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客气的表面话背后所包含的心思,曾国藩已洞若观火。
"要隐忍挺住!"他不断地自我告诫。
就在曾国藩收到上谕的同时,浙江巡抚曾国荃也收到了这份开缺圣旨。他虽早有准备,但仍显得委屈痛苦,匆匆看了一遍后,便急急坐轿来到督署。
"大哥,我明天就离开金陵。"曾国荃说话之间,声音在微微颤抖。
"该做的事都做了吗?"曾国藩温存地看着百战功高的弟弟,心里很难受,脸上却带着微笑,做出一副怡然的神态。
"请求开缺的折子拜发以后,我就开始作准备了。自恭王被罢以后,我知开缺只是早晚的事,该做的事情都加紧做好了。"恭王被罢去议政王一事,给曾国荃震动极大,第一次真正领略到了君威凛冽,往日的骄狂性情有所收敛。
"我明天就走。"停了片刻,曾国荃又重复一句。
"也不要这样着急。"尽管"接旨启行"是他对弟弟说过的话,但真的这样,他又觉得太凄凉了。作为执行皇命的两江总督,他无疑要鼓励吉字营的统帅招之则来,挥之则去。但作为曾氏家族的兄长,他有义务要为给曾家立下光宗耀祖的巨大功劳的九弟隆重饯行。
"你这两天跟吉字营的弟兄们话话别,大后天是十五,晚上,我为你在秦淮河上置酒送行。"
赵烈文接到命令后不惜工本,日夜准备。两天过后,桃叶渡一带果真装点一新。
十五日下午,金陵城内吉字营全体湘勇如同过年似的,营建挂旗,队队摆酒,为他们的统帅太子少保一等伯爵原浙江巡抚曾国荃开缺回籍隆重饯行。吃过饭后,全体官兵换上新衣,一齐来到秦淮河畔。河里已停泊上百条画舫,所有什长以上的将官都被邀请上船,船上摆满了酒肉瓜果。普通勇丁则分散在桃叶渡数十家茶楼酒肆里。远远近近的百姓闻知湘军有此盛举,全都携幼扶老,纷至沓来,把桃叶渡一带的秦淮河两岸弄得万头攒动,热闹非凡。
河中一条特大号涂饰鲜艳的画舫上,盛会的主角曾国荃坐在这里,曾国藩带着吉字营和长江水师的高级将官们罗列四周,一个个与曾国荃殷勤叙谈。夸耀他的战功,赞扬他的军事才能,歌颂他对部下的仁爱,叙述他们之间鲜血凝成的情谊。总之,尽量把好听的话都搬出来,让凄然开缺的曾国荃开心。曾国荃也竭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同与他浴血奋战过来的袍泽们谈笑话别。
天色渐渐黑下来,河中画舫点起一色的大红蜡烛,船头船尾高悬各种形状的彩灯,有兔形灯、鱼形灯、鹿形灯、龟形灯等等,把一段绵延三五里长的秦淮河映得通亮。桃叶渡上的楼房更是争妍斗艳般点起千奇百怪的花灯来。秦淮花灯本是最有名的传统,这次是中断十多年后的第一次复兴,使人们欣喜万分。桃叶渡以及附近的店铺老板们,都要借此时机一展才能,招俫顾客,再加上赵烈文有心要在曾国藩面前显露办事的能力,这两天大肆鼓动宣传,竟使得桃叶渡今夜的花灯远胜咸丰二年元宵节的灯会,其花色之繁、品种之多、烛光之亮、出意之巧,真可以与史载六朝繁华时期媲美。河中岸上的灯火与天空中的一轮明月互相辉映,加上各处楼馆传出的袅袅丝弦声,竟然造出一个诗意盎然、韵味无穷的太平盛世的月夜来,仿佛时光已倒退到"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的年代。
彭寿颐、杨国栋、汪增甫、钱密之等人坐在船尾,边喝酒边欣赏边畅谈。
"又到升平乐世了!"钱密之感叹。
"这都是托中堂大人、九帅和各位师爷将士们的福哇!"汪增甫望着彭寿颐、杨国栋讨好地说,并起身往彭寿颐杯里斟酒。彭寿颐忙起身说:"不敢不敢!"坐下后,向四周环视一眼,无限陶醉地说:"这秦淮夜月真妙不可言。"
"是呀,不然何以说秦淮夜月是金陵第一景哩!"钱密之以一个老金陵的身分加以肯定,又指着渡口矗立的一块约有丈把高的木牌说,"那上面'桃叶渡'三字是中堂亲笔题写的,既刚劲谨严,又婀娜多姿,这三个字真要和这个渡口一起流传千古了!"
"正是,正是。"汪增甫接言,"字如其人。中堂大人本来既是号令三军、威猛森严的制军,又是文彩蕴藉、风流多情的翰林嘛!"
不愧是江南头号名士,这话说得好,满座都报以叹服的笑声。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在众人的笑声中,杨国栋轻轻地哼着。
"杨老爷好记性。"钱密之称赞道,"前叫陈芹有首诗写桃叶渡,历来被人誉为咏桃叶渡诗之首,不知杨老爷记得不?"
