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上谕到了!"曾国藩被一声高喊惊得抬起头来,只见曾国荃大步流星走上来,脸上露出异样的喜悦。后面彭玉麟、杨岳斌、萧孚泗、刘连捷、朱洪章、彭毓橘等人簇拥着折差欢天喜地走过来。
"好,好!"曾国藩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停了好久才起身说,"大家都到大厅里去,待我换好衣后一起接旨。"
一会儿功夫,曾国藩便换好了朝服,端端正正地面北跪在大厅中间,身后是一大群文武官员。前面大案桌上香烟缭绕,正中供奉着由兵部六百里加紧递来的内阁所奉的上谕。曾国藩率领众人面对上谕行了三跪九拜大礼,然后展开诵读,大厅里响起他宏亮的湘乡官话:"本日官文、曾国藩由六百里加紧红旗奏捷,克复金陵省城,逆首自焚,贼党悉数歼灭,并生擒李秀成、洪仁达等逆一折,览奏之余,实与天下臣民同深嘉悦。"
接下来曾国藩虽仍旧起劲地读着,但听者都不在意,因为它照例是复述原折的主要内容,大家注意的焦点是下文。
"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这一句话提起了众人的心,上谕的核心到了,"自咸丰三年在湖南首倡团练,创立舟师,与塔齐布、罗泽南等屡建殊功,保全湖南郡县,克复武汉等城,肃清江西全境。东征以来,由宿松克潜山、太湖,进驻祁门,迭复徽州郡县,遂拔安庆省城以为根本,分檄水陆将士,规复下游州郡。兹幸大功告成,逆首诛锄,实由该大臣筹策无遗,谋勇兼备,知人善任,调度得宜。曾国藩着加恩赏加太子太保衔,锡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
众人一齐看着曾国藩,只见他脸色平静,无任何表情,仿佛上谕嘉奖的是一个与己无关的人,大家不由地佩服他的超人涵养。
"浙江巡抚曾国荃。"大家立即转向曾国荃。只见他神情悚然,竖耳恭听。"以诸生从戎,随同曾国藩剿贼数省,功绩颇著。咸丰十年由湘募勇,克复安庆省城,同治元、二年连克巢县、含山、和州等处,率水陆各营进逼金陵,驻扎雨花台,攻拔伪城,贼众围营,苦守数月,奋力击退。本年正月克复钟山石垒,遂合江宁之围。督率将士廖战,开挖地道,躬冒矢石半月之久未经撤队,克复全城,歼除首恶,实属坚忍耐劳,公忠体国。曾国荃着赏加太子少保衔,锡封一等伯爵,并赏戴双眼花翎。"众人艳羡不已,看曾国荃时,他不但面无喜色,反倒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神情,大家都觉诧异不解。
又接下去,曾国藩念道:"记名提督李臣典,着加恩锡封一等子爵,并赏穿黄马褂,赏戴双眼花翎。"名列五等爵位,却无福享受,众人为李臣典叹惜不止。曾国藩又念:萧孚泗封一等男爵,并赏戴双眼花翎;朱洪章交军机处记名,无论提督、总兵缺出尽先提奏,并赏穿黄马褂,赏给骑都尉世职;刘连捷、彭毓橘等赏加头品顶戴,并赏给一等轻车都尉世职。
接着又念了一长串受赏名单。末了,还特为命令将李秀成、洪仁达委派要员槛送京师,讯明后依法处治。
跪在大厅中的人都有重赏,唯独没有彭玉麟、杨岳斌的,二人心中正疑惑时,曾国藩又展开一道上谕念道:"钦差大臣科尔沁博勒噶台亲王僧格林沁,已迭次加恩晋封亲王,世袭罔替,着加赏一贝勒,令其子布彦讷谟祜受封。
钦差大学士湖广总督官文,加恩锡封一等伯爵,世袭罔替,并加恩将其本支毋庸仍隶内务府旗籍,着抬入正白旗满洲,赏戴双眼花翎。江苏巡抚李鸿章,着加恩锡封一等伯爵,并赏戴双眼花翎。长江水师提督杨岳斌,加恩赏加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并赏加太子少保衔。兵部右侍郎彭玉麟,着赏加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并赏加太子少保衔。四川总督骆秉章,着加恩赏给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并赏戴双眼花翎。署浙江提督鲍超,着加恩赏给一等轻车都尉世职。西安将军都兴阿、江宁将军富明阿均着加恩赏给骑都尉世职。闽浙总督署浙江巡抚左宗棠、江西巡抚沈葆桢均候浙、赣等省军务平定后再行加恩。"
