有做过一天地方官,蒙恩师提拔,不久就要做巡抚了,门生心中究竟没有底,不知要怎样才能不负恩师的期望。"
"少荃,你问得好。我今天择其要端说几条,你要好好记住。"曾国藩以手梳理胡须,沉思片刻,不紧不慢地说,"督抚之职,一在求人,一在治事。求人有四类,求之之道有三端。治事也有四类,治之之道也有三端。求人之四类,曰官,曰绅,曰绿营之兵,曰招募之勇。其求之之道三端,曰访查,曰教化,曰督责。采访如鸷鸟猛禽之求食,如商贾之求财;访之既得,又辨其贤否,察其真伪。教者,诲人以善而导之;化者,率之以亲身。督责,如商鞅立木之法,孙子斩美人之意,所谓千金在前,猛虎在后。治事之四类,曰兵事,曰饷事,曰吏事,曰交际之事。其治之之道三端,曰剖析,曰简要,曰综核。剖析者,如治骨角者之切,如治玉石者之琢。每一事来,先须剖成两片,由两片而剖成四片,四片而剖成八片,愈剖愈悬绝,愈剖愈细密,如纪昌之视虱如轮,如庖丁之批隙导窾,总不使有一处之颟顸,一丝之含混。简要者,事虽千端万绪,而其要处不过一二语可了。如人身虽大,而脉络针穴不过数处;万卷虽多,而提要钩玄不过数句。凡御众之道,教下之法,要则易知,简则易从,稍繁难则不信不从。综核者,如为学之道,既日知所忘,又须月无忘其所能。每日所治之事,至一月两月又综核一次。军事、吏事,则月有课,岁有考;饷事则平日有流水之数,数月有总汇之帐。总之,以后胜前者为进境。这两个四类三端,时时究之于心,则督抚之道思过半矣。近日来,我纵观前史,总结出这样两句话:盛世创业之英雄,以襟怀豁达为第一义;末世扶危救难之英雄,以心力劳苦为第一义。少荃,我辈当此危难乱世,要做英雄,舍劳苦之外没有捷径,切不可以巡抚位高权重而稍有松懈。"
这一番教导,使李鸿章对眼前这个恩师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有"仰之弥高,钻之弥深,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之感。他深知这正是恩师一生的真才实学所在,可供自己一生学之不尽,用之不竭,遂如吸墨纸似地,将每字每句都一一印在心上。
这时,江面上汽笛长鸣,七艘洋船就要一齐起锚了。钱鼎铭走上三楼,对曾国藩说:"大人,洋船在催李观察了。"
"好,我们下去。"曾国藩和李鸿章并肩走下酒楼。五千淮军已全部上了船,送行人员列队站在码头上,不断地挥手致意,单等李鸿章一到便开船。曾国藩把李鸿章送到跳板边,李鸿章一再打躬,请恩师止步。
"少荃,上船吧,祝你一路顺风!"
