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卷——总以“谦谨”二字为主
自身修养是成就事业的第一步,没有良好的自身修养,就不能不断地完善自我,不改正自身缺点与错误,就不能正确处理人际关系,进而提高自己的品德与精神境界,最后就会流于平庸,不能使自己的人生有所成就与作为,所以儒家说要修身而后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曾国藩家书在修身方面留下了很多第一手的资料,这些珍贵的资料值得我们用心研读。
禀祖父母·请给族人以资助
(道光二十一年四月十七日)
伏念祖父平日积德累仁,救难济急,孙所知者,已难指数。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由折差第六号家信,十六日折弁(1)又到。
孙男等平安如常,孙妇亦起居维慎,曾孙数日内添吃粥一顿,因母乳日少,饭食难喂,每日两饭一粥。
今年散馆,湖南三人皆留。全单内共留五十二人,仅三人改部属,三人改知县。翰林衙门现已多至百四五十人,可谓极盛。
琦善已于十四日押解到京。奉上谕派亲王三人、郡王一人、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会同审讯,现未定案。
梅霖生同年因去岁咳嗽未愈,日内颇患咯血。同乡各京官宅皆如故。
澄侯弟三月初四日在县城发信,已经收到,正月二十五信,至今未接。
兰姊以何时分娩?是男是女?伏望下次示知。
楚善八叔事,不知去冬是何光景?如绝无解危之处,则二伯祖母将穷迫难堪,竟希公之后人将见笑于乡里矣。孙国藩去冬已写信求东阳叔祖兄弟,不知有补益否?此事全求祖父大人作主,如能救焚拯溺,何难嘘枯回生。伏念祖父平日积德累仁,救难济急,孙所知者,已难指数。如廖品一之孤、上莲叔之妻、彭定五之子、福益叔祖之母,及小罗巷、樟树堂各庵,皆代为筹划,曲加矜恤。凡他人所束手无策,计无复之者,得祖父善为调停,旋乾转坤,无不立即解危,而况楚善八叔同胞之亲、万难之时乎?
孙因念及家事,四千里外,杳无消息,不知同堂诸叔目前光景,又念及家中此时亦甚艰窘,辄敢冒昧饶舌,伏求祖父大人宽宥无知之罪。楚善叔事,如有设法之处,望详细寄信来京。
兹逢折便,敬禀一二,即跪叩祖母大人万福金安。
注释
(1)折弁:指信差。
点评
曾国藩的祖父曾玉屏是一位有大智慧却生不逢时的有识之士,他将自己的人生理想寄托在曾国藩的身上,曾国藩一生的成败荣辱,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祖父的影响,其中在为人处世方面表现得尤为突出,他以祖父所说“懦弱无刚乃男人最大之耻”作为终生座右铭,并将这句话淋漓尽致地体现到自己做人处世的风格上。
致诸弟·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
(道光二十四年八月廿九日)
今日进一分德,便算积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业,又算余了一文钱;德业并增,则家私日起。至于功名富贵,悉由命定,丝毫不能自主。
四位老弟左右:
昨廿七日接信,快畅之至,以信多而处处详明也。四弟七夕诗甚佳,己详批诗后。从此多作诗亦甚好,但须有志有恒,乃有成就耳。余于诗亦有工夫,恨当世无韩昌黎及苏黄一辈人,可与发吾狂言者。但人事太多,故不常作诗,用心思索,则无时敢忘之耳。
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进德,则孝悌仁义是也;修业,则诗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则我之尺也,得寸则我之寸也。今日进一分德,便算积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业,又算余了一文钱;德业并增,则家私日起。至于功名富贵,悉由命定,丝毫不能自主。昔某官有一门生,为本省学政,托以两孙,当面拜为门生。后其两孙岁考,临场大病,科考丁艰(1),竟不入学。数年后两孙乃皆入,其长者仍得两榜。此可见早迟之际,时刻皆有前定,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万不可稍生妄想。六弟天分较诸弟更高,今年受黜,未免愤怨,然及此正可困心横虑,大加卧薪尝胆之功,切不可因愤废学。
九弟劝我治家之法,甚有道理,喜甚慰甚。自荆七遣去后,家中亦甚整齐,问率五归家便知。《书》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九弟所言之理,亦我所深知者,但不能庄严威厉,使人望若神明耳。自此后,当以九弟言书诸绅而刻刻警省。
季弟天性笃厚,诚如四弟所云“乐何如之”。求我示读书之法及进德之道,另纸开示,余不具。国藩手草。
注释
(1)丁艰:旧时称遭父母之丧为丁艰。
点评
“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古人修业相当于我们现在学习文化知识,这个不用多讲,在现在这个社会,没有知识意味着什么相信大部分人都明白。我们要讲的是,现在教育的缺失即在于重修业而轻进德,层出不穷的各种学术丑闻就是明证。事实上,正像曾国藩说的那样,“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则我之尺也,得寸则我之寸也。”也就是说,进德、修业靠自己努力即可得,而且收益甚大,那么,我们现代人为什么不能同时做好这两点呢?
