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荃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笑着说:"看来仗把你打得越来越精了。"
得到大哥的表扬,曾国荃的兴头更足了:"大哥,我还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曾国荃的眼中流露出诡谲的神色,"这两个月来,我派了一百多个聪明能干的弟兄打进了金陵城内,要他们刺探情报,联络乡绅,拉拢收买长毛中那些不很坚定的人,这方面收获不少。"
"沅甫,你这个点子想得好!"曾国藩十分赞赏,眼前的弟弟,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脾气犟硬、脑子不开窍的混小子,而是一名真正的大军统帅了。往城里派奸细,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有哪些收获?"金陵城里的消息,不仅对于曾国荃是重要的,对整个湘军的统帅曾国藩来说更为重要。
"他们每天向我报告情况。据他们所提供的情报看来,长毛的败局是必然的。他们的天王洪秀全自进金陵后,便一直在天王宫里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军政大事一概不管,先是全部交付与杨秀清,后来又听信于两个异母兄长,现在又完全委托给他的族弟洪仁玕。"
"据说此人资历很浅,不过学问还不错。"曾国藩插话。
"是的,长毛将领们都不服他。他只能纸上谈兵,实际打仗则不行;搞了个什么资政新篇,完全是一纸空文。长毛自内讧之后元气大伤,洪酋作乱之初所宣扬的那一套人人平等,原来都是假的,长毛内部很多高级将领都看透了。长毛打仗,原先靠的是杨秀清、石达开,后来靠陈玉成,李秀成。"
"杨秀清、陈玉成已死了。前向孟蓉来信,说石达开已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成为瓮中之鳖,现在只剩下一个李秀成。
这个人有头脑,那年以偷袭杭州的花招破了江南大营,其用兵之乖巧令人佩服。"曾国荃谈的这些情报并非什么绝密消息,曾国藩早已掌握。
"李秀成是个人才,但洪酋不信任他。"
"是吗?"这点使曾国藩感到意外,他一直以为李秀成是受着洪秀全绝对信赖的人物。
"自从那年内讧之后,洪酋便不再实心相信异姓人,后来韦俊投诚,更引起他对拥有重兵的异姓将领的不放心;且据城内来的消息说,在用兵打仗,用人行政等方面,李秀成和洪酋有不少重大分歧。他在苏州行使的一套,与洪酋的方针大有不同。只是因为李秀成性格软,常常对洪酋作些让步,才保得分歧没有表面化。大哥,如果不派人打进城里,我们如何会得到如此机密内情。"
"的确如此。"曾国藩点头,"沅甫,今后有关长毛上层的一些重要消息,你要常常告诉我。"
"好是好,但大哥你要拿东西来交换。"
"交换?"曾国藩不禁大笑起来,"好厉害的老九,要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大哥,你要给我买一百尊重型开花炮,每隔半个月给我送一千颗开花炮弹。"
"一百尊重型炮我给你买。至于每半个月一千颗炮弹嘛,"曾国藩停了一会,"安庆内军械所目前一个月还造不出二千颗炮弹,全部给你都不够呀!"
"大哥,安庆造的开花炮弹,你不全部给我,还给谁呀!我不管多少,造出几多给几多,我派两个人坐镇安庆。我不打下安庆,哪里来的安庆内军械所!"
曾国藩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后勉强笑道:"老九,你可是越来越强梁了!"
"不强梁还能带兵打仗吗?大哥以前老是对我们说,要牢记祖父的教导,懦弱无刚是男子的奇耻大辱。打下金陵,不是我老九一个人的光彩,也是我们曾氏家族的荣耀呀!"
老九说的也是实话。"好,好,全部都给你,还有什么条件吗?"
"还有一个。"曾国荃指着挂在墙壁上的金陵地形图对大哥说,"刚才我说过,金陵城内的粮饷接济主要靠南面,但北面也源源不断地向城内供应,长毛从北面来的粮饷都存放在九洑洲。"曾国荃拿起桌上的毛笔,将九洑洲重重地一圈,"再上船运进城。故长毛自大胜上关至七里洲一带修建了十几个坚固的堡垒,其目的就是为了保卫这一条通道,我想请大哥命令厚庵和雪琴,立即发水师把这一带肃清。这样就将金陵的北门给关死了。然后,由我来关南门。"
"好,这一个条件也答应。"九弟强梁虽强梁,气概却也可嘉,曾国藩从内心里来说是喜欢的。
"如此,我便每天派人送一次情报到安庆。"曾国荃得意地说,又故意问,"大哥,吉字营还撤吗?"
"你这个精明鬼!"曾国藩快乐地笑起来,"大哥奖励你的气概,也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好东西?"曾国荃的兴致大增。
"一把剑。"曾国藩从随身布袋里抽出王氏祖传宝剑来。
"我看看。"作为一个带兵的统领,曾国荃对兵器有着浓厚的兴趣。他从大哥手里接过剑,"刷"的一声,便把剑从剑鞘里全部抽了出来。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冷气迎面扑来。
"好剑!"见过成百上千种刀剑的吉字营统帅不觉脱口赞叹。"大哥,这是从哪里来的?"
"那年在衡州初办团练时,船山公的后裔送给我的。他说当年他的先祖就是仗着此剑冲进金陵城的,这是一件攻克金陵的吉物。为了鼓励湘勇,他将这把祖传宝剑送给了我。"
曾国荃睁开眼睛听着,心情激动起来。他已完全明白了大哥转送给他的用意。
"大哥,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没有早送给我?"