"恩师山之恩德,海之情谊,门生没齿不忘!"李鸿章又一弯腰,发自肺腑地感谢。他正要转身上跳板,突然被曾国藩叫住了:"少荃,忘记告诉你一件大事了。我今日送你去上海,好比嫁女一般,岂能无一点嫁妆?我再送你三个营:杨鼎勋的勋字营,郭松林的松字营和程学启的开字营,共一千五百人,随后就到。"
李鸿章先是欣喜,接着便是不安。他很快地调整了感情的变化,露出满脸笑容来:"门生深谢恩师的厚待!"说完,转身踏着跳板向洋船走去。
四 安庆操兵场的开花炮弹
自那次会面以后,容闳和曾国藩又长谈了两次。曾国藩认定容闳是个诚实可靠的人,给了他六万五千两银子,要他到欧美去采购机器。容闳感谢曾国藩对他的信任,回到广东香山老家,将老母安顿好之后,便扬帆远行了。曾国藩又接受容闳的建议,在安庆城外建了一个军火工厂,取名为安庆内军械所,委派杨国栋负责,李善兰、华蘅芳、徐寿等人参与,仿照洋人的办法制造枪炮子弹。杨国栋也带了三万两银子,南下广东聘请技师工匠,采买工具原料。杨国栋回来后,带来十几个匠师,安庆内军械所红红火火地办起来了。曾国藩每隔两三天都要到军械所去转一转,看一看,心里想得很美妙:先把安庆这个厂办好,培养一大批熟练的工匠出来,然后再在上海、武昌、长沙、南昌等地也开办起来,慢慢地再扩大到全国去,这就可以制造出大量和洋人一样的枪炮子弹来,以后还要造轮船,造钟表,造各式各样的精巧器具,现在先用它对付长毛,往后再跟洋人争高低,决胜负,不信中国就不可以徐图自强。
这时,左宗棠授浙抚、李鸿章授苏抚、沈葆桢授赣抚的上谕也相继下达。又批准新建淮扬、宁国、太湖三个水师。淮扬水师统领为黄翼升、宁国水师统领为李朝斌、太湖水师统领由彭玉麟兼任。不久,曾国荃由荷叶塘来到安庆,并带来了新募的六千湘勇,加上吉字营和贞字营的原有人数,已达两万。现在,苏皖赣浙四省的巡抚,或为朋友僚属,或为门生部下,调度分派,犹如指臂,更兼陆军壮大,水师齐备,文武同心,上下协力,应是谋取江宁首功的时候了。曾国藩召集湘军高级将领和全体参与军机赞画的幕僚们,在安庆督署内日夜商讨进兵江宁的大计,最后在汪士铎提出的分布攻守之策的基础上,综合其他人的有益建议,制定了三面并举、五路进军的用兵总计划。
三面并举,即由以吉字大营为主体的湘军从西面、以湘军分支楚军为主体从南面,以及以淮军为主体从东面同时并举,合围金陵。这三方面的统帅分别为曾国荃、左宗棠和李鸿章。五路进军,是指西面的四支陆军和长江水师。陆路四支人马:曾国荃由芜湖、太平取秣陵为南路,鲍超由宁国、广德进取句容、淳化为东路,多隆阿由庐州、全椒进取浦口、九洑洲为西路,李续宜由镇江取燕子矶为北路。这四路以曾国荃的南路为主攻,其他三路为游击之师打援。鲍超、多隆阿、李续宜都想得攻克金陵首功,但掂一掂声势、实力,都不能跟曾国荃相比,也便罢了。
会议完毕,各路将领都来向曾国藩辞行。曾国藩笑咪咪地对大家说:"明天一早都到阅兵场去,我请你们看个把戏,权且为各位将军壮行色。"
大家不知总督大人要玩个什么把戏,都抱着好奇之心,第二天一大早便会齐在阅兵场。金保门外阅兵场,正中摆着一门擦得锃亮发光的短炸炮。这种炮,将士们都称之为田鸡炮。
因为它的炮身很短,成四十五度角朝天,极像一只前肢撑起的田鸡(青蛙)。旁边一只大竹筐里堆满一筐新铸的炮弹,每个炮弹上都围着一条红绸,十分引人注目。田鸡炮的另一面放着垒起的一包包火药。田鸡炮的周围放着几排靠背椅,一百多名湘军、绿营的高级将领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一齐望着这门田鸡炮和它旁边的杨国栋、华蘅芳、徐寿、李善兰等人。当曾国藩走进圈子中时,全体将官一齐站起。曾国藩以少见的喜悦招呼大家坐下,大声说:"今天请各位来看看我们内军械所最近铸造的开花炮,这是若汀、雪村他们经过几个月的殚精竭虑造出来的,前天已试验过一次,放了三个,个个开花,今天大家也来开开眼界。开花炮是洋人造出来的,正式用在战场上还不久,我国战场上至今还没有用过。前次杨国栋到广东买了十几个,又向洋人专家请教了制造技术,若汀、雪村将这十几个洋开花弹一个个地拆开,仔细研究,终于造出来了。这在我们中国还是第一次,以后我们就可以成批生产了。现在请若汀先给大家讲讲。"
