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戒恼怒,又知节啬,养生之道,已尽其在我者矣。此外,寿之长短,病之有无,一概听其在天,不必多生妄想去计较他。凡多服药饵,求祷神祇,皆妄想也。吾于药医、祷祀等事,皆记星冈公之遗训,而稍加推阐,教示后辈。尔可常常与家中内外言之。
尔今冬若回湘,不必来徐省问,徐去金陵太远也。朱金权拟于初十内外回金陵,欲伴尔回湘。近日贼犯山东,余之调度,概咨少荃宫保处。澄沅两叔信附去查阅,不须寄来矣。此嘱。
点评
曾国藩所谓的“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也就是古人倡导的“尽人事以成天意”,这是一种积极、豁达、乐观的养生态度,提倡“尽人事”,与完全服从上天的宿命思想大不同。
思想清静通过自我控制而来,尽其在我,完全是发挥人的奋斗作用,把成败置之脑后,就不心乱,也不烦恼,自然做到了思想清静。因此说,尽其在我,听其在天的思想,归属于思想清静,而这对养生是极有益处的。
谕纪泽纪鸿·饱看山水,以养身心
(同治四年九月廿九日)
以后在家则莳养花竹,出门则饱看山水,环金陵百里内外,可以遍游也。
字谕纪泽、纪鸿儿:
廿六日接纪泽二十日排递之禀,纪鸿初六日舢板带来禀件、衣书,今日派夫往接矣。李老太太病势颇重,近日略愈否?深为系念。
泽儿肝气痛病亦全好否?尔不应有肝郁之症。或由元气不足,诸病易生,身体本弱,用心太过。上次函示以节啬之道,用心宜约,尔曾体验否?
张文端公(英)所著《聪训斋语》,皆教子之言。其中言养身、择友、观玩山水花竹,纯是一片太和生机,尔宜常常省览。鸿儿体亦单弱,亦宜常看此书。吾教尔兄弟不在多书,但以圣祖之《庭训格言》(家中尚有数本)、张公之《聪训斋语》(莫宅有之,申夫又刻于安庆)二种为教,句句皆吾肺腑所欲言。
以后在家则莳养(1)花竹,出门则饱看山水,环金陵百里内外,可以遍游也。算学书切不可再看,读他书亦以半日为率。未刻以后,即宜歇息游观。古人以惩忿窒欲(2)为养生要诀。惩忿即吾前信所谓少恼怒也,窒欲即吾前信所谓知节啬也。因好名好胜而(志太高则好胜,余与刘椒云及霞仙皆犯此弊)用心太过,亦欲之类也。药虽有利,害亦随之,不可轻服。切嘱。
此间派队于廿八日出剿,初一二可以见仗。十九日折奉旨留中,暂无寄谕。尔可先告李宫保也,余不多及。
涤生手示,九月晦日(3)。
注释
(1)莳(shì)养:移植栽种花草或秧苗。
(2)惩忿窒欲:惩,警戒,制止;忿,愤怒;窒,阻塞堵死,抑止;欲,嗜欲。克制愤怒,抑制嗜欲。
(3)晦日:阴历每月的最后一天,即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正月晦日作为一年的第一晦日即“初晦”,受到古人的重视。
点评
曾国藩认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在双峰的每处故居,都是竹林茂密。他还在信中叮嘱子侄:“在家则莳养花竹,出门则饱看山水。”
花竹养情,山水悟性;花竹因人而风雅,山水因人而灵秀。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大自然不仅慷慨地赐予人类所必须的空气、阳光和水,而且还以其美丽的千姿百态吸引、愉悦着人们,助人们祛病延年,健康长寿。
谕纪泽纪鸿·养生之法在顺其自然
(同治五年二月廿五日)
尔虽体弱多病,然只宜清静调养,不宜妄施攻治。
字谕纪泽、纪鸿儿:
二十日接纪泽在清江浦所发之信。二十二日李鼎荣来,又接一信。二十四日又接尔至金陵十九日所发之信。舟行甚速,病亦大愈,为慰。