"我于秦淮河的知识就只有刚才那几句,其余一概不知,请老先生念念,也好长我见识。"
"历朝历代的才子们咏桃叶渡的诗何止千百,老朽独喜陈芹的这首。"钱密之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献之当年宠桃叶,桃叶渡江自迎接。云容难比美人衣,花艳争如美人颊。王令风流旧有声,千年古渡袭佳名。渡头春水年年绿,桃叶桃花伤客情。"
"果然作得好!"杨国栋称赞,"流韵圆转,婉丽动听,深得南朝宫体诗之美。"
"这次秦淮旧貌的修复,是惠甫兄的佳构,平素看不出,他还有这份才情。"彭寿颐笑着说,"我明日要向他建议,两岸还要栽一万株杨柳。"
"对!秦淮杨柳,是当年金陵又一绝。"汪增甫插话。
"前明旧院也要修复起来。"彭寿颐醉眼迷迷地继续说,"还要把媚香楼和金陵另七艳的楼院也按当时的样子修好。"
"好让今日的侯方域与李香君相会!"钱密之猛地插一句,引得大家一阵好笑。老头子自己更是笑得白胡子乱抖,缺了三颗门牙的嘴巴大开。
"你们看,金陵八艳真的来了!"汪增甫指着远处惊喜地叫了起来。
这时,赵烈文也正在得意地对曾国藩和曾国荃介绍:"中堂、九帅,卑职将前朝金陵八艳请来了。"
曾国藩等人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果见一队红烛燃烧、彩灯高悬的画舫缓缓地向这边划过来,并传来一阵阵柔曼的江南丝竹。顿时,船上的湘军将领们如上天台,如登瑶池,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直欲饱餐吴越娇娃的秀色,咽下绕梁不绝的仙曲。第一只船头高挑一盏南瓜形红灯,上书"李香君"三字。第二只船头挂一盏方糕形黄灯,上书"顾横波"三字。第三只是一盏玉兔形白灯,上书"马婉容"三字。依次是柳如是、董小宛、郑妥娘、卞玉京、寇白门,果然八艳都到齐了。
"惠甫,你这个点子想绝了!"彭毓橘对着赵烈文竖起拇指称赞。
"好迷人的婊子们!"不知哪个粗野地迸出一句话,逗得满船大笑。
"先莫喊叫,且听听她们唱的什么曲子!"有人在提醒大家注意。笑声静下来,夜风送来一阵歌声:
秦淮夜月无新旧,脂香粉腻满东流,夜夜春情散不收。
江南花发水悠悠,人到秦淮解尽愁。
不管烽烟家万里,五更怀里转歌喉。
歌声宛转温丽,在柔软的水面上飘曳。歌声中,李香君、顾横波、董小宛等人翩翩起舞,河上画舫、两岸酒楼以及站在岸边观望的人们一齐喝起彩来。过会儿,喝彩声停,歌声又起:
下楼台,游人尽,小舟停留一家春。
只怕花底难敲深夜门,月落烟浓路不真,
小楼红处是东邻。秦淮一里盈盈水,夜半春风吹美人。
这时其他七艳都歇下来,只有李香君对月独舞。舞了一阵,又从舱中走出一位俊俏后生来,抱着李香君,做出种种依依情深的样子。千万双眼睛都转向这只画舫上来,仿佛在观看月里嫦娥与吴刚的相恋。
"惠甫,你今夜排的是孔聘之的《桃花扇》。"曾国藩对赵烈文说。
"不是全剧,选了几段。"赵烈文不无自得地回答,"秦淮月夜,桃叶渡头,画舫之上,演奏一曲《桃花扇》,不是最相宜了吗?"
"好是好。"曾国藩强打精神说,"只是哀怨了些。"
其实,赵烈文不知道,曾国藩此时并没有兴趣欣赏月夜歌舞,眼前这借男女情爱来怀念南明政权的《桃花扇》,反而使他心中更加伤感。的确,丝竹声变调了,一个老汉在哀哀唱道:
烽烟满郡州,南北从军走,叹朝秦暮楚,三载依刘。
归来谁念王孙瘦,重访秦淮帘下钩。
徘徊久,问桃李昔游,这江山,今年不似旧温柔。
"各位,惠甫给大家排的《桃花扇》折子的确精彩。不过,我们今夜是送沅甫回乡。还是要归到正题上来。"曾国藩越听越伤感。他不希望《桃花扇》再演下去,转脸问赵烈文,"我要的歌女来了吗?"
"来了,在小船上等候。"赵烈文略觉扫兴。
"叫她上来。"
赵烈文走到画舫舷边,对着停泊在旁边的一条小乌篷船招招手。乌篷船开过来了,一个十七八岁面容姣好的姑娘上来,后面还跟了两个男琴师。赵烈文传命那队金陵八艳划到下游去,让其他人去欣赏。
"九弟。"曾国藩亲切深情地对曾国荃说,"你自从咸丰六年募勇组建吉字营,九年来攻克安福、吉安、景德镇、安庆、繁昌、南陵、巢县、含山、和州、芜湖,最后攻下长毛老巢金陵,为国家建立不朽功劳,九弟勋业将永勒金石,垂之万世,千秋万代都是我三湘子弟效法的榜样。今因积劳成疾,皇太后、皇上恩赏人参,赐回籍养疴,愿吾弟安心息养,为国珍重,早日康复,不负圣望,再担重任。"说到这里,曾国藩的喉嗓有点哽咽,满船为之一静。
杨岳斌见状,忙举杯道:"祝九帅早日康复!"