"大哥没早送,是因为时候未到。"
"你是说早些时候吉字营还没有围金陵?"
"不,不是这个原因。"曾国藩有意将声音压低,"沅甫,世全先生告诉我,这把剑有一个奇异之处,每到它立功的前夕,都要长鸣一次。"
"有这事?"曾国荃很惊讶。
"世全先生说,当年他的先祖仲一公进金陵前夜,此剑长鸣了一次。传到船山公手里,他去广西找永历帝时,又在夜里长鸣了一次。那年我去王衙坪瞻仰船山遗迹时,世全先生说,先天夜里,此剑又鸣了一次。于是,他慨然把剑送给了我。离安庆前夜,此剑突然长鸣不已。我想它是不安心在我这里闲居,它要到英雄身边去建功立业了。因此,我把它带到金陵来。"这一番话,纯是曾国藩的即席编造。那年王世全说这把剑每到半夜都要长鸣一次,其实一次也没鸣过。他知道那是王家故意抬高剑的身价所耍的花招。他觉得他这样说既无破绽,又能给老九坚定必胜的信心。
果然,在"日月合璧,五星联珠"那天打下安庆,从此便自诩为有天保祐的曾国荃,此时毫不怀疑自己就是应剑鸣的立功之人。他把剑往剑鞘里重重一插,说:"大哥放心吧,此剑必将以胜利者的身分,第二次进入金陵城!"
"好!"曾国藩站起身,拍了拍九弟的肩膀,庄重地说,"这正是大哥所希望于你的!"
三 彭玉麟私访水下道,杨岳斌强攻九洑洲
彭玉麟、杨岳斌统率湘军长江水师很快来到了落星寺。曾国荃亲到船上与他们见了面。第三天,三人乘坐一条小民船从大胜关一直划到燕子矶,借助千里镜查看太平军在这一带的设防。长江控制着金陵的西北两面,从杨秀清开始,便十分注意对进入金陵地段的长江水路的防守,经过十多年来的修筑,这一带堡垒林立,且高厚坚固,尤其以大胜关、九洑洲、草鞋峡、七里洲、燕子矶等处更是重点设防。其中九洑洲驻扎了一万人马,以康禄为主帅,呤唎为副帅,更是铁壁金汤,控扼着江浦至金陵的水上通道。彭、杨等人查看一番后,都觉得这场仗不容易打。
"再难打也得打,千里长江就这一小段在长毛的手中了,我们难道就甘心受阻于大胜关吗?"对自己的水师战斗力充满信心的杨岳斌,不管困难多大,也要以强攻拿下。
"水路不肃清,就不能关住金陵的北门,二位非拿下不可!我再要刘连捷带五千陆师来支援你们。"曾国荃在一旁竭力怂恿。
"长毛已到穷途末路,当然不可能阻挡我水上雄师。不过,困兽犹斗,何况他们目前尚未大败,实力仍很强。我想先以九洑洲为突破重点,明天派小股战船去试探试探。"彭玉麟经过一番熟虑后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杨岳斌、曾国荃都急于成功,不以彭玉麟的谨慎为然。
第二天,杨岳斌亲率三千水师强攻九洑洲。激战一整天,死了百多人,毁坏战船几十艘,九洑洲岿然不动。杨岳斌沮丧收兵,但不服气。第三天又整队前行打了大半天,仍然无功而回。彭玉麟说:"九洑洲防守严密,一味强攻不是法子,我们要学宋江三打祝家庄的经验,想法子刺探清楚后再去打。"杨岳斌说:"好是好,只是难以进去。"彭玉麟说:"试试看吧!"
彭玉麟和刘连捷两人,一人装猎手,一人扮樵夫,悄悄坐一只小划子,划到江北上了岸。刘连捷今年三十四岁,是贞干在湘乡读私塾时的同窗,为人甚是机警,且武艺极好。二人来到九洑洲旁。这九洑洲长约有十五六里,宽在一二里至六七里之间,位于长江主航道以北,与北岸相隔一条十余丈宽的水带。江边尽是芦苇和茅草。二人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边走边留心观察,时时听见洲上传来喧哗声,但江边却异常寂静冷落,走了个把时辰,尚不见一个人。刘连捷有收获,打了两只野兔,一只五彩斑烂的锦鸡。彭玉麟只是随便拾了几根枯柴应付应付。正在失望之际,忽见水边茅草丛中露出一只旧斗笠来。
"有人在那儿。"彭玉麟提醒刘连捷。二人走近看时,果然见一个年在六十岁以上的老渔翁,安详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垂着一根长长的钓竿。
"老伯伯钓了多少鱼啦?"彭玉麟操着少年时代在舅妈家里学会的芜湖话问。芜湖与金陵相隔不远,口音接近,老渔翁没有怀疑他们是异乡人。
"今天刮什么好风,把两位老弟吹过来了!这块坐坐。"老渔翁指着斜对面一块大青石,对彭玉麟、刘连捷说。他在这儿钓鱼,三五天不见一个人是常事,更莫说有人主动向他打招呼了,真所谓空谷足音,他很快活,因此对彭、刘很热情。
"听说这里有好野物,走了几十里路赶来,老半天见不到一个人,没有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姜太公。"彭玉麟更快活,紧挨着老渔翁坐下,一边拿起鱼篓看,见里面盛着大半篓鱼。
"老人家的钓术很高哟!"