老年来始知圣人教孟武伯问孝(1)一节之真切。尔虽体弱多病,然只宜清静调养,不宜妄施攻治。庄生云:“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东坡取此二语,以为养生之法。尔熟于小学,试取在宥二字之训诂体味一番,则知庄、苏皆有顺其自然之意。养生亦然,治天下亦然。若服药而日更数方,无故而终年峻补,疾轻而妄施攻伐强求发汗,则如商君治秦、荆公治宋,全失自然之妙。柳子厚所谓名为爱之其实害之,陆务观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皆此义也。东坡游罗浮诗云:“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下一“存”字,正合庄子在宥二字之意。盖苏氏兄弟父子皆讲养生,窃取黄老微旨,故称其子为有奇志。以尔之聪明,岂不能窥透此旨?余教尔从眠食二端用功,看似粗浅,却得自然之妙。尔以后不轻服药,自然日就壮健矣。
余以十九日至济宁,即闻河南贼匪图犯山东。故暂驻此间,不遽赴豫。贼于廿二日已入山东曹县境,余调朱星槛三营来济护卫,腾出潘军赴曹攻剿。须俟贼出齐境,余乃移营西行也。
尔侍母而行,宜作还里之计,不宜留连鄂中。仕宦之家,往往贪恋外省,轻弃其乡,目前之快意甚少,将来之受累甚大,吾家宜力矫此弊。余不悉。
涤生手示,二月廿五日。
李眉生于二十四日到济宁相见矣。四叔、九叔寄余信二件寄阅。他人寄纪泽信四件、王成九信一件查收。
注释
(1)孟武伯问孝:典出《论语·为政篇》,其中说孟武伯问为孝之道。孔子答复,父母唯其疾之忧。“其”是指子而言。子事父母,不能使父母为子忧愁。唯子有疾病时,父母忧之。其余一切不能使父母忧。
点评
曾国藩在此信中提到了庄子和苏轼的养生之法,告诫儿子要知庄、苏的“顺其自然之意”。
从这封信中不难看出,尽管曾国藩非常重视养生之道,但他对生命的健康长寿,却不存妄念,不迷信,一切顺其自然。这种达观、冲融之气,也应该是现在追求养生的人们所应具有的襟怀和器识。
致四弟·养生之五事
(同治五年六月初五日)
一曰眠食有恒,二曰惩忿,三曰节欲,四曰每夜临睡洗脚,五曰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
澄弟左右:
五月十八日接弟四月八日信,俱悉一切。七十侄女移居县城,长与娘家人相见,或可稍解郁郁之怀。乡间谷价日贱,禾豆畅茂,尤是升平景气,极慰极慰。
此间军事,贼自三月下旬退出曹、郓之境,幸保山东运河以东各属,而仍蹂躏于曹、宋、徐、泗、凤、淮诸府,彼剿此窜,倏往忽来。直至五月下旬,张、牛各股始窜至周家口以西,任、赖各股始窜至太和以西,大约夏秋数月,山东、江苏可以高枕无忧,河南、皖、鄂又必手忙脚乱。余拟于数日内,至宿迁、桃源一带察看堤墙,即由水路上临淮而至周家口。盛暑而坐小船,是一极苦之事,因陆路多被水淹,雇车又甚不易,不得不改由水程。
余老境日逼,勉强支持一年半载,实不能久当大任矣。因思吾兄弟体气皆不甚健,后辈子侄尤多虚弱,宜于平日讲求养生之法,不可于临时乱投药剂。
养生之法,约有五事:一曰眠食有恒,二曰惩忿,三曰节欲,四曰每夜临睡洗脚,五曰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惩忿,即余篇中所谓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也。眠食有恒及洗脚二事,星冈公行之四十年,余亦学行有七年矣。饭后三千步近日试行,自矢永不间断。弟从前劳苦太久,年近五十,愿将此五事立志行之,并劝沅弟与诸子侄行之。