人人有赏,个个不缺,真是皇恩浩荡,普天同庆。当曾国藩把这两道上谕颂读完毕后,文武大员共同山呼万岁,纷纷向曾国藩、曾国荃祝贺,都说兄弟同日封侯伯,不仅本朝绝无,也是旷古奇事!曾国藩也笑容可掬地向各位道贺。正当大厅里洋溢着弹冠相庆的喜悦时,亲兵在门外高喊:"折差到!"大家正在纳闷,折差已大步踏进来。彭毓橘上前接过,双手将它安放在案桌上。行过礼后,曾国藩打开黄绫包封,从中取出一份上谕来,众人一齐低头听着:"浙江巡抚曾国荃六月十六日攻破外城时,不乘胜攻克内城,率部返回孝陵卫大营,指挥失宜,遂使伪忠酋夹带伪幼主一千余人,从太平门缺口突出。据浙江方面奏,伪幼主洪福瑱即混杂这股逸贼之中,内中尚有伪干酋、章酋等巨寇。浙闽赣等处尚有长毛数十万众,倘若拥立伪幼主与朝廷对抗,则东南大局,何时可得底定?曾国藩奏洪福瑱积薪自焚,自是听信谣言。现责令该督追查太平门缺口防守不力人员,严加惩处。金陵陷于贼中十余年,外间传闻金银如海,百货充盈,着曾国藩将金陵城内金银下落迅速查清,报明户部,以备拨用。李秀成、洪仁达二犯,着即槛送京师,讯明处决。"
大厅里一片死寂,鸦雀无声。曾国荃全身早已湿透,脑袋嗡嗡作响,两只手臂僵直撑在花砖上,曾国藩的声音也明显地低下来,中间还杂着颤音:"曾国藩以儒臣从戎,历年最久,战功最多,自能慎终如始,永保勋名,惟所部诸将,自曾国荃以下,均应由该大臣随时申儆,勿使骤胜而骄,庶可长承恩眷。"
上谕宣读完毕,众人依旧呆呆地跪在那里,仿佛两宫太后的训话虽完,但仍板着冷峻的面孔,森严地审视这班战功赫赫的大臣,并没有下达起身的命令。
"诸位请起。"曾国藩收好上谕,强打着笑容对大家说,"今天是大喜日子,应当高高兴兴,明天本督略备薄宴,祝贺诸位荣升。圣旨英明洞达,望各位切实记住,勿使骤胜而骄,庶可长承恩眷。"
过了好一阵子,曾国荃才带头站起,阴森森地走进内室,众人也兴趣顿失,一言不发地各自回营去了。
三 荣封伯爵的次日,曾国荃病了
第二天一早,便传出曾国荃生病拒绝会客的话,曾国藩闻之大惊,急忙走进弟弟的卧房,果然见他睡在床上。原来,曾国荃听到上谕指名道姓地斥责他,心中窝了一肚子怨气,一夜未睡。到了后半夜,竟然浑身起了红色小斑点,左肩下还长了一个肉包,居然有铜钱大。
"老九,你这是湿毒,不要紧的,"曾国藩安慰道,"前几个月辛劳过度,日夜守在战场,毒气攻心,现在发出来最好。"
"大哥。"曾国荃抓住哥哥的手,手烫得厉害,"带兵杀贼,攻城略地,死尚且不怕,还怕癣疥之病吗?我是心里难受呀!"
"老九,你心里哪些事感到难受?"曾国藩慈爱地凝视着弟弟,其实他已知七八分。昨夜,曾国藩也一夜没睡好,对日里同时接到的两道上谕想得很多很深。这些年来,他服膺丑道人的高论,在孔孟程朱之学的基础上杂用老庄之道,以不求名利来保养恬淡之心,以柔退谦让来调和上下左右的关系,对于自己封侯、弟弟封伯,他已很为满足,不敢奢望更高的赏赐,倒是诸如"功高震主""大功不赏""兔死狗烹"等历史教训时常萦绕脑际。近来,他又把《史记·淮阴侯列传》《唐书·李德裕传》《明史·蓝玉传》等翻阅了一遍。历史上那些惨痛的故事使他心惊肉跳,他告诫自己此时更应百倍谨慎小心,不能授人以柄,可惜九弟和他的部属们没有把自己往日的规劝记在心中。金陵之捷并非十全十美,尤其是纵火烧天王宫,将金银财宝尽数掳掠,日后免不了要遭世间讥劾,难以向朝廷交代。但曾国藩没有料到,朝廷的指责竟会来得这样快,措辞竟会这样严厉,这道上谕的背后埋伏着什么,已经是非常明白的了。
前几天,欧阳兆熊来了一封信,信上说:"大功成矣,意中事也,而可喜也。顾所以善其后者,于国何如?于民何如?于家何如?于身何如?必筹之已熟,图之已预矣。窃尝妄意:阁下所以为民者,欲以勤俭二字挽回风俗;所以为家为身者,欲以退让二字保全晚节。此诚忧盛危明之定识,持盈保态之定议也。"这几句话曾国藩诵读再三,对老友的关心感激不尽,也决定采纳他的建议,以退让二字保全晚节。心高气傲、阅世不深的九弟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今天必须向他郑重指出。
"大哥,我曾听你说过,文宗亲口许诺,最先攻下金陵城的封王,皇太后、皇上应当遵循。"
曾国藩心中一惊,这个不识时务的老九,居然还有如此非分的想法!曾国荃见大哥楞住了,知话说得过急,忙补充道:"大哥创建湘军,运筹帷幄,虽未带兵亲临金陵,论功劳还是大哥居第一。说封王,是说我和大哥都封王。"
曾国荃这一补充,反而使曾国藩心里凉了半截,为弟弟的狂妄无知而难受。他压住心头的不悦,仍以慈爱的口吻说:"老九,你这个想法不应该。文宗那句话,是康福在北京听周荇农说的,是不是真的还很难说,即使是真的,那也是文宗的一时兴起,当不得真的,你为此难受太不应该了。"
"就如大哥所说,不封王,难道不可以封公爵吗?就是不封公,我也应当封侯呀!大哥封侯理所当然,我不是要和大哥抢这个侯爵。皇太后为何这等小气,舍不得封两个侯呢?"
