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
曾国藩说:“君子最大的过人之处,只是虚心而已。”
和让谦恭,必然会大得人心;虚下自处,必然会受人尊敬。这也是规律。做人做事千万记住,不能用自己的智慧去对付他人的愚蠢,不要以自己的贤能瞧不起他人的笨拙,也不要以自己的长处去克制别人的短处,更不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这些都是承载和谐、平安、健康和福禄的最好方法。
致九弟季弟·巨室之败,非傲即惰
(咸丰十年九月廿四日)
惟愿两弟戒此二字,并戒各后辈当守家规,则余心大慰耳。
沅弟、季弟左右:
恒营专人来,接弟各一信,并季所寄干鱼,喜慰之至。久不见此物,两弟各寄一次,从此山人足鱼矣。
沅弟以我切责之缄,痛自引咎,惧蹈危机,而思自进于谨言慎行之路,能如是,是弟终身载福之道,而吾家之幸也。季弟信亦平和温雅,远胜往年傲岸气象。
吾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进京散馆,十月二十八日早侍祖父星冈公于阶前,请曰:“此次进京,求公教训。”星冈公曰:“尔的官是做不尽的,尔的才是好的,但不可傲。满招损,谦受益,尔若不傲,更好全了。”遗训不远,至今尚如耳提面命。今吾仅述此语告诫两弟,总以除傲字为第一义。唐虞之恶人,曰“丹朱,傲”;曰“象,傲”;桀纣之无道,曰“强足以拒谏,辨足以饰非”,曰“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皆傲也。
吾自八年六月再出,即力戒惰字,以儆无恒之弊(1),近来又力戒傲字。昨日徽州未败之前,次青心中不免有自是之见,既败之后,余益加猛省,大约军事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
余于初六日所发之折,十月初可奉谕旨。余若奉旨派出,十日即须成行。兄弟远别,未知相见何日?惟愿两弟戒此二字,并戒各后辈当守家规,则余心大慰耳。
注释
(1)无恒之弊:没有恒心、不能坚持的缺陷。
点评
“巨室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曾国藩就人生成败所提出的这个“傲”字和“惰”字,可谓直切要害,一针见血,一语中的。
古往今来,恃傲藐物者比比皆是,但最后无不落个身败名裂。所以,历来德厚修深者,都把戒傲作为自己的必修功课,但认识得深悟透彻,并终生以此为鉴的人当中,唯曾国藩最甚。
至于“戒惰”,则贯穿了曾国藩的一生。无论在京城,还是在军营,他都是一直保持着黎明即起,深夜方息的习惯。他坚持写日记,直到临死前一日才停止。曾国藩一生的成就当然不仅仅是因戒“傲”戒“惰”所致,但毋庸置疑,它们却是伴随曾国藩走向成功的两大重要法宝。
致四弟·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
(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
但使志得意满,毫无畏忌,开口议人短长,即是极骄极傲耳。
澄侯四弟左右:
弟言家中子弟无不谦者,此却未然(1),余观弟近日心中即甚骄傲。凡畏人不敢妄议论者,谨慎者也;凡好讥评人短者,骄傲者也。
谚云:“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非必锦衣玉食,动手打人,而后谓之骄傲也。但使志得意满,毫无畏忌,开口议人短长,即是极骄极傲耳。
余正月初四日信中言“戒骄字,以不轻非笑人(2)为第一义;戒惰字,以不晏起为第一义”,望弟常常猛省,并戒子侄也。
注释
(1)未然:未必如此。
(2)不轻非笑人:指不轻易非议讥笑别人。
点评
曾国藩坚决反对非议讥笑他人的做法,认为“凡畏人不敢妄议论者,谨慎者也。凡好讥评人短者,骄傲者也。”“开口议人短长,即是极骄极傲耳。”事实上,不非议讥笑不仅可以避免骄傲情绪,是做人品德的一种体现,而且还是避免无端招祸的根本所在。
致九弟季弟·故将劳谦廉三字,时时自惕
(同治元年五月十五日)
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将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尤为明浅,确有可下手之处。
沅、季弟左右:
帐棚即日赶办,大约五月可解六营,六月再解六营,使新勇略得却暑也。小台枪之药与大炮之药,此间并无分别,亦未制造两种药。以后定每月解药三万斤至弟处,当不致更有缺乏。
王可升十四日回省,其老营十六可到,到即派往芜湖,免致南岸中段空虚。
雪琴与沅弟嫌隙已深,难遽期其水乳。沅弟所批雪信稿,有是处,亦有未当处。弟谓雪声色俱厉。凡目能见千里,而不能自见其睫,声音笑貌之拒人,每苦于不自见,苦于不自知。雪之厉,雪不自知;沅之声色,恐亦未始不厉,特不自知耳。曾记咸丰七年冬,余咎骆文耆待我之薄,温甫则曰:“兄之面色,每予人以难堪。”又记十一年春,树堂深咎张伴山简傲不敬,余则谓树堂面色亦拒人于千里之外。观此二者,则沅弟面色之厉,得毋似余与树堂之不自觉乎?