余与沅弟同时封爵开府,门庭可谓极盛,然非可常恃之道。记得己亥正月,星冈公训竹亭公曰:“宽一虽点翰林,我家仍靠作田为业,不可靠他吃饭。”此语最有道理,今亦当守此二语为命脉,望吾弟专在作田上用些工夫,而辅之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任凭家中如何贵盛,切莫全改道光初年之规模。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而恃大众之维持。我若有福罢官回家,当与弟竭力维持。老亲旧眷贫贱族党不可怠慢,待贫者亦与富者一股,当盛时预作衰时之想,自有深固之基矣。
点评
在这封信中,曾国藩谈到他的五种养生之法,我们简单作一解读:
“眠食有恒”,就是说起居饮食,既有规律,又有定时。
“惩忿”,即是说要少恼怒,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节欲”,就是节制欲望,古人对欲望危害人身与心理的论述很多,如老子说:“嗜欲伤神”、“财多累身”;列子说:“目妄视则淫,耳委听则惑,口妄乱则伤”;严遵说:“名利与身,若炭与冰”,等等。
“睡前洗脚”,临睡前洗脚,尤其是热水泡着,可使血液流布全身,起到舒筋活血的作用。同时,脚上有着人身上许多重要的穴位。只要没有睡觉,就要起立、走动,每天的运动量是人身体各部位最大的。累了一天,睡前用温水洗洗脚,可以解除一天的疲劳,而且有利于睡眠。
“饭后三千步”,曾国藩的“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与自古流传的“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是同一个道理。饭后散步,有助于消化,更有利于血液循环。
治军卷——进兵须由自己做主
曾国藩的军事思想影响了好几代人,且不说其同时代的湘、淮将领皆以曾国藩为楷模,张之洞、袁世凯等在甲午战争后采用西法编练新军时采纳了曾国藩治军的许多做法,就是其后的黄兴、蔡锷等资产阶级军事家对曾国藩军事方略也推崇备至。蒋介石则明确表示要师承曾国藩,要求国民党军队中的将领必须“认清历史,效法曾胡”。连毛泽东这样的无产阶级军事家,早年时也曾有“近人之中,独服曾文正”的话语,可见其影响之大。那么,曾国藩的军事思想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在他的家书中我们应该能略窥一二。
禀父亲大人·军中要务数条
(咸丰四年三月廿五日)
以上各条,谨一一禀复,再求慈训。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廿二日接到十九日慈谕,训戒军中要务数条。谨一一禀复:
(一)营中吃饭宜早,此一定不易之理。本朝圣圣相承,神明寿考,即系早起能振刷精神之故。即现在粤匪暴乱,为神人所共怒,而其行军,亦是四更吃饭,五更起行。男营中起太晏、吃饭太晏,是一大坏事。营规振刷不起,即是此咎。自接慈谕后,男每日于放明炮时起来,黎明看各营操演。而吃饭仍晏,实难骤改。当徐徐改作天明吃饭,未知能做得到否。
(二)扎营一事,男每苦口教各营官,又下札教之,言筑墙须八尺高三尺厚,壕沟须八尺宽六尺深,墙内有内壕一道,墙外有外壕二道或三道,壕内须密钉竹签云云,各营官总不能遵行。季弟于此等事尤不肯认真。男亦太宽,故各营不甚听话。岳州之溃败,即系因未能扎营之故,嗣后当严戒各营也。
