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不要听他们叫苦,鲍超那家伙我知道,霆字营再有五个月不发饷也饿不死人。以后朝廷来问也好,别人来问也好,大哥只管说金陵城空荡如洗,吉字营一两银子也没得到。"
"要我说金陵城无金银可以。"曾国藩虽不赞同弟弟这番话,但他觉得没有更多的理由可以说服他,那些廉洁、报国等大道理,眼下对这个吉字营统帅来说,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空话废话,而对于五万吉字营将士来说,更简直如同放屁一般,不但不会激发他们的忠心,反而促使他们对朝廷的更加愤慨。"但李秀成已说了,金陵城有圣库、宝库。"
"他说他的,他说有什么用!"曾国荃似乎从来没有把李秀成当个什么角色。
"怎么没有用?他若当面对朝廷说起这话,不就坏了大事!"
"怎能让他去瞎说呢,给他一刀,不就完事了。"
"没有这么简单,沅甫。"曾国藩望着弟弟,微微摇了摇头,"朝廷已知抓了李秀成、洪仁达,我想十之八九会要将他们押到北京去,由刑部鞫讯。"
曾国荃感到事情严重了,尤其是洪仁达,他不但会讲出圣库、宝库的事,还一定会讲出御林苑的珍宝事。那一夜,曾国荃带了几个心腹,偷偷地在御林苑牡丹园挖出三坛子奇珍异宝,这些珍宝若换成银子,曾氏家族十辈八辈子都用不完。
"明天就将李秀成、洪仁达凌迟处死!"曾国荃坚决地说。
"怕不行吧!"曾国藩轻轻地说,"上次奏折上说,是献俘还是就地处决,等圣旨决定。"
"大哥!"曾国荃刷地站了起来,以不容分说的强硬口气说,"决不能因这两个跳梁小丑坏了我吉字营五万将士的大事,我曾国荃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能授人以口实。李秀成、洪仁达是我捉的,明天由我下令处决。今后有天大的干系,大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了!"说罢,也不跟大哥打招呼便出了门。曾国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以无声表示同意了他的处置。
不献俘,今后可以用李秀成并非元凶,援陈玉成、石达开的成例,还可用怕途中绝食或被抢夺等话来搪塞。但李秀成的供词是一定要上报的,类似这样的文字,怎能让朝廷看见呢?曾国藩拿起笔来,把"圣库"那段话涂掉了。
经这番折腾,曾国藩的审阅更仔细了,才看了几页,不对头的话又出来了:"心有私忌,两家并争,因此我而藏不住,是以被两个奸民获拿,解送前来。"这怎么行呢?曾国藩记得在给朝廷的报捷折里写的是:"伪忠王一犯,城破受伤,匿于山内民房,十九夜萧孚泗亲自搜出。"倘若李秀成这几句供词让朝廷知道了,不仅萧孚泗的功劳没有了,自己也犯了欺骗朝廷,贪功为己有的大罪,他提笔将"是以被两个奸民获拿"九个字改为"遂被曾帅追兵拿获。"再读下去,曾国藩不由得惊呆了,只见李秀成赫然写道:"罪将谢中堂大人不杀厚恩,愿招集大江南北数十万旧部归中堂统率,为光复我汉家河山效力。"这个该死的囚徒,这不是教唆我去造反吗?哪里是感激我的厚恩,分明是送我上断头台!他将这一句话狠狠地涂掉了。过一会又觉不妥,干脆用剪刀剪下来,放在灯火上烧了。随着字条化为飞灰,曾国藩全身都酸软起来,两眼昏花发痛。这才意识到天已快明了,遂将几十页供词迭好,郑重锁在竹箱里,决定明天再仔细地一字一句地从头看一遍,凡不合适之处都要涂掉,有的干脆整页烧掉算了!
曾国藩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却又不能入睡,一时忽然想起逃走在外的洪天贵福,心中很觉不安。没有抓住这个长毛幼天王,毕竟是老九的最大疏漏,他一定是南逃了,会去江西找李世贤,沿途必将经过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的地盘。若是半途死亡,倒也罢了,倘若被李、左、沈等人抓住,当不白白让他们抢了一个大功!老九呀,老九,你是被打下金陵城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还是被小天堂的财宝迷花了心性,当时为何不将缺口守住?得知主犯逃走后,为何不派得力人马去追赶?而现在,这一切都晚了!
七 争夺幼天王
事情果如曾国藩所料,就在金陵城内审讯李秀成的同时,从苏南到赣北,一场争夺幼天王的激烈战斗正在进行。
李秀成被捕几天后,萧孚泗部下一个什长,将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了驻扎在湖熟的一个淮军酒肉朋友,又根据自己的揣摩对这个朋友说,随同李秀成出城的人中,必定有许多长毛大官,还有大批金银财宝。这个淮军是个有心计的人,他连夜将这一重要情况禀报统领李昭庆。正对吉字营眼红得要命的李昭庆一听,喜得心花怒放,随手赏给他一锭七两多重的银子,叮嘱他千万不能再说出去。第二天,李昭庆快马加鞭到了常州。李鸿章住在城内原太平军护王陈坤书的府里。
"二哥,这可是一批漏网的大鱼呀!你说怎么办?"报告情况后,李昭庆兴奋地问。
"是的,说不定中间还混有鱼王哩!"李鸿章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站起来,在屋里快步来回走着。
"二哥,你是说,长毛的小天王有可能夹在这批人里?"