余家目下鼎盛之际,余忝窃将相,沅所统近二万人,季所统四五千人,近世似此者曾有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拜君恩,近世似弟者曾有几人?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吾家亦盈时矣。管子云:“斗斛满则人概之(1),人满则天概之。”余谓天之概无形,仍假手于人以概之。霍氏盈满,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诸葛恪盈满,孙峻概之,吴主概之。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则已晚矣。吾家方丰盈之际,不待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概之。
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将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尤为明浅,确有可下手之处。沅弟昔年于银钱取与之际不甚斟酌,朋辈之讥议菲薄,其根实在于此。去冬之买犁头嘴、栗子山,余亦大不谓然。以后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银回家,不多赠亲族,此廉字功夫也。谦字存诸中者不可知,其著于外者约有四端:曰面色,曰言语,曰书函,曰仆从属员。沅弟一次添招六千人,季弟并未禀明径招三千人,此在他统领所断做不到者,在弟尚能集事,亦算顺手。而弟等每次来信,索取帐棚子药等件,常多讥讽之词,不平之语。在兄处书函如此,则与别处书函更可知已。沅弟之仆从随员颇有气焰,面色言语与人酬接时吾未及见,而申夫曾述及往年对渠之词气,至今饮憾。以后宜于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谦字功夫也。每日临睡之时,默数本日劳心者几件,劳力者几件,则知宣勒王事之处无多,更竭诚以图之,此劳字功夫也。
余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贻之福自我一人享尽,故将劳、谦、廉三字时时自惕,亦愿两贤弟之用以自惕,且即以自概耳。
湖州于初三日失守,可悯可儆。
注释
(1)概:引申为刮平、削平之意。
点评
曾国藩经常对人讲,做人做事要“上可以对天地,下可以质鬼神”,这种境界常人难以达到,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譬如“劳谦廉”三字,做到“随随自惕”就并不难。
所谓“劳”,就是在每天睡觉之前,在心中好好想想今天劳心的事有几件,劳力的事有几件,就可以知道做事重量更重质,要做一件事成一件事。
所谓“谦”,从自省自惕角度讲,是属于个人的修养范畴,而表现在外的,一般来说有四个方面,即面色、语言、书信以及对同事随从的态度。
所谓“廉”,就是在事关经济、利益与钱财时,不可随意动用,不公款私用,不多赠亲族。现在经常从媒体上可以看到许多腐败案件,无一不是先从私利开始,这就是没有“廉”心所致。
致九弟季弟·无人不由自强自立做出
(同治元年五月二十八日)
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
沅、季弟左右:
沅于人概天概之说不甚措意,而言及势利之天下,强凌弱之天下,此岂自今日始哉?盖从古已然矣。
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1)。昔余往年在京,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
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则靡,太刚则折。刚非暴戾之谓也,强矫而已;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强矫,入与妻孥享受则当谦退。
若一面建功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内图厚实。二者皆有盈满之象,全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此余所深信,而弟宜默默体验者也。
注释
(1)确乎不拔:刚强坚决,不可动摇。语出《易·乾》:“确乎其不可拔。”
点评
善于驾驭自我命运的人,是最幸福的人。只有摆脱了依赖,抛弃了拐杖,具有自立自强精神,能够自我控制的人,才能走向成功。自立自强是走入社会的第一步,是进入成功之门的钥匙。
致九弟·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
(同治元年六月廿日)
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向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雌雄,反忘外患。
沅弟左右:
此次洋枪合用,前次解去之百支,果合用否?如有不合之处,一一指出。盖前次以大价钱买来,若过于吃亏,不能不一一与之申说也。吾固近日办事,名望关系不浅,以鄂中疑季之言相告,弟则谓我不应述及,外间指摘吾家昆弟过恶(1),吾有所闻,自当一一告弟,明责婉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岂可秘而不宣?