受到称赞,老渔翁越加高兴:"不瞒二位说,这里野物并不多,但鱼多。尤其是我坐的这个地方,有个小小的漩涡,四面八方的鱼都赶到这块来了,每天都可以钓到二三十斤。"
"这么多!"刘连捷情不自禁地冒出了一句湘乡话,彭玉麟瞟了他一眼,他意识到失言,于是闭住嘴不再说了。这句话只有三个字,老渔翁根本没有听出语音来,接着说:"吃是吃不完,兵荒马乱的,卖也卖不起价,送些给别人,剩下的就晒干,日后慢慢吃。"
彭玉麟心想:江边只有这个老渔翁,再也遇不到第二人,且他天天在此垂钓,一定晓得些内情,必须抓住不放,从他口里挖出些东西来。彭玉麟有意奉承:"老伯心肠好,这么活鲜鲜的鱼白送给人,真少有!老伯,听说钓鱼中的学问大得很,你老给我们传授点吧!"
"钓鱼又不是读书做官,有什么学问不学问,天天钓就是了。天长日久就钓出来了,哪里是讲得出来的!"老渔翁憨厚地笑着,彭玉麟想他说的是实话,想了片刻,说:"老伯,我听人念过一首钓鱼歌诀,你老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钓鱼还有歌诀?你念出来给我听听。"老渔翁显然很有兴趣。
"好,老伯请听。"彭玉麟一字一板地念道,"钓鱼钓鱼,心神专一。春钓浅滩,夏钓树荫,秋钓坑潭,冬钓朝阳。春钓深,冬钓清,夏池秋水黑阴阴。春钓雨雾夏钓早,秋钓黄昏冬钓草。深水钓边,浅水钓渊,雨季鱼靠边。鱼儿顶浪游,钓鱼迎浪口。钓翁钓翁,莫钓南风。西风要到酉,钓鱼切勿守。轻提慢慢动,鱼儿上钓勤。水下小鱼多,大鱼不在窝。"
"有道理,有道理。老弟,你懂得很多哇!"老渔翁大笑,满脸皱纹又多又深,像一块石磨似的。"我钓了几十年的鱼,人蠢,编不出这样好听的歌诀,只知道鱼跟人一样,冬天怕冷喜太阳,夏天怕热躲荫凉。眼下天气热了,我就在这块钓,这里树木多,荫凉,鱼就赶到这块来。一到冬天,我就到那块钓。"老渔翁指了指右前方,"那块树少,阳光多,鱼都往那块赶。"
"这就是老伯的诀窍。"彭玉麟忙恭维。老渔翁很开心,说:"眼下正是鲥鱼入江产卵的时候,我还常常钓到鲥鱼。这种鱼别处钓不到,就这个小漩涡有。告诉了两位老弟,你们可别说出去噢!"
老渔翁的胸怀坦荡使彭玉麟感叹起来,到底是与明月清风作伴的人,无机心,无忧愁。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老渔翁从水中捞出一只大竹篓来,笑嘻嘻地打开篓盖,里面有五六条近两尺长的大鲥鱼在跳动,阳光照着银白色的鱼鳞,甚是逗人喜爱。
"老伯伯,这几条鲥鱼大概要卖得两把银子吧!"彭玉麟在芜湖生活过,知道长江中的鲥鱼是一种名贵鱼,尤其以扬子江这一段的鲥鱼味道更鲜美,更值钱。
"不瞒两位老弟。"老渔翁得意地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九洑洲说,"明天我给洲上的洋大人送去,他要给我二两银子。"
"你是说这个洲上的洋大人?"如同进山探宝的人蓦地发现寻找了多久的宝物,彭玉麟心里欢喜极了。
"洲上的洋大人叫呤唎,据说是英国佬。还有一个洋婆子,是他的老婆。他们两个人都要吃我钓的活鲥鱼。洋大人说他到过很多国家,吃过很多山珍海味,再没有比我钓的鲥鱼更好吃的了。这次积了半个月,明天一早给他送去。卖了鱼后,我去买酒割肉,两位老弟就在我这里住两天如何?"
"多谢老伯。我们也是两个酒鬼,葫芦里正装着一壶好酒,宰了这只野兔,烤了它下酒吧!"老渔翁的话提醒了彭玉麟,忙拉着他来到一块沙砾地。刘连捷拔出腰刀,三刀两下地剥了野兔的皮,将彭玉麟拾来的干柴架起来,烧火烤肉。不一会,河滩上飘出一股兔肉香,三个人用手撕扯着兔肉,一口接一口地喝起酒来。几口酒喝下去,彭玉麟与老渔翁仿佛成了相交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老伯,你怎么会与洲上的洋大人相识的?"彭玉麟存心抓住九洑洲不放。
"老弟,你不知道,我本是住在这洲上的人。"老渔翁的脸开始泛红,看来酒量并不大。
"九洑洲上还住着人家?"彭玉麟惊问。
"怎么没有人家?原先也有十几户的。咸丰三年,城里的太平军上了洲,在洲上修堡垒,我们都扛过石头。太平军很和气,帮他们做事都给钱。那时洲上的军队不多,我们也都照样住着,在洲上种菜喂猪,卖给太平军,日子过得比先前好。去年,说是朝廷派曾九帅带兵来到城下,要收回天京,九洑洲上的军队就一下子增多了。"
"现在洲上有多少人?"彭玉麟赶紧抓住这个话题提问。
"很多,我也不知道确数,总有一万多吧!"老渔翁顺手拿起一根枯柴扔到火堆里,快熄的火又重新燃起来。"洲上也来了新头领,大头领称楚天义,二头领便是刚才说的洋大人。洋大人要我们统统都搬走,说是要打大仗了,免得在洲上白白送死,我们十多户人家都搬了。我家搬得不远,离这里只有四五里路,心想暂时住住,打完仗后还得上洲种庄稼。我也没有别的事做,就天天到这块钓鱼。有一天,洋大人见到了我钓的鲥鱼,问我这是什么鱼。"
"老伯,你还懂洋话?"彭玉麟故意打趣。
"老弟说得有味,我这个糟老头还能听得懂洋话么!是这个洋大人会讲中国话。你们大概没听过洋人讲中国话吧!那真讲得好,比我们中国人还讲得好听。"老渔翁今天特别快乐,"我说这鱼叫鲥鱼。洋大人摇摇头说从没见过,好吃吗?我说最好吃,你拿一条去吃吧!我从鱼篓里抓起一条尺多长的鲥鱼递过去。洋大人笑着说我收下了,给你钱。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来给我。你们猜猜有多少?"