"小声点,说话要有分寸。"曾国藩见弟弟居然指责起皇太后来,未免太放肆了,便正色道,"须知隔墙有耳。"
"攻打金陵是何等的艰苦,我敢说,随便换另外哪个人都不可能拿下!"曾国荃既感委屈又很自负。
"老九,"曾国藩严肃地说,"那天在席上我跟你们说过,古往今来,凡办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命。攻克金陵这样一桩震铄古今的大事业,岂能全由人力?你纵然本事大,也要让一半与天才是。"
"官文坐在武昌安富尊荣,封伯爵,李鸿章只收复苏、常,也封伯爵,这个伯爵太不值钱了嘛!"曾国荃不理会大哥的苦心,依旧高喉大嗓地发泄愤恨。
"官中堂统辖两湖,为湘军筹饷补员,功劳甚伟。李少荃在苏南迭克名城,保全上海,使金陵贼匪进无援兵,退无窜路。两人封伯爵,亦无可厚非。"对弟弟的牢骚,曾国藩也有同感,但此时不能附和他,否则将火上加油。
"这些都不去谈它罢!"曾国荃霍地从床上坐起来,眼中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金陵只逃出一千多号长毛,就要严加惩办。杭州城破时,伪听王陈炳文带着十多万长毛全数冲出,左宗棠为何不受指责?上谕说据浙江方面奏,显然是左宗棠在进谗言。这左三矮子不是个好东西!"曾国荃气得骂起来。
说洪福瑱积薪自焚,是曾国藩据曾国荃信上的话上奏朝廷的,左宗棠借幼主出逃大做文章,明里攻击曾国荃,暗地里攻讦曾国藩。这件事使曾国藩对左宗棠最为恼火。他对这个相交三十年的老朋友,在这样的大事上不留情面甚是不解。
是因为自己亦位居总督,眼里没有他曾国藩呢?还是对他兄弟成了攻克金陵首功人员嫉妒呢?还是朝中有人授意左上这样的折子呢?不管怎样,在这种时候左宗棠上此绝情绝义的折子,两人三十年的友谊到此也就止步了。曾国藩微微点点头说:"老九,你也不必为此事难受了,左宗棠那人你也知道,过几天大哥再给皇上上个折子,为你说话。"
"还有。"曾国荃说出心中的积愤后觉得舒服了点,"皇上要槛送李秀成、洪仁达进京,两犯早已成鬼了,这事如何办?"
"这个也由我去向皇上说清楚。"曾国藩安慰弟弟,心里却想,那天拍胸脯的气概到哪里去了!
"李秀成的事还好说,问题是银子,皇上要追查金陵城里的银子呀!"曾国荃压低了声音,"大哥,实话对你说吧,金陵城里的金银珠宝,再加上年轻的女人,都变成了湘军将官的财产,现在正一船一船地往湖南运哩!连我也有几十万。倘若按皇上的谕旨,再将金银从他们的腰包里掏出来,那金陵城就会闹翻天,我也弹压不了。"
曾国藩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事他早已看得很清楚,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但这的确是一件棘手的事。这些首功将官们自恃功大,要价很高,朝廷的封赏既不能全部满足他们的欲望,又只是空衔而无实惠,现在要把他们围攻两三年,自以为靠性命换来的财产再掏出来,这无异于挖他们的心肝。真的闹起事来,后果不堪设想。"老九,你要说服他们顾全大局,不管多少都要拿出一些,一则好向朝廷交代,二则也要堵塞天下悠悠之口。"
"杀人放火,我可以指挥他们干,要他们拿出自己的性命钱,我做不到。况且我也不干,我的银子就已经运走了。"
"九帅,你一碗水没有端平!"
曾国荃正要说下去,门口突然传进一声雷似的吼叫,只见焕字营营官朱洪章喝得醉醺醺地满口吐着白沫,两眼红通通地睁得如铜铃般大,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亲兵。
"焕文!"曾国藩拉长着脸,十分不快地对朱洪章说,"你看你醉成什么样子!"
"中堂大人。"朱洪章这时才发觉曾国藩也在,顿时清醒了点,"第一个冲进城的,不是李臣典,而是我朱某人!"
"这话怎讲?"曾国藩感到奇怪,都说康福死后,李臣典是第一个冲进金陵城的,为何又变成了朱洪章?
"中堂大人。"朱洪章用手抹去嘴边的白沫,两脚也站直了些,以略为恭顺的态度说,"六月十六日上午,龙脖子地道第二次挖成,点火前,九帅集合各营营官,议决谁为攻城先锋,大家都畏葸不敢领命,是我出队领下了先锋之命,并立了军令状,这事九帅应该还记得。后来我率焕字营一千五百兄弟从城墙缺口冲入,第一个进了金陵,九帅还称赞我有能耐。"
"照这样说,应当是焕文第一个进城了。"曾国藩问弟弟。
"是的。"曾国荃点头。
"那又为何是李臣典呢?"曾国藩大惑不解。
"中堂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朱洪章抢着说,"龙脖子地道是信字营挖的,李臣典虽未第一个进城,但却是最先打到天王宫,说李臣典是第一号功臣,我并没有意见,但现在萧孚泗倒排在我的前面,抢得了男爵,这能使我服气吗?娘的,攻城时他向后退,领赏时他往前冲,他聪明,老子是蠢崽。"
朱洪章又喷出白沫来,他死命地吐了一口痰,愤愤不平地嚷道,"九帅,你这样压我,难道因为我朱洪章是贵州人,不是湘乡人吗?"