鄂之于季,自系有意与之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于是乎出,赏罚于是乎分,即饷之有无亦于是乎判。去冬金眉生被数人参劾,后至抄没其家,妻孥(2)中夜露立,岂果有万分罪恶哉?亦因名望所在,赏罚随之也。众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有才者忿疑谤之无因,而悍然不顾,则谤且日腾;有德者畏疑谤之无因,而抑然自修,则谤亦日熄。吾愿弟等之抑然,不愿弟等之悍然;愿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向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雌雄,反忘外患。
至阿兄忝窃高位,又窃虚名,时时有颠坠之虞。吾通阅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权势,能保全善终者极少。深恐吾全盛之时,不克庇荫弟等,吾颠坠之际,或致连累弟等。惟于无事时,常以危词苦语互相劝诫,庶几免于大戾(3)。
注释
(1)昆弟:指兄弟。昆弟过恶:兄弟之间交恶、不和睦。
(2)孥:指儿子。
(3)庶几:差不多、近似的意思。
点评
曾国藩认为兄弟之间应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共同对外。他谆谆告诫家族里的兄弟们说:“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向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雌雄,反忘外患。”这体现了一个智者对世道人心的深刻体察和感悟,即使在现代社会,仍然具有警示人心的现实意义。
致四弟·总以谦谨二字为主
(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
吾家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力赞其贤,不可力诋其非。与之相处,宜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
澄弟左右:
沅弟金陵一军,危险异常。伪忠王率悍贼十余万,昼夜猛扑,洋枪极多,又有西洋之落地开花炮,幸沅弟小心坚守,应可保全无虞。鲍春霆至芜湖养病,宋国永代统宁国一军,分六营出剿,小挫一次。春霆力疾回营,凯章全军亦赶至宁国守城,虽病者极多,而鲍张合力,此路或可保全。又闻贼于东坝抬船至宁郡诸湖之内,将图冲出大江,不知杨彭能知之否?若水师安稳,则全局不至决裂耳。
来信言余于沅弟,既爱其才,宜略其小节,甚是甚是。沅弟之才,不特吾族所少,即当世亦不多见。然为兄者,总宜奖其所长,而兼规其短,若明知其错而一概不说,则非特沅一人之错,而一家之错也。
吾家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力赞其贤,不可力诋其非。与之相处,宜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渠有庆吊,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须绅士助力者,吾家不出头,亦不躲避。渠于前后任之交代,上司衙门之请托,则吾家丝毫不可与闻。弟既如此,并告子侄辈常常如此。子侄若与官相见,总以谦谨二字为主。
点评
谦谨是曾国藩文化性格的一个重要方面,这一点在应酬方面体现得极为鲜明,比如文中谈及处理与本县父母官的关系时,曾国藩的经验是“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总以谦谨二字为主”。
致九弟·领得恬淡冲融之趣
(同治二年三月廿四日)
自古圣贤豪杰,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达光明之胸襟大略相同。
沅弟左右:
弟读邵子诗(1),领得恬淡冲融之趣,此是襟怀长进处。自古圣贤豪杰,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达光明之胸襟大略相同。以诗言之,必先有豁达光明之识,而后有恬淡冲融之趣。自李白、韩退之、杜牧之则豁达处多,陶渊明、孟浩然、白香山则冲淡处多。杜、苏二公无美不备,而杜之五律最冲淡,苏之七古最豁达。邵尧夫虽非诗之正宗,而豁达、冲淡二者兼全。吾好读《庄子》,以其豁达足益人胸襟也。去年所讲“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一段,最为豁达。推之即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亦同此襟怀也。
吾辈现办军务,系处功利场中,宜刻刻勤劳,如农之力穑(2),如贾之趋利,如篙工之上滩,早作夜思,以求有济。而治事之外,此中却须有一段豁达冲融气象,二者并进,则勤劳而以恬淡出之,最有意味。余所以令刻“劳谦君子”印章与弟者,此也。
无为之贼十九日围扑庐江后,未得信息。春霆二十一日尚在泥汊,顷批令速援庐江。少荃已克复太仓州,若再克昆山,则苏州可图矣,吾但能保沿江最要之城隘,则大局必日振也。
注释
(1)邵子:指宋代哲学家邵雍。
(2)穑:收割庄稼。
点评
曾国藩给沅弟写信,说明做人应有豁达光明的胸怀和恬淡冲融的情趣。这即是说只要内心维持一种真实的境界,不需要美妙音乐,就会自然感到舒适愉快,不需要烹茶煮茗,就能使满室飘香。只要心中纯洁,意境空灵,就会忘却一切烦恼,超脱形骸,从而悠哉游哉地生活在无尽乐趣中,此乃人生真境界。对现代人来说,社会进步带来的诱惑越来越多,人的欲望也是越来越大,在这处处是陷阱的时代,能做到清静内心,了却杂念,心灵纯净,心情自然舒适愉快。
致九弟·但在积劳二字上着力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吾兄弟但在积劳二字上着力,成名二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二字则更不必问矣。
沅弟左右:
接初四日、初六日两次来信,知初五夜地道轰陷贼城十余丈,被该逆抢堵,我军伤亡三百余人,此盖意中之事。城内多百战之寇,阅历极多,岂有不能抢堵缺口之理?苏州先复,金陵尚遥遥无期,弟切不必焦急。
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仅占十分之三。无意恒居十分之七。往往积劳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此次军务,如克复武汉、九江、安庆,积劳者即是成名之人,在天意已算十分公道,然而不可恃也。吾兄弟但在积劳二字上着力,成名二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二字则更不必问矣。
厚庵坚请回籍养亲侍疾,只得允准,已于今日代奏。
苗逆于二十六夜擒斩,其党悉行投诚,凡寿州、正阳、颍上、下蔡等城一律收复,长、淮指日肃清,真堪庆幸!