"很有可能!"李鸿章摸着下巴答道,两眼射出光采。
"你怎么知道?"李昭庆颇为奇怪。
"老三派在金陵城里的细作传出信来,说曾老九没有抓到小天王,连洪仁玕都没抓到。看来,他们是混在这批人中间逃出了城。"李鸿章边说边走到大挂图边,凝神端望。
"哦!"李昭庆点点头,心想:原来金陵城里还有淮军的细作,这事怎么从不见二哥三哥说起?
"老四,你过来一下。"
待李昭庆走到挂图边,李鸿章以手指划着图纸说:"现在的情况是,苏南已被我淮军肃清,浙江大部分地方也由左季高的楚军收复,苏浙一带虽有长毛的零星部队,但不可能成气候,能构成影响的是麇集在赣东北的伪侍王李世贤和伪来王陆顺德,据说他们拥有十多万人马。"
"这样说来,逃出金陵的这批长毛,很可能会去江西与他们会合。"李昭庆不待他的二哥说完,就急忙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是的。"李鸿章的语气极为肯定。
"我带弟兄们去拦截!"李昭庆迫不及待。他心里想,若是有幸抓到小天王,那自己顷刻之间便名扬天下了。
"应立即去拦截,去晚了,这批大鱼就会落到左季高、沈幼丹他们的手里。"李鸿章眯起眼睛盯着挂图,"不过,由方山南逃去江西,有两条大道,一是往西走秣陵镇,一是往东走隆都。你带八百弟兄,轻装疾行,迅速赶到安徽太平府,从那里将长毛截住,东边一路,叫老三去堵。"
"好,我即刻回湖熟调人。"李昭庆说完就要转身。
"慢点。"李鸿章拍着四弟的肩膀,郑重地说,"若是发现了小天王,要千方百计抓活的。抓到后,就押送到常州来,我再为你上一道奏章,请求在京师举行隆重的献俘仪式。"
"但愿这个幸运落到我的头上!"李昭庆说完出了门,跨马扬鞭,向北飞奔。
从太平门缺口侥幸逃出的这支太平军,自从失去了李秀成后,便由干王洪仁玕负起了指挥全军的担子。危境中的洪仁玕头脑异常冷静,他深知这支军队决不能打仗,它的任务是尽快护送幼天王到江西,与李世贤会合。这样,分散在赣、浙、闽一带的太平军,就有了名正言顺的领袖,就会再团结起来,天国的旗帜也就不会倒下。眼下人员虽有二千出头,但受伤生病的过半,严重地拖住了全军的速度,若不迅速赶到江西,则随时都有可能被追兵或沿途官军抓获,且二千人的队伍,寻找食物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必须将伤病员留下。洪仁玕与林绍璋等人商议,大家都有同样的看法。经过一番苦劝之后,伤病员被说服了,又留下一些无伤病的人,以便照顾。这样,部队只剩下五百人了。
干王将这五百人重新作了一番整顿组织,安排二十个本事高强的年轻人专门保护幼天王,又安排十个人看护两个小王娘,再安排五十人负责寻找食物。又叫大家统统脱掉官军衣帽,换上百姓衣服,只是头上的长发一时无法剃,便都用各色布裹着。为确保安全,都改作夜行晓宿。如此,居然平平安安走了几百里,李昭庆也并没有追上。
李昭庆不死心,带着人马继续翻山越岭追赶。他每走一天,便留下二三十个人,为的是怕走快了,超过了太平军,让留下的人回过头再慢慢搜索。一旦发现情况,就立即飞马报告。李昭庆相信自己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从曾老九手中逃出的小天王,决不会再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
这一天,李昭庆的追兵来到皖浙赣交界之地婺源县屠家寨,当夜宿在乡绅屠光之家中。屠光之是这一带的土皇帝,手下有一百多个团丁,方圆三四十里地方,稍有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掌握中,吃早饭的时候,团练头领向他报告,凌晨有一队四五百号人来到松木岭山脚,不知是干什么的。屠光之警惕起来,他怕强人来打劫山寨,于是一面叫团练严加监视,一面吩咐山寨坚壁清野。一天下来,不见任何动静,屠光之怀疑这批人会长期住下来,心中甚是不安宁。恰好傍晚时分,李昭庆带着五六百号人来了。屠光之要借官军的力量保卫山寨,遂将这一情况告诉李昭庆。李昭庆心想:冲出金陵城的长毛有二千多人,这批人只有四五百号,是不是太平军,还不能肯定。他又累又饿,不愿亲自去,命令手下一个哨长带三十多个弟兄,打着灯笼火把去松木岭看情况。
半个时辰后,哨长回来报告,松木岭山脚下的人无影无踪了,只捡来几张废纸。李昭庆把废纸抹平,一一细看,发现有一张是一道布告的残片,那上面有"天父天兄""清妖"等字。
"这正是我们追的那伙长毛!"追赶了半个月之久,终于发现了踪迹,李昭庆惊喜万分,立即下令,"马上出发,四处追寻!"
