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纪泽到了安庆,随行的还有南五舅的独子江庆才。江庆才小时候因家境不好辍学务农,后来靠着曾国藩的接济,又断断续续念了几年书,但终因基础太差,长进不大。
江庆才一见作了大官的表哥,便痛哭不已,说父亲临终时一再要他来找表哥,谋一分差使,免得再在乡里受苦。表弟的能力,曾国藩大致知道些,看在南五舅的分上,没有一口回绝,心中也有三分成全的意思。总督幕府重金聘请、多方罗致四海才俊,对于前来投奔的,只要有一技之长,也量才使用,不加拒绝,但对无能之辈,庸碌之徒决不收留。曾国藩的观点是:牛骥同槽,庸杰不分,必然使英雄气短,才士齿寒。
半个月来,曾国藩有意识地考察了江庆才,交给他几件事,都不能办好;性格又疏懒、褊急,爱以总督表弟自居。尤其是昨天一起吃饭时,亲眼看见他将饭碗里的谷一粒粒挑出来,丢到脚底下。曾国藩心里很不舒服。他自己吃饭时遇到谷,总是去掉谷壳,把里面的米嚼碎咽下,从未连米扔掉过。
一个贫苦出身的人,才过了几年好日子便忘了本,曾国藩于这件小事上看出江庆才不堪造就。昨夜为此事思考很久,终于下决心了:尽管南五舅有恩于前,尽管江庆才是至亲,也决计打发他回家,安庆幕府不能留下这个阘冗。今天一大早,曾国藩跟表弟好说歹说谈了半个时辰,又从积蓄中拿出一百两银子,又亲自写了"世事多因忙里错,好人半从苦中来"的对联勉励他,总算把表弟说通了。
处理好这件事后,曾国藩开始做他每晨必做的功课——临帖。这些日子临的是刘墉的《清爱堂帖》,这是纪泽带来的。
去年,卜居宁乡善岭山的唐鉴,以八十四岁高龄谢世。曾国藩接到讣告后十分伤心,命纪泽代他到宁乡吊唁。唐鉴的侄儿将一本字帖交给纪泽,说是伯父生前叮嘱的,此帖留给曾制台。这本字帖就是《清爱堂帖》。
曾国藩接过这本字帖,唏嘘良久,二十年前从镜海师研习程朱理学、探讨前代兴亡的往事,一一浮上心头,宛如昨天。这本字帖,他曾在唐鉴的书斋里多次见过。后来唐鉴致仕,字帖被送回善化老家。曾国藩那年回家守母丧时,还特为到善化把它借来,细心临摹过一段时期。刘墉号石庵,谥文清,乾隆朝大学士,书法冠绝一时。《清爱堂帖》集中地体现了他的书法艺术成就,是字帖中的珍品。对唐鉴了解甚深的曾国藩,知道老师如此郑重地将这本字帖作为遗物留给自己,决不仅仅只在临摹观赏,一定另有深意。但镜海师死前两年已不能作字,又没有遗言留下来,这中间的深意究竟是什么?半个月来,曾国藩天天临《清爱堂帖》,天天对帖思考,却始终没有琢磨透。
今天,他凝神静气地临摹了两刻钟后,又对着字帖深思起来。刘石庵的字,粗看起来天趣自然,有小桥流水、远山淡墨之意境,细究则笔笔刚健,字字雄放,包含着黄河长江般豪壮气概。他将帖子又从头至尾一字一字地鉴赏一遍,看完后,又对整页整页作一番鸟瞰。忽然,如同一道阳光射了进来似的,他的心扉亮堂了。他赶紧拿出日记本来,记下今天这个不寻常的顿悟:看刘文清公《清爱堂帖》,略得其自然之趣,方悟文人技艺佳境有二,曰雄奇,曰淡远。作文然,作诗然,作字亦然。若能含雄奇于淡远之中,尤为可贵。
写完,又轻轻读了一遍,在"含雄奇于淡远之中"一句下画了几个圈。他十分欣赏这句话,自认这是个很大的发现。一时思绪泉涌,不可遏止。他奋笔续写:昔姚先生论古文之道,有得于阳与刚之美者,有得于阴与柔之美者,二端判分,划然不谋。然柔和渊懿之中,必有坚劲之质、雄直之气运乎其中,乃有以自立。
想了想,又写下去:作字之道须阳刚阴柔并进,有着力而取险劲之势,有不着力而得自然之味,着力如昌黎之文,不着力如渊明之诗,二者阙一不可,亦犹文家所谓阳刚之美、阴柔之美矣。
他觉得意犹未尽,于是又添了一段:大抵作字及作诗古文,胸中须有一段奇气盘结于中,而达之于笔墨者,却须遏抑掩蔽,不令过露,乃为深至。
曾国藩把这几段联起来读了一遍,深感自己今天对字、对诗、对文的研究突然进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难道这就是镜海师的深意吗?镜海师一生以国计民生为重,以培养学生的人格为重,素来视诗文字画为末技;而自己这几年来位居总督,带兵十万,早已不再是翰苑舞文弄墨的书生了。显然,镜海师的用意还不在于此。曾国藩离开书案,在房子里慢慢踱步。走了几步,他蓦然明白了。常言道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作字作文与作人是相通的,既然字可寓雄奇于淡远之中,文可含阳刚于阴柔之中,那么为人为什么不可以如此呢?曾国藩明白过来,也喜悦起来,在日记的结尾处,迅速添上两句话:"含刚强于柔弱之中,寓申韩于黄老之内。斯为人为官之佳境。"像一个高明的画师终于完成了最后最得意的一笔,整个画面瞬时光彩夺目,曾国藩觉得今天这篇日记也因这两句话而满篇生辉。他心里想,镜海师送帖的深远意义,可能就在于此。
今天的这个早晨过得太有意义了,曾国藩的心情很舒畅,想起儿子来安庆这么久了,也没有好好地跟他谈过话,吃过晚饭,他特地叫儿子到书房里来。
曾纪泽身子单薄,不及父亲青年时代的厚实,五官与父亲一个样子,只是线条没有父亲的硬朗,显得柔和一些。待儿子坐下后,曾国藩说:"我这一向很忙,也没和你多说几句话。那天到时,我忘记问你了,你在武昌以后坐的船是我原来的座船,船上有一面帅字旗,沿途这面旗帜张挂没有?"