大家都站起来,一齐举杯喊:"祝九帅早日康复!"
曾国荃两眼湿润地起身举杯:"谢谢各位!"
"九弟,过几天是你的四十一岁生日,大哥我无金银可送,无田宅可赠,只写了几首小歌子,现叫歌女唱来,算作送给你的寿礼!"
歌女清清喉嗓,琴师拨弄丝弦,委委婉婉地弹唱起来:
九载艰难下百城,漫天箕口复纵横。
今朝一酌黄花酒,始与阿连庆更生。
歌女嗓音清亮动听,酒席上的送行者和被送行者频频颔首。
陆云入洛正华年,访道寻师志颇坚。
惭愧庭阶春意薄,无风送汝上青天。
歌声把曾国藩和曾国荃带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岁月,那时兄弟同寓京城,如陆机陆云一样,无奈为兄的力量有限,使得作弟弟的不能如意入仕。
几年橐笔逐辛酸,科第尼人寸寸难。
一刻须臾龙变化,谁能终古老泥蟠。
歌声变得激越高亢,唱出曾国荃组建吉字营的抱负。
庐陵城下总雄师,主将赤心万马知。
佳节中秋平剧寇,书生初试大功时。
楚尾吴头暗战尘,江干无土著生民。
多君龛定同安郡,上感三光下百神。
前首称赞克吉安,后首颂扬下安庆。
曾国荃倍感安慰,萧孚泗、彭毓橘、刘连捷、朱洪章等人心中也高兴。
濡须已过历阳来,无数金汤一剪开。
提挈湖湘良子弟,随风直薄雨花台。
平吴捷奏入甘泉,正赋周宣六月篇。
生得名王归夜半,秦淮月畔有非烟。
曾国荃的眼前又浮现出攻打金陵的日日夜夜,千辛万苦打下金陵,却不料未及一百天,便被开缺回籍,蓦然间心中涌出一股苦水。
河山策命冠时髦,鲁卫同封异数叨。
刮骨箭瘢天鉴否?可怜叔子独贤劳。
曾国荃想起大哥一到金陵的当天夜晚,便叫他撩起衣服,轻轻摩挲他的背臂,含着眼泪,不厌其烦地询问每一处伤口。
此情此景,随着歌声的腾起又上心头。个中甘苦,大哥知,太后、皇上却并不一定知,而那些无事生非的乌鸦们不但不知,还要诋毁咒骂,最后连太后、皇上也生了疑心,真正是"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曾国荃想着想着,满腹充满了委屈、痛苦。忽然,他放声大哭起来,越哭越凶,越哭越惨,弄得曾国藩和满船人手足失措,歌女和琴师吓得赶快停住。
"沅甫,你的辛劳,皇太后、皇上都知道,天地神灵也都知道,不要哭,不要哭了。"曾国藩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
四周画舫上的人全部停止作乐,无声地望着他们的统帅,各人心中都卷起复杂的思潮,由曾国荃的开缺想到了自己,由湘军的今日处境想到以后的艰难,人人心头上都罩上如同今夜月色似的轻纱,预感到前途的渺茫、迷惘、变化不测、捉摸不定……
过了很久,曾国荃停止了哭泣,曾国藩和画舫上所有人才放下心来。这时明月早已西坠,东方隐隐现出鱼肚白来,两岸观赏者们都已回家睡觉去了,一条装满货物的大船驶过来。
曾国荃起身向众人拱手说:"国荃就要回老家去了,望各位善自珍重,异日再得相见。"说完后,又拉着曾国藩的手说,"眼下阴晴未测,大哥你要多加注意。"
众皆怃然。曾国藩紧紧地抱着弟弟的肩,良久,才凄怆地说:"大哥我早已置祸福毁誉于度外,坦然做去,见可而留,知难而退,但不得罪东家,好来好去就行了。"
兄弟二人互相紧紧地抱着,好半天,国荃先松手:"大哥,我走了!"
"等等。"曾国藩转身喊道,"荆七,把送给九爷的东西拿来。"
荆七捧着一卷红纸走来。
"九弟,你的大夫第建好后,将大哥替你写的这副楹联贴上去。"
曾国荃将红纸展开,上面写着:"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他明白大哥的用意,重重地点点头,转身向货船走去……
船开出很远了,曾国藩仍凭窗远眺,他似乎忘记了满画舫上的湘军将领们,也忘记了自己身在秦淮河上。
"涤丈!"彭玉麟走到曾国藩身边,轻轻地叫了一声,"过几天,我也要请假回衡阳了。"
"为何事?"曾国藩转过脸来,看见彭玉麟脸色阴沉,不像是为了衣锦还乡,而是另有别故。
"国秀已病入膏盲了。"彭玉麟难过地说。
"什么病?"曾国藩这时才想起,近几天来彭玉麟一直心事重重,今天的饯行宴会上,他也一言未发,总以为是因沅甫开缺的缘故,却原来如此!
"医师至今未诊断出病因,有半年了,整日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彭玉麟说着说着,眼圈都要红了。
"雪琴,这都怪我平素关心不够,依仗你为左右手,不让你回家休假,国秀这病是长期思念你的缘故。现在金陵已复,大功告成,你将军务安排一下,回去住三个月吧!要不要国栋和你一起去?"