李昭庆招来几个屠家寨的团练带队,在树林草丛中转了一夜,直到天明,都没有看到这队人的影子。正在沮丧之时,一个勇丁远远地看到对面山里的小道上,有十几个人在奔跑。
"四帅,那边有人!"他慌忙报告李昭庆。
李昭庆举起挂在胸前的千里镜,向对面山上看去,只见树林中隐隐约约有上百号人正在往深山中钻去。
"快追!"李昭庆大声下令。
淮军官勇们顾不得疲劳,鼓起劲头向前奔跑。约跑了三里多路,忽然从另一道山坡上杀出一支甲胄鲜明、荷枪实弹的人马来,将李昭庆的淮军半路拦住。
"你们是什么人?"李昭庆喝道。
"我们是楚军!"一个慓悍的汉子答话,并指着身边的一个中年汉子说,"这是我们的总兵王开琳大人。"
"原来是王军门。"王开琳是左宗棠手下的大将,李昭庆早闻其名,只是从未见过面。
"你叫什么名字?"王开琳威严地立着,冷冷地问。
"卑职乃淮军分统李昭庆。"
"哦,原来是李四爷!"王开琳立刻换上满脸笑容,客气地抱拳,"久仰,久仰!请问为何事到这里来?"
"我奉二哥之命,前来追捕从金陵城里逃出的长毛。"
"从金陵城里逃出的长毛?"王开琳惊道,"这些人在哪里?"
"就在前面那座山林里。"李昭庆用马鞭指了指前方说。林子里早已不见人影了,他心里焦急不已。
"噢,你说的是刚才那一伙人?"王开琳轻松地笑道,"那不是从金陵城里逃出的,那是长毛汪海洋手下的一批人,被我们追赶几天几夜了。这不正是要去抓他们!"王开琳转过脸,望了望他身后的人马,右手将腰间的佩刀抽出两三寸。
"不是金陵城逃出的?"李昭庆将信将疑,略停一会说,"王军门,不管他们是哪里的,反正是一伙真长毛,我们一起去抓吧!"
"不烦李四爷了,这班家伙早已成了我们的猎物。"王开琳说着,伸开双手,做了一个阻拦的姿势。
李昭庆起了疑心。有人来帮忙,是大好事,为什么要阻拦呢?"王军门,长毛是困兽犹斗,凶狠得很,你的人手少,我帮你一网打尽!"
"不用了。"王开琳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你刚才说追赶从金陵逃出的长毛,倒使我想起来,昨天有一个老头告诉我,有一大队留满脑长头发的长毛从黄沙镇方向去了。"
"真的!有多少人?"李昭庆问。他心里想:莫非那伙人才是真的从金陵逃出来的。
"老头说不清,总有好几百吧!"王开琳指着前面说,"李四爷,你回头走,穿过屠家寨,往南投大道,再过鬼面岩,就到了黄沙镇。快去吧,不要误了大事。"
"好!王军门,我们回头见。"李昭庆抱了抱拳。
"回头见,李四爷,祝你交好运。"王开琳也抱了抱拳。
待李昭庆走远后,王开琳哈哈大笑一声,对部属们一挥手,说:"弟兄们,我们进山抓小天王去!谁亲手活捉了小天王,左制军赏他三百两银子!"
楚军欢呼雀跃,一齐向山岭没命地奔去。
这是怎么回事呢?王开琳如何知道洪天贵福在这里?原来,早两天王开琳的部下抓到两个满脑头发的汉子送来。王开琳一看便知道是太平军,遂亲自审问。那两个人恰恰是幼天王身边的卫兵,因脚受了伤,跟不上队伍被抓了。开始他们死不承认,当后来从一个人的身上搜出了一顶绣龙黄软缎帽时,才不得不招供了自己的身分。王开琳这一惊非同小可,于是花言巧语哄着这两个卫兵,又给他们吃饭、敷药。就这样,把一切都套了出来。真是从天上突然掉下一份富贵!王开琳暗暗感激老天爷的保祐,立即点起一千多人沿途追来。到手的鸿运岂能让给别人?王开琳随随便便扯了一个谎,便把李昭庆支走了。
当王开琳进山来时,却不见了幼天王人马的踪迹,气得跺脚大骂李昭庆误了他的事。王开琳哪里肯罢休,命令兵士们漫山遍野放铳敲锣,高声呼喊。他认定这伙长毛已成惊弓之鸟,只要把气势造得足足的,内中总有胆小沉不住气的会蹦出来。
王开琳这一着也真是有效。就在几里之外,被林木遮掩的太平军将士们清清楚楚地听到四处的响声、喊闹声,十六岁的小天王早吓得全无主张,连连对洪仁玕说:"干王叔,怎么办呢?看来今天是死在这里了。"
洪仁玕把幼天王搂在怀里,安慰说:"陛下不要急,天父天兄会保祐我们的。"
林绍璋等人也急了,都围在干王周围,请他拿主意。这种时候,干王能拿得出什么主意呢?他只有下令:朝没有响声的地方走!又走了三四里,谁知来到悬岩边,没路了!这下大家都傻了眼。这是一批天国最忠诚的将士,几乎无人想到投降,许多人都在无声地作最后安排。洪仁玕紧紧地拉着幼天王的手。心里头也作了最坏的准备:万一被清妖包围了,则效法陆秀夫,抱着幼天王从悬岩上跳下去,一道以身殉国。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侧面密林深处走出一个白发老叟。老叟手拿一把小锄头,背后背一个长竹篓,篓子里装满了草药。洪仁玕似乎看见了一线希望,赶忙迎着老叟走去。
"请问老伯,此处前面可有路否?"洪仁玕向老叟深深鞠了一躬,十分谦恭地问。
"客官难道没看见吗?前面是悬岩陡壁,哪来的路!要寻路,只得回头去。"老叟从从容容地答道。
这时,从后面又传来一阵阵喊杀声,眼看追兵就要发现他们了。
洪仁玕无法,只得再次对老叟说:"老伯是本地人,一定熟悉这里的地形,恳请老伯指示道路。我们都是好人,被强盗追逼到此。倘若蒙老伯指引,能绝处逢生,日后老伯不论有任何要求,我们都能满足。"
老叟将洪仁玕细细看了一眼,又向四周的人环视一通,然后严肃地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准备到哪里去,实话告诉我!"