(三)调军出战,不可太散,慈谕所戒极为详明。昨在岳州,胡林翼已先至平江,通城屡禀来岳请兵救援,是以于初五日遣塔、周继往。其岳州城内王璞山有勇二千四百,朱石樵有六百,男三营有一千七百。以为可保无虞矣,不谓璞山至羊楼司一败。而初十开仗,仅男三营与朱石樵之六百人,合共不满二千人,而贼至三万之多,是以致败。此后不敢分散,然即合为一气,而我军仅五千人,贼尚多至六七倍,拟添募陆勇万人,乃足以供分布耳。
(四)破贼阵法,平日男训戒极多,兼画图训诸营官。二月十三日男亲画贼之莲花抄尾阵(1),寄交璞山,璞山并不回信,寄交季弟,季弟回信,言贼了无伎俩,并无所谓抄尾阵。寄交杨名声、邹寿璋等,回信言当留心。慈训言当用常山蛇阵法(2),必须极熟极精之兵勇乃能如此。
(五)拿获形迹可疑之人,以后必严办之,断不姑息。
以上各条,谨一一禀复,再求慈训。男谨禀,廿五日巳刻。
注释
(1)抄尾阵:又称为蟹螯阵、荷包阵、螃蟹阵。是一种三队平行配置,中间一队人数少,两翼人数多的战斗队形。
(2)常山蛇阵:常山蛇是古代传说中一种首尾能互相救应的蛇,它的特点据《孙子·九地》云:“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常山阵阵势如常山之蛇,首尾呼应,故名。
点评
这封信是曾国藩为回复父亲所提的用兵之事而写的,按照信的意思,大概曾父是写了封信教导儿子如何用兵,什么“营中吃饭要早”、“扎营要内外挖三道壕沟”、“调军出战不可太散”、“要捉拿形迹可疑之人”等等,曾国藩对此一一回禀。曾国藩的父亲并不是大军事家,所提到用兵要务也应是泛泛而论,可贵的是曾国藩却结合自己的用兵之事一一予以回复,这不仅体现了他的孝心,也更加具体地反映了他的用兵之法。
致诸弟·敌我水师之变
(咸丰四年闰七月十四日)
大抵贼于水战一事,极为无能。
澄、温、沅、洪四弟左右:
兄于初十日开船,十一日巳刻至螺山,去岳州八十里。杨载福、萧捷三(即彭玉麟之营)两营已下驻扎新堤,去螺山又四十五里。
杨、萧于十一夜入倒口黄介湖内搜剿余贼,贼仅开十余炮,即纷纷登岸逃走。各哨官谨遵我不许抢船之令,将六十余号空船一概焚烧。岸上百姓焚香于辫顶,跪岸上欢迎,呼各勇为青天大人。各勇每见一人即得如此称呼,高兴之至。倒口湖内即已搜剿,其下六溪口亦经搜剿,京口以上已无贼踪。自京口六十里至武昌,尚未探明。
大抵贼于水战一事,极为无能。渠所用者民船,每放一炮,全身震破,所掳水手,皆不愿在贼中久住。又以所掳之百姓,令其勉强打桨,勉强扶柁,皆非其所素习。即两次得我之船,得我之炮,皆我兵勇自先上岸,情愿将船炮丢弃与他,是以大败。若使我兵勇自顾其船,不将船炮送他,渠亦断不能拢来追我。此屡次打仗,众勇所亲见而熟知者。渠得我之战船洋炮,并不作水战之用。以洋炮搬于岸上扎营,而战船或凿沉江心,或自焚以逃,亦未收战船之用。惟贼中所擅长制胜者,在渔划(1)百余号,每战四出围绕,迷目惊心。此次余亦办得小渔划百廿号,行走如飞。以后我军见贼小划,或不致惊慌耳。
衡州捐项究竟何如?便中(2)可一打听。永丰大布厚而不贵,吾意欲办好帐房五百架,宽大结实,以为军士寒天之用。澄弟若可承办此事,望与尧阶细商,即在本邑捐项内支用。余不一一。望敬禀父亲大人、叔父大人,军中匆忙,不及楷禀也。
诸子侄辈于勤敬二字略有长进否?若尽与此二字相反,其家未有不落者;若个人勤而且敬,其家未有不兴者,无论世乱与世治也。诸弟须刻刻留心,为子侄作榜样。又行,凡我屡次所寄奏折、谕旨,家中须好为收藏,不可抛散。或作一匣收之,敬谨弆藏。
注释
(1)渔划:做打鱼之用的简易木划。
(2)便中:在方便时。
点评