"国栋跟我一道去衡阳看望妹子那更好。"曾国藩的真诚关怀使彭玉麟感动,犹豫片刻,他说,"不过,玉麟此番回去,就不再离开渣江了。"
"为什么?"曾国藩大为吃惊,九弟回籍,已使他不胜悲凉,彭玉麟又说出这样的话,更增一分怆恻。
"涤丈,玉麟出身贫寒,兼秉性耿介,当此乱世,本不宜出外做事。咸丰三年,一则激于义愤,二来感涤丈知遇,遂离家别母,随马后驱驰,幸托皇上洪福、涤丈大才,成此功劳。玉麟离开渣江时,曾对着小姑的坟头起过誓:功成之后,布衣回乡,长伴孤魂,永不分离。"彭玉麟说到此。已语声嘶哑,曾国藩也被这个奇男子的至情深义所感动。
"何况今日国秀又如此!看来她在世之日也不多了,我也不忍心再让她一人带着弱子在家受罪。涤丈,你老说得好: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十余年战事,湘军从将领到勇丁,死去的人总在三五万,留下我们这批人能亲眼看到攻下金陵,已是大幸了。玉麟天资鲁钝,于世事所知甚少,这些年来跟着涤丈转战东西,广结各色人等,眼界大开,此时再来追忆前哲遗训,似乎领悟更深。玉麟此生别无奢求,只愿回到渣江,粗茶淡饭,读书课子,对照先哲所言,细嚼十余年旧事,倘能于人生有一番深悟顿彻,则胜过蟒袍玉带多矣!"
彭玉麟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像一道流泉、一阵雨丝无声地注入、细细地滋润着曾国藩的心田。他很觉惭愧。自己天天讲黄老之术,却比从不谈黄老二字的彭玉麟相差十万八千里。他望着静静流淌的秦淮河水,由衷地说:"雪琴,你的这番志向,正是先贤遗风。我也时时想学着做,但可能做不到。
金陵虽下,长毛还有二十余万,皖北河南一带捻军声势浩大,他们很有可能合为一股,战事即将由江南转向江北。君父尚在忧危之中,臣子岂能解甲归田,消受清福?雪琴,回去好好休养一段时期,照顾国秀。一旦国秀病情好转,还请大驾早返金陵。"
彭玉麟笑了笑说:"数年来玉麟虽迭授要职,然在军中,不敢以实缺人员自居,历任应领养廉俸银从未具领丝毫,诚以恩虽实授,官犹虚寄。目前军中需银孔亟,玉麟所存粮台二万两养廉银,请涤丈充作公用。
曾国藩紧紧握住彭玉麟的手,激动地说:"贤弟这番心意,诚可钦服鬼神,但军中岂缺这二万两银子!你不领,我也会给你保存的。我只希望贤弟早点回来。"
彭玉麟不再作声了。天色已明,画舫正要返掉,却不料岸上一骑飞来。顷刻之间,新封一等男爵萧孚泗已哭倒在地。
原来,湘乡送来了讣告,他的老父二十天前去世了。萧孚泗的悲痛哭声,使画舫上的湘军将领们想起了远在家乡的老父老母,不免心中凄然,曾国藩的心头也如同压上了一团沉重的阴霾。祥云暴卒,霆军哗变,恭王被黜,九弟开缺,雪琴辞归,孚泗丧父,上谕严责,谤讟四起,他万万没有料到,盼望了十多年,历尽千辛万苦所得来的大胜之后,竟是如此的凄凉冷落,使人伤心失意……
画舫无声地向桃叶渡划去,秦淮河水逐渐由黑变蓝,由蓝变青,终于泛起千万叠闪闪发亮的光波。它从昨夜神秘的睡梦中苏醒过来了,宛如由仙境重返人世,脱掉迷乱心性的五彩轻纱,恢复其温和可亲的本来面目。头顶上,旭日高高地悬挂在金陵城的上空,将它的无穷光芒、无限生机送给宇宙。曾国藩走出舱房来到船头,立时被正在兴建中的江南贡院的宏大气魄所吸引:数以千计的人在那里忙忙碌碌,壮阔非凡的贡院已初具规模了。望着朝阳下的复兴场面,曾国藩的心情陡然开朗起来。他不禁自我责备道,为什么总要从险恶方面去想呢?眼下自己明摆着是大清朝的第一号功臣,谤讟再多,能抹掉攻克金陵的铁的事实吗?太后再有疑心,不是已上奏湘军要大规模裁撤吗?历史上这样断然自剪羽翼的功臣有几个?长毛扑灭了,两江乃至整个东南半壁河山亟待重建,江南贡院可以在自己的手中得到恢复,金陵城、两江三省也同样可以在自己的手中得到恢复。如果说战场厮杀、夺隘攻城要靠九弟、雪琴等人的话,那么安邦定国、经世济民则是自己的长处,无须假手他人。而这,又正是大乱平定后的第一要务!广阔富庶的两江大地,为自己才具的充分施展提供了良好的基础。"大厦正欲梁栋拄,灰心何事赋归田?"手无寸权的翰林院学士时代都能有如此胸襟,大功初建、权绾三省的协揆总督反而退缩了吗?
想到这里,曾国藩豪情顿生。当画舫轻轻靠近桃叶渡岸边时,他安慰萧孚泗几句后,又对着满船湘军将领高声笑道:"诸位辛苦了,上岸好好休息吧。明年灯节,我再请各位来一次秦淮夜游!"