"没有。"纪泽恭恭敬敬地回答,"表叔看到后说要挂起来,我没同意。"
"哦,要得。我还问你一句,我写信要你不要惊动地方文武,你做到了吗?"
"儿谨遵父命,沿途所有地方文武的宴请一概谢绝,只在湖口彭侍郎的衙门里歇了一晚。"
"要得,要得。"曾国藩点点头,"甲三,我一再跟你说过,我不望子孙做大官,只望做明理晓事的君子。乡试中不中,不是重要的,关键是把书中的道理参透,这一阵子心情舒坦些了吗?"
"儿子在家时,接读父亲手谕,已开朗不少。这次千里乘船来安庆,沿途见山川形胜,风光绮丽,心胸大大开阔了。"
曾纪泽高兴地笑着,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真的光辉,使曾国藩十分欣慰。
"这便是古人说的,不仅要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苏子由说得好: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杰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心胸一开阔,人的见识也就自然高了。从来功名乃天数,非强求可得,唯圣贤可学而至。我要你摹画三十二位圣贤像,用心便在此。这三十二位圣贤,你都记在心中吗?数出来给我听听。"
"文王、周公、孔子、孟子、左丘明、庄子、司马迁、班固、诸葛亮、陆贽、范仲淹、司马光、周敦颐、程颐、张载、朱熹、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许慎、郑玄、杜佑、马端临、顾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孙。"
纪泽每数一个,曾国藩就扳下一个指头,数到"王念孙"时,恰好三十二个。曾国藩感到满意,说:"我写了一篇《圣哲画像记》,你拿去好好诵读,以这三十二个圣哲为榜样,时时鞭策自己。"
"是。"纪泽答,那恭敬严肃颇像曾国藩祗领圣旨时的样子。
曾国藩又问了儿子关于叔祖父当时出殡安葬的情况,以及母亲、四叔父和各位婶母的饮食起居。
"纪耀今春出嫁,我也跟纪静一样,只付二百两银子回家,陈家没讲空话吧?"
"陈家倒是没说什么,旁人都不相信,说是大学士嫁女,只有二百两银子嫁妆,天下哪有这样的怪事!"纪泽笑笑说,"二妹出嫁的前一天,她的一把金耳挖被贼偷了。"
"纪耀哪有这种东西?"曾国藩皱着眉头问。
"是母亲偷偷替她打的,只有七钱重,用去二十两银子。为了这个金耳挖被偷,母亲一连三个夜晚未睡好觉,泪流不干。这事传出去,大家都说大学士夫人竟为一个金耳挖这样伤心,可见家中金银不多。于是,二百两银子嫁女也就相信了。"
"今后纪琛、纪纯、纪芬出嫁都以此为定例,一律二百两。"
过一会,曾国藩又问,"你们兄弟最近读些什么书。"
"纪鸿跟邓先生读《诗经》《尔雅》,我在读《汉书》。"
"我生平最爱读《史》、《汉》、《庄》、《韩》四书,你能读《汉书》,我很欣慰。"曾国藩顺手从案桌边拿起一本《汉书》
翻了翻,"我每天不管事情多忙,都坚持读史书十页。你现在无事,至少要读七八十页。读《汉书》有两种难处,一是假借奇字多,一是难解的句子多。你必须先通小学、训诂之学,先习古文辞章之学,才能把《汉书》读通。"
"父亲指教的是。儿子于小学、古文辞章之学基础都不深厚。"
"钱警石老先生、俞荫甫、莫子偲等人都精于小学、训诂之学,你遇有疑难,可多向他们请教。黎莼斋、吴挚甫他们,年龄和你差不多,古文根基却比你深厚得多,你要放下大公子的架子,平素多与他们相处。"
"儿子读书十多年了,总像还未得到读书的奥妙似的,父亲,这读书到底有没有诀窍?"这几年来,曾纪泽一直在想这个事,今天可以当面向父亲请教了。
"读书没有诀窍,就在于熟读深思,但要说一点没有也不是。"曾国藩思索了一下,说,"依我之见,读书的诀窍在看、读、写、作四字紧密配合,每日不可缺一。这话我以前好像对你说过。"
"我还想请父亲详加指点。"纪泽瞪着两眼聚精会神地望着父亲。这双眼睛的外形与父亲极像,但明显缺乏父亲那种威凛逼人的神采,而显得柔软温和,它来自母亲欧阳夫人的遗传。
"看,指的默观,如你去年看《史记》、《韩文》、《近思录》、《周易折中》,今年看《汉书》。读,指的高声朗诵,如《四书》《诗》《书》《左传》诸经,《昭明文选》、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譬如富家居积:看书则好比在外贸易,获利三倍;读书则好比在家慎守,不轻花费。又譬如兵家战争:看书好比攻城略地,开拓士宇,读书则好比深沟坚垒,得地能守。二者不可偏废。至于写和作——"
"写和作不是一回事吗?"纪泽插话。