郭世兄于十二日到此,大约暂留安庆小住。牧云定于十五以后回湘。弟近日身体健旺否?吾所嘱者二端:一曰天怀淡定,莫求速效;二曰谨防援贼、城贼内外猛扑,稳慎御之。
点评
曾国藩认为,天意究竟如何,我们不知道,我们竭力去做就是了,成败不复计较,人还是可以自己把握人生的。曾国藩的笃信天命,其实是给自己树立一个敬畏的标杆。敬天命,则使人小心翼翼,不敢疏忽,不敢张狂。
致九弟·在自修处求强
(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
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终生强横安稳,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沅弟左右:
接弟信,俱悉一切。弟谓命运作主,余素所深信,谓自强者每胜一筹,则余不甚深信。凡国之强,必须多得贤臣工;家之强,必须多出贤子弟,此亦关乎天命,不尽由于人谋。至一身之强,则不外乎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孟子之集义而慊(1),即曾子之自反而缩也。惟曾、孟与孔子告仲田之强,略为可久可常;此外斗智斗力之强,则有因强而大兴,亦有因强而大败。古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者,其智力皆横绝一世,而其祸败亦迥异寻常;近世如陆、何、肃、陈,亦皆予知自雄,而俱不保其终。故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终身强横安稳,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贼匪此次东窜,东军小胜二次,大胜一次,刘、潘大胜一次,小胜数次,似已大受惩创,不似上半年之猖獗。但求不窜陕、洛,即窜鄂境,或可收夹击之效。
余定于明日请续假一月,十月请开各缺,仍留军营,刻一木戳,会办中路剿匪事宜而已。
注释
(1)慊:不满足。
点评
对历史稍有了解的人不难发现,那些历史舞台上的军政首领,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强者性格,而且这些强者又大多是强到底硬到头的角色。但同样身为军政首领,曾国藩却既具强悍气势,又有着宽容心态。他力主在自修处求强,却反对在胜人处求强,这一点同其他强者相比,更显得难能可贵。研究和学习曾国藩,决不能忽视这一点。
致九弟·默存一悔字,无事不可挽回也
(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
立达二字,吾于己未年曾写于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强,但于能达处尚欠体验,于不怨尤处尚难强制。
沅弟左右:
鄂署五福堂有回禄(1)之灾,幸人口无恙,上房无恙,受惊已不小矣。其屋系板壁纸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说打杂人役失火,固不可疑会匪之毒谋,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细。若大惊小怪,胡思乱猜,生出多少枝叶,仇家转得传播以为快。惟有处之泰然,行所无事。申甫所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星冈公所谓“有福之人善退财”,真处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随时训示申儆。兄自问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见得人家不是。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以前迥不相同。大约以能立能达为体,以不怨不尤为用。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
吾九年以来,痛戒无恒之弊,看书写字,从未间断,选将练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强能立工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无一过当之语自夸之词。此皆圆融能达工夫。至于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则常不能免,亦皆随时强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学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后痛下箴砭,必有大进。
立达二字,吾于己未年曾写于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强,但于能达处尚欠体验,于不怨尤处尚难强制。吾信中言,皆随时指点,劝弟强制也。赵广汉本汉之贤臣,因星变而劾魏相,后乃身当其灾,可为殷鉴(2)。默存一悔字,无事不可挽回也。
注释
(1)回禄:指火种,此处表示火灾。
(2)殷鉴:泛指可以作为后人鉴戒的往事。《诗·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点评
曾国藩这里所谓的“悔”,更多偏向于韬光养晦,减少被人攻击的目标;藏锋削芒,减少与别人发生冲突的概率。在曾国藩看来,如此则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免受更多的伤害。如果是在顺境时也能奉行此诀,还可以赢得更多人的发自内心的敬服。
致九弟·亦只有逆来顺受之法
(同治六年三月初二日)
然事已如此,亦只有逆来顺受之法,仍不外悔字诀、硬字诀而已。
沅弟左右:
接李少帅信,知春霆因弟复奏之片,言省三系与任逆接仗,霆军系与赖逆交锋,大为不平,自奏伤疾举发,请开缺调理。又以书告少帅,谓弟自占地步,弟当此百端拂逆(1)之时,又添此至交龃龉之事,想心绪益觉难堪。然事已如此,亦只有逆来顺受之法,仍不外悔字诀、硬字诀而已。
朱子尝言:“悔字如春,万物蕴蓄初发;吉字如夏,万物茂盛已极;吝字如秋,万物如落;凶字如冬,万物枯调。”又尝以元字配春,享字配夏,利字配秋,贞字配冬,兄意贞字即硬字诀也。弟当此艰危之际,若能以硬字法冬藏之德,以悔字启春生之机,庶几可挽回一二乎?