"朱洪章,你在放狗屁!"曾国荃猛地从床上跳起,"哪个因你不是湘乡人压了你,我是把你列在萧孚泗前面的。"
"那又是谁把我的名字排到后头去了呢?这个狗日的,害得我得不到爵位。"朱洪章大叫起来,气焰更足了。
"明告诉你吧!那是中堂大人手下起草折子的彭寿颐改动的。"曾国荃说着,顺手将桌上一把腰刀甩到朱洪章的脚边。
腰刀与砖相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你用这把腰刀把他杀了吧!"
朱洪章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一时呆住了。
"你去杀呀!"曾国荃冲到朱洪章面前,像一头狂怒的饿虎,要把朱洪章一口吞下,"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不敢杀,你就给老子滚出去,狗杂种!"曾国荃的暴怒把朱洪章的气焰压了下去。他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地出了门。
"大哥,你看看,就是这班人进了城!"望着朱洪章的背影,曾国荃气仍未消,"若不是刚才这一手,他几乎要坐到我和大哥的头上拉屎拉尿了。只有一个朱洪章还好对付,若是朝廷真的要追查金银,那就会有成千上万个朱洪章跳出来,你看怎么办?"
这个意外的插曲使得曾国藩又惊又恼。"湘军已经腐败了。"他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大哥。"曾国荃小声而神秘地呼唤,曾国藩觉得有点异样,"依我看,新的大乱就要到来,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你说什么?"新侯爵已觉察到新伯爵的反常。
"我们学他。"曾国荃伸出左手掌,右手在掌心上划出一个字来。曾国藩顺着他的手势看着看着,不觉屏息静气,最后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四 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原来,曾国荃在掌心上划出的是一个"赵"字。毫无疑问,这指的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
"沅甫,你疯了!"曾国藩冷冷地看着因情绪激昂而红了脸的弟弟,生气地说。
"大哥。"曾国荃压低声音,焦急地说,"这桩事,打下安庆后我就想过了。我也晓得润芝、雪琴以及左宗棠都旁敲侧击试探过你,大哥那时不同意是对的,因为时机不到,而现在时机到了。吉字大营攻下长毛盘踞十多年的老巢,军威无敌于天下,所有八旗、绿营都不是我们的对手。现在朝廷要追查金银下落,吉字营上下怨声载道,正是我们利用的好时候。吉字大营五万,雪琴、厚庵水师两万,还有鲍春霆的两万,张运兰、萧启江的三万,这十二万人是大哥的心腹力量,再加上李少荃的淮军,只要大哥登台一呼,大家都会死心塌地跟着干。左宗棠要是不从,就干掉他!大哥,你把这支人马交给我,不出两年,我保证叫天下所有的人都向大哥拱手称臣。"曾国荃越说越得意忘形,曾国藩越听脸色越阴沉。曾国荃心想,大哥素来谨慎,这样的大事,他怎么会轻易作出决定,不做声,便是在心中盘算。他进一步撩拨,"大哥,大清立国以来,只有吴三桂、耿精忠几个汉人手里有过军队,这些军队一直是朝廷的眼中钉。后人都说吴三桂不安分造反,其实他们哪里知道,那是朝廷逼出来的。"
曾国藩心里猛一惊,觉得弟弟的话有道理,过去自己也是指责吴三桂的。也可能事实真的如沅甫所言,吴三桂造反是逼出来的。
"朝廷也在逼我们了。"曾国荃气得咬牙切齿,"走了一千多号人,与打下金陵相比算得了什么?如此声色俱厉地训斥,居心何在?口口声声追查长毛金银的下落,无非是说我们私吞了,好为将来抄家张本。大哥,这十二万湘军在你的手里,朝廷是食不甘味、寝不安神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想不到今日轮到我们兄弟了。"曾国荃长叹一声粗气后,恶狠狠地对着曾国藩说,"大哥,我们这是何苦来!百战沙场,九死一生,难道就是要做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吗?盛四昨日对我讲,家里起新屋上大梁时,木匠们都唱:两江总督太细哩,要到北京做皇帝。又说当年太公梦的不是蟒蛇,而是一条龙,因怕官府追查,才谎说是蟒蛇。大哥。"曾国荃扯着曾国藩的衣袖口,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慢慢地吐出,"满人气数已尽,你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呀!"