彭玉麟摇摇头。
"五百文!"老渔翁自己回答了,"若是拿到江浦去卖,一百文还卖不到。第二天,洋大人派人找我,说鱼味道好得很,要我每个月送两次鱼给他,鱼要大的,就按昨天给的价,每条五百文。哪里去找这么好的生意!我满口答应。"
"噢,是这样的。"彭玉麟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的九洑洲,慢悠悠地说。过一阵子他又问,"老伯,你们过去住在洲上,是怎么到岸上来的,划船过来吗?
"不,我们不坐船!"
"不坐船?"刘连捷是个急性子人,忘记了刚才的失言,又脱口而出一句湘乡话。彭玉麟忙接过去:"老伯,你方才说不坐船,那又怎样上得岸呢?"
"我们靠两只脚走。"老渔翁笑嘻嘻地,好像在卖弄关子。
彭玉麟、刘连捷不解地望着他。"老弟,你们不住这里,当然不知道,九洑洲原本有一条路与岸上相连的。"
有一条路?探宝的湘军将领们又挖得了一件宝物。
"九洑洲与江岸相隔的这一段,水浅,底下都是烂泥,不能走船,洲上的人合力修了一条路,有四五尺宽,车马都可以走。"
"为何现在没有了呢?"彭玉麟追回。
"楚天义和洋大人来后,将路削去了三尺多,原来是高于水面一尺多,现在是低于水面一尺多,眼下水丰,路看不见,待到冬天枯水季节,路上还可以走人。"老渔翁动了感情说,"楚天义是个好人。他说现在因为打仗,不得不挖路,但不能全部挖掉,打完仗后还要再填起来,老百姓好用。"
彭玉麟和刘连捷都暗自得意,多亏了这个"好人",有路就好办了。
"老伯,你今天就把鱼送去吧,我们和你一起到洲上去看看。"
"今天送鱼倒是可以。不过,"老渔翁犹豫着,"不过两位老弟去怕不行。"
"为什么?"
"楚天义和洋大人一再招呼,只能让我一个人上洲,不能再带别人。"
"老伯。"彭玉麟将酒葫芦递过去,殷勤地劝老渔翁再喝一口,"我们今天能在一起喝酒吃肉也是缘分,难得,你就带我们到洲上去看看吧!"
"只怕是守关口的将爷不放。"老渔翁慢慢说,突然灵机一动,"好吧,两位老弟硬是要去,就带上那只死野兔和锦鸡,过关时送给他们。你们只说也是住在这个洲上的人,一年多没回来了,想看看,求他们放行。"
"那太好啦!"彭玉麟站起来说,"过几天我们再打几只野兔送给老伯下酒。这就请老伯带路吧!"
趁着老伯收拾渔篓的时候,彭玉麟用衡阳话悄悄地对刘连捷说了几句。老渔翁带路,在一个堆满鹅卵石的地方停下来,脱掉草鞋,卷起裤脚,彭、刘也脱鞋卷裤,跟着老渔翁下了水。果然只有膝盖深的水,下面便是坚硬的泥路。彭玉麟在心里默默地感激老天保祐,搀扶着老渔翁边走边说,刘连捷背着鱼篓猎物有意落在后面,每隔丈把远便在两旁插上芦苇杆。杆顶只露出水面两寸长,并不引人注意。
"刘二爹,你又给呤唎将军送鱼来了。"刚一上洲,便见从石垒里走出三四个太平军来,每人头上包一块大红布。
"是啊,是啊。"老渔翁笑呵呵地迎上去,"好几日没见了,将爷们都好哇!"
"刘二爹,这两个人是谁?"内中一个高个子太平军指着彭玉麟、刘连捷问,并以警惕的目光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
"将爷,我们原先也是住在这个洲上的,想看看过去住的屋子。"彭玉麟走前一步,仍以纯熟的芜湖话回答。
"过去住在洲上的?怎么从没见过!"高个子怀疑地问。
"是这样的。"老渔翁情急智生,"将爷们来到洲上时,他二人正外出做生意去了,回来时家已搬出洲,将爷们没见着。他们今日死活缠着我,要来看看,将爷们行行好,放他们进去吧!"