"不是一回事。"曾国藩温和地对儿子说,"写,是指抄写。对于好的文、句和章节,不但看、读,还要写,将它抄一遍,记得就更牢了。真行篆隶,你都爱好,切不可间断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我生平因写字迟钝,吃亏不少,你须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书一万,那就差不多了。"
"我一天到黑坐着不动,还只能写八千。"
"努力练,可以做得到的。罗伯宜抄奏折,一天能抄一万二,晚上还可以陪我下围棋。"曾国藩拿出一份罗伯宜刚抄好的普通奏折给儿子看,"罗伯宜不但抄得快,而且没有差错,一篇奏折抄下来,一个字不改,我每个月给他三十两银子薪水,跟其他幕僚差不多。有人不服气,说罗伯宜年轻,没有别的长处,就这点能耐也拿这多银子。我说,他这点长处就值得拿三十两银子,用人如用器,这个长处对我很有用,我就重用他。"
曾纪泽细看奏折,字果然写得好,一个个蝇头小楷,又端庄又秀美,令人叹为观止。他心里想,这里人才的确不少。
"至于作,是指的作诗文,作四书文,作试帖诗,作律赋,作古今体诗,作古文,作骈体文,这些都要一一讲求,一一试为之。作诗文宜在二三十岁前立定规模,过三十则难长进。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这时不试为之,则此后年纪大了,愈发不肯为了。"
"父亲教导的是。"纪泽说,心里想:"难怪四叔父从不作诗文,遇有应酬,总是推给我,大概是年轻时没有立定规模,现在年岁大了,怕丑的缘故。"
"父亲,刚才你所教导的看、读、写、作四字诀窍,为儿子迷途指津。儿子素日读书,对于书上讲的,常常觉得似乎是明白了,但仔细思想起来,又无甚心得,这不知是什么原因?"
"你的这个困惑,我在年轻时常常遇到。"曾国藩又摆出他惯常的姿态,伸出右手慢条斯理地梳理胡须,"朱子教人读书,曾讲过八个字:虚心涵泳,切己体察。虚心,好理解,即不存成见,虚怀若谷。涵泳二字最不易识,我直到四十上下才慢慢体验出。所谓涵者,好比春雨润花,清渠溉稻。雨之润花,过小则难透,过大则离披,适中则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过小则枯槁,过多则伤涝,适中则涵养而勃兴。泳者,则好比鱼之游水,人之濯足。程子谓鱼跃于渊,活泼泼地,庄子言濠梁观鱼,安知非乐,此鱼水之快乐。左太冲有'濯足万里游'之句,苏子瞻有夜卧濯足诗,有浴罢诗,也是说人性乐于水。善读书,须视书如水,而视此心如稻如花如鱼如濯足,则大致能理解了。切己体察,就是说将自身置进去来体验观察。好比《孟子·离娄》首章'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年轻时读这两句话无甚心得。近年来在地方办事,乃知在上之人必遵循于道,在下之人必遵守于法。若每个人都以道揆自许,从心而不从法,则下将凌上了。我想你读书无甚心得,可能在涵泳、体察二语上注意不够。"
曾国藩对儿子的这番详尽的指示,完全是他自己读书几十年来的切身体会,对儿子极有启发作用。曾纪泽认为这是他今天与父亲长谈中获益最大的部分,他决心按照父亲所教的,将过去所读的书再好好温习一遍。
"早两天,李壬叔要我为他翻译的《几何原本》作一篇序言,把我难住了。"隔了一会,曾国藩又对儿子说,"我生平有三耻:天文算学毫无所知,虽恒星五纬亦不认识,这是一耻;作事有始无终,这是二耻;练字不能成自己的一体,又慢而废事,这是三耻。现已过五十,要洗去这三耻,已不可能了,希望寄托在你们兄弟身上。壬叔的这篇序,就由你去写。你通过写序,好好向壬叔、雪村、若汀等人学习天文历算。他们都是海内最负盛名的专家,学好了,也就为父亲洗去了这个耻辱。你做得到吗?"
"儿子一定努力做到。"望着父亲慈爱期望的目光,曾纪泽硬着头皮答应了。
"好吧,夜很深了,你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曾国藩说着站起来,曾纪泽随后站起,向父亲行了礼,转身出门。
"甲三!"曾国藩叫住儿子,"我在信中一再跟你讲,你的毛病在举止太轻,语言太快,要你举止稳重,发言讱讷。今夜你的发言倒还可以,但走路仍是轻飘飘的,一点都没有改。"
纪泽垂手低头,接受父亲的教训。曾国藩盯了一眼儿子身上穿的衣服,又说,"你这身打扮也太鲜丽了,明日要换掉。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无一不与寒士相同,方可望成大器;若沾染富贵气习,则难望有成。我现在忝为将相,所有衣服加起来值不得三百两银子,你们兄弟要谨守我家世代俭朴之风,这也是惜福之道。懂吗?"