曾国藩坐在对面,听着弟弟这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心里话,仿佛觉得阴风阵阵,浑身发冷。他突然意识到不能让他无休止地说下去,这里面只要有一句话被人告发,就可能立即招来灭族惨祸。此时自己已被搅得心烦意乱,难以说服他。
办法只有一个,便是马上离开。
"老九,你今天情绪有点失常,可能是湿毒引起心里烦躁的缘故。你静下心来,好好躺着,我叫人来给你看看病。"说罢,不等曾国荃回答,便匆匆地走了。
回到房里,第一件事就是要荆七把盛四叫来。"盛四。"问明属实后,曾国藩气极了,"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这样蠢;这种话也是随便能说的?假若你不是我的亲外甥,我今天就一刀杀了你!"盛四一听,吓得忙跪在大舅的脚下叩头不止。"你明天一早就回荷叶塘去,警告那些胡说八道的人,若哪个敢再说半句做皇帝、真龙天子的话,就要四爷割他的舌头,听明白了吗?"
打发了盛四后,曾国藩才略为定了定神。他燃起一枝安魂香,盘腿坐在床上,将这两天来发生的一切细细地深深地思考着。老九的分析,很大部分都是对的,但要自己做赵匡胤,却万万不能接受。这种话,曾国藩已经是第五次听到了。
第一次出自王闿运之口,他为之心跳血涌。第二次是彭胡左等人的劝说试探,他置之不理。第三次是王闿运为肃顺当说客,他视之为狂妄。第四次是王韬的无知妄言,他不客气地加以训斥。难道这一次就如沅甫所说的时机成熟了吗?曾国藩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时机,对于他来说,这一辈子都没有成熟的可能性。这一点,他比所有劝他问鼎的人都清醒得多。如果说,朝廷对于长毛的起事,对于吏治的腐败,对于民生的凋敝,对于洋人的欺凌,都是软弱无能、束手无策的话,对汉人的防范,尤其是对握有重兵的汉人的防范,却是老谋深算、戒备森严的。咸丰帝询问王世全赠剑事,衡州出兵前夕降二级处分,刚任命署鄂抚又急忙撤销,德音杭布由盛京派到军营,多隆阿从金陵来到武昌,这一件件一桩桩往事,刻在曾国藩的脑海深处,并时常冒出来,刺痛他的心。眼下虽然湘军兵力在苏、浙、赣、皖南等处占着绝对优势,但官文、冯子材、都兴阿等环伺四周,尤其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铁骑虎视眈眈。所有这一切,似乎早就为着防备湘军而部署的,只等湘军一有反叛端倪,便会四面包围。还有左宗棠、沈葆桢,位列督抚,战功赫赫,对曾国藩的不满情绪早已暴露,而朝廷竭力笼络,有意扩大内部裂缝,从而达到分化的目的。
可以说,从曾国藩手中掌握几千团勇的那天起,朝廷便对他存有相当大的戒备之心,到现在不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他的名声和功劳的隆盛而加强。
倘若与朝廷分庭抗礼,第一个站出来坚决反对的便是湘军内部的人,而这人一定便是目空一切、睥睨天下的左宗棠。
曾国藩心想,老九太简单了,论打仗,不但老九比不上他,眼下海内将才,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到那时,左宗棠处极有利之形势,集全国之粮饷兵力,消灭曾氏家族的湘军,要比打败长毛容易得多。
一枝香燃完了,曾国藩下床来活动一下酸胀的双腿,又点燃一枝,重又盘腿坐到床上,继续着刚才的思索。
即使侥幸黄袍在身上穿稳了,这个心高气傲、倔强狠恶的老九,既然可以把黄袍披在自己的肩上,就可以随时把黄袍取走。斧声烛影,千古之谜,老九不就是赵光义吗?一向对兄弟知之甚深的曾家老大,有一百个把握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曾国藩上下两排牙齿在嘴里左右错动,发出一阵阵轻微的摩擦声,两腮时紧时松,双目木然冷漠。让我背上个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他却轻轻松松地子孙相传,稳坐江山,老九的算盘拨得太精了。如同安魂香的轻烟袅袅直上,越来越淡,直到淡得没有了,曾国藩对弟弟也越来越看清楚了,直到看穿他的五脏六腑、灵府深处。
是的,曾国藩不能做董卓、曹操、王莽、赵匡胤那样无父无君、犯上作乱的叛臣逆子。三十年前,他还只是荷叶塘乡下一个农家子弟,卑微得像路边一根草,低贱得像桌下一条狗,如今贵为甲侯,权绾两江,声动四海,名重五岳,还不都是出自天恩,源于皇家吗?借助它给自己的一切,又来背叛它,反对它,良心何在?失败了,固然理所当然地要遗臭万年,猪狗不如;就算成功了,过去自己所说的那些忠诚敬上之类的话,不都是欺天瞒地的谎言假话?那些告诫子弟的谆谆家教,不都会成为后世训子的反面教材吗?一生抱负,千秋名节,都绝对不容许他曾国藩有丝毫不臣之念!
还有,金陵已攻下,举国都盼望早息战火,铸剑为锄,若自己再树起反旗,岂不又把千千万万的人重新拖入血火之中?