闻左帅近日亦极谦慎,在汉口气象何如?弟曾闻其略否?申甫阅历极深,若遇危难之际,与之深谈,渠尚能于恶风骇浪之中默识把舵之道,在司道(2)中不可多得也。
注释
(1)百端拂逆:百事不顺。
(2)司道:清朝时隶属于巡抚的专设机构,归巡抚管辖。
点评
曾国藩认识到,对有志者来说,挫辱是最大的动力,打击是最好的帮助。咬紧牙关,把挫辱活生生吞下,就成了滋养自己意志和决心的营养。这是曾国藩生命经验中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有志于成就大事者需要重点学习的地方。
齐家卷——戒傲惰,保家之道也
中国儒家传统中所谓的“齐家治国平天下”是统一而不可分割的,试想,一个连家庭都不能治理好的人,又如何能治理一个国家?所以家是国的最基本构成部分,能够治理好家庭的人,才有可能治理好地方和国家,中国历史上的贤能之士无不是善于治家之人,而且治家也需要一定的能力,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由此可见治家之难了。作为一个治家的楷模,曾国藩为我们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
禀父母·夫家和则福自生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六日)
夫家和则福自生,若一家之中,兄有言弟无不从,弟有请兄无不应,和气蒸蒸而家不兴者,未之有也;反是而不败者,亦未之有也。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八日,恭庆祖父母双寿,男去腊作寿屏二架,今年同乡送寿对者五人,拜寿来客四十人。早面四席,晚酒三席;未吃晚酒者,于十七日、二十日补请二席。又请人画椿萱重荫图,观者无不叹羡。
男身体如常,新年应酬太繁,几至日不暇给。媳妇及孙儿女俱平安。正月十五接到四弟、六弟信,四弟欲偕季弟从汪觉庵师游,六弟欲偕九弟至省城读书。男思大人家事日烦,必不能常在家塾照管诸弟;且四弟天分平常,断不可一日无师讲书改诗文,断不可一课耽搁。伏望堂上大人俯从男等之请,即命四弟季弟从觉庵师,其束修银男于八月付回,两弟自必加倍发奋矣。
六弟实不羁之才,乡间孤陋寡闻,断不足以启其见识而坚其心志。且少年英锐之气,不可久挫。六弟不得入学,即挫之矣;欲进京而男阻之,再挫之矣;若又不许肆业省城,则毋乃太挫其锐气乎?伏望堂上大人俯从男等之请,即命六弟、九弟下省读书,其费用,男于二月间付银二十两至金竺虔家。
夫家和则福自生,若一家之中,兄有言弟无不从,弟有请兄无不应,和气蒸蒸而家不兴者,未之有也;反是而不败者,亦未之有也。伏望(1)大人察男之志,即此敬禀叔父之人,恕不另具。六弟将来必为叔父克家之子,即为吾族光大门第,可喜也!谨述一二,余俟续禀。
注释
(1)伏望:表希望的敬辞。多用于下对上。
点评
家和万事兴,是中国人的一种传统观念,也是必须遵循的一种生活原则。在曾国藩看来,只有家和,在外从政或从军才无后顾之忧;只有家和,才能在人前、在下属面前说得起话来;只有“家和,才能福自生”。
禀父母·实以和睦兄弟为第一
(道光二十三年二月十九日)
兄弟和,虽穷氓小户必兴;兄弟不和,虽世家宦族必败。男深知此理,故禀堂上各位大人俯从男等兄弟之请。男之意实以和睦兄弟为第一。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十七日,男发第一号家信,内呈堂上信三页,复诸弟信九页,教四弟与厚二从汪觉庵师,六弟、九弟到省从丁秩臣,谅已收到。二月十六日接到家信第一号,系新正初三交彭山屺者,敬悉一切。
去年十二月十一,祖父大人忽患伤风,赖神灵默佑,得以速痊,然游子闻之,尚觉心悸。六弟生女,自是大喜。初八日恭逢寿诞,男不克在家庆祝,心犹依依。
诸弟在家不听教训,不甚发奋。男观诸弟来信,即已知之。盖诸弟之意,总不愿在家塾读书。自己亥年男在家时,诸弟即有此意,牢不可破。六弟欲从男进京,男因散馆去留未定,故彼时未许。庚子年接家眷,即请弟等送,意欲弟等来京读书也。特以祖父母、父母在上,男不敢专擅,故但写诸弟,而不指定何人。迨九弟来京,其意颇遂,而四弟、六弟之意尚未遂也。年年株守家园,时有耽搁,大人又不能常在家教之:近地又无良友,考试又不利。兼此数者,怫郁难伸,故四弟、六弟不免怨男,其可以怨男者有故。丁酉在家教弟,威克厥爱,可怨一矣;己亥在家未尝教弟一字,可怨二矣;临进京不肯带六弟,可怨三矣;不为弟另择外傅,仅延丹阁叔教之,拂厥本意,可怨四矣;明知两弟不愿家居,而屡次信回,劝弟寂守家塾,可怨五矣。惟男有可怨者五端,故四弟、六弟难免内怀隐衷。前次含意不申,故从不写信与男。去腊来信甚长,则尽情吐露矣。
男接信时,又喜又惧。喜者,喜弟志气勃勃不可遏也;惧者,惧男再拂弟意,将伤和气矣。兄弟和,虽穷氓小户必兴;兄弟不和,虽世家宦族必败。男深知此理,故禀堂上各位大人俯从男等兄弟之请。男之意实以和睦兄弟为第一。
九弟前年欲归,男百般苦留,至去年则不复强留,亦恐拂弟意也。临别时,彼此恋恋,情深似海。故男自九弟去后,思之尤切,信之尤深。谓九弟纵不为科目中人,亦当为孝悌中人。兄弟人人如此,可以终生互相依倚,则虽不得禄位,亦何伤哉!