"懂!"纪泽恭恭敬敬地答。
"去睡吧!"曾国藩轻轻地对儿子一挥手。
待纪泽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夜中,他才关好门窗,走进卧室。陈春燕提来一桶热水,帮他脱去鞋袜。他把双脚伸进热度适中的水里,慢慢地搓擦着,脑子里又想起东进金陵的九弟来:半个月没有信来了,他今夜驻营何地?
一 庄严的忠王府礼堂,集体婚礼在隆重举行
建在天京城内明瓦廊的忠王府一片喜气洋洋,从大门外到王府里,处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往日绘着旭日东升、海波荡漾的巨大照壁已被黄缎裱糊,正中那个大红囍字,犹如火球般辐射着光芒,把出出进进的男女老少的脸蛋映得红通通的。
今天是忠王府的大喜日子。忠王次女忠二金金好下嫁英国军官毕尔斯、忠王三女忠三金金妙下嫁慕天安谭绍光,两姐妹的婚礼同时在王府礼堂举行。还有两对新人也在这个时刻向世人宣布自己的婚姻,他们是英国籍军官呤唎和葡萄牙姑娘玛丽、希腊籍军官包西和安庆姑娘姚弱琴。四对新人同时举行集体婚礼,这在金陵城里是旷古未有的奇闻,何况还是王女下嫁,中外联姻!直把小天堂里的几万太平军将士、几十万居民们的心撩拨得痒痒地、融融地,谁都想去亲眼一睹盛况。怎奈王府警戒森严,大家都只能在远处张望,在街巷议论,礼堂里正在举行的婚礼,岂是一般人所能看得到的!
宽敞的王府礼堂,平素是礼拜上帝的庄严场所,今天作了婚礼的会堂,平添了浓厚的喜庆气氛。从屋顶悬下四十盏挂有彩色流苏的八角玻璃灯里红烛高烧,一条条布满各色小三角旗的绳索,把这些角灯与四壁牵连起来,正面是一张特大条形茶几,上面燃着八根硕大的红色龙凤蜡烛。茶几前,一字儿摆开十一张大桌,桌面一律铺着红绸,上面摆的是天京城内各王所赠的礼品。他们是干王洪仁玕、侍王李世贤、辅王杨辅清、章王林绍璋、沃王张洛行、顾王吴如孝、信王洪仁发、勇王洪仁达及幼东王、幼南王、幼西王。这些礼品大多是被面、枕头、衣料、首饰等。正中一张桌上,天王洪秀全的礼品与众不同,那是四本装裱精美的《天王御制诗》。环绕着这一排礼品桌的,是一盆盆盛开的鲜花。两旁悬挂一副贺联:中外结同心,万里长城护天国;华洋联佳偶,百年美眷享太平。这是已升为楚天安爵号的康禄送的礼物。整个礼堂一派花团锦簇、珠光宝气,只有正中那幅耶苏蒙难图,给热烈欢腾的气氛增加了几分庄严肃穆之感。
左右两边已坐好了穿戴一新的男女贵宾。左边坐的是男人,全部朝服朝冠。第一位坐的是王府主人李秀成。他作为主人,本不应该坐第一位,但因为他不仅是两位公主的父亲,又是四个新郎官的上司,且其他新人家都没有长辈参加,忠王便作了这四对新人家长的代表,被众人推上了第一把交椅。
第二位坐的是洪仁玕,下面各自依爵位高低坐下去。右边的女宾一律插花戴朵,绣袍彩裤。坐在第一位的是两位公主的生母宋王娘,接下去是干王的正纪罗王娘,再下去是各位王媳和夫人,还有些女官。主持婚礼仪式的是干王的朋友、英国伦敦传教会收师亨卜洛。
只见亨卜洛牧师手捧《圣经》,满脸含笑地走到茶几中央,操着流利的中国话宣布:"忠二金金好与毕尔斯、忠三金金妙与谭绍光、呤唎与玛丽、包西与姚弱琴结婚仪式现在开始。"
大厅里奏起雄壮的《东王得胜歌》,众人簇拥着四对新人,如同众星捧月似地合着乐曲的节拍,仪态万方地走进礼堂。这时掌声、欢呼声响起,人们纷纷向他们抛出红绿彩纸碎片。四位新娘都穿着洁白的拖地长绸裙,每人身后跟着身穿大红短褂发插金花的女傧相。四个新郎都穿着太平军高级将领服,每人身后一个身着戎装的男傧相。四对新人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们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幸福的微笑。是的,这四对新人的婚姻都是崭新的令人羡慕的,他们每一对都有一段永生不会忘记的幸福的回忆。
走在最前面的忠二金金好,既有母亲一样的婀娜美丽的长相,又有父亲那种勇敢追求的气质。她的夫婿毕尔斯,与呤唎一同从英国经香港来到天京投奔太平军,因作战英勇、性格坦诚,很快受到忠王的器重。后来包西也来了,三个洋兄弟结成莫逆之交,一起作为忠王的爱将,时常出入忠王府,俨如家人。毕尔斯英俊的风度、优雅的谈吐,得到了二公主金好的爱慕。金好放下王女的尊贵,冲破礼教的藩篱,主动向毕尔斯表白了自己的爱情,使毕尔斯受宠若惊。当金好向母亲说出自己心中的秘密时,却遭到了母亲的坚决反对。原来母亲早已为女儿觅好了东床快婿,那便是留守苏州的谭绍光。