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洪仁玕痛快地说:"老伯,我们都是太平天国的将士,从天京城里逃出来的,准备去江西与大队人马会合,再树天国大旗,与清妖决战到底!"
老叟一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轻声问:"照你说来,天京已被湘军破了?"
"正是。老伯,我们已实话对你说了,你能帮我们的忙吗?"
"既然是逃难的天国将士,老夫给你们指一条路!"
幼天王和两个王娘一听,忙说:"请老爷爷指路!"
老叟带着洪仁玕来到悬岩边,指着下面离顶部七八丈远的一棵老松树说:"好汉们请看,这棵百年松树之下,有一个千年古洞,穿过这个古洞,就到了德兴县,那已是江西省的地面了。"
"洞的出口,离此地有多远?"洪仁玕问。
"如果从此地沿着山路走,两天到不了。"老叟不轻意地回答。
洪仁玕默默地感谢天父天兄及老天王在天之灵的保祐。
林绍璋问:"怎么下去呢?"
"搓青藤滑下去。"老叟说,"三十年前我下过一次,洞口处像一个大厅,可容纳上百人。"
洪仁玕立即命令将士们砍青藤编绳子,很快编成了一根十丈长的藤绳。老叟将它的一头系在山顶一棵大樟树上,另一头则顺着悬岩甩下去,恰好到松树边。林绍璋说:"我第一个下!成功后,我站在洞口向上射一支箭。"
说完,林绍璋像一只敏捷的猿猴,顺着藤绳滑了下去。一会儿,从松树下射出一支箭来。
成功了!干王双手抱着老叟的双肩,感激不已。于是又编了两根藤绳,照刚才的样,一头系在山顶树上,一头甩下去。大家都学林绍璋的样,一个接一个地从山顶进了古洞,连幼天王和王娘也都壮起胆子下去了。山顶上,只剩下干王和老叟两个人。
"好汉,你也快下去,我在上面替你把藤绳扔掉。"
洪仁玕满眼含泪,激动地对老叟说:"老伯伯,你的救命大恩,我们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说罢双膝跪下,对着老叟磕了一个头。老叟忙扶起,说:"快下去吧!"
洪仁玕握紧青藤,正要下滑,老叟突然说:"好汉,你能给我点东西留作纪念吗?"
洪仁玕如同大梦初醒似地,说:"哎呀,是我的不是,老伯伯这大的恩德,我居然没有想到要送你老人家一点金银。现在他们都下去了,我身上却没有银两,如何办呢?"
"老夫是山野中人,要银两干什么?你能不能在你随身带的东西里,挑一件给老夫,以便作个永久纪念。
洪仁玕摸摸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腰间绣袋里藏着的一颗长方形玉印。这是他随身携带须臾不离的宝物,这时也顾不得了。忙取下,双手捧起,递给老叟,庄重地说:"老伯伯,你好生保存它,说不定三年五载,我天国将士就会重新杀回来的,那时你带着这颗印来找我。"
老叟将玉印接过,看着,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刻着两行仿宋字:钦定文衡正总裁精忠军师干王洪仁玕。
"你就是干王殿下!"老叟大惊。
"是的。"洪仁玕平静地说,"实不相瞒,刚才下去的那个少年,就是我们的幼天王。"
老叟颇为激动地望着洪仁玕,说:"干王,有你在,我相信太平天国一定会复兴。你们千万要记住,再不可闹内讧了。
天国前段的失败,根子就在丙辰六年的内讧上!"
"老伯,我们一定会记住!"洪仁玕边说边顺着青藤溜了下去。
老叟不慌不忙地砍断青藤,将它们扔在百丈悬岩下,然后背起竹篓,很快隐没在林木中。
半个钟头后,王开琳带着追兵来到悬岩边,低头望下去,但见谷底深不可测,一股冷风从脚下吹来,浑身不自在。他摇了摇头,对部属们说:"前面无路了,分散到左右两边去搜查吧!"
王开琳在这一带搜寻了三天三夜,再也见不到幼天王的踪迹了,这才扫兴地来到杭州,将这一情况报告了闽浙总督、楚军统帅左宗棠。
"长毛的小天王真的逃到浙江来了?"左宗棠问。他放下公文,两手兴奋地搓着。
"一点不假。"王开琳从袖口里掏出洪天贵福的绣龙帽递了过去,"左帅,你看看这个。"
左宗棠接过,略微看了一下,便甩在案桌上,右手用力拍了一下桌面,大声嚷道:"这个曾涤生,他居然敢欺蒙太后、皇上!"