恐堂上大人接到男正月信必且惊而怪之,谓两弟到衡阳,两弟到省,何其不知艰苦,擅自专命?殊不知男为兄弟和好起见,故复缕陈一切;并恐大人未见四弟、六弟来信,故封还附呈。总愿堂上六位大人俯从男等三人之请而已。
伏读手谕,谓男教弟宜明言责之,不宜琐琐告以阅历工夫。男自忆连年教弟之信不下数万字,或明责,或婉劝,或博称,或约指,知无不言,总之尽心竭力而已。
男妇孙男女身体皆平安,伏乞放心。男谨禀。
点评
曾国藩做人有一条原则:兄弟之间应该互谦互让,互帮互助,彼此发展,共同进步。的确,兄弟和睦是家庭和睦的基础,兄弟姐妹若能和睦相处、没有争执,就不会让父母操心,整个家庭其乐融融,所以,子女和睦也是对父母的孝顺。
兄弟之间应该同甘共苦,患难与共。有的兄弟,只能有福同享,不能有难同当。不说有难,只要有一点点麻烦,就想方设法避开,生怕自己卷入其中。这样的兄弟不是真正的兄弟。
致诸弟·恐其家女子有宦家骄奢习气乱我家规
(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家常欲与我结婚,我所以不愿意者,因闻常世兄最好恃父势,作威福,衣服鲜明,仆从烜赫,恐其家女子有宦家骄奢习气,乱我家规,诱我子弟好佚耳。
诸位老弟足下:
十六早,接到十一月十二日发信,内父亲一信,四位老弟各一件,俱悉一切,不胜欢喜!四弟之诗又有长进,弟命意不甚高超,声调不甚响亮。命意之高,须要透过一层。如说考试,则须说科名是身外物,不足介怀,则诗意高矣。若说必以得科名为荣,则意浅矣。举此一端,余可类推。腔调则以多读诗为主,熟则响矣。
去年树堂所寄之笔,亦我亲手买者,“春光醉”目前每支大钱五百文,实不能再寄。“汉壁”尚可寄,然必须明年会武后,乃有便人回南,春间不能寄也。
五十读书固好,然不宜以此耽搁自己功课;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语不诬也。
家常欲与我结婚,我所以不愿意者,因闻常世兄最好恃父势作威福,衣服鲜明,仆从烜赫(1),恐其家女子有宦家骄奢习气,乱我家规,诱我子弟好佚耳。今渠再三要结婚,发甲五八字去,恐渠家是要与我为亲家,非欲与弟为亲家。此语不可不明告之。
贤弟婚事,我不敢作主,但亲家为人如何,亦须向汪三处查明。若吸鸦片烟,则万不可对。若无此事,则听堂上各大人与弟自主之可也。所谓翰堂秀才者,其父子皆不宜亲近,我曾见过,想衡阳人亦有知之者。若要对亲,或另请媒人亦可。
六弟九月之信,于自己近来弊病,颇能自知,正好用功自医。而犹曰终日泄泄(2),此则我所不解者也。
家中之事,弟不必管。天破了自有女娲管,洪水大了自有禹王管,家事有堂上大人管,外事有我管,弟只安心自管功课而已,何必问其他哉?至于宗族姻党,无论他与我有隙无隙,在弟辈只宜一概爱之敬之。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礼人不答,反其敬。”此刻未理家事,若便多生嫌怨,将来当家立业,岂不个个都是仇人?古来无与宗族乡党为仇之圣贤,弟辈万不可专责他人也。
十一月信言观看《庄子》并《史记》,甚善。但作事必须有恒,不可谓考试在即,便将未看完之书丢下。必须从首至尾,句句看完。若能明年将《史记》看完,则以后看书不可限量,不必问进学与否也。贤弟论袁诗、论作字,亦皆有所见;然空言无益,须多作诗,多临帖乃可谈耳。譬如人欲进京,一步不行,而在家空言进京程途,亦何益哉?即言之津津,人谁得而信之哉?