致诸弟·力除傲气,力戒自满
(道光二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
诸弟平日皆恂恂退让,弟累年小试不售,恐因愤激之久,致生骄惰之气,故特作书戒之。
四位老弟足下:
吾人为学,最要虚心。尝见朋友中有美材者,往往恃才傲物,动谓人不如己,见乡墨则骂乡墨不通,见会墨则骂会墨不通,既骂房官,又骂主考,未入学者,则骂学院。平心而论,己之所为诗文,实亦无胜人之处;不特无胜人之处,而且有不堪对人之处。只为不肯反求诸己,便都见得人家不是,既骂考官,又骂同考而先得者。傲气既长,终不进功,所以潦倒一生,而无寸进也。
余平生科名极为顺遂,惟小考七次始售。然每次不进,未尝敢出一怨言,但深愧自己试场之诗文太丑而已。至今思之,如芒在背。当时之不敢怨言,诸弟问父亲、叔父及朱尧阶便知。盖场屋之中,只有文丑而侥幸者,断无文佳而埋没者,此一定之理也。
三房十四叔非不勤读,只为傲气太胜,自满自足,遂不能有所成。京城之中,亦多有自满之人,识者见之,发一冷笑而已。又有当名士者,鄙科名为粪土,或好作诗古文,或好讲考据,或好谈理学,嚣嚣(1)然自以为压倒一切矣。自识者观之,彼其所造曾无几何,亦足发一冷笑而已。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气,力戒自满,毋为人所冷笑,乃有进步也。诸弟平日皆恂恂退让,弟累年小试不售(2),恐因愤激之久,致生骄惰之气,故特作书戒之。务望细思吾言而深省焉,幸甚幸甚!国藩手草。
注释
(1)嚣嚣:喧哗,吵闹。此处比喻沸沸扬扬。
(2)不售:不中。
点评
“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气,力戒自满,毋为人所冷笑,乃有进步也。”曾国藩这番话的确是做人处世的至理名言。骄傲自大,目中无人,会让与你接触的人头痛不已,很难给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从此你所能交得的新朋友,将远没有你所失去的老朋友那样多,直到了众叛亲离的绝境而后已。试想到了那时,你做人还有什么趣味?你行事还有什么伟大的成就?你的名誉还能靠谁来传扬呢?
致诸弟·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宜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廿七日)
不肯轻受人惠,情愿人占我的便宜,断不肯我占人的便宜。
澄侯、子植、季洪三位老弟足下:
自四月廿七日得大考谕旨以后,廿九日发家信,五月十八又发一信,廿九又发一信,六月十八又发一信,不审俱收到否?廿五日接到澄弟六月一日所发信,具悉一切,欣慰之至!