(《野焚》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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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养心殿后阁里的叔嫂密谋
跟往常一样,三十岁的慈禧太后寅初时分就醒过来了。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这是她一天中最难度过的时刻。她通常是闭着眼睛,安卧在重帏叠幛遮掩的龙床上,在细软柔和的绣龙描凤的垫被和盖被之中,无边无际、无拘无束地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是她与咸丰帝恩恩爱爱的甜蜜岁月。
凭着绝代的美艳和绝顶的机敏,在小皇帝诞生前后的几年里,年轻的风流天子将对后宫的三千宠爱集于她一身。那个时候,她是普天之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咸丰帝把爱转了向,被四个有名的汉人美女:杏花春、武林春、壮丹春、海棠春缠得紧紧的。她遭到了冷落。但是,她有一个包括皇后在内,所有受到皇帝宠爱的女人所没有具备的优势,那就是,皇上唯一的儿子乃她所生。在咸丰帝身患重病,又不再专宠她一人的时候,她甚至暗暗地希望皇帝早日死去。不然的话,不知哪一天,哪个妃子的肚子里又拱出一个皇子来,皇上一时被她迷惑,把江山从自己儿子的手中轻易地拿走,送给了他人。因而,当三年前,咸丰帝驾崩的时候,她表面上也悲痛欲绝,心里却暗暗得意:从此以后,这江山便是属于自己儿子的了,再不要担心别人来争夺。
但是,儿子继承的却是一片动荡的破碎的江山。皇宫内虽无人来争夺,但江南的长毛造反已达十年之久。在江宁,分明有一个太平天国,要与大清王朝分庭抗礼;有一个天王,要与自己的儿子平起平坐。她决不能容忍这种状况的存在。尽管她从小便从父亲那儿接受了汉人不可相信的家教,但时至今日,她不得不听从恭王奕的劝告,重用曾国藩和他的湘军。她要利用汉人来打汉人,要利用汉人来收复、巩固儿子的江山。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三个多月前,当六百里红旗捷报从江宁送到紫禁城的时候,她兴奋得热泪直流,声音哽咽,紧紧抱着九岁的小皇帝,连连呼唤着爱子的乳名……
儿子的江山保住了,她的圣母皇太后的地位也保住了。虽然如此,作为一个年轻的女人,没有丈夫的岁月毕竟是孤苦的,尤其是在这个一日将至的清晨,人间所有的夫妻都在鸳鸯被中拥抱的时候,她却一人孤零零地躺着。她最怕这时醒过来,但偏偏每天这时她又都要醒过来。回忆以往的甜蜜日子,能够暂时给她以温馨,但很快,寡妇的烦恼郁闷便会占着上风。她想起这一辈子就要永远这样孤孤单单地生活下去的时候,龙凤绣被所象征的至高无上的地位权力,便再也不能填补她内心深处的寂寞空虚。每当这时,她甚至后悔当初不该费尽心思去招惹皇上的注意,去讨得他的欢心。
咸丰元年冬天,初登皇位的咸丰帝向全国下达选秀女的诏命:凡四品以上满蒙文武官员家中十五岁至十八岁之间的女孩子,全部入京候选。慈禧太后那拉氏那年十七岁,父亲惠征官居安徽皖南道员,正四品衔,各方面都在条件之内,家里只得打点行装,准备送她进京。正在这时,惠征得急病死了。那拉氏上无兄长,下无弟弟,仅仅有一个十三岁的妹妹,寡妇孤女哭得死去活来。当时官场的风气是,太太死了,吊丧的压断街;老爷死了,无人理睬。惠征居官还算清廉,家中并无多少积蓄,徽州城又无亲戚好友,一切都要靠太太出面,四处花钱张罗。待到把灵柩搬到回京的船上时,身上的银子已所剩无几了。
这天傍晚,灵舟停在江苏清江浦。正当暮冬,寒风怒号,江面冷清至极。舟中那拉氏母女三人眼看家道如此不幸,瞻视前途,更加艰难,遂一齐抚棺痛哭。凄惨的哭声在寒夜江面上传播开去,远远近近的人听了无不悯恻。突然,一个穿着整齐的男子站在岸上,对着灵舟高喊:"这是运灵柩去京师的船吗?"
"是的。"船老大忙答话。
那人踏过跳板,对着身穿重孝的惠征太太鞠了一躬,说:"我家老爷是你家过世老爷的故人,今夜因有要客在府上,不能亲来吊唁,特为打发我送赙银三百两,以表故人之情,并请太太节哀。"
从徽州到清江浦,沿途一千多里无任何人过问,不料在此遇到这样一个古道热肠的好人,惠征太太感激得不知如何答谢才是,忙拖过两个女儿,说:"跪下,给这位大爷磕头!"
那拉氏姊妹正要下跪,那人赶紧先弯腰,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我这就回去复命,请太太给我一张收据。"
惠征太太这时才想起,还不知丈夫生前的这个仗义之友是个什么人哩,遂问:"请问贵府老爷尊姓大名,官居何职?"