出于一个儒家信徒的良知,曾国藩也不愿意这样做。
笔直上升的烟柱忽地断掉,第二枝香也已燃完,要细心思考的问题太多了,曾国藩下得床来,又点上一枝。既然不按沅甫说的办,就必须更加事事小心谨慎,务必取得朝廷的充分信赖。曾国藩想,最使朝廷放心不下的,便是手下这十多万水陆湘军。数百个军营皆系将官私募,三千里长江无一船不挂曾字旗,这在本朝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怎不令太后、皇上心神不安?卧榻之侧,岂容旁人安睡?哪朝哪代的君王不是如此!况且进城后湘军的表现,也足使曾国藩失望了。这样的军队,即使不撤,也不能打仗了。不如裁去五万八万,既令朝廷放心,也甩掉一个沉重的包袱。
再一个就是停解厘金。厘金一事最失人心,苦了亿万百姓,肥了数千局吏。现在金陵已经攻下,若再照解厘金,必然招致民怨沸腾,得罪地方。第一个先撤的是湖南东征局!作出这两个决定后,曾国藩的心头略觉宽松。他刚走下床,又想起一件大事:今年是乡试正科,要立即把贡院修复,务必赶上今科乡试。
清初时设江南省,包括安徽、江苏两地,康熙六年这两地分为两省,但乡试没有分闱,一直在一起,故录取名额较他省都多,又因人文荟萃,英杰辈出,一甲三鼎中数江南举子最多,故江南乡试,历来为天下注目。自从金陵落入太平军之手后,江南乡试已中断十多年了,这中间仅咸丰九年在杭州借闱开科一次,又因录取名额不足,失去了会试的机会。
收复安庆后,曾国藩曾准备在安庆设一考棚,将安徽与江苏分开,先在安庆单行乡试,但后因皖北不靖、士子不齐而未果。那些急于仕进的江南读书子弟,眼巴巴地看着别省开科取士,新举人们肥马轻裘,自己满腹经纶而无法展示,心中躁急得不得了,早就盼望恢复江南乡试了。此事一公开,不知有多少人欢喜雀跃,破涕开颜!
如果说第一件事足以消除朝廷的戒备,第二件可堵天下百姓的口舌,那么这件事更是深得全国士子之心!曾国藩想到这里,终于摆脱了压得透不过气来的负担,心情松快多了。
"大人,萧军门带着三十多位将领前来叩见,说有要事禀告。"荆七推门进来,说完后垂手站在一旁。
他们来干什么?曾国藩坐在椅子上,心里思考着,一只手慢慢地梳理胡须。上上下下地梳理几遍后,脸上露出一丝淡笑。
"更衣!"曾国藩起身,荆七随即捧来了朝服。除开跪接圣旨、重要会议及朔望朝贺外,曾国藩接见部属时通常只着便服:冬天是一件黑布棉袍,外罩一件酱色马褂,从不用皮货,更没有貂、狐、猞猁等珍贵皮袍。那年打下田家镇,咸丰帝赏赐了一件狐腿马褂,他只试穿了一下,表示对圣恩的祗受,第二天便派人送回荷叶塘珍藏起来。夏天永远是玄色或灰白色布长衫,也不穿丝绸衣裤。今天曾国藩一反常态,大热天气穿上严严实实的朝服,威严庄重地端坐在虎皮大帅椅上,两眼如电光般地平视前方。萧孚泗等人见此情景,心里先就有三分怯了。
"诸位找我有何贵干?"浓重的湘乡官话宽厚宏亮,在大厅里回响。
萧孚泗、朱洪章、刘连捷、彭毓橘、朱品隆等人坐在那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萧孚泗轻轻地推了一下彭毓橘,小声说:"你是中堂的老表,你说吧!"彭毓橘见众人都拿眼睛望着他,分明也是推他出头的样子。他想,看来义不容辞了,便正了正衣冠,站起来说:"中堂大人,众位将军在营房里议论,说朝廷硬逼我们交银子,其实又没有,都不知如何办才是,特来请示大人。"说完,偷偷地望了曾国藩一眼。只见曾国藩两只榛色眸子正凝视着自己,就像两把尖刀向心脏刺来。彭毓橘一阵恐惧,忙坐下来,心不停地跳。
"彭毓橘!"
彭毓橘见曾国藩叫他,下意识地站起来。
"你是怎么想的呢?"彭毓橘一时答不上来,四下望着众人,刘连捷对他努努嘴,示意他大胆说。
"大人,金陵城里的确没有金银,众位将军从哪里找得来?都想请大人给皇太后、皇上上个折子,免了这桩事算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彭毓橘鼓起勇气说完这番话后,觉得两腿发软,迫不及待地坐下来。
"都说金陵是长毛的小天堂,金银如海,财货如山,你们说什么都没有,皇太后、皇上会相信吗?"曾国藩仍旧梳理他的胡须,语气平缓。
"没有就没有,又变不出的!"刘连捷嘟嘟囔囔地说。
"莫把我们逼急了,狗急了还要跳墙哩!"朱洪章见曾国藩不作声,话说得放肆了些。
"中堂大人!"萧孚泗站起来大声说。他已经偷运两船财货回湘乡老家去了,倘若朝廷认真追查,不但这两船财货得不到,恐怕爵位也会注销,他因此很着急,"据说富明阿奉僧王之命,过些日子就要到金陵来了,我们不能等着他胡来。"
"你说怎么办?"江宁将军富明阿将来金陵视察满城,此事曾国藩已有所风闻,也在担心。他问萧孚泗。
"封锁十三门,不让他进来!"萧孚泗嚷起来。
"富明阿来金陵视察满城,你不让他进来,抗拒朝廷,岂不形同叛逆吗?"曾国藩依旧平和地问。
"叛逆就叛逆!"彭毓橘见曾国藩一直没有斥责他们,以为他心里支持,胆子大了,"大人,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自古如此。无赖赌徒赵匡胤都能黄袍登基,大人功德巍巍,天下归心,何不趁此机会,光复汉家河山!"