谭绍光跟着父亲加入太平军时,还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不久父亲战死,李秀成的夫人宋氏见谭绍光孤苦可怜,遂收留在身边。谭绍光聪明懂事,对李秀成和宋氏很是尊敬,深得他们的喜爱。宋氏因为无子,更将绍光视同己出。
绍光在战火中长大,锻炼成一条钢铁汉子,逐渐担负起太平军的领导重任。从那时起,宋氏便暗中起了一个心意,要将绍光招为女婿。宋氏三个女儿,大女早夭,她便把红线的另一头系在金好的脚上。谁知女儿竟瞒着父母自己找了男人,还居然是个洋人!宋氏好说歹说,怎奈金好对毕尔斯的爱情忠贞不渝,母女俩僵持着。毕尔斯将此事告诉呤唎及其未婚妻玛丽。
玛丽是个刚强的葡萄牙姑娘,很小时便跟着父母来到香港。父亲是个富商,在香港办了一个修船厂。十六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强迫她嫁一个有钱的智利人。玛丽不愿意,一个人躲在一条小汽船上不出来。恰遇呤唎也到了这条船上。姑娘的不幸引起呤唎的深切同情,呤唎协助她逃出香港,一同来到中国内地。在颠波的旅途中,两人相爱了。
玛丽给他们出了个主意:私奔去杭州,争取正在围攻杭州的忠王的支持,相信胸怀宽广,既爱女儿又爱部将的忠王会成全这桩好事。金好、毕尔斯欣然采纳。玛丽这个主意不仅对金好有利,也对自己有利。
原来,玛丽一到天京,便因她出众的美丽引起了幼赞王蒙时雍的爱慕,曾两次想在半途将玛丽掳去,幸而她机灵地躲开了。呤唎和玛丽不愿意因此事使天王降罪蒙时雍,也欲借此离开天京一段时期。和他们一起去杭州的,另外还有一男一女。男的便是包西,女的便是姚弱琴。说起这对恋人的结合,更富有戏剧性。
去年,英王陈玉成在安庆失利,天京派出大军赴援,包西率马队从征。在安庆城外姚家村,包西的先头马队遭到了鲍超霆字营的袭击。包西手臂受伤,又累又饿,来到姚家村一个大宅院里。
这家宅院只有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和一个女儿、一个婢女。包西说明来意,老头命婢女立即烧茶做饭,又给包西包扎伤口。包西很感激这个老人,拿出钱来给他。老人不收钱,反而求包西保护他的家庭和宅院。包西一口答应,写了一张字条贴在老人家的大门上,不准别人闯进来。
包西告辞老人走到半路,想起后队里有不少清军投降过来的人,那些人过去作恶惯了,本性难改,决不会因他的字条而放过两个年轻的女子。包西急忙转身赶回。一到村口,果然见后队的人在大肆抢掠烧杀,老人宅院门口也有几个士兵围着一个女子在调笑。包西气愤已极,喝令住手,一看正是给他包扎伤口的婢女。他冲进大门,迎面碰上两个兵士拖着老人的女儿出来。包西飞起一脚,将一个兵士踢倒在地,另一个吓得跑了,他扶起小姐。小姐哭哭啼啼地告诉包西,父亲已被杀。包西急忙进入内室,见老头倒在地下,身旁一滩血。包西将老人抱到床上。
老人慢慢回过气来,指指身旁的女儿,又指指窗外的枣树,以极弱极细的声音对包西说:"枣树下有我埋下的六十根金条,都送给你,你要好好照顾我的女儿弱琴。"说罢断了气。
包西埋葬了老人,从枣树下挖出了金条,将姚弱琴安置好,打完仗后便将她带到了天京。
当金好和毕尔斯一行来到杭州时,正碰上太平军克复杭州,李秀成十分高兴地在原浙江巡抚衙门里见到自己的女儿和这几个英姿勃勃的洋兄弟。金好向父亲陈述了自己的心愿,果然得到父亲的理解。不久,李秀成带着他们一起回到天京,说服了宋王娘,并决定将三女金妙许给谭绍光。
"现在,由新郎新娘向天父上帝祈祷。"亨卜洛宣布了婚礼的第一项程序。
毕尔斯挽着金好,向着耶苏蒙难图跪下,念道:"小女金好、小子毕尔斯跪在地上,祷告天父皇上帝:今有小女小子迎亲嫁娶事,虔具牲馔茶饭,敬奉天父皇上帝,恳求天父皇上帝祝福小女金好、小子毕尔斯夫妻和睦,家道吉庆,万事如意。托救世主天兄耶苏赎罪功劳,转求天父皇上帝,在天圣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诚所愿。"
接着金妙与谭绍光、呤唎与玛丽、包西与姚弱琴都照以上格式,对着天兄耶苏祈祷了一番。
"现在,由忠王向新郎新娘赐结婚戒指。"
在各位男宾的朝服朝冠面前,忠王华丽舒适的王便服显得分外引人注目:长袍由黄缎制成,下半部绣一只棕色雄狮,上罩一件大红短袄;头巾由枣红绸子制成,上面是忠王自行设计的独特装饰——中间一块异常明亮的祖母绿大宝石,宝石左右各排着四块椭圆形金牌,金牌上刻着刀、枪、剑、戟、爪、鎚、弓、斧八件兵器的图案。忠王今年刚四十岁,就已居王位,且成为中外两员虎将的岳丈,事业的胜利,家庭的美满,给他的双颊布满了喜悦的笑容。他向八位新人每人送了一个镶宝石纯金大戒指,笑咪咪地看着他们互为对方将戒指戴上。
按照太平天国通常的婚礼仪式,到此主要内容已完成,牧师开始给他们发龙凤合挥——当时的结婚证书。但遵循忠王的命令,还要按照起义前滕县,也是全国的老规矩行三拜大礼。