发卷所走各家,一半系余旧友,惟屡次扰人,心殊不安。我自从己亥年在外把戏,至今以为恨事。将来万一做外官,或督抚,或学政,从前施情于我者,或数百,或数千,皆钓饵也。渠若到任上来,不应则失之刻薄,应之则施一报十,尚不足以满其欲。故兄自庚子到京以来,于今八年,不肯轻受人惠,情愿人占我的便宜,断不肯我占人的便宜,将来若作外官,京城以内无责报于我者(1)。澄弟在京年余,亦得略见其概矣。此次澄弟所受各家之情,成事不说,以后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宜,不可轻取人财。切记切记。
彭十九家姻事,兄意彭家发泄将尽,不能久于蕴蓄。此时以女对渠家,亦若从前之以蕙妹定王家也。目前非不华丽,而十年之外,局面亦必一变。澄弟一男二女,不知何以急急定婚若此?岂少缓须臾,即恐无亲家耶?贤弟行事,多躁而少静,以后尚期三思。儿女姻缘,前生注定,我不敢阻,亦不敢劝,但嘱贤弟稍安毋躁而已。
成忍斋府学教授,系正七品,封赠一代,敕命二轴。朱心泉县学教谕系正八品,仅封本身,父母则无封。心翁之父母,乃貤封也。家中现有《播绅》,何不一翻阅?牧云一等,汪三入学,皆为可喜。啸山教习,容当托曹西垣一查。
京寓中大小平安。纪泽读书已至“宗族称孝焉”,大女儿读书已至“吾十有五”。前三月买驴子一头,顷赵炳望又送一头。二品本应坐绿呢车,兄一切向来俭朴,故仍坐蓝呢车。寓中用度比前较大,每年进项亦较多(每年俸银三百两,饭银一百两)。其他外间进项,尚与从前相似。
同乡诸人皆如旧。李竹屋在苏寄信来,立夫先生许以乾馆。余不一一。兄国藩手草。
注释
(1)责报:求取报答。
点评
曾国藩对交友之道有着独到的认识,“推诚守正,委屈含宏,而无私意猜疑之弊”,“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宜,不可轻取人财”,“情愿人占我的便宜,断不肯我占人的便宜”,这些都是他经过多年与人交往所得出的真知灼见,这些道理在现代社会中更显得难能可贵。
禀父母·不苟不懈,尽就条理
(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
男虽终生在礼部衙门,为国家办照例之事,不苟不懈,尽就条理,亦所深愿也。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四日,接奉父亲三月初九日手谕,并叔父大人贺喜手示及四弟家书。敬悉祖父大人病体未好,且日加沉剧,父叔率诸兄弟服侍已逾三年,无昼夜之间,无须臾之懈。男独一人,远离膝下,未得一日尽孙子之职,罪责甚深。闻华弟荃弟文思大进,葆弟之文,得华弟讲改,亦日驰千里,远人闻此,欢慰无极!
男近来身体不甚结实,稍一用心,即癣发于面。医者皆言心亏血热,故不能养肝,热极生风,阳气上肝,故见于头面。男恐大发,则不能入见,故不敢用心,谨守大人保养身体之训,隔一日至衙门办公事,余则在家不妄出门。现在衙门诸事,男俱已熟悉,各司官于男皆甚佩服,上下水乳俱融,同寅亦极协和。男虽终生在礼部衙门,为国家办照例之事,不苟不懈,尽就条理,亦所深愿也。
英夷在广东,今年复请入城;徐总督办理有方,外夷折服竟不入城,从此永无夷祸,圣心嘉悦之至!术者每言皇上连年命运,行劫财地,去冬始交脱,皇上亦每为臣工言之。今年气象,果为昌泰,诚国家之福也!