"放肆!"曾国藩气得猛力拍打桌面,大喊,"来人啦,给我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抓起来!"
立时出来两个亲兵,彭毓橘昂首站起,让亲兵捆绑,不争辩也不反抗。萧孚泗用眼睛瞟了一下众人,然后站起来,走到曾国藩座前,双膝跪下,同来的其他将官也学样跪下,一齐高喊:"请大人宽恕!"
"请九帅!"曾国藩大声发令。一会儿,曾国荃匆匆起来,见此情景大吃一惊,忙垂手站在大哥身旁问:"杏南犯了何罪?"
"沅甫,彭毓橘口出狂言,无父无君,你说该如何处置?"
"大哥!"曾国荃抬头望了一眼彭毓橘,气势雄壮地说,"不要怪杏南,也不要怪诸位兄弟,都是我叫他们干的。大哥……"
"不要说了!"曾国藩愤怒地挥手制止,"荆七,纸笔伺候!"
王荆七一手拿着笔砚,一手拿着一迭白纸出来。
"不对,换大笔,大红硾笺!"
荆七进屋后再次出来了。曾国藩望着展开在桌面上的红底撒金云纹硾笺,凝神良久,然后挥笔写下一副联语。写完后把笔往砚台上一扔,目光威利地向众人环视一周,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曾国荃等人呆呆地或站或跪,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纷纷走到案桌边,只见硾笺上写的是:"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众人有的叹息,有的咋舌,有的感动,有的木然,有的细细品味而频频颔首,有的发出冷笑而摇头不止。曾国荃先是忿然,继则凛然,终于颓然地吩咐亲兵:"放掉彭藩台。"然后冷冷地对众人说:"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倘若哪个走漏了半点风声,九爷的刀要借他的血来磨洗!"
五 匕首和珊瑚树打发了富明阿
富明阿说到就到了。原来,僧格林沁对曾国藩奏报已就地处决李秀成、洪仁达和金陵城里无金银两件事甚为怀疑。他认为这是曾国藩在欺蒙朝廷,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抓到李秀成,而金陵城里的财产是绝对被他们兄弟及湘军官勇们私吞了。他要富明阿借查看江宁满城破毁情形为由,将这两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狠狠地压一下曾氏兄弟和湘军的气焰,为满蒙旗兵出一口无名怨气。
关于李秀成之事,曾国藩不在意。李秀成在押达二十天之久。见者甚多,还有洋人戈登可以作证。临刑那天,沿途观者亦在万人以上,况且还有他写的亲笔供词。不怕富明阿再刁,这个事实他否定不了,而金陵城里的财产一事,十之八九会出纰漏。
"不怕他,一个小小的富明阿算得什么!还不是狗仗人势,靠僧格林沁的势力。"曾国荃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金陵城是吉字营的天下,岂容得他在这里兴风作浪。明天大哥到下关码头去接他,就说我卧病在床,不克亲迎,后天在伪侍王府里设宴为他洗尘。那时我给他点颜色看看。"
"老九,富明阿虽只一个江宁将军,但他可以通天,对他万万不可小觑。"曾国藩担心弟弟鲁莽坏事。
"大哥请放心,我要叫他高高兴兴离开金陵,安安稳稳平息这场风波。"有了这句话,曾国藩放心了。
第二天,曾国藩带着李秀成的亲笔供词,登上富明阿泊在下关江面的大船。富明阿将李秀成的供词翻了翻,曾国藩又把处决李秀成、洪仁达时的场面说了说,特地把戈登抬了出来,果然富明阿对抓获李秀成一事不再有怀疑。曾国藩和富明阿一起上岸,亲自陪着他查看了位于城东的满城。这里原本是前明故宫,后作为江宁旗兵的驻防地,经过这次血战,满城已荡然无存。曾国藩爽快地许诺富明阿,立刻拨巨款,先修复江宁满城,次修缮京口旗营,待房屋盖好后,再奏请朝廷从京师旗兵中调拨人员来,务必要恢复昔日旧制。富明阿对此甚为满意。次日晚上,曾国荃在原侍王府里设宴款待,富明阿欣然出席。
傍晚,富明阿穿上耀眼的麒麟补子袍褂,骑一匹高大的蒙古马,带着几个戈什哈,神气十足地来到原侍王府。但见门外冷冷清清,三扇大门关得紧紧的,没有一丝接待贵客的迹象。富明阿心中奇怪。戈什哈不客气地用拳头捶打大门,半天后才见一个老眼昏花的门房出来,穿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粗布衣,又脏又黑,仿佛几十年没洗过一样。
"富将军来了,你们为何这般怠慢?"戈什哈不满地训斥着。老门房脸上笑嘻嘻地,并不生气。戈什哈知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总爷,请你再大声说一遍。"戈什哈不耐烦地又说了一遍。