高高瘦瘦的华蘅芳走到大家跟前,他的身旁跟着一个高大雄壮的兵士,兵士双手捧着一个炮弹。华蘅芳指着兵士,操一口无锡官话说:"各位将军,大家看这颗炮弹与诸位平时用过的有哪些不同。"
将领们的目光都转向兵士手里的炮弹。有的喊:"这颗炮弹大些!"有的嚷:"这颗炮弹是长的尖的。"
华蘅芳笑着说:"大家说的都对,这颗炮弹是比往常的炮弹都大,都长,头子是尖尖的。这只是从外表看,最主要的是内里的不同,它不是实的,是空的。"
"空的?""空的能杀伤人吗?"将领们感到奇怪,纷纷议论起来。
"它里面装了引信和炸药,射出后,引信点燃里面的炸药,引起爆炸,整个炮弹都炸开了,就像开花一样,所以叫做开花炮。"华蘅芳详细地讲解给大家听。
"铁片炸开,十几丈远的人都会被打死!""可不,真是个厉害的东西!""有了这种东西,再也不怕长毛人多了。"
像煮开一锅水一样,将领们又情不自禁地议论起来,个个脸上笑逐颜开。
"现在就由炮手放几个给大家看看。"华蘅芳说完,三个炮手走到田鸡炮的旁边。一个炮手象起一袋炸药,一个炮手拿起一个炮弹,都从炮口里向下塞,先塞炸药,再放炮弹;放进后,又用一根粗长木柱从炮口里伸进去,用力捣紧。抽出木柱后,这两个炮手都退到一边。这时,第三个炮手来到炮身引火口。将要引火时,华蘅芳摆摆手,对大家说:"各位看清了,前方三百丈远处有一座砖石垒起的屋子。开炮后,再来看看效果。"
说完发令点火。只见火光一闪,一阵剧烈的响声从炮身里发出,眨眼功夫,远处传来一声雷鸣。大家看时,目标处砖石横飞,浓烟滚滚。一百多名将领全都兴奋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呼声、喝采声、鼓掌声惊天动地。待硝烟稍稍变淡后,大家便飞奔着向前方跑去,果然见一座砖石木房被轰去了一角。刘连捷、彭毓橘等人在屋边寻到好几片铁块,那正是炸开后的弹片。一连又放了三个,都像第一个一样,传来三声炸雷,燃起三堆浓烟,最后将那座房子夷为平地!
各路将领都拥向杨国栋、华蘅芳等人,问造了多少个。李臣典霸蛮,不容分说地将竹筐里剩下的五个炮弹双手捧起,飞也似地跑了。曾国藩招呼大家重新坐好,笑容满面地说:"各位都看到了吧!开花炮比实心炮强十倍还不止。内军械所已经试验成功了,就不愁大批生产。以后每天造出十几个来,一个月就可以造出三四百个,都会发给各位的。我已叫李少荃在上海向洋人购买三百尊田鸡炮,买来后也会分给各位,今后对付长毛就更容易了。"将领们又一阵欢呼。曾国藩继续说:"前几年去世的魏默深先生,是我们湖南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说过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话,可惜这句话未被世人重视。洋人在制造枪炮轮船方面比我们能干,这是事实。其实,火炮本是我们中国人最先造出来的。大家知不知道,南宋时有个叫陈规的人,将火药填塞在竹子里,然后点燃火药,竹杆里喷出火来。一百年后,就离我们安庆不到五百里远的寿州,又出现了突火枪,内装火药弹丸,这就是今天洋人枪炮的鼻祖。那个时候,洋人还不知道火药是什么东西。"这时,将领们都笑起来,佩服总督大人知识的渊博。
"后来,洋人走到我们前面去了。我们不能制止洋人的前进,但我们可以学习洋人的技术。洋人并不比我们多长一个心眼,他们能做到的事,我们也可以做到。现在制成了开花炮弹,下一步就要制造炮身,再下一步就要造轮船,先用它来对付长毛,再用它来对付洋人,这就是魏老先生的师夷长技以制夷。"将领们热烈地鼓起掌来,经久不息。待掌声平定后,曾国藩又笑着说:"内军械所的几位先生制造了开花炮弹,功劳极大,除每人奖给一百两银子外,我还要送给他们一件礼物。"