儿妇及孙女辈皆好,长孙纪泽前因开蒙太早,教得太宽。项读毕《书经》,请先生再将《诗经》点读一遍,夜间讲《纲鉴》正史,约已讲至秦商鞅开阡陌。
李家亲事,男因桂阳州往来太不便,已在媒人唐鹤九处回信不对。常家亲事,男因其女系妾所生,已知春不皆矣。纪泽儿之姻事,屡次不就,男当年亦十五岁始定婚,则纪泽再缓一二年,亦无不可,或求大人即在乡间选一耕读人家之女,男或在京自定,总以无富贵气都为主。纪云对郭雨三之女,虽未订盟,而彼此呼亲家,称姻弟,往来亲密,断不改移。二孙女对岱云之次子,亦不改移。谨此禀闻,余详与诸弟书中。男谨禀。
点评
“不苟不懈,尽就条理”,这算得上是曾国藩做事的一大准则,也是儒家的修身处世的重要内容之一。不苟且,就是做事谨慎认真,不马虎大意;不懈,指的是勤奋,不懒惰。认真而勤奋的做事态度,在当今社会也有着非常现实的意义,不论是学习工作,还是人际交往,都应该遵循此理。
致诸弟·牢骚太甚者,其后必多抑塞
(咸丰元年九月初五日)
吾尝见友朋不中牢骚太甚者,其后必多抑塞,如吴檀台、凌荻舟之流,指不胜屈。盖无故而怨天,则天必不许;无故而尤人,则人必不服。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日来京寓大小平安,癣疾又已微发,幸不为害,听之而已。湖南榜发,吾邑竟不中一人(1)。沅弟书中,言温弟之文,典丽鹬皇,亦尔被抑,不知我诸弟中将来科名究竟何如?以祖宗之积累,及父亲、叔父之居心立行,则诸弟应可多食厥报。以诸弟之年华正盛,即稍迟一科,亦未遽为过时。特兄自近年以来,事务日多,精神日耗,常常望诸弟有继起者,长住京城,为我助一臂之力。且望诸弟分此重任,余亦欲稍稍息肩,乃不得一售,使我中心无倚。
盖植弟今年一病,百事荒废,场中之患眼疾,自难见长。温弟天分,本甲于诸弟,惟牢骚太多,性情太懒,前在京华,不好看书,又不作文,余心即甚忧之。近闻还家以后,亦复牢骚如常,或数月不搦管为文。吾家之无人继起,诸弟犹可稍宽其责,温弟则实自弃,不得尽诿其咎于命运。
吾尝见友朋不中牢骚太甚者,其后必多抑塞,如吴檀台、凌荻舟之流,指不胜屈。盖无故而怨天,则天必不许;无故而尤人,则人必不服。感应之理,自然随之。温弟所处,乃读书人中最顺之境,乃动则怨尤满腹,百不如意,实我之所不解。以后务宜力除此病,以吴檀台、凌荻舟为眼前之大戒。凡遇牢骚欲发之时,则反躬自思,吾果有何不足,而蓄此不平之气,猛然内省,决然去之。不惟平心谦抑,可早得科名,亦且养此和气,可以消减病患。万望温弟再三细想,勿以吾言为老生常谈,不直一哂也。
王晓林先生为钦差,昨有旨命其署江西巡抚,余署刑部,恐须至明年乃能交卸。袁漱六昨又生一女,凡四女,已殇其二(2),又丧其兄,又丧其弟,又一差不得,甚矣穷翰林之难当也!黄麓西由江苏引入京,迥非昔日初中进士时气象,居然有经济才。
王衡臣于闰月初九引见,以知县用,后于月底搬寓下洼一庙中,竟于九月初二夜无故遽卒。先夕与同寓文任吾谈至二更,次早饭时,讶其不起,开门视之,则已死矣。死生之理,善人之报,竟不可解。
邑中劝捐弥补亏空之事,余前已有信言之,万不可勉强勒派。我县之亏,亏于官者半,亏于书吏者半,而民则无辜也。向来书吏之中饱,上则吃官,下则吃民,名为包征包解。其实当征之时,则以百姓为鱼肉而吞噬之;当解之时,则以官为雉媒而拨弄之。官索钱粮于书吏之手,犹索食于虎狼之口,再四求之,而终不肯吐,所以积成巨亏。并非实欠在民,亦非官之侵蚀入己也。
今年父亲大人议定粮饷之事,一破从前包征包解之陋风,实为官民两利,所不利者,仅书吏耳。即见制台留朱公,亦造福一邑不小,诸弟皆宜极力助父亲大人办成此事。惟捐银弥亏,则不宜操之太急,须人人愿捐乃可。若稍有勒派,则好义之事,反为厉民之举,将来或翻为书吏所藉口,必且串通劣绅,仍还包征包解之故智,万不可不预防也。
梁侍御处银二百,月内必送去,凌宅之二百,亦已兑去。公车(3)来,兑六七十金为送亲族之用,亦必不可缓,但京寓近极艰窘,此外不可再兑也。