曾国藩带领的湘军之所以能击败太平军,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水师优势,在作战时,湘军水师往往利用洋炮的炮火优势,先摧毁太平军水师,断绝了西征军守城官兵的给养,然后由水师配合陆师攻城。正像曾国藩信中所说:“大抵贼于水战一事,极为无能。渠所用者皆民船,每放一炮,全身震破。”
致九弟·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不可缺一
(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
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二者缺一不可。
沅甫九弟左右:
廿二日写就一函,拟交首宅来足带省。廿二夜灯后,右九、金八归,接弟十五夜所发之信,知十六日已赴吉安矣,遂不寄首宅信。屈指计弟廿四日可抵营,廿五六当专人归来,今日尚未到家。望眼又复悬悬。
九月廿四日六叔父六旬晋一冥寿,焚包致祭。科一、科四、科六亦往与祭。关秀姑娘于十九日生子。临三、昆八于十月初一日散学,拟初间即往邹至堂处读冬书,亦山先生之所荐也。枚谷先生十月中旬可散学,亦山先生不散学。科四已读《离娄》八页,科六读至“点尔何如”,工课尚算有常。家中诸事,弟不必挂虑。
吉字中营尚易整顿否?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1)密微,二者缺一不可。弟之综理密微,精力较胜于我。军中器械,其略精者,宜另立一簿,亲自记注,择人而授之。古人以铠仗鲜明为威敌之要务,恒以取胜。刘峙衡于火器亦勤于修整,刀矛则全不讲究。余曾派褚景昌赴河南采买白蜡杆子,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弁,人颇爱重。弟试留心此事,亦综理之一端也。至规模宜大,弟亦讲求及之。但讲阔大者,最易混入散漫一路。遇事颟顸(2),毫无条理,虽大亦奚足贵?等差不紊,行之可久,斯则器局宏大,无有流弊者耳!顷胡润芝中丞来书赞弟,有曰“才大器大”四字,余甚爱之。才根于器,良为知言。
湖口贼舟于九月八日焚夺净尽,湖口、梅家洲皆于初九日攻克。三年积愤,一朝雪耻,雪琴从此重游浩荡之宇。惟次青尚在坎窞之中,弟便中可与通音问也。润翁信来,仍欲奏请余出东征。余顷复信,具陈其不宜,不知可止住否?彭中堂复信一缄,由弟处寄至文方伯署,请其转递至京。或弟有书呈藩署,末添一笔亦可。李迪庵近有请假回籍省亲之意,但未接渠手信。渠之带勇,实有不可及处。弟宜常与通信,殷殷请益。
弟在营须保养身体,肝郁最易伤人,余生平受累以此,宜和易以调之也。兹着王芝三赴吉,报家中近日琐事,并问迩好。余俟续具。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兄国藩手草。
外澄弟信一件,温弟信一件,山写信一件,陈心壶家信一件,京信一件。
注释
(1)综理:总揽大局以进行管理。
(2)颟顸(mānhān):糊涂而马虎,指不明事理的意思。
点评
曾国藩在这封家书中提到了:“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二者缺一不可。”在信中,曾国藩讲的是用兵的道理,其实,做任何事都应遵循此理。
我们可以将此言分成纵横两个方面去看:纵向看待成才路线,步步为营,脚踏实地,铢积寸累,积跬步以成千里;横向看待做事步骤,分毫不乱,丝丝入扣,环环相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而事实上,很多人容易立下恢弘志愿,一心攀爬向上实则好高骛远,对世情险恶多始料未及,却不如一味向平实处用功,因为现在经历的一切点点滴滴将会在个人未来的生命中串联起来,无论好恶臧否。而当时过境迁回首之时,往往感叹,未料当日一切竟会成日后一种冥冥中的谶语。