亨卜洛高喊:"一拜天地。"四对新人对着礼堂顶拜了一拜。
"二拜父母。"李秀成和宋王娘代表新人的家长,接受了他们的跪拜。
"夫妻对拜。"四对新人互相作了一揖。
礼堂里年长的宾朋们,很久没有见到这种仪式了,今日在忠王府里再见,都感到很亲切。拜完后,亨卜洛庄重地将四张龙凤合挥发给他们,并慈爱地祝福他们互敬互爱,比翼齐飞。
"幼赞王到!"礼堂里突然响起门卫的大声报告,除李秀成、洪仁玕外,全体人员都起立迎接。这四对新人,尤其是呤唎与玛丽的心一下子急跳起来,他们不知如何来应付这突发的后果难以预料的冲突。十九岁的幼赞王蒙时雍身着王服,神情沮丧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大群随员。李秀成站起,笑着对蒙时雍说:"请幼赞王入座!"
蒙时雍点了点头,径直向玛丽走去。呤唎紧握拳头,玛丽脸色惨白,礼堂里其他人不知底细,都兴高采烈地望着。蒙时雍在玛丽的面前停下来,紧紧地盯着她。玛丽先是紧张已极,后来看到幼赞王的眼神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模糊,终于滚下两颗晶莹的泪珠来,这才放心了。呤唎等人也放心了。
"玛丽小姐。"蒙时雍带着哭腔说,"你是我所遇到的最美丽的女子,你曾经把我的魂魄都勾去了。你没有成为我的王妃,我心肝已碎,本不想来此亲眼看到这个使我痛苦的场面,但我还是忍不住来了。"
在深宫妇人中长大的幼赞王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泪如雨下。他转过脸去,擦了一把泪水,喊道:"把礼物送来!"两个随员走上来。前面的捧着一个大木盘,盘上罩着一大块绿绸。幼赞王揭开绿绸,露出盘上放着的两样东西:一顶满是珠花的凤冠,一件绣着牡丹的霞帔。烛光下,凤冠霞帔熠熠发光,美艳耀眼。
"玛丽小姐,这两件礼品,原是暗中为你制的,希望有朝一日看到你在赞王府里穿戴。今天当着呤唎的面送给你,我祝你们幸福!"幼赞王说到这里,眼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
"谢谢幼赞王。"玛丽声音颤颤地。
隔了一会,蒙时雍又揭开第二个木盘上的绿绸子,露出三只玉镯、四把短剑。他将三只玉镯分别送给金好、金妙、姚弱琴,又将三把短剑分别送给毕尔斯、谭绍光、包西。最后,他拿起剩下的那把短剑,走到呤唎面前,将短剑递过去。呤唎接过剑,正要说声"谢谢",却看见蒙时雍在狠狠地盯着他,压低声音骂道:"我恨不得杀了你!"说完,扭头匆匆离开了礼堂!
"现在,请忠王代表新人们的父母,向各位来宾讲话。"亨卜洛充满喜庆色彩的声调又响起。
忠王再次离开座位走到茶几前,红光满面地对大家说:"毕尔斯、呤唎等人的父母或远在异国他乡,或已去世,我今天代表他们向各位兄弟姐妹们说几句话。第一谢谢各位光临,使他们的婚礼能有如此隆重热烈的场面。第二祝福他们琴瑟和谐,白头到老。第三,我要借此机会讲讲如何建设天国,保卫天国的事。尽管安庆已陷于清妖之手,天京失去一个重要屏障,但我天国仍有广阔的幅员和众多的子民,我们的力量是强大的。两年来,苏福省的人民安居乐业,百废俱兴。许多人问我苏福省是如何繁荣起来的,我可以告诉大家,苏福省的治理采取的正是今天婚礼的形式。"
礼堂里的全体来宾都被这句话所吸引,为什么治理苏福省和婚礼是一样的形式呢?大家兴趣盎然地听下去。
"今天的婚礼,我们采取了天国制度和古制相结合的形式。治理苏辐省,也是用天国制和古制相结合的办法。人人平等,男女平等,有田种,有饭吃,这是天国制;施仁爱、宽刑罚、讲礼仪,这是古制。天国制和古制相结合,苏福省就治理好了。"
干王洪仁玕坐在那里,听了李秀成的这番议论,心里大为不安。忠王这种天国制和古制相结合的办法,既违背了天王的方针,也与他在资政新篇里提出的建国大纲相去甚远。他为天国最高层的严重分歧而担忧。
"要建设好天国,首先要保卫好天国,现在曾妖头在安庆派出好几路人马向我天京进犯,李妖头依靠洋人的力量在上海蠢蠢欲动,左妖头也在浙江窜扰,我天国的形势仍是严峻的。"
一个卫兵进来对忠王耳语几句,忠王的面孔立刻沉下来。
"各位兄弟姐妹们,刚才得到情报,清妖曾国荃的前锋已到聚宝门外雨花台。"
礼堂里开始哗然,人们议论纷纷,无不感到大出意外。自从江南大营彻底打垮到现在整整两年了,天京城外再也看不到一个清妖。尽管前线天天炮火不息,天京城里却是一片升平安定的景象。现在又要打大仗了,怎不令人紧张!尤其是右边女宾席上,更是嘈嘈切切乱成一团,婚礼显然不能继续下去了。忠王环顾四周,镇定地宣布:"婚礼结束,全体将领随我到花厅议事!"