"他对太后、皇上说什么啦?"王开琳问。
"他的报捷折里说:'伪幼主积薪宫殿,举火自焚。'亏他说得出口。"左宗棠顺手抓起一迭纸扔了过去,说,"这是昨天收到的从安庆发来的咨文,你看看吧?"
当时,长江南北与太平军作战的清廷军队,无论是湘军内部,还是淮军、楚军,以及绿营各部,每有重大战役的奏报,拜折之后,都以咨文形式互相通报,以利彼此了解情况。
左宗棠收到这份江宁攻克的咨文时,心中的感情甚为复杂。江宁破了,无疑是太平天国彻底覆灭的象征,作为一个与太平军周旋十多年的朝廷官员,左宗棠当然很高兴,因为这胜利中有他的一份不可磨灭的功劳。另一方面,对于一个渴望建天下第一奇功的"今亮"来说,左宗棠心里也颇觉泛酸。他一向认为自己的才能举世无双,攻下江宁的喜讯,应当出自以他的名义上报的奏章,而不是别人。他从心里瞧不起不学无术的曾国荃及其军纪腐败的吉字营。他觉得曾国藩将围攻江宁的大事不交给他,而交给曾国荃,是曾国藩最大的谋私利。这个一向标榜以诚待人的曾老大,在这件事上充分表现了他的虚伪,他的自私,他的乖巧。而这份奏折,貌似谦虚,骨子里却大肆夸耀他曾家的成绩,尤其令左宗棠不能容忍的是,这样一份报告整个太平天国灭亡的大奏章,居然不提楚军这些年转战江西、浙江的劳苦战绩。若没有楚军收复浙江、拖住大批太平军的先决条件,曾老九那个混小子能有今天的成功吗?反过来,却又把毫不相干的官文拉来领衔,且不说官文是左宗棠的死对头,就从公这一方面来说,官文够得上受此崇誉吗?
"左帅,这份奏章有欺君之罪!"王开琳愤愤地说。他对曾国藩一直有着隐隐的怨恨。他的二哥王錱是公认的第一流将才,曾国藩就是不重用。咸丰四年,他和四弟开化在湘乡募勇,人马即将募齐了,却不料王錱被遣还湖南,原定计划破产了。如果曾国藩对待王錱,也和对待曾国华、曾国荃一样的话,他王氏家族也必定会有今天曾氏家族、李氏家族的荣耀。
"左帅,你给太后、皇上上个折子,参他们一本!"王开琳怂恿道。
"对,应当上个折子。"左宗棠心里想。首先,洪天贵福并没有死在金陵城,而是出逃在外,至今尚未抓住。这件大事必须告诉太后、皇上。由太后、皇上下旨,命各省各地严密搜索捉拿。擒贼须擒王,斩草须除根,现在王未抓获,根未斩除,难保不再萌生祸乱。作为一个肩负重任的总督,一贯办事认真的左宗棠,认为自己责无旁贷地要向朝廷报告。
另外,他也对曾氏兄弟在这样一件大事上公然欺骗太后、皇上感到气愤。曾氏兄弟蒙受朝廷大恩,理应在各方面为全国将帅的榜样,现在打下一座金陵城,就如此欺上瞒下、目无天下,发展下去,岂不会谋反篡位?这一点,对曾国藩来说,通过修改神鼎山联语一事,左宗棠相信他或许不至于,但对于曾老九及其手下那批虎狼将士,左宗棠敢断死,若不示以天威,十之八九会被胜利冲得昏头昏脑,飘飘然不知自己为何许人!是的,要上一道措辞强硬的奏折,敲敲他们发热的脑子,让他们知道这天底下有的是人,并不是他曾家兄弟一手所能遮盖得了的!
"王开琳!"左宗棠一声高喊,把身边的王开琳吓了一大跳。
"末将在!"
"伪幼天王很可能是逃往江西与侍逆会合去了,你再点二千人马,将西去的各条道路严密堵住,务必将伪幼天王擒来见我!"
"是!"王开琳答道。
当王开琳离开杭州时,洪仁玕已将这批人马安全带到江西,正要与李世贤接头时,却不料又走漏了风声,江西巡抚沈葆桢派出降补知府席保田率兵追堵。后终因寡不敌众,幼天王洪天贵福在江西石城被席的部下抓住。消息传出,王开琳垂头丧气,左宗棠也大为失望。
一 李臣典不光彩地死去
奉命监斩李秀成、洪仁达的是记名提督归德镇总兵典字营营官李臣典。围观的老百姓有好几百人。邢金桥、邢玉桥兄弟也夹杂在中间。那天夜里,邢金桥趁着湘军只管李秀成不管他的空子,半路上逃走了。前两天兄弟俩带着些中草药和狗皮膏药,在金陵城里摆个地摊糊口,看到城门上的告示后,他们特地赶到清凉山来为忠王送行。当他们看到素日敬仰的忠王口吟绝命词从容就义的时候,心里难受极了。得知李臣典肆无忌惮恣行淫乐的事后,兄弟俩对这个监斩的刽子手更为痛恨,决定弄死他为忠王报仇。
第二天,邢氏兄弟将不久前在方山捉到的一只十年雄蝾螈焙干磨成灰,用祖传下来的秘方,配制了十多粒药丸,又取出一个百年老葫芦来盛着,走到神策门外信字营的驻地,有意将地摊摆在营房旁边。邢金桥拿出一块布来,铺在地上,把各色中草药一小堆一小堆地放好,又拿出一块浅黄色绸帘来,悬挂在一株老槐树杈上,绸帘上有四个黑字:"悲天悯人",就将那只百年老葫芦挂在绸帘旁边,取的是古人悬壶济世的典故。就在这个时候,邢玉桥已敲响了手中的小铜锣,一面高声嚷着:"为祝贺金陵光复,邢家老药店散药行医,消灾弭难,救死扶伤,市民求药,收取半价,若是攻克金陵城的英雄们要药,本药号仗义奉送,分文不取。"一时间,小小药摊边便围满了人,大部分是信字营的官勇。这些官勇几乎人人都有外伤,又加之天气炎热,酒肉吃得过多,肚泻腹胀的也不少,于是趁着好机会,这个要膏药,那个要草药,乱糟糟地挤作一团。人越围越多,喊闹声越来越大,正在屋里和女人们调笑的李臣典也被吸引出来了。敲锣的邢玉桥一见李臣典,铜锣敲得更响了。他站在一条借来的长登上,猛力敲了几声锣后,对着站在圈外的李臣典高喊:"本药号还有用祖传秘方配制的特效强身药,因用料稀罕,采集艰难,不得已收点本钱。"
"好多钱一服?"围观中有人高声发问。
"实不相瞒,十两银子一粒。"玉桥笑着答。
"什么珍贵的药,卖这么贵!"