邑令既与我家商办公事,自不能不往还,然诸弟苟可得已,即不宜常常入署。陶、李二处,容当为书。本邑亦难保无假名请托者,澄弟宜预告之。国藩手草。
注释
(1)邑:古同“悒”。指城市,都城。这里泛指湖南省范围内。
(2)殇(shāng):未成年而死。
(3)公车:公家的车辆。因汉代曾用公家车马接送应举的人,后便以“公车”泛指入京应试的举人。
点评
曾国藩告诫他的四个弟弟不要发牢骚,要自问“吾果有何不足而蓄此不平之气?猛然内省,决然去之”。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不难发现,爱发牢骚的人,必难成大事,处处碰壁。无论是工作、生活,如果总是对不如意的地方牢骚满腹,那么既会弄坏了人际关系,也容易弄坏了自己的心情,所以凡事都应该看开一点。
致九弟·幸息心忍耐为要
(咸丰七年九月廿二日)
弟性褊激似余,恐拂郁或生肝疾,幸息心忍耐为要。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日申刻代一自县归,接弟手书,俱审一切。
十三日未刻文辅卿来家,病势甚重,自醴陵带一医生偕行,似是瘟疫之症。两耳已聋,昏迷不醒,间作谵语,皆惦记营中。余将弟已赴营、省城可筹半饷等事告之四五次,渠已醒悟,且有喜色。因嘱其静心养病,不必挂念营务,余代为函告南省、江省等语,渠亦即放心。十四日由我家雇夫送之还家矣。若调理得宜,半月当可痊愈,复元则尚不易易。
陈伯符十二来我家,渠因负咎在身,不敢出处酬应,欲来乡为避地计。七十侄女十二上来。亦山先生十四归去,与临山皆朝南岳。临山以二十归馆,亦山二十二夕至。科四读《上孟》至末章,明日可毕。科六读《先进》三叶,近只耽搁一日也。彭茀庵表叔十一日仙逝,二十四日发引。尧阶之母十月初二日发引,请叔父题主。黄子春官声极好,听讼勤明,人皆畏之。
弟到省之期,计在十二日,余日内甚望弟信,不知金八、佑九何以无一人归来?岂因饷事未定,不遽遣使归欤?弟性褊(1)激似余,恐拂郁或生肝疾,幸息心忍耐为要。二十二日郴州首世兄凌云专丁来家,求荐至弟营。据称弟已于十七日起程赴吉矣。兹乘便寄一缄托黄宅转递,弟接到后,望专人送信一次,以慰悬悬(2)。
家中大小平安,诸小儿读书,余自能一一检点,弟不必挂心。顺问近好。兄国藩手草。
注释
(1)褊(pián):通“偏”。
(2)悬悬:悬即挂念,悬悬则加重语气,指非常挂念。
点评
人生要耐得住寂寞。在这一点上,曾国藩的体悟不可谓不深,“幸息心忍耐为要”,可谓言简意赅。从曾国藩的这封信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成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要有充分的准备和合适的契机,有如化学反应中从量到质的过程。一小锤一小锤地敲击,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但只要持之以恒,却可以晃动那巨大的铁球。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讲的也是这个道理。
致九弟·须全副精神往在此一事
(咸丰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不可又想读书,又想中举,又想做州县,纷纷扰扰,千头万绪,将来又蹈我之覆辙,百无一成,悔之晚矣。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日正七、有十归,接弟信,备悉一切。定湘营既至三曲滩,其营官成章鉴亦武弁中之不可多得者,弟可与之款接。