九弟之信,所以规劝我者甚切,余览之,不觉毛骨悚然。然我用功,实脚踏实地,不敢一毫欺人。若如此做去,不作外官,将来道德文章必粗有成就,上不敢欺天地祖父,下不敢欺诸弟与儿侄。而省城之闻望日隆,即我亦不知其所自来。我在京师惟恐名浮于实,故不先拜一人,不自诩一言,深以过情之闻为耻耳。
来书写大场题及榜信,此间九月早已知之,惟县考案首前列及进学之人,则至今不知。诸弟以后写信,于此等小事,及近处戚族家光景,务必一一详载。
季弟信亦谦虚可爱,然徒谦亦不好,总要努力前进,此全在为兄者倡率之,余他无所取,惟近来日日不恒,可为诸弟倡率。四弟、六弟,总不欲以有恒自立,独不怕坏季弟之样子乎?余不尽宣,兄国藩手具。
注释
(1)烜赫:即显赫。
(2)泄泄:悠闲自得,满不在乎的样子。
点评
曾国藩主张对待婚姻应该慎重为之。在儿子准备婚事时,他主张要选孝友耕读人家的女儿,湖南一常姓显贵家庭,几次都想与曾国藩结为儿女亲家,曾国藩不乐意,因为他听说,这位姓常的生活气习骄奢、跋扈,不可一世。在十分讲究门当户对的封建社会,已是朝廷二品大员的曾国藩为儿子择亲不问贫富,确实难能可贵。
禀父母·万不可与人搆讼
(道光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九日)
我家既为乡绅,万不可入署说公事,致为官长所鄙薄。即本家有事,情愿吃亏,万不可与人搆讼,令官长疑为倚势凌人,伏乞慈鉴。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膝下:
十七日接到诸弟四月二十二日在县所发信。欣悉九弟得取前列第三,余三弟皆取前二十名,欢欣之至。诸弟前所付诗文到京,兹特请杨春皆改正付回,今年长进(1)甚远,良可欣慰。向来六弟文笔最矫健,四弟笔颇笨滞,观其“为仁矣”一篇,则文笔大变,与六弟并称健者。九弟文笔清贵,近来更圆转如意,季弟诗笔亦秀雅,男再三审览,实堪怡悦(2)。
男在京平安。男妇服补剂已二十余帖,大有效验。医人云:虚弱之症,能受补则易好。孙男女及合室下人皆清吉。
长沙馆于五月十二日演戏,题名状元、南元、朝元三匾,同日张挂,极为热闹,皆男总办,而人人乐从,头门对联云“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可谓盛矣!
同县邓铁松在京患吐血病,甚为危症,大约不可挽回。同乡有危急事,多有就男商量者,男效祖父大人之法,银钱则量力资助,办事则竭力经营。
严丽生取九弟置前列,男理应写信谢他,因其平日官声不甚好,故不愿谢,不审大人意见何如?我家既为乡绅,万不可入署说公事,致为官长所鄙薄。即本家有事,情愿吃亏,万不可与人搆(3)讼,令官长疑为倚势凌人,伏乞慈鉴。男谨禀。
注释
(1)噬进:快速进步。
(2)怡悦:亦作怡说。喜悦的意思。
(3)搆(gōu)讼:诉讼。
点评
曾国藩屡次在家书中劝谏亲人不要插手地方事务。他苦口婆心地劝父亲和弟弟们不要包收国税,代打官司。这就给他人留下了他向来谨言慎行,不为此事的良好印象。
致诸弟·日日想归省亲
(道光二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
余自去岁以来,日日想归家省亲,所以不能者,一则京账将近一千,归家途费又须数百,甚难措办。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
正月十一日发第一号家信,是日予极不得闲,又见温甫在外未归,心中懊恼之至,故仅写信与诸弟,未尝为书禀堂上大人。不知此书近已接到否?