那人答:"我家老爷姓吴名棠字仲宣,现官居两淮盐运使司山阳分司运判。"
惠征太太心里纳闷:从没有听见丈夫说起过这个人。她一边道谢,一边提笔写字:"谨收吴老爷赙银三百两。大恩大德,容日后报答。惠征遗孀叩谢。"
那人收下字据回府复命。吴棠一见字据,大怒道:"混帐东西,这赙银是送到殷老爷家里的,怎么冒出一个惠征来了!这惠征是谁?"
听差慌了:"老爷不是说送到运灵柩去京师的那只船吗?
我听到哭声,又问是不是到京师去,说是的,我就送去了,她们也收了。"
吴棠冷笑道;"好个糊涂的东西,天下哪有不爱银子的人!
你送他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她还会不收吗?你问过她的姓没有?"
听差辩道:"小人想,世上哪有这等凑巧的事,都死了人,都运到京师,又都在这时停在清江浦。所以小人想,这不要问的,必定是殷家无疑。"
吴棠发火了,拍着桌子嚷道:"你这个没用的家伙,还敢这样狡辩?你赶快到江边去,把三百两银子追回来,再送到殷家的船上去!"
"去就是了!"听差答应着,心里仍不大服气。
"慢点!"侧门边走出一个师爷来,向听差招了招手,然后对吴棠说,"老爷,我刚从江边来,知道些情况。"
"你说吧。"
"收到银子的这一家是满人,主人原是安徽的一个道员。
这次进京,一是运灵柩回籍安葬,一是送女儿进宫选秀女。老爷,"师爷凑到吴棠的耳边,小声说,"这进宫的秀女,日后的前途谁能料定得了?倘若被皇上看中,那就是贵妃娘娘了。到那时,只怕老爷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哩!三百两银子,对老爷来说算不上一回事,但对这时的寡妇孤女来说,则是一个天大的人情。既然银子已经送了,老爷不如干脆做个全人情,以惠征故人的身分亲到船上去看望一下,为今后预留一个地步。"
吴棠想想也有道理。三百两银子,对一个盐运判来说,本也算不了什么。于是,他带着师爷连夜来到江边,登上灵舟,好言劝慰惠征太太,又鼓励那拉氏姐妹好自为之,今后前途无量。临走时,留下一个名刺。惠征太太一家千恩万谢。
那拉氏把这张名刺珍藏在妆奁里。父亲死后的凄冷,给她以强烈的刺激,使她深刻地意识到权势的重要。对着冷冰冰的运河水,她咬紧牙关,心里暗暗发誓:此次进京候选,一定要争取选上;进宫后,一定要想方设法引起皇上的注意;倘若今后发迹了,也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位吴老爷。
她终于被选上了,安排在圆明园。后宫佳丽如云,淹没了她的美貌和才华。一年过去了,她依旧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秀女。但是,极有心计的她,也就在这一年时间里,把皇上的脾性爱好都打听到了。她知道,二十岁的皇帝,好热闹喜游玩,尤其爱看戏听曲子,还能够自度新曲,是一个有文采有情致的天子。她从小跟着父亲在江南长大,学到了不少优美的江南曲调,这时便常常一个人偷偷地温习着。天生的好嗓子,又加上勤奋练习,一年过后,她的江南小曲已唱得非常好了。
这一天,咸丰帝来到圆明园游玩。将至桐荫深处时,忽然传来歌声,太监欲前去斥责,咸丰帝制止了。原来,咸丰帝生长在北京的深宫之中,平日里听的只是京剧、昆曲和北方的粗豪歌曲,从来没有听到过江南的小调。这江南小调,最是婉转曲折,绵软多情,又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口中唱出,更加动听。文采风流的青年天子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他站在湖边,怔怔地听了好长一会儿。
"把唱歌的人带到烟波致爽殿来!"咸丰帝下令。
唱歌的人被带上来了,正是惠征的长女。咸丰帝盘坐在烟波致爽殿内西偏殿的炕上,望着圆明园里这个地位低下的宫女,惊讶得半天做不得声,心里想:宫中有这样美丽的女人,我竟然不知,真是辜负了自己,也委屈了她。
"刚才的歌是你唱的?"看了很久之后,咸丰帝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来。
"回万岁爷的话,是奴婢唱的。"回答的声音清清脆脆,如同银铃一般。
"你再唱一曲给朕听听。"
优美的子夜吴歌在空旷的烟波致爽殿内响起:
春气满林香,春游不可忘。落花吹欲尽,垂柳折还长。
桑女淮南曲,金鞍塞北装。行行小垂手,日暮渭川阳。
"好,唱得好!"咸丰帝以手轻轻地击着炕上的小几,凝视着容光焕发的宫女,他发现宫女手里拿着一支兰花。
"你喜欢它?"咸丰帝指着兰花问。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最喜欢兰草兰花。"
咸丰帝笑道:"我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我就叫你兰儿吧!"
"谢万岁爷赐名!"
"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兰儿走过去,伸出一双十指纤纤、润如凝脂般的手来。咸丰帝摸着这双玉手,不觉春心荡漾起来,对一旁侍候的太监说:"你们都出去!"