来书谓“意趣不在此,则兴会索然”,此却大不可。凡人做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而无恒,终生一无所成,我生平坐犯无恒的弊病,实在受害不小。当翰林时,应留心诗字,则好涉猎他书,以纷其志;读性理书时,则杂以诗文各集,以歧其趋。在六部时,又不甚实力讲求公事。在外带兵,又不能竭力专治军事,或读书写字以乱其志意。坐是垂老而百无一成,即水军一事,亦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弟当以为鉴戒。
现在带勇,即埋头尽力以求带勇之法,早夜孽孽(1),日所思,夜所梦,舍带勇以外则一概不管。不可又想读书,又想中举,又想做州县,纷纷扰扰,千头万绪,将来又蹈我之覆辙,百无一成,悔之晚矣。
带勇之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整顿营规、讲求战守次之,《得胜歌》中各条,一一皆宜详求。至于口粮一事,不宜过于忧虑,不可时常发禀(2)。弟营既得楚局每月六千,又得江局每月二三千,便是极好境遇。李希庵十二来家,言迪庵意欲帮弟饷万金。又余有浙盐赢余万五千两在江省,昨盐局专丁前来禀询,余嘱其解交藩库充饷,将来此款或可酌解弟营,但弟不宜指请耳。
饷项既不劳心,全副精神讲求前者数事,行有余力则联络各营,款接绅士。身体虽弱,却不宜过于爱惜。精神愈用则愈出,阳气愈提则愈盛。每日做事愈多,则夜间临睡愈快活。若存一爱惜精神的意思,将前将却,奄奄无气,决难成事。凡此,皆因弟兴会索然之言而切戒之者也。
弟宜以李迪庵为法,不慌不忙,盈科后进,到八九个月后,必有一番回甘滋味出来。
余生平坐无恒流弊极大,今老矣,不能不教诫吾弟吾子。
邓先生品学极好,甲三八股文有长进,亦山先生亦请邓改文。亦山教书严肃,学生甚为畏惮。吾家戏言戏动积习,明年吾在家,当与两先生尽改之。
下游镇江、瓜洲同日克复,金陵指日可克。厚庵放闽中提督,已赴金陵会剿,准其专折奏事。九江亦即日可复。大约军事在吉安、抚、建等府结局,贤弟勉之。吾为其始,弟善其终,实有厚望。若稍参以客气,将以鼓志,则不能为我增气也。营中哨队请人气尚完固否?下次祈书及。
注释
(1)孽孽:指努力不懈。
(2)发禀:这里指分发粮饷给兵勇。
点评
少则得,多则惑。同时追逐两只兔子的人,一只兔子也抓不住。眉毛胡子一把抓,想要样样通的结果,只能是样样“松”。人无所舍,必无所成。一方面,要善于集中精力,抓住机会,做好可以做好的重要的事情;另一方面,又要善于舍弃不重要的事情或暂时不宜做的事情。“凡人做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曾国藩这句话讲的正是这个道理。
致九弟·居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
(咸丰八年二月十七日)
此已露出不耐烦之端倪,将来恐不免于龃龉。去岁握别时,曾以惩余之短相箴,乞无忘也。
沅甫九弟左右:
十四日发第八号信,交春二等带往,并带璧还金、史两处银二百二十两,想将收到。是夕接弟初七夜信,得知一切。
贵溪紧急之说确否?近日消息何如?次青非常之才,带勇虽非所长,然亦有百折不回之气。其在兄处,尤为肝胆照人,始终可感。兄在外数年,独惭无以对渠。去腊遣韩升至李家省视,其家略送仪物。又与次青约成婚姻,以申永好。目下两家儿女无相当者,将来渠或三索得男,弟之次女、三女可与之订婚。兄信已许之矣,在吉安望常常与之通信。专人往返,想十余日可归也。但得次青生还与兄相见,则同甘苦患难诸人中,尚不至留莫大之愧歉耳。
昔耿恭简公谓居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带勇亦然。兄之短处在此,屡次谆谆教弟亦在此。二十七日来书,有云“仰鼻息于傀儡膻腥之辈,又岂吾心之所乐”,此已露出不耐烦之端倪,将来恐不免于龃龉,去岁握别时,曾以惩余之短相箴,乞无忘也。
甲三《史》、《汉》、《韩文》二月中可看毕,三月即看《近思录》、《周易折中》、《四书汇参》等书。一则使略知立身行己之大要,一则有益于制艺也。