二 孤军独进,瘟疫大作,曾国荃陷入困境
曾国荃领了主攻金陵的任务后,便和曾贞干一起率领吉字营、贞字营雄心勃勃地向东开拔,一路斩将夺关,从芜湖、太平府打过秣陵关、方山,来到金陵城南门外雨花台,将老营设在报恩寺塔废墟边。这座建于南宋的宝塔高达十三层,颇为壮观。咸丰六年天京事变时,北王韦昌辉害怕翼王石达开回师攻天京时凭籍此塔攻城,于是这座历时七百余年的宝塔便被韦昌辉拆毁了。
曾国荃和他的心腹大将李臣典、萧孚泗、刘连捷、彭毓橘、朱洪章等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座江南名城。他要韦俊带着他和部将们远远地从南门附近走到太平门边,一路细看漫议,费去了整整一天。韦俊告诉他,金陵围墙三成只走了一成。曾国荃等人大吃一惊,心里想:吉字营、贞字营合起来只有两万多人,要想像过去围吉安围安庆一样包围天京,岂非梦呓!一向倔强自负、蛮横不计后果的曾国荃,虽有点后悔不该轻率进兵,但事已至此,也只有硬着头皮挺下去了。曾国荃命令全体将士在雨花台一带深沟高垒,建筑坚固的工事,作长期围下去的准备,一面盼望其他各路人马早点来到金陵城下。哪知进军金陵的其他几路各有各的难处。
北路主帅、安徽巡抚李续宜刚准备出师,忽接父丧凶信,匆匆回家奔丧,部将唐训方率部受阻于寿州,不能南下。鲍超则被阻于宁国,也欲进不能。多隆阿刚启程几天,朝廷便命他为钦差大臣开赴陕西,西路也因此没有了。水师因要修补战船,等待从广东运来的洋炮,也暂在池州至铜陵一段江面上逡巡不前。五路人马,其余四路都不能按期抵达,曾国荃在雨花台气得暴戾失常,曾国藩在安庆也急得日夜不安。每天晚上临睡前,曾国藩都要到三楼的小房间里去一趟。那间房子里放着一个旧蒲垫,曾国藩跪在蒲垫上默默地对天祷告,求老天保祐各路军事顺利,早点拿下金陵。
曾国藩的祷告不但没有为湘军求来福祉,一场瘟疫反而突然在金陵城外蔓延,给雨花台畔的湘军带来巨大的灾难。仅仅只有几天时间,湘军就死去三百多人。一个营房里,只要有一人得了病,便会立即扩散开去,早上看着还是好好地,晚上便僵卧不起了。连夜派出十人抬尸出去掩埋,回来清点人数,就只剩下五人;打着灯笼火把去找时,沿途看到的则是五具倒在路边的僵尸。曾国荃惶恐不安,四处延医寻药,附近的药买光了,又派人远到安徽、湖北等地去买,药未买来,人又死了一千多。李秀成趁此机会大举向雨花台进攻,曾国荃不得不率领病赢士卒抵抗,弄得焦头烂额,痛苦万状。李秀成进攻了几次,部卒也染上瘟疫,吓得他不敢再与湘军接触,才使得吉字营从濒于全军覆没的边境上得以解救。
正当曾国荃稍稍喘口气的时候,贞字营统帅曾贞干忽染瘟疫死去了。贞字营被合并到吉字营中。噩耗传到安庆,曾国藩闻之伤悼不已。曾国荃孤处雨花台,连遭不幸,使曾国藩日夜为之心神不安。他希望老九暂时撤离雨花台,与鲍超的霆字营合兵一处,但老九不同意。于是曾国藩写信给在家守制的李续宜,请他墨绖视师,速带北路军南下,却不料李续宜自己已病入膏盲,不能应命。曾国藩又命李鸿章将程学启的开字营二千将士开赴雨花台,但程学启打仗勇猛,李鸿章正依靠着他,不愿放出,只同意调吴长庆前去。曾国藩知吴长庆的庆字营多为未经训练的新勇,干脆不要了。他在安庆为满弟举行完吊唁仪式,亲将灵柩送上西行的大船后,便立即乘船东下,他要去查看吉字大营在雨花台畔的驻扎情况。
临行时,曾国藩又把当年王世全送的那把王氏祖传宝剑带上,心里作了决定:先尽力说服老九暂时撤兵,如果他坚决不撤,则以此剑相赠,鼓励他早日达到目的。
太平军水师自田家镇之役大败后,便一蹶不振,以后周国虞兄弟相继战死,水师也便基本瓦解了。千里长江江面上,全是湘军水师的战船,只是紧靠天京一段江面上,太平军陆军在几个重要关口上建筑了堡垒,加强防守,使得湘军水师不敢闯进来。这几个重要关口,由西向东依次为:大胜上关、凤林洲、永定洲、三汊河、九洑洲、老江口、草鞋峡、七里洲、燕子矶。曾国藩的座船在离大胜上关二十里路远的落星寺停了下来,坐进了早已在此等候的绿呢大轿,在彭毓橘指挥的三百名湘勇的保护下来到雨花台。