"卖药的,这强身药有哪些好处,要价这高?"
"这强身药么,"玉桥笑容可掬地说,"它的好处真是妙不可言,只是有一条,不见真佛不烧香,不是买主,小的也不随便说出。"
"讲不出便是假的!""骗子!""拿出来看看吧!"人群中七嘴八舌地嚷嚷,都对这十两银子一粒的强身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撩拨得李臣典心里痒痒的。他终于忍不住了,分开众人走了进来。大家见是李臣典,便纷纷让开,有人讨好地说:"李镇台,你老也看热闹来了。"
"卖药的,十两银子买一粒丸子,你太欺负人了吧!"李臣典两手叉在腰间,一副十足的蛮横之态,玉桥恨不得一口把他吞掉。哥哥金桥忙笑着哈腰过来:"听弟兄们说起,方知大人是赫赫有名的李镇台,小人失礼了。"李臣典鼻孔里哼了一声,并不回答他的话,仍旧叉腰挺腹。"大人是攻打金陵的头号英雄,我们景仰不已,故而特来大人营房边,为弟兄们义务散药行医,并不收取分文。只是这强身丸,因为用料昂贵,不得已而如此。"
"你的强身丸有哪些奇特地方,你要当着弟兄们的面说明白,否则老子对你不客气!"李臣典脸上的横肉鼓胀着,满嘴喷着酒气,凶神恶煞似地指着邢金桥的鼻子吼。
"李镇台说得好!""当着我们的面说明白!""说呀,不说是狗娘养的!"信字营的兵勇一齐起哄。
"李镇台!"金桥对着李臣典的耳朵小声说,"这强身丸的好处妙不可言,不能对众人说,我只能对大人你一人说。"
李臣典瞪了他一眼:"好吧,带着药跟我来!"
邢金桥取下绸帘边的百年葫芦,跟着李臣典出了人圈。有几个勇丁跟在后面想听个究竟,李臣典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他们赶忙站住。圈子里,玉桥仍在高声叫卖散药。
"快说吧!"一进屋,李臣典便不耐烦地催促。金桥把门关好,又去关窗户。"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李臣典鄙夷地呵斥。
"镇台大人,实不相瞒,这不是别的药,乃是春药。"金桥悄悄地说,样子很神秘。
"春药?"李臣典眼中射出惊喜的光采,仿佛看到了一个绝色女子。"拿出来看看!"
金桥从葫芦里倒出两粒丸子放在手心,李臣典一把抓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子边嗅了两嗅。丸子很普通,黑褐色的,无特别气味。"你这春药有什么效用?"李臣典今年二十七岁,十五岁投奔湘勇,充当曾国藩的亲兵,后来又跟着曾国荃,打起仗来勇猛不怕死,十余年来立了不少战功。此人最大的特点是贪女色。长期带兵在外,也没有在家乡讨老婆,他到处瞎来,每打胜一仗,占一城池,第一件事便是叫亲兵为他抓女人。营官如此,信字营的官勇个个效尤。信字营成为吉字大营中风气最坏的一个营,但打仗也厉害。曾国荃从不因此责备李臣典,李臣典也便有恃无恐。他早就听说江南女子娇美,打金陵城时便以此为诱饵,鼓励士气。打下城后,他身先士卒抢女人,连洪秀全身边的宫女也不放过。尽管李臣典年轻力壮,但毕竟经不住过分的戕伐,这些天来常觉精力不支,昏昏欲睡。他只听说过有春药,却从来没见过,更未吃过,这时候有人送来,真可谓饥中食、雪中炭,喜得李臣典抓耳搔首,心花怒放,恨不得就去试试。
"我这春药么,"邢金桥仍旧笑嘻嘻地悄悄地说,"吃了它,一夜睡三五个女人不要紧。"
"真有这事?"李臣典把手里两粒丸子攥得紧紧的,淫邪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射向邢金桥,射向他背的那只百年老葫芦。
"一点不假,镇台大人不妨试一试"。邢金桥见李臣典这副色中饿鬼相,心中暗暗高兴。李臣典把手中的两粒丸子送到嘴边。刚要吞进去,却又忽地停下来,盯了邢金桥一眼,大声嚷:"你是个漏网的长毛,想用这两粒丸子来毒死老子!"