李雨苍于十七日起行赴鄂。渠长处在精力坚强,聪明过人;短处即在举止轻佻,言语易伤,恐咏公亦未能十分垂青。澄弟于十五日上永丰,十九可归。温甫弟于二十一日起程,大约三月半可至吉安也。
点评
诠释“耐烦”二字,最常见的就应该算是曾国藩的“居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以及佛经上说的“耐烦有恒”了。这两句话,一句是讲入世,一句是讲出世,但其含义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在这个世界上,智慧、才干固然是做事成功的根本,也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但若无“耐烦”的本事,则就无法做好磨人磨得发狂的事,也无法解决复杂多变、不知从何下手的问题。所以,不能“耐烦”,徒有智慧和才干亦不能成就大事。
致九弟·言凶德致败者约有二端
(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
凡傲之凌物,不必定以言语加入,有以神气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温弟之神气,稍有英发之姿,面色间有蛮横之象,最易凌人。
沅甫九弟左右:
初三日刘福一等归,接来信,藉悉一切。
城贼围困已久,计不久亦可攻克,惟严断文报是第一要义,弟当以身先之。
家中四宅平安。季弟尚在湘潭,澄弟初二日自县城归矣。余身体不适,初二日住白玉堂,夜不成寐。温弟何日至吉安?在县城、长沙等处尚顺遂否?
古来言凶德致败者,约有二端:曰长傲,曰多言。丹朱(1)之不肖,曰傲,曰嚣讼(2),即多言也。历观名公、巨卿,多以此二端败家丧身。余生平颇病执拗,德之傲也;不甚多言,而笔下亦略近乎嚣讼。静中默省愆(3)尤,我之处处获戾(4),其源不外此二者。
温弟性格略与我相似,而发言尤为尖刻。凡傲之凌物,不必定以言语加入,有以神气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温弟之神气,稍有英发之姿,面色间有蛮横之象,最易凌人。凡心中不可有所恃,心有所恃则达于面貌。以门地言,我之物望大减,方且恐为子弟之累;以才识言,近今军中炼出人才颇多,弟等亦无过人之处,皆不可恃。只宜抑然自下,一味言忠信行笃敬,庶几可以遮护旧失、整顿新气。否则人皆厌薄之矣。沅弟持躬涉世,差为妥协。温弟则谈笑讥讽,要强充老手,犹不免有旧习。不可不猛省,不可不痛改。余在军多年,岂无一节可取?只因傲之一字,百无一成,故谆谆教诸弟以为戒也。
九弟妇近已全好,无功挂念。沅在营宜整刷精神,不可懈怠,至嘱。兄国藩手草。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
注释
(1)丹朱:传说中先古时代部落首领尧的儿子,荒淫无道,所以尧传位给舜。
(2)嚣讼:傲慢嚣张,不辨是非。
(3)愆(qiān):过失,错误。
(4)戾(lì):罪过。
点评
曾国藩将骄傲与多言视为凶德二端,认为做人要自抑、内敛。通俗地讲,就是所谓的“夹着尾巴做人”,如果不能收起骄傲和多言这两条“尾巴”,就会站不牢,也就无法走得远。
致九弟·时时以平和二字相勖
(咸丰八年三月三十日)
中年以后,则肝肾交受其病,盖郁而不畅,则伤木;心火上烁,则伤水。余今日之目疾,及夜不成寐,其由来不外乎此。
沅甫九弟左右:
春二、安五归,接手书,知营中一切平善,至为欣慰!次青二月以后,无信寄我,其眷属至江西,不知果得一面否?弟寄接到胡中丞奏伊入浙之稿,示知是否成行?项得耆中丞十三日书,言浙省江山、兰溪两县失守,次青前往会剿;是次青近日声光,亦渐渐脍炙人口。广信、衢州两府不失,似浙中终无可虑,未审近事究复如何?