"啊呀,是富大人来了,我全不记得九爷今晚请客这事了,真该死。"老门房恍然大悟。一口浓重的湘乡土话,自小在北京长大的富明阿几乎没有听懂一个字。接着忙跑进去通报,一会儿中门大开,曾国荃带着几个人在门后出现:"富将军,得罪,得罪!门房误事,我已骂了他一顿。"
"九帅客气。"富明阿双手抱拳,面色不甚欢悦。
二人并肩进了大厅,分宾主坐下。曾国荃又道歉:"门房糊涂,多多失礼。"
"九帅,我看你这门房也是该换一个了。"富明阿郑重建议。
"是呀,不过别的事他又干不了。"曾国荃表示出一种很大的遗憾。
"贵府何必要这种人呢?打发他两个钱,开销了事。"富明阿奇怪,一座金陵城都打下了,一个老门房却处置不了。
"富将军说得好轻巧!"曾国荃靠在椅背上,脸色黑而憔悴。"他从荷叶塘乡下带着两个儿子跑来投奔吉字营,跟着我先后打了几百仗,大大小小的战功可以堆满一屋子,积功保至副将衔。打安庆时炮火震聋了耳朵,打金陵时,石头砸断了三根肋骨。两个儿子,一个死在吉安,一个死在巢县。这样的有功之人,我能随便开销他?再说,他从把总保起,一直保到副将,没有多拿一个铜板,他的俸禄要全部算给他,总在四五千两银子以上,我哪里拿得出?故而明知他干不了事,也只能养着他。"
富明阿听了这番话,心里不是滋味,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付:"是这样的话,倒也不能随便开销。"
一个亲兵上前,附着曾国荃耳边说了两句话。曾国荃站起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对富明阿说:"富将军请,西花厅的宴席已摆好了。"
富明阿在曾国荃的引导下来到西花厅。只见厅里已摆好了十桌酒席,主席上空了两个座位,另外九席都已坐满了人,见他们来,便一齐起立。曾国荃笑容满面地向富明阿介绍:"这些都是攻打金陵城的有功将官,有幸陪同将军,是他们的光荣。"
富明阿笑着向站起的人打招呼,请他们坐下。见这些人个个脸上傻笑着,身上穿着陈旧不堪的衣服,大部分人的脚上套着草鞋,就像长途行军途中临时将他们招来开军事会一样,富明阿心想:这样一群土头土脑的乡巴佬,也是打金陵的首功将领?曾国荃请富明阿在主宾席上就坐。富明阿见桌上摆的全是粗瓷泥碗,里面盛的也只是普通家常菜,并无半点山珍海味,不觉食欲大减。曾国荃刚举起酒杯,说声"请",那九桌上的陪客便迫不及待地大吃大喝起来,仿佛饿了几天一样。富明阿勉强举起酒杯吮了一口,意外地发觉这杯中的酒倒是异常的清洌醇香,喝下去满腹舒畅,不禁脱口称赞:"好酒!九帅,你这酒是哪里来的?"
"这酒可不比寻常。"曾国荃微笑着,眼里藏着诡谲神秘的色彩。"外间都说长毛天王宫里堆着无数金银财宝,其实什么都没有。但要说一点财富没得,倒也不是事实,我们也得到了两件宝贝。"富明阿的眼睛睁大了,露出极有兴趣的光彩。
"头件宝贝便是一大坛子酒。"
"看来我喝的酒便是这个坛子里面的了。"富明阿笑着说。
"正是。将军可知这酒的来历?"
富明阿摇摇头。
"刚得到这坛酒时,大家都不知道他的贵重,打开坛子后,屋子里立刻充满了异香。李臣典命令赶紧把盖子盖好,谁也不准动。后来问了在洪酋身边十多年的黄三妹,才知酒的来历。"曾国荃神采飞扬地说到这里,忽地停住了,端起酒杯来,浅浅地喝了一口,细细地品味。富明阿也照样品了一口,眼睛望着曾国荃,示意他快点说。"原来,长毛初进金陵,在营造伪天王宫时,挖出了十坛酒,每坛酒上都加了一道封条,上书'弘光元年'四字。"
"这坛酒在土里埋了两百多年!"富明阿惊讶起来。
"洪酋最爱美酒,便把这十坛酒全部据为己有,十坛喝去了九坛,这是最后一坛了。"
"啊,怪不得酒味如此醇厚!"富明阿感叹。
"原本想封存献给皇上,今日见富将军来,干脆打开喝完算了。"曾国荃爽朗一笑。其他九席上的人高喊:"我们都托富将军的福!"
富明阿十分高兴,刚进府门时的不快和粗瓷泥碗引起的不悦,给这坛美酒全冲走了。他喜孜孜地举起酒杯,高声说:"本将军沾了各位攻克金陵的光,能饮此美酒,真是生平大快事!"
十桌酒席上的人一齐开怀大笑,豪饮猛嚼起来。富明阿笑着问曾国荃:"两件宝贝,九帅只说了一件,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么,"曾国荃卖着关子,"吃完饭再说吧。来,先干了这一杯!"
两人举起酒杯碰得"哐啷"作响,一口喝了个底朝天。酒至半酣,彭毓橘离席来到富明阿跟前,鞠了一躬,说:"军中无乐伎,不能为将军助兴,在坐的多为武夫,也不会行酒令,末将且为将军打一通拳,供将军一笑吧!"
富明阿快乐地说:"好!打拳舞剑是军人的本色。彭将军,鄙人要看看你的真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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