兰儿一听,羞得满脸通红,待太监刚出门,她已躺倒在皇帝的怀里了……
慈禧不忘旧恩。垂帘听政之始,便将吴棠擢升为两淮盐运使,一年后又升为漕运总督,最近两广总督出缺,她又寻思着把吴棠调升这个职位。
"有仇能报,有恩能酬,这毕竟是人生的幸事。"想到这里,她略觉一丝宽慰。
窗纸已发白,天亮了。慈禧是一个会保养的人。她每天坚持早晚两次散步,名曰遛圈子。早晨一次在起床之后,略为梳洗一下就出门;傍晚一次在太阳落山之前。
"小安子,咱们出去遛遛!"待心爱的太监安得海给她洗了脸,漱了口,拢了拢头发后,她起身,招呼安得海陪她出门在养心殿内散步。
养心殿位于紫禁城后半部分,在西一长街的西侧,它的前面是军机处,后面是西六宫。这座宫殿建于明朝,清雍正年间又重新修缮过一次。明朝各代帝王以及清朝顺治、康熙两代皇帝的寝宫是乾清宫,到雍正皇帝时,因其父康熙帝新死,他不愿再住到父亲住了六十多年的乾清宫去,遂住在养心殿守父丧。孝期满后,没有再搬动,养心殿就成为他的寝宫和处理政务的地方了。从那以后,各代皇帝都沿袭未改。慈禧原住在西六宫里的储秀宫,皇后慈安原住在东六宫里的钟粹宫。同治皇帝搬进养心殿后,为便于随时照料,与他共同治理国家的两宫太后也搬到养心殿来居住。
养心殿为工字形建筑,前殿后殿相连,四周廊庑环抱,结构紧凑。前殿为处理政事之所,后殿为寝居之地。当时,小皇帝住在后殿正间,慈安住后殿东阁,慈禧住后殿西阁。因为此,妃子们以及太监、宫女都称慈安为东边的太后,简称东太后,称慈禧为西边的太后,简称西太后。慈禧在安得海的陪同下,绕着碧瓦红墙、苍松古柏遛了两个圈子,凌晨醒过来后的那段苦涩心情已排遣得差不多了。吃过早饭后,她重新坐到梳妆台前,开始了一天的正式妆扮。
和世间所有的女人一样,梳妆打扮,是慈禧最感兴趣的事。她有出众的美丽,也有出众的妆扮技巧。她的美容材料中用得最多的是花。她的枕头里是空的,一年四季装满晒干的花朵。她认为这些晒干的花朵中的花蕊之气,可以使她永葆花容月貌。她要太监以新鲜红玫瑰做胭脂,以娇嫩的白牡丹做扑粉。她常常派梳头太监到北京城街头巷尾去仔细观察妇女们的发型,选好的梳给她看。她中意的,就作为一种发型定下来。每隔三天五天,她就换一种发型。每天早上,她让梳头太监梳好头后,再叫一个手脚极轻细的小太监,拿着一根两寸来长的玉棒,像擀面杖擀面一样,在她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滚动五十下。然后再敷上扑粉,擦上胭脂,戴上镶着三百零二颗珍珠的金凤朝冠,穿上明黄色的云水龙袍,罩上用三千五百粒珍珠编缀而成的披肩,踏着四寸多高的花盆底绣鞋。每当她这样妆扮停当,一摇一摆,袅袅婷婷地走出后殿西阁门坎时,养心殿里所有的宫女、太监,都会向她投来发自内心的赞叹的目光。就在这一片目光中,她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寡妇的怨尤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她以满腔的热情开始了一天的军国大事的处理。
今天的梳妆,她比往日用的心思更多,花的时间更长,对侍候的太监要求更严,因为今上午她要和慈安太后一起,与两位皇亲商量一件极为秘密的大事。这两个人,一个是咸丰帝的亲弟七爷醇郡王奕譞,一个是咸丰帝的表兄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昨天两宫太后计议这件事时,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慈禧忽然建议:七爷、僧王都是自家亲人,明日召见时干脆去掉黄幔帐,这样更显得是家人聚会,气氛亲切些,谈得也会深入些。
原来,自从挫败了以肃顺为首的辅政八大臣之后,两宫太后每天便和小皇帝一起召见臣下,处理国事。召见时,小皇帝坐在正中,两宫太后坐两侧。为严男女之防,前面挂一块薄薄的黄幔帐。这样,太后可以看得清奏事的臣工,而臣工却看不见太后。这就是近代史上有名的垂帘听政。慈安太后钮祜禄氏比慈禧还要小两岁,是个性格平和,对国事不感兴趣也缺乏这方面才干的女人。她思量着僧格林沁名义上是大行皇帝的表兄,实际上并没有血缘关系,且长年带兵在外,彼此并不亲密,到底比不上六爷、七爷这些亲骨肉,转念一想,示僧格林沁以亲切也有道理,犹豫一下,又同意了。因为有这个缘故,慈禧今天的梳妆更显得不同一般。
待四五个太监忙忙碌碌地侍候了个把时辰后,慈禧起身来,自己对着西洋进口的大玻璃镜,前后左右地转了几圈,觉得满意了,这才对安得海说:"小安子,你去东阁那边去看看,进行得怎么样了,再去前殿看他们都来了没有。"