这时王荆七走过来,递给曾国藩一根两尺来长的铁筒。曾国藩举着它问:"诸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众人齐摇头。
"这是千里镜,用它看东西,五六里路外走过来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人堆里一片称赞声。
"少荃到上海后,英国海军司令何伯送他两个千里镜,他又转送一个给我。今天我把它转送给内军械所,以后检验开花炮效用,就不必跑路了,站在炮旁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东西很好。我已告诉少荃,叫他不惜重金向何伯买几十个来,诸位打仗正急需它。现在大家可以轮流来看看。"说完,曾国藩将千里镜递给将领们,每人都看了一眼,无不惊叹。
千里镜再次传到曾国藩的手中,他兴犹未尽,又发出一通出人意料的议论来:"不知各位看后有什么感觉?我看后心里想,不论钢铁、玻璃等物,一经洋人琢磨成器,便精耀夺目,我从中悟出一个道理:天下之物,凡加倍磨冶,皆可变换本质,别生精彩,何况人之于学!但能日新又新,百倍其功,何必忧虑不能变化气质,超凡入圣?我从青年时代便有志于学,但一晃二三十年过去了,依然如故,学业一无可取。看到这具千里镜,我觉得惭愧。"田鸡炮周围的湘军、绿营高级将领们听了两江总督这番由千里镜联想到求学进德的话,无不感叹万分。李善兰见曾国藩今日兴致这样高,在回衙署的路上,悄悄地对他说:"中堂大人,四年前我和伟烈亚力将《几何原本》剩下的九章译完,当时承松江韩禄卿资助,刻印了一百本。前向禄卿来信,说版毁于战火。我一贫如洗,无力再刻,中堂大人能否拨点银子……"
"行!你看要拨多少?"不待李善兰说完,曾国藩欣然答应。
李善兰很是感激,忙说:"前次刻用了二百两银子,印用了五十两,这次我想多印一百部,刻印合起来要三百两银子。"
"好,我给你四百两银子,另一百两算是给你的润笔。"
"谢谢中堂大人。"李善兰感激不尽地说,"我不要润笔,加那一百两银子就可以印四百部了,广赠有志学子,使洋人的绝技让更多人掌握。不过,我有个请求,请中堂大人赐一篇序言。"
曾国藩为李善兰的学者情操所感动,恳切地说:"你们继续利玛窦和徐光启的未竟事业,将造福于我中国子孙后代,我理应为你们作一篇序言,可惜我平生对天文历数一窍不通,写些什么呢?"走了几步,又站住,望着李善兰说,"壬叔,假使你不在意的话,纪泽过两天就会来安庆,他对这些东西懂一些,就让他先拟个稿,我再润润色,用我的名义刻出去,好吗?"
"能借得长公子的大笔,当然是很好的,何况中堂大人还要亲自润色,太谢谢大人了!"李善兰情绪激动地说。
五 含雄奇于淡远之中
安庆幕府聚集着众多全国一时俊杰,使一向爱才惜才的曾国藩颇为以此自豪。他素来重视对子弟的教育。长子纪泽今年二十四岁了。前次乡试未中,作父亲的不以为然,儿子的情绪却受到影响,来信中有些抑郁之词,父亲觉得对儿子有亏欠。咸丰二年,纪泽十四岁,正是求学的黄金年代,不幸离开了京师。这些年,他带兵打仗,已置身家于不顾,更谈不上对儿子的教育了。儿子天资聪颖,也知上进,只是家乡无良师。倘若因此而不能成才,不仅害了儿子,作父亲的也会后悔不已。现在这里名师如林,嘉朋如云,更兼父子可以朝夕相处,时常加以点拨,真正是课子的好环境。为此,他要儿子割舍燕尔新婚的情丝,速来安庆求学。
🔊 本页支持朗读:点屏幕底部控制条即可听书(Chrome / Edge / Safari 支持)。
若未出现控制条,说明当前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