"那不行!楚天义和呤唎将军有令,这个洲上只许刘二爹一人每月来两次,其余任何人都不能进来,何况这几日清妖水师和我们打仗,谁能保证他们不是清妖的奸细?"高个子说完又狠狠地盯了彭玉麟一眼。
"将爷,清妖都是两湖人,哪有我这个讲天京话的奸细。"
彭玉麟再走前一步,悄悄地对高个子说,"将爷,我有一瓦罐子碎银埋在屋后菜土里,家里谁人都不知,我要把这罐银子挖出来。将爷,你放我进去吧,我分给你一些。"
高个子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彭玉麟从刘连捷身上取下野兔锦鸡往高个子怀里一塞:"这点野物送给将爷们下酒吧!"那几个太平军一听,忙过来将野兔锦鸡抢了去。高个子刚要放彭玉麟进去,忽然神色紧张起来,压低了声音:"楚天义来了,你们不要讲话,我来应付。"
康禄走过来。上九洑洲之前,他从楚天安晋升为楚天义,这是六等爵位中的最高一级。比起前几年来,康禄显得身躯宽大了些,也更觉成熟老练了。高个子带着兵士们垂手肃立。
楚天义微笑着向老渔翁打招呼:"刘二爹,又钓得好鲥鱼了?"
"义爷,我正要给您送去。"老渔翁提着鱼篓子向前走了两步。
"这两个是什么人?"康禄指着彭、刘问。
"他们两人原先也是这洲上的居民,想来看一看。"老渔翁忙抢着回答。
"这几天正在打大仗,以后再来吧。刘二爹,你也别到呤唎将军那里去了,把鱼留下,我这里有四两多银子,你都拿去算了。"康禄掏出银子给刘二爹。
"谢谢义爷。"刘二爹接过银子,转脸对彭玉麟说,"老弟,义爷说了,现在正打大仗,以后再来,我们回岸上去吧!"
彭玉麟望了高个子一眼。高个子会意,忙上前对康禄说:"义爷,八号垒又加厚了一层,叫七牛子陪你去看看吧!"
"要得,去看看。"康禄向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刘二爹说,"你带着这两个人赶快走,炮子不长眼睛,打死了划不来。"
"好,就走,就走!"刘二爹弯了弯腰,提起空篓子就要往回走。
"慢点。"高个子一心惦记着彭玉麟挖银罐子的事,"义爷已走了,你们去看看就来。"
彭玉麟对刘二爹说:"老伯你先回去吧,免得义爷回头看见了又说你,我们去看看就走。"
刘二爹答应一声,又下水去了。彭玉麟向高个子借了两块红布,和刘连捷一道包了头,赶紧向洲心走去。
两人从洲头走到洲尾,细心地查看洲上太平军的火力布置,发觉沿江北一带防守较弱,主要力量都集中在沿江南一面。同时还发现一座武器库,里面堆满了火药、炮子和开花炮弹。彭、刘兴奋不已。
傍晚时分,两人将九洑洲上的情况已基本摸清了。出卡时彭玉麟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来,对高个子说:"兄弟,谢谢你了,这点银子拿去买酒喝。"
高个子满脸堆笑地接过,悄悄地问:"没有给楚天义和呤唎将军撞见吧?"
"没有。"彭玉麟答。
"那就好,你们快走吧!"
刚出卡,刘连捷猛地倒在地上,手脚抽搐,口吐白沫。彭玉麟神色慌乱地对高个子说:"我这个伙伴素有羊癫疯病,不想在这里发作了,看来一时走不成了。好兄弟,求求你让他在这里躺一夜,明天就自然好了。"
高个子犹豫半天,说:"那好吧,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赶紧走。"
"我这就走。"彭玉麟将刘连捷抱进哨卡后,便急急忙忙地赶回落星寺。
第二天凌晨,康禄刚起床不久,便有军士来报,发现上游清妖的战船密密麻麻地正向洲头开来,他忙叫醒呤唎。呤唎与他的妻子玛丽赶急穿衣出堡。玛丽是个勇敢的女子,她多次婉谢康禄的好意,执意留在洲上,参加打击清妖的战斗。
很快,各个石垒中的将士都已到位,磨拳擦掌地要给清妖水师再来一次歼灭性的打击。
杨岳斌指挥的五千水师死劲地向下游划去,与前两次不同,他们不从九洑洲的头部和南面进攻,而是绕过去,将战船集中在洲尾。昨天半夜,杨岳斌从五千人中抽调出三百人为先锋队,乘坐十只战船。出发前,他亲自为这三百人一人敬一杯酒,鼓励他们说:"这次有人作内应,大家放心打,一定会成功。洲上爆炸声起,便奋勇冲上岸去。成功后,每人赏百两银子,有官衔者升两级,白丁拔六品实职。"众皆踊跃。
康禄和呤唎见清妖的船改变了进攻方向,便重新部署力量,火速调派二千人移往洲尾。人虽然立即赶到了,但火炮却一时搬不过来。呤唎焦急。康禄说:"不要紧,多运点火药、炮子去就行了,清妖并不知洲尾防守较弱,他们也不敢贸然进攻。"
仗打起来了。洲头、洲尾、洲南三面同时飞来湘军的炮子和开花炮弹,尤其是洲尾的火力更是密集。获得两次胜仗的太平军抱着必胜的信心,沉着对敌,尽管有不怕死的先锋队在前面卖命,杨岳斌的水师仍未占到便宜。