"喳!"安得海转身出门。一会儿功夫,回来禀报:"母后皇太后早已穿戴完毕,正在等这边的消息。七爷和僧王也在军机处朝房等候叫起。"
"行,咱们走吧!"慈禧边说边出了门。
平素垂帘听政之外都在前殿的东暖阁,今天特为安排在西暖阁。这里是前代皇帝批阅奏章的地方,从雍正朝设立军机处之后,便成为皇帝与军机大臣密谈的房子。乾隆皇帝在西头隔出一个极小的房间,将宫中珍藏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王珣《伯远帖》三件稀世墨宝悬挂在这间小房子里,并命名为三希堂。批阅奏章劳累的时候,他便走进三希堂,以欣赏三王的墨迹作为休息。他的子孙嘉庆、道光、咸丰都没有这个雅兴,很少光临。不过,三希堂仍一直完好地保存着。
慈禧踏进西暖阁时,慈安已端坐在那里了。慈禧向慈安行过礼后,就挨在她的身边坐下。因为今天属于非正式的会见,故未叫值班大臣传令,而是叫安得海到军机处朝房去传奕譞和僧格林沁。
奕譞的福晋是慈禧的亲妹妹。当年,慈禧依靠奕的力量击败了肃顺一班辅政大臣,后来发现奕慓本事大,不易控制,就寻机削掉了奕"议政王"的封号,转而信任这个身兼小叔子、妹夫双重身分的奕譞。奕譞的为人行事与契大不相同。他谨守祖宗家法,心胸封闭狭窄,对内只信任满人蒙人,对汉人一贯不亲近;对外则夜郎自大,盲目轻视排斥洋人。
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慓悍勇猛,他率领的军队向来号称能征惯战,八旗兵、绿营他都看不上眼,更何况那些临时招募的练勇。可偏偏就是这些他眼中的乌合之众,这些年来在江南战果累累,最终攻下了江宁,夺得了对太平军作战的全胜。
相反地,他的蒙古铁骑在与捻军的角逐中常常打败仗,相形之下,昔日的声威锐减。这个一代天骄的后裔,对曾氏兄弟和湘军窝着一肚皮无名怒火。
湘军进江宁后,打劫财富,屠城纵火,又放走幼天王,朝野谤讟四起,物议沸腾,僧格林沁听了十分得意,赶紧打发富明阿以视察满城为由,去江宁实地了解。谁料曾国荃一吓一贿征服了富明阿,江宁将军回去后向僧格林沁作了假汇报。
僧格林沁不相信,又派了几个有心眼的幕僚偷偷到了江宁城。
他们秘密地查访了十天,掌握了湘军高级将领窃取金银财宝的铁证。僧格林沁据此向太后、皇上密奏一本,要求宣示湘军洗劫江宁的罪行,注销曾国藩的爵位,将曾国荃、萧孚泗、朱洪章等人押至刑部严讯,并立即全部解散湘军。这个为泄私愤而企图将湘军一网打尽的密奏,就连慈禧也觉得太过分了。
就在江宁打下后的几天里,慈禧收到了十来封奏折。这些奏折用不同的语言表达一个共同的主题:莫忘载舟之水亦能覆舟的古训,湘军凶恶贪婪,曾国荃桀骜不驯,谨防意外。
令慈禧惊讶的是,这些折子竟然大部分出自汉大臣之手。不久,曾国荃自请开缺回籍养病,曾国藩禀报即将大规模裁撤湘军。慈禧的心总算轻松了一些,她顺水推舟地批准了曾国荃开缺回籍的请求,耐着性子等待曾国藩裁军的具体行动。她希望湘军这个隐患能消失在曾氏兄弟的自抑过程中,那样一则不会因朝廷的制裁而激发事情的恶化,二则也不会给后世留下容不得功臣的诟病。不料,关于裁军一事,曾国藩就那份奏报外再没有下文了。驻守镇江城的督办镇江军务广西提督冯子材,密奏江宁城内根本没有裁军的举动,索饷闹事的现象到处皆是,前不久鲍超的霆军公开哗变,而曾国藩并没有给哗变的官勇以处罚,甚至想遮掩过去。
接到冯子材的密奏之后,慈禧意识到对湘军再也不能掉以轻心,趁着僧格林沁回京休假的时候,她把这位大清朝的干城召来,并与七爷一起进宫密商。
僧格林沁和奕譞一前一后地进了西暖阁。僧格林沁见两位皇太后端坐在炕上,前面并没有黄幔帐,不觉大吃一惊,忙跪下磕头,不敢仰视。奕譞也跟着跪下。
"都请起来,今天是咱们自己家人聚会,不要这多礼节。"
慈禧对着两个跪倒在她脚下的须眉男子嫣然一笑,说,"你们看,咱们姊妹也没有设帘子,都是自家手足,要这个帘子做什么!"
僧格林沁、奕譞周身滚过一阵暖流,坐到两宫皇太后的对面。慈安蔼然吩咐:"给僧王和七爷敬茶。"
两个宫女用鎏金铜盘端上两杯茶来。摆在僧格林沁面前的是一个血红玛瑙杯,摆在奕譞面前的是一个松花翡翠杯,泡的都是福建巡抚徐宗干进贡的闽南乌龙茶。只见慈禧一挥手,所有太监、宫女都悄然无声地退出西暖阁。
"姊姊,你先说吧。"尽管慈安的年纪小于慈禧,但名分却在慈禧之上,慈禧不得不叫她姊姊,自称妹妹。和每次召见臣工一样,慈禧在说话之先,都要说上这样一句话。也和每次一样,慈安照例回答这样一句话:"我们姊妹之间还讲什么客气,你就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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