温弟近定黄正斋家馆,每月俸银五两。温弟自去岁以来,时存牢骚抑郁之意。太史公所谓“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往”者,温弟颇有此象。故举业工夫大为抛荒,间或思一振奋,而兴致不能鼓舞,余深以为虑,每劝其痛着祖鞭,并心一往。温弟辄言思得一馆,使身有管束,庶心有维系。余思自为京官,光景尚不十分窘迫,焉有不能养一胞弟而必与寒士争馆地?向人求荐,实难启口,是以久不为之谋馆。
自去岁秋冬以来,间温弟妇有疾,温弟羁留日久,亦觉牢落无耦。而叔父抱孙之念甚切,亦不能不思温弟南归。且余既官二品,则明年顺天主考,亦在可简放之列。恐温弟留京三年,又告回避。念此数者,欲劝温弟南旋,故上次信告诸弟道及此层,欲诸弟细心斟酌。不料发信之后不过数日,温弟即定得黄正斋馆地。现在既已定馆,则身有所管束,心亦有所系属,举业工夫又可渐渐整理。只得待今年下半年再看光景。如我今年或圣眷略好,有明年主考之望,则于明年四五月再与温弟商入南闱(1)或北闱行止。如我今年圣眷平常,或别有外放意外之事,则温弟仍留京师,一定观北闱,不必议南旋之说也。坐馆以羁束身心,自是最好事,然正斋家之馆,澄弟所深知者,万一不合,温弟亦难久坐。见可而留,知难而退,但不得罪东家,好去好来,即无不可耳。
余自去岁以来,日日想归家省亲,所以不能者,一则京账将近一千,归家途费又须数百,甚难措办;二则二品归籍,必须具折,折中难于措辞。私心所愿者,得一学差,三年任满,归家省亲,上也。若其不能,则或明年得一外省主考,能办途费,后年必归,次也。若二者不能,只望六弟、九弟明年得中一人,后年得一京官,支持门面,余则归家告养,他日再定行止。如三者皆不得,则直待六年之后,至母亲七十之年,余誓具折告养,虽负债累万,归无储粟,余亦断断不顾矣。然此实不得已之计。若能于前三者之中得其一者,则后年可见堂上各大人,乃如天之福也,不审(2)祖宗默佑否?
现在寓中一切平安。癣疾上半身全好,惟腰下尚有纤痕。家门之福,可谓全盛,而余心归省之情,难以自慰。因偶书及,遂备陈之。
毅然伯之项,去年已至余寓,今始觅便寄市,家中可将书封好,即行送去。余不详尽,诸惟心照。兄国藩手草。
注释
(1)南闱:闱,指考场。南闱即指江南乡试。
(2)不审:不知。
点评
这封信充分体现了曾国藩对家人的关心与思念之情,也透露了其浓厚的“根”的意识。何为“根”的观念?不管人在哪里,什么身份,贫穷或者富有,始终将所在地视为寓所,当做客居,而“家”则是那个遥远的世代祖居的地方,告老还乡、叶落归根是终生挥之不去的情结,这就是“根”的意识。
致诸弟·大员之家望无涉公庭
(道光二十八年五月初十日)
纪梁读书,每日百余字,与泽儿正是一样,只要有恒,不必贪多。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澄侯在广东前后共发信七封,至郴州、耒阳,又发二信,三月十一到家以后,又发二信,皆已收到。植、洪二弟今年所发三信,亦俱收到。澄弟在广东处置一切,甚有道理,退念园、庄生各处程仪,尤为可取。其办朱家事,亦为谋甚忠;虽无济于事,而朱家必可无怨。《论语》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吾弟出外,一切如此,吾何虑哉!贺八爷、冯树堂、梁俪裳三处,吾当写信去谢,澄弟亦宜各寄一书。即易念园处,渠既送有程仪,弟虽未受,亦当写一谢信寄去。其信即交易宅,由渠家书汇封可也。若易宅不便,即托岱云觅寄。
季洪考试不利,区区得失,无足介怀。补发之案有名,不去复试,甚为得体。今年院试若能得意,固为大幸;即使不遽获售,去年家中既隽一人,则今岁小挫,亦盈虚自然之理,不必抑郁。植弟书法甚佳,然向例未经过岁考者不合选拔,弟若去考拔,则同人必指而目之。及其不得,人不以为不合例而失,且以为写作不佳而黜。吾明知其不合例,何必受人一番指目乎?弟书问我去考与否,吾意以科考正场为断。若正场能取一等补廪,则考拔之时,已是廪生入场矣;若不能补廪,则附生考拔,殊可不必,徒招人妒忌也。
我县新官加赋我家,不必答言。任他加多少,我家依而行之。如有告官者,我家不必入场。凡大员之家,无半字涉公庭,乃为得体。为民除害之说,为所辖之属言之,非谓去本地方官也。
排山之事尚未查出,待下次折牟付回。欧阳之二十千及柳衙叔之钱,望澄弟先找一项垫出,待彭大生还来,即行归款。彭山屺之业师任千总(名占魁)现在京引见,六月即可回到省。九弟及牧云所需之笔,及叔父所嘱之膏药、眼药,均托任君带回。曹西垣教习报满引见,以知县用,七月动身还家。母亲及叔父之衣并阿胶等项,均托西垣带回。去年内赐衣料袍褂,皆可裁三件。后因我进闱考教习,家中叫裁缝做,渠裁不得法,又窃去整料,遂仅裁祖父、父亲两套。本思另办好料为母亲制衣寄回,因母亲尚在制中,故未遽寄。叔父去年四十晋一,本思制衣寄祝,亦因在制,未遽寄也。兹准拟托西垣带回,大约九月可以到家,腊月服缺,即可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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