致九弟·进兵须由自己做主
(咸丰七年十月初十日)
进兵须由自己做主,不可因他人之言而受其牵制。非特进兵为然。即寻常出队开仗,亦不可受人牵制。
沅甫九弟左右:
十月初七日接弟廿八日所发家信,具悉一切。所得饷银,计可发两月口食。细问得二、金三等,言阖营(1)弁勇夫役,皆欢声雷动。似此气象尚好,或者此出事机顺手。余与合家大小均为欣慰。
家中内外平安。初九日父亲大人六十八冥寿,具财包五百束,行礼仍仿朱子虞祭仪节。男女客十席,夫五席,外问来祭六堂(本房一,二女一,牧云一,圭十一,贤五等一,庆九等一),祭席用燕翅,客席用羊肉。凌问樵于初六日来乡。亦山先生修金于九月底全数送去。邓汪琼处,洎未写信去请,一则自涉怠惰,一则修金颇不易筹,而余之行止亦尚未十分定妥也。胡中丞信来,已于九月廿六日专折奏请余赴九江,总统杨、彭、二李之师。余重九所发之折,至今未奉朱批。
弟此刻到营,宜专意整顿营务,毋求近功速效。弟信中以各郡往事推度,尚有欲速之念。此时自治毫无把握,遽求成效,则气浮而乏,内心不可不察。
进兵须由自己做主,不可因他人之言而受其牵制。非特进兵为然,即寻常出队开仗,亦不可受人牵制。应战时,虽他营不愿,而我营亦必接战;不应战时,虽他营催促,我亦且持重不进。若彼此皆牵率出队,视用兵为应酬之文,则不复能出奇制胜矣。五年吴城水师,六年抚州瑞州陆军,皆有牵率出队之弊,无一人肯坚持定见,余屡诫而不改。弟识解高出辈流,当知此事之关系最重也。
宝勇本属劲旅,普副将所统太多,于大事恐无主张,宜细察之。黄南坡太守有功于湖南,有功于水师,今被劾之后继以疾病,弟宜维持保护,不可遽以饷事烦之。逸斋知人之明特具只眼,豪侠之骨,莹澈之识,于弟必相契合。但军事以得之阅历者为贵,如其能来,亦不宜遽主战事。
各处写信自不可少,辞气须不亢不卑,平稳惬适。余生平以懒于写信,开罪于人,故愿弟稍变途辙。在长沙时,官场中待弟之意态,士绅中夺情之议论,下次信回,望略书一二,以备乡校之采。
吉安在宋明两朝,名贤接踵,如欧阳永叔、文信国、罗一峰、整庵诸公。若有乡绅以遗集见赠者,或近处可以购觅,望付数种寄家。余俟续布。
即候近好。兄国藩手草,咸丰七年十月初十日。
注释
(1)阖营:全营。
点评
曾国藩在治军方略上用尽心思,他主张用儒家学说治军,即用封建伦理纲常去教育官兵,以仁礼忠信作为治军之本去陶冶官兵,他的目的就是要以此来维系军心,培植出一支完全绝对服从于自己的私家军队。所以他认为,“用兵者必先自治,而后制敌”。此信中的“不可受人牵制”一语,足以体现曾国藩自主治军这一特点。
致九弟·凭壕对击,坚忍不出
(咸丰八年四月十七日)
迪庵善战,其得决在不轻进不轻退六字,弟以类求之可也。
沅甫九弟左右:
十四日胡二等归,接弟初七夜信,具悉一切。
初五日城贼猛扑,凭壕对击,坚忍不出,最为合法。凡扑人之墙,扑人之壕,扑者,客也,应者,主也。我若越壕而应之,则是反主为客,所谓致于人者也;我不越壕,则我常为主,所谓致人而不至于人也。稳守稳打,彼自意兴索然。峙衡好越壕击贼,吾常不以为然。凡此等处,悉心推求(1),皆有一定之理。迪安善战,其得诀在不轻进、不轻退六字,弟以类求之可也。
夷船至上海天津,亦系恫吓之常态。彼所长者,船炮也;其所短者,路极远人极少。若办理得宜,终不足患。
报销奏稿及户部复奏,即日当缄致诸公。依弟来书之意,将来开局时,拟即在湖口水次盖银钱所。张小山、魏召亭、李复生诸公多年亲依该所,现存银万余两,即可为开局诸公用费及部中使费。六君子不必皆到,此局但得伯符、小泉二人入场,即可了办。若六弟在浔较久,则可至局中照护周旋;若六弟不在浔阳,则弟克吉后回家一行,仍须往该局为我照护周旋也。至户部承书说定费资,目下筠仙在京似可料理,将来胡莲舫进京亦可帮助。