邢金桥吓了一跳,没有想到这个莽武夫粗中有细。他很快镇静下来,哈哈笑了几声,说:"李镇台,你真不愧是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既有胆量,又有谋略,小人钦佩不已,钦佩不已。眼下长毛虽已打败,但不识时务要报仇复国的人定然不少,大人存这分戒心完全必要,完全必要。不过,对于小人,大人或许不知道,小人家世代在朱省桥边开药号,传至小人兄弟这一辈,已经是第五代,虽不能说医药世家,也可以说是一个本分的家族。提起朱雀桥邢家药店,金陵城里无人不知。大人不信,可以在城里随便找个人问问。小人不但不是长毛,小人家族男女二十余口,没有一人与长毛沾过边。小人因出自仰慕之心,才特地按祖辈传下来的秘方配制了十几粒丸药敬献给大人,感谢大人光复金陵,挽救了阖城百姓。大人既然有此疑心,我现在把葫芦里十几粒丸子全部倒出来,任大人挑一个,小人当着大人的面把它吞下去。"说罢,将葫芦里的丸子全部倒出。
李臣典见他如此说,怀疑之心大大消除,为防万一,仍从中挑了一粒递给邢金桥。邢金桥看都不看一下便吞了下去。
"好,义士"李臣典竖起拇指称赞,"你这药如何吃法?"
"大人在睡觉前半个时辰,将此药化在白酒中,三粒丸子,一两白酒,一口服下。小人保大人夜里龙马精神,百战不衰。"
"好,义士!"李臣典又称赞一句,"今夜我试试,明天一早你到这儿来领银子,一粒十两,一钱不少。现在先给你五十两,奖赏你这分孝心。"进城后,李臣典掳来的金银财宝,少说也值十万两银子,办这种事,出手自然大方得很。
"不,不!"邢金桥直摇手,"小人刚才说了,这药是敬献给大人的,不收钱。"
"罗嗦什么,拿去吧!"李臣典把一锭五十两的元宝往他面前一丢,邢金桥只得接过,说声"谢谢"出了门。
邢金桥前脚出门,李臣典后脚就把门关死了。他忙取出三颗丸子来,用上好的白酒化开,一口吞下,在营房外转了几圈,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浑身顿添千斤之力,看看还不到两刻钟,他实在按捺不住了,唤几个女人进来。李臣典如疯似狂地跟这几个女人鬼混了一通,果然觉得效果极佳。到了夜晚,他又取出三粒,用白酒化开喝了,心里盘算:明早邢金桥来,一定要他说出配方。若好说话,便用两三千两银子买来亦值得,若不好说话,便用刀架脖子来威胁。上半夜,李臣典仍精神抖擞,斗志旺盛,谁知到了下半夜,四肢便像散了架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底下却流泻不止。第二天茶饭不思,病势越来越沉重,第三天全身形销骨立,已不成人样了。
原来,邢金桥送的药的确是春药,但正确的用法,是一次只能吃一粒,用白开水吞下。邢金桥有意害他,用酒调和吞下三粒,已使李臣典精气大损,谁知李臣典不到三个时辰连吃六粒,均用白酒咽下。这等于在肚子里烧了一把火,五脏六腑都烧烂了。李臣典知道上了大当,派人到朱雀桥去找邢家药号。药号早不存在,邢氏兄弟已逃之夭夭了。天下之大,到哪里去抓他们!
第三天下午,曾国荃闻讯赶来,李臣典已气息微薄了。曾国荃逼着他讲出实情。李臣典断断续续地说个大概,把个曾老九气得七窍生烟,看看是个要死的人了,又不忍指责他,心里恨恨地骂道:"真是个不争气的下流坯子!"临时叫来两个随军医生进来看视,医生得知这个情况,随随便便摸了摸脉便摇头退出,吩咐赶紧备棺木办后事。李臣典亦自知死在旦夕,请求见曾国藩一面。
曾国藩听说李臣典病危,大出意外,匆匆赶到神策门外。
曾国荃将李臣典的病因告诉大哥,曾国藩恨得半天作不得声。
来到李臣典的床头,见几天前还是一个生气勃勃的战将,如今却病得如同骷髅一般,刚才的满脸怒气,一时化作无限悲哀。
"祥云,祥云!"曾国藩轻轻地呼唤,一边用手摸着李臣典的额头。一连呼叫几声,李臣典才缓缓睁开眼皮,两只眼睛已完全失神了。李臣典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曾国藩来:"中堂大人,我不行了。"声音细得像一根游丝,曾国藩只得俯下身去倾听。李臣典说着,又艰难地抬了抬手,却举不起来。曾国藩帮他抬起手,只见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胞弟李臣章。李臣章赶紧俯下身来:"哥,你有什么事要吩咐?"