一连几天,曾国荃陪着大哥查看金陵城外的地形以及吉字大营二万多人马的分布情况。这时瘟疫已经过去,军营刚刚恢复元气。曾国藩见九弟的营盘扎得牢实,堡垒坚固,壕沟挖得又深又宽,很是满意,边看边称赞,使沮丧了大半年的曾国荃心情舒坦起来。
"沅甫,尽管如此,吉字营还是要暂时先撤下,等北路到达江北,霆字营进入溧阳后,再三路并进包围金陵。"在曾国荃的老营,当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兄弟的时候,曾国藩又一次劝说九弟。
"大哥,屯兵金陵城下,饮马秦淮河边,从出山到长沙办湘勇的那一天起,你就立定了这个志向,盼望十年之久的这一天终于到了。现在瘟疫已经过去,军营恢复了生气,正宜一心一意在这里作攻城的准备,岂能言退兵?"曾国荃虽没染上时疫,人却比在安庆时要黑瘦多了,不过说起话来,仍和过去一样的虎虎有生气。
"不全部撤也可以,还有一个方案你考虑一下。"曾国藩深知九弟的脾气,他不愿意干的事,任何人也难说动他。"金陵城里有长毛七八万,苏州、常州一带有长毛十余万,吉字营二万多人全部屯在这里,万一哪天长毛调集十万人马将你们团团包围,要突围出去亦是难事。军事上最忌呆兵,二万人长期聚在一起便成了呆兵,不如腾出彭毓橘、刘连捷两支人马出来游弋在外,作活兵。"
"有两支活兵在外固然好,但分兵势必单,长毛来围便更为难。"曾国荃仍坚持他的意见。
"我不能眼看吉字营处于困境而不顾,沅甫,功要立,名要争,但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半由人力,半由天命,你尽管好强有能力,但目前天命不顺呀!"曾国藩见九弟高低不听,不免焦虑起来,"瘟疫大作,全军死了二千多人,军心大受挫折,这是天命不顺的第一点。五路大军开赴金陵,其他四路都不能顺利进军,这是天命不顺的第二点。贞干骤然去世,这是天命不顺的第三点。有此三点,吉字营暂时必须撤。"
"大哥此话固然有理,但大哥平时也常对我们说,功可强成,名可强立,在人之努力耳。又说天下事有所逼有所激而成者居其半,眼下尽管时机不太利,这正是困知勉行的时候,要在逼和激中去做成事。我准备过几天要杏南回湘乡去再招三万精壮勇丁来金陵,湘乡没有这么多,就到宝庆府去招。有五万人,我保证拿下金陵!"
曾国荃这番话,正是曾国藩过去所奉行的信条:越是艰难越要奋斗。难道说,是自己年过半百、官居一品而滋生了官场暮气吗?或者是让一时的困难吓倒了吗?曾国藩心里很是赞赏九弟这种迎难而进的斗志,一时语塞,竟然不知用什么话来回答才好。
"大哥,我还有许多话没有对你说,你先听我讲讲好吗?"
曾国荃给大哥泡了一碗清亮的碧罗春,双手递上来。
"我到金陵来,一是看看你的布置,二是来听听你的意见。你有什么话,全部给大哥倒出来吧!"曾国藩喝了一口茶,催九弟说下去。
"大哥,依弟之见,我吉字大营只要在雨花台稳扎下来,今后进入金陵的第一人,就必定是我而不是别人。"曾国荃如此自信的态度,如此肯定的语言,使得曾国藩对他的话格外重视起来。
"好哇!大哥巴不得如此。你且说说必定是你而不是别人的理由。"
"大哥,我是这样看的。"曾国荃不慌不忙地将胸中的想法亮了出来,"长毛的实力不在金陵而在江苏南部,即长毛所谓的苏福省,以及浙江省。在这两个地方和长毛周旋的李少荃和左季高,都是当今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二人都极为好强,又有洋人的支持,相信他们就在这一年半载之间,便会将苏南和浙江的局面控制下来。如此,则金陵后院起火,粮饷不能接济,援兵不能前来,城内必然混乱,金陵作为一座孤城,攻下只在早晚了。我长期屯兵在此,谁敢再擅自兵临城下,抢我的功劳?倘若我这时一撤兵,难保少荃或季高不乘虚派兵进来。对他们两个人,大哥你都得存一点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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