这时,鼓玉麟指挥的二千刘连捷部属,早已埋伏在北岸芦苇丛中了。昨天烤野兔肉的地方又架起一堆干柴,上面淋了一桶茶油。见江上已接仗,便命令点火,浸了油的干柴立时熊熊燃烧起来。躲在火药库房废料堆边的刘连捷见北岸火起,便打起火石,点起一个草包,从窗口里丢进去,自己就势一滚。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火药库上冒起了乌黑的浓烟。康禄和呤唎见此情景,急得直跺脚,守在北边的一千多老弱太平军不约而同地向火药库奔去,试图抢救些炮弹出来。岸上,彭玉麟带着湘军陆师,从原来插好的标记——芦苇杆尖中趟水而过,很快地冲上了九洑洲。洲上展开了短兵相接的白刃战。
就在火药库爆炸,洲尾守兵惊呆的瞬间,三百先锋队在杨岳斌的统领下,冒死靠近了九洑洲,强行登了岸。康禄和呤唎分头指挥,命令将士们一定要守住九洑洲。无奈,九洑洲上的坚固防守,已被敌人从内部攻破了。军心动摇,弹药也供应不上,太平军防守乏力,湘军水师战船一艘艘地靠岸,勇丁们如蚂蚁般源源不断地爬上来。湘军已完全占了上风。
"楚天义,九洑洲守不住了,我们撤退吧!"呤唎向康禄建议。
"不行。死也要死在洲上!"康禄虎着脸孔,亲手点燃一根引信,一发开花炮弹射出,几个湘军倒地。
又苦战了半个时辰,太平军成片成片地倒在石垒边。江边停泊的木船已有几只在升帆起锚了。
"不能再打了!"呤唎叫起来,"楚天义,你们中国人血战到底的战术不是最佳的方法,保存实力,争取最后胜利才是英雄。赶快坐火轮进城吧!"呤唎不容分说地拖着康禄向江边跑去,一面高喊:"玛丽,快跟我来!"
康禄见江边的战船已全部开动,洲上的炮火已全部熄灭,心里如刀绞锥刺般痛苦,无法,只得听呤唎的,暂时撤退。刚走出几步,猛然想起一件事:"糟了,金陵城防图尚在石垒里,不能落到清妖手里。"呤唎见玛丽刚出门,高喊:"玛丽,你把垒壁上挂的那张城防图取下来!"玛丽又转回去。一会儿,她从石垒里出来,高一脚低一脚地向江边跑去。眼看就要追上呤唎了,忽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呤唎回头高叫"玛丽,玛丽",发疯似地向玛丽奔去。只见玛丽头上身上中了十几颗铁子,满脸是血,已不能开口了,呤唎抱起玛丽向火轮跑去。
火轮开动了。呤唎将玛丽平放在甲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金陵城防图来,把它递给康禄。康禄攥紧这张浸着玛丽鲜血的地图,望着九洑洲上湘军狂呼乱叫的惨景,心中的怒火在炽烈地燃烧着,他愤怒地大骂:"你们这班畜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四 一别竟伤春去了
攻克九洑洲之后,彭玉麟、杨岳斌统率湘军水师又一鼓作气,将大胜关至七里洲这一段江面两岸的所有石垒都攻破了。至此,整个长江全部由湘军水师所控制。天京北门被封锁了。捷报传到安庆,使几个月来一直郁郁寡欢的曾国藩略觉宽慰。曾国藩这段日子来,不但为金陵城下的吉字大营提心吊胆,也为如夫人陈春燕的病而忧心忡忡。
曾国藩并不贪恋女色,陈春燕也不是国色天香的女人,但这一年多来,他却是从心里喜欢上了春燕。曾国藩没有多少时间和春燕厮守在一起,也没有以像与儿子谈话那样的热情,来向春燕交待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一切都靠她通过细细地观察体味来决定自己的言行。没有多久,春燕便出色地做到了这一点,她完全掌握了曾国藩的脾性,服侍得周到细致,使得精细的曾国藩找不出一点岔子。尤其令曾国藩满意的是,春燕谨守妇人规矩,一天到晚不多说一句话,不随便走动。安庆总督衙门有前院后院,后院她只走过几次,前院是从来不去的,平时行动,走到厅堂的门帘前便止步。还有一点是不贪。春燕的母亲和兄嫂有时来看她,走时总是两手空空的,从不私塞他们一点东西。有这两条,曾国藩渐渐地对春燕生出一丝爱慕来。谁知春燕年纪轻轻地却染上了吐血的恶疾。曾国藩四处延医,终无效果。四十多天来粒米未沾,只靠吃药吊着一口气。曾国藩派人将其母亲、兄嫂接来照料。
昨夜,春燕自知死期已至,请曾国藩进内室,支开母亲、兄嫂后,哭泣着说:"大人,我能够服侍大人一年多,这是我的福气,无奈我福薄命短,不能终生侍候,眼看就要与大人永别了。我一个卑贱的小女子,不值得可惜,但有三件事未了,死不瞑目。"
春燕说到这里,咳嗽起来。曾国藩端来茶杯,春燕喝了一口,略为安定,无比感激地说:"谢谢大人!"又喝了一口,将茶杯放在桌上,继续说,"第一件不瞑目的是,我肚里已怀着大人的骨血三个月了。"
曾国藩一听,心里一阵慌乱。刚娶春燕不久,曾国藩也曾想过晚年得子的事,后来见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春燕也多时没怀上,便打消了这个想法。想不到她居然有了,他心里暗暗责备春燕不该瞒着。听说老夫少妻生出的儿子聪明异常,唉,这个儿子无指望了!