广东探报,言洋人有船至上海,亦恐其为金陵余孽所攀援;若无此等意外波折,则洪杨股匪,不患今岁不平耳。九江竟尚未克,林启荣之坚忍,实不可及。闻林城防兵,于三月十日小挫一次,未知确否?弟于次青、迪庵、雪琴等处,须多通音问,余亦略有见闻也。
兄病体已愈十之七八,日内并未服药,夜间亦能熟睡,至子正以后则醒,是中年后人常态,不足异也。湘阴吴贞阶司马,于念六日来乡,是厚庵嘱其来一省视,次日归去。
余所奏报销大概规模一折,奉朱批该部议奏,户部旋于二月初九日复奏,言曾国藩所拟,尚属妥协云云。至将来需用部费,不下数万,闻杨、彭在华阳镇抽厘,每月可得二万,系雪琴督同凌荫廷、刘国斌经纪其事,其银归水营杨、彭两大股分用。余偶言可从此项下设法筹出部费,贞阶力赞其议,想杨、彭亦必允从。此款有着,则余心又少一牵挂矣。
温弟尚在吉安否?前胡二等赴吉,余信中未道及温弟事。两弟相晤时,日内必甚欢畅。
温弟丰神较峻,与兄之伉直简谵(1)虽微有不同,而其难于谐世,则殊途而同归,余常用为虑。大抵胸多抑郁,怨天尤人,不特不可以涉世,亦非所以养德,不特无以养德,亦非所以保身,中年以后,则肝肾交受其病,盖郁而不畅,则伤木;心火上烁,则伤水。余今日之目疾,及夜不成寐,其由来不外乎此。故于两弟时时以平和二字相勖(2),幸勿视为老生常谈,至要至嘱。
亲族往弟营者,人数不少,广厦万间,本弟素志。第善觇国者,睹贤哲在位,则卜其将兴;见冗员浮杂,则知其将替。善觇军者亦然,似宜略为分别,其极无用者,或厚给途费遣之归里,或酌赁民房令住营外,不使军中有惰漫喧杂之象,庶为得宜。
至屯兵城下,为日太久,恐军气渐懈,如雨后已弛之弓,三日已腐之撰,而主者晏然不知其不可用,此宜深察者也。附近百姓果有骚扰情事否?此亦宜深察者也。
注释
(1)伉直简谵:刚直不阿、不重势利。
(2)勖(xù):劝导、帮助。
点评
“平”不代表低下,“和”也不意味着没有原则。
凡事不要太张扬,在言行上要低调,在心态上要平和。要知道,张扬未必长久,低调未必短暂。对做人来说,保持心态平和是一种大智慧。不显眼的花很少遭摧折,同样的道理,平和、不表现出强势的一面的人,则能避免遭受别人的嫉妒、打击,也比张扬的人更容易获得事业上的成功。
致九弟·希之矜气
(咸丰十年三月廿一日)
弟与希庵皆有骄矜之气,兹为可虑。希庵论事,最为稳妥,如润帅有枪法稍乱之事,弟与希婉陈而切谏之。
沅弟左右:
接来缄,知营墙及前后壕皆倒,良深焦灼。然亦恐是挖壕时不甚得法,若容土覆得极远,虽雨大,不至仍倒入壕内,庶稍易整理。至墙子则无倒坍,不仅安庆耳。徽州之贼(1),窜浙者,十之六七,在府城及休宁者,闻不过数千人,不知确否?
连日雨大泥深,鲍、张不能进剿,深为可惜。季高尚在乐平,余深恐贼窜入江西腹地,商之季高,无遽入皖,季高亦以雨泥不能速进也。
润帅谋皖已大半年,一切均有成竹,而临事复派人救援六安,与吾辈及希庵等之初议,全不符合。枪法忙乱,而弟与希庵皆有骄矜之气,兹为可虑。希庵论事,最为稳妥,如润帅有枪法稍乱之事,弟与希婉陈而切谏之。弟与希之矜气,则彼此互规之,北岸当安如泰山矣。
注释
(1)贼:这里为作者贬指太平军。曾国藩文中多用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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