李臣典望着曾国藩,断断续续地说:"臣章的猴伢子过继给我……日后朝廷……有赏下来……便由我的儿子……领取……"说着说着,头一歪便闭了眼。李臣章伏在哥哥的胸脯上放声痛哭。
曾国藩将弟弟拉向一边,严肃地说:"祥云吃春药的事要严加封锁,绝对不准外传出去。倘若走漏风声,不仅大损祥云的英名,整个吉字营的脸上都被抹了黑。给朝廷上奏,只能说是因伤转病,医治无效而死。此次李臣典必有重赏,过几天圣旨下来以后,再按新的官衔给他办一个丧事,丧事要办得非常隆重,借此追悼所有为攻破金陵城而献身的有功将士。"
"大哥,按理说圣旨前天就应该到了,怎么今天还没来?"
"谁知道什么地方耽搁了。"曾国藩的脸阴沉沉的。攻克金陵,功勋盖世,但皇上酬赏的圣旨却至今未到,已够令人心焦了,而偏偏第一个进城的大功臣却又如此不光彩地死去。
望着直挺挺的僵尸,听着满屋的痛哭声,曾国藩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忧郁和恐惧来。
二 皇恩浩荡,天威凛冽
不是因为李臣典的饰终,而使曾国荃忽然想起圣旨已过了三天未到。事实上,从六百里加紧红旗报捷折发出的那天起,上自曾国荃,下至普通兵勇,所有参与攻克金陵的人,无不在翘首盼望皇上的赏赐。大家都在计算上谕到达的日期:六月二十三日拜发奏折,一天行六百里,五天可以到达北京,皇太后、皇上接到这份捷报必定龙颜大喜,会立即下达上谕,再传回来,又是一天行六百里,到达金陵,也只有五天,朝廷的商量以及路上不可预计的耽搁,就打它费去三天时间,七月初六日也应该到了。今天已是初十了,上谕还没来,什么原因呢?七月初的金陵城本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大火炉,热得使人甚至到了活亦无趣、死亦无惧的地步,而上谕迟迟未来,又给他们烦躁的心情增加几分焦虑。
原侍王府后花园有一大片竹林,枝叶婆娑,青翠欲滴,曾国藩很是喜欢。午后,他将竹凉床移至竹林里,旁边再放一个茶几,他便在这里写字看书,累了,就躺在竹床上略为休息。现在,他正躺在竹床上,心里也在想着这份上谕。皇太后、皇上会怎样酬赏呢?他凝视着头顶上墨绿色竹叶,默默自问。想起在田家镇和康福密谈的那个夜晚,由周寿昌传出的"攻克金陵的首功之人封王"的金口纶音。那时候这句话曾令他着迷了好长一段时期,联想到王世全赠剑时所说的那番话,以及武昌、田镇的顺利拿下,他觉得自己是最有希望成为攻克金陵的首功之人,也就是说,自己将有可能封王。不过,曾国藩也清楚,自从三藩之乱平定后,汉人不封王,已作为祖制传下来。文宗说那句话时,很可能只是一时的高兴,也可能想到的只是琦善、和春、都兴阿等满人,并没有把汉人算在内。真的是汉人最先攻克金陵,满蒙亲贵也会将祖制抬出来,到时文宗再有心也不能践约。后来,江西受困三年,百事不遂,他也就再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事了。再后来,文宗驾崩,太后秉政,曾国藩对封王之事便不抱希望。即使最先攻克金陵,太后难道还会重提这个违背祖制的许诺吗?刚开始曾国藩觉得有点遗憾,尤其在攻下安庆,克金陵已成定局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过,假若文宗仍健在,说不定封王也还有一线可能。但后来他也释然了,老子说得好:"不敢为天下先。"天公对名器甚为矜啬,这样一个人人艳羡个个眼红、近两百年来再没有汉人占有过的巍巍高爵,受之将如处炉火之上,又有何益!封王没有福分,那么封侯呢?曾国藩记得,自三藩之乱后,文职也没有人封过侯。自己是文职,并未直接带兵亲临城下,皇太后、皇上会不会破格赏赐?这些日子来,曾国藩一直为此担心。虽说他一再叮嘱自己要以老庄之道养心,把名利看得淡些,但到底不能做到淡忘的地步。
沅甫呢?沅甫又会得个什么样的赏赐呢?想过自己,曾国藩又为他的弟弟着想了。他从心里对这个弟弟感激不尽。因此甚至对二十多年前,沅甫在京师不欢而别的往事也感到内疚。他责备自己对当时年仅十八九岁的弟弟要求太苛严了,态度太冷淡了,临别赠诗,说"长是太平依日月,杖藜零涕说康衢",对沅甫的希望,也仅仅是做个太平时代的本分读书人而已,真正把这个弟弟看轻了!沅甫历来功名之心甚重,自我企望也很高,倘若这次赏赐比大哥差得太远,他心里又会怎样想呢?以后兄弟情分会不会反而生疏呢?还有沅甫手下这一批骄悍的营官,论功劳都相差无几,若是恩赏差别过大,彼此不服气,难保不生意外。还有彭玉麟、杨岳斌,封锁江面,占据九洑洲要害,为攻克金陵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城,他们的赏赐又是如何呢?还有在江苏打仗的李鸿章,在浙江打仗的左宗棠,在江西打仗的沈葆桢,目前正在南下追杀逃兵的鲍超等等,他们或拖住了长毛各路兵力,或一道参与攻城,都为攻克金陵立下了不可磨灭的战功,皇太后、皇上又如何奖赏他们呢?这一系列问题,把曾国藩搅得心烦起来,他索性不去想它了,坐在竹床上继续批阅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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