"我没有支撑到把他生下来这一天,深负大人恩情,就是到了阴间我也不甘心。第二件,大人的癣疾患了三十年,给大人带来了无穷的烦恼,我托我哥哥在乡间打听偏方。现在得了一个方子,原想亲手调理,可惜也不能了。"
"什么方子?"曾国藩问,心里很是感动:这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事情没办成之前不露半点风声,与自己的性格颇为相近。
"这个方子很简单,就是用昌蒲艾叶煎水天天洗澡,洗上一年半载就可以了。也不知有用没用,我死之后,请大人再买一个妾来,要她天天煎水给大人洗澡。"
曾国藩点点头,但他已不想再买妾了。
"还有一件,我做了大人一年多的妾,却没有见到太太,没有亲自服侍她,我心中不安。虽有幸见到了大少爷,但二少爷和家中五位小姐也都没见过面。春燕我前生作了孽,今生命薄如纸。哎!"春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泪水一串串地流出来,好半天,又说出几句话:"我死之后,请大人看在服侍一年多的情分上,将我的棺木送回荷叶塘,莫让我作孤魂野鬼。大人你自己要多多保重。"说完便晕过去了。
曾国藩知道春燕难过今日,且不论这一年多来的服侍,就凭昨夜那番"三不瞑目"的话,曾国藩觉得自己今天也应停办一切公事,守在春燕的病榻边,给她最后一丝温情和安慰。
但曾国藩没有这样做。为了一个女人的死,便废搁公事,岂不因小失大!一个堂堂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在小妾面前情意绵绵、悲哀失性,传扬出去,岂不成了人们谈笑的话柄!
何况昨天收到的两份上谕,事非寻常,不能耽误。
下午,曾国藩把赵烈文、杨国栋、彭寿颐几个最为贴心的幕僚召进签押房。昨天来了两份上谕。一是授曾国荃浙江巡抚实缺,不赴任,仍在军中。一是授左宗棠闽浙总督实缺,兼署浙江巡抚。弟弟荣膺封疆,自然欣慰。兄为总督,弟为巡抚,圣眷之隆,世所罕见,足使曾氏家族荣耀天下。但朝廷为何如此急忙将左宗棠擢升闽浙总督呢?这事却使曾国藩隐隐约约感到背后有文章。本来,左宗棠德才兼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曾左相识三十年了,尽管曾对左睥睨一切目中无人的个性不喜欢,但对他廉洁自守、精明干练则一直是钦佩的。咸丰九年樊燮案中,曾极力保左,次年又奏请左自建一军援浙,在左打了几场胜仗后,又密荐左为浙抚。平心而论,左以不足两万人的楚军,三年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陆续收复衡州、严州、金华、绍兴等府城,最近又攻克富阳,兵围杭州,战果的确辉煌。曾常钦服不已,自叹不如。但仅仅只有三四年间,便由一个四品京堂升为二品实授巡抚,朝廷对左的酬庸也够面子了。曾想起自己以一个侍郎身分,带勇八年才得到一个总督实缺,相比起来,左未免太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曾不可理解,朝廷为何要在这时急急授左以总督之职,今后不是要与自己平起平坐了吗?
"中堂,恕卑职直言,左季高得授闽督,朝廷有深意存焉。"
已授七品知县、仍留幕中的赵烈文经过一番深思后,终于忍不住开腔了。"我想这是冲着大人来的。"见曾国藩脸上不悦,赵烈文赶紧缩了口。
"惠甫,你说下去,为什么是对着我来的呢?"赵烈文话虽不中听,却说到点子上了,曾国藩鼓励他说下去。
"中堂,依卑职之见,朝廷是要借此来树立一支与中堂抗衡的力量。"话已说到这种地步,赵烈文不得不竹筒倒豆子了,"左季高有才能,也有功劳,但给他一个巡抚也足够了。当年润帅才还不大,功还不高吗?也只是一个巡抚;再说远一点,岷帅的才和功又怎样呢?也只一个巡抚。论才论功,朝廷没有必要叫他当总督。左季高为人,只能居人上,不能居人下,当巡抚时便常常自作主张,只是朝廷有命,浙抚受大人节制,才不敢公然对抗。现在作了总督,楚军两万人,大人休想再调派了。朝廷此举,便是从湘军中把楚军彻底分离出去,大大削弱了湘军的力量。这其实就是前代推恩之计的翻版。"
曾国藩静静地听着,脸上无丝毫表情,心里在称赞赵烈文的见事之明。
杨国栋也点头表示赞同:"惠甫之言很有道理。左宗棠这人虽然才高八斗,器量却不开阔。据卑职所知,他先前便不大服中堂,今后会更仗着朝廷破格礼遇而有侍无恐。说不定,朝廷欲以左宗棠来牵制大人。"
曾国藩仍听着,不作声。彭寿颐也同意赵、扬的分析。他说:"说不定还有几个总督封。比如李少荃这一年来在江苏军事进展顺利,朝廷亦很可能封他一个总督,将他和淮军由从属于大人的地位,提到与大人一样高,那时湘军、楚军、淮军三足鼎立、互不能制约,朝廷就可以此制彼,分而治之。"
曾国藩听到这里,出了一身冷汗。幕僚们的分析是极有道理的,帮助他更加清楚地看出了朝廷擢升左宗棠为闽督一事的用心,他由此而更加惦念金陵城下的弟弟:倘若李鸿章、左宗棠很快将苏南、浙江收复了,老九的局面就难堪了。忽然,后院传来一阵悲怆欲绝的号哭声。
"大人,春燕她,她过了。"春燕的哥哥肿着两只烂桃子似的眼睛进来,对曾国藩说。
曾国藩怔怔地听着,一股郁气冲塞胸口,他真想大喊一声"春燕",哭着奔向内室,但他理智地控制了。"知道了,你去吧!"他缓慢地边说边站起,正要转身走出签押房,又坐下来,对赵烈文说:"过几天康福会从赣北返回安庆,你准备一下,待康福一到,就和他一起到金陵去协助老九。老九身边缺人,尤其缺出主意的人。"
"是。"赵烈文站起。杨国栋、彭寿颐也站起来。他们知道曾国藩要进内室与春燕遗体告别,便告辞出门。
"惠甫陪我下两盘围棋。你们两个回去吧!"曾国藩挥挥手。
"还下棋?"赵烈文惊愕得睁圆了眼睛,他对曾国藩此时的心态捉摸不诱,只得重新坐下。几个子摆下后,赵烈文看出曾国藩的棋法紊乱,悄悄地说:"中堂,今天不下了吧!"曾国藩不作声,很快按下一子,赵烈文只得硬起头皮陪着,心里百思不解。一局未终,曾纪泽带着几个衙役进来,衙役们的手上都捧着东西。
"父亲,幕府里先生们凑了一千两赙银,还有挽联祭幛。儿子请问,要不要刻讣告散发?"曾纪泽说完,站在父亲身边等候示下。这时后院又传来春燕母亲撕心裂肺的痛哭。曾国藩迟疑良久,对儿子说:"赙银、祭幛全部璧还,挽联留下,不发讣告。"
曾纪泽站在原地不动,好半天才嗫嚅着说:"既然这样,我这就去退还银物。"
"慢点。"曾国藩叫住儿子,"银物叫荆七去退,丧事你不要插手,只管去做你的事。《几何原本》的序言写好了吗?"
"初稿拟好了。"纪泽站住回答。
"明天上午送给我看。"
"是。"曾纪泽低头带着衙役们退出。
"惠甫,这两天你帮我料理一下丧事。"曾国藩停止下棋,小声地对赵烈文说。
"中堂放心,我会把一切料理得熨熨贴贴的。用什么规格,请大人定一下。"聪明的赵烈文终于看出了曾国藩内心的复杂情绪。
"今天夜里就悄悄抬出衙门,一切祭吊仪式都在静虚庵举行,我不参加,纪泽也不去,就由你出面代表曾家应酬,仪式由她的兄长主持。通知安庆府县,一律不要派人送钱送物去。此事不能张扬,静悄悄地办。请静虚庵的尼姑念三天经。
三天过后,就暂在庵内租一间空屋停着,是埋在安庆,还是运回湘乡,以后再说。"
静虚庵里,尼姑们为春燕念了三天超度经文。总督衙门里一切如故,没有一点办丧事的迹象。曾国藩照常每天治事、见客、读书、下棋,看不出一丝丧妾的悲哀。第四天夜里,王荆七带着供果、钱纸、线香、蜡烛等物,偷偷地陪着曾国藩来到城外静虚庵。荆七将供果摆在春燕灵柩旁,燃起香烛,焚化钱纸。曾国藩坐在一旁的草垫上,看着黑漆发亮的棺材,既不哭,也不作声,只是默默地呆坐。过了很久,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把雕花红木梳来,轻柔地抚摸着。这是曾国藩给春燕买的唯一一件礼物,只值十文钱。春燕很喜爱,每天用它梳头。那乌黑的长长的头发,那白里透红的面孔,随着这把梳子来到了曾国藩的眼前。又过了很久很久,他叫荆七向尼站讨来几张白纸和笔砚。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为春燕写了一副挽联,吩咐荆七悬挂起来。挽联挂好后,他又端坐在草垫上,两眼呆呆地望着它,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念着:"未免有情,对帐冷灯昏,一别竟伤春去了;似曾相识,怅梁空泥落,何时重见燕归来。"
直到窗纸渐渐变白,天快要亮了,曾国藩才叫荆七将挽联取下来,在春燕灵柩前焚烧。他最后仔细看了一眼那把雕花红木梳,然后也将它扔进火中。望着梳子和挽联一齐烧成灰后,才和荆七一道,无声无息地回到两江总督衙门。
五 献出苏州城后,纳王郜云官也献出了自己的脑袋
进入上海的李鸿章如鱼得水,他的军事和交际的才能得到充分地发挥,老师临行送的锦囊妙计,他有取有舍。"移师镇江"这一条他不愿采纳,"用洋人之力",则谨记于心,运用极妙。他与英国海军司令何伯和洋枪队的首领、美国逃犯华尔关系密切。他将洋枪队改名为常胜军,以厚饷重赏引诱他们攻克了嘉定、青浦,很快便赢得了朝廷的嘉奖。在此同时,他又指挥程学启、郭松林、刘铭传、李鹤章、潘鼎新、周盛波等在苏南连获大胜,相继拿下常熟、太仓、昆山。后来,黄翼升率淮扬水师来援,淮军力量更强了。不久,华尔在打慈溪时中弹身亡,原副首领美国人白齐文当了常胜军的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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