筠仙顷有书来,言弟名远震京师。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弟须慎之又慎。兹将原书抄送一阅。
家中四宅大小平安。兄夜来渐能成寐。葛亦山先生病尚未愈,而教书工课如常。刘为章在白果看地,余与尧、霞不以为然。第二次往看岳龙,则飘然不反,回湘潭筱岑家去矣。顷有杜茂才者,丰城人,避难来住永丰,至我家投效,因留其看地。据刘与杜二人言,周璧冲有凶煞,是宜速改。余观杜之识似胜于刘,并胜于近处诸人,不知视东阳叔祖何如耳?余心时时未忘改葬一事,而苦自己不善看,又苦无最贴心之人。弟意以东阳叔祖为主,渠亦难于远出寻求,且上等者自须先自为谋。日夜念此,至焦灼耳。
先大父、先太夫人尚未有祭祀之费,温弟临行捐银百两,余以刘国斌之赠,亦捐银百两,弟可设法捐赀(2)否?四弟、季弟则以弟昨寄之银内提百金为二人捐款。合之当业二处,每年可得谷六七十石,起祠堂,树墓表,尚属易办。
吾精力日衰,心好古文,颇知其意而不能多作。日内思为三代考妣作三墓表,虑不克工,亦尚惮于动手(3)也。先考妣祠宇若不能另起,或另买二宅作住屋,即以腰里新屋为祠亦无不可。其天家赐物及宗器、祭器等概藏于祠堂,庶有所归宿,将来京中运回之书籍及家中先后置书亦贮于此祠。吾生平坐不善收拾,为咎甚巨,所得诸物随手散去,至今追悔不已。然趁此收拾,亦尚有可为。弟收拾佳物较善于诸昆,从此益当细心捡点,凡有用之物不宜抛散也。
澄弟在县尚未归,季弟往邵阳邓光一家,此次恐无信,并告。兄国藩具。
咸丰八年四月十七日。
注释
(1)推求:以知道的条件为据,推究、探索未知。
(2)赀(zī):通“资”。资财,钱财。
(3)惮(dàn)于动手:担忧而不敢动手。
点评
《孙子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善于打仗的人能够调动敌人,将战争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曾国藩深谙此道,并用主客关系来阐明和实践这一基本的战争原则,比如他就曾说“善用兵者,最喜为主,不喜作客”,而在用兵时他也“深以主客二字为重”。
致九弟季弟·惟有一静字可以胜敌
(咸丰十一年二月廿二日)
凡军行太速,气太锐,其中必有不整不齐之处,惟有一静字可以胜之。
沅季两弟左右:
廿一酉刻接十九早信。官相既已出城,则希庵由下巴河南渡以救省城,甚是矣。希庵既已南渡,狗逆必回救安庆,风弛雨骤,经过黄梅、宿松均不停留,直由石碑以下集贤关,此意计中事也。
凡军行太速,气太锐,其中必有不整不齐之处,惟有一静字可以胜之。不出队,不喊呐,枪炮不能命中者不许乱放一声,稳住一二日,则大局已定。然后函告春霆渡江救援,并可约多军(1)三面夹击。
吾之不肯令鲍军预先北渡者,一则南岸处处危急,赖鲍军以少定人心;二则霆军长处甚多,而短处正坐少一静字。若狗贼初回集贤关,其情切于救城中之母妻眷属,拼命死战,鲍军(2)当之,胜负尚未可知。若鲍公未至,狗贼有轻视弟等之心,而弟等持以谨静专一之气,虽危险数日,而后来得收多、鲍夹击之效,却有六七分把握。
吾兄弟无功无能,俱统领万众,主持劫运,生死之早迟,冥冥者早已安排妥帖,断非人谋计较所能及。只要两弟静守数日,则数省之安危胥赖之矣。至嘱至要。
陈余庵闻廿一日可到景镇。左公日内可进剿乐平一带。祁门日来平安。凯章守休宁亦平安。惟宋滋九侍讲带安勇扎于前敌,被贼突来抄杀小挫,宋公受三伤。抚、建此二日无信。顺候近好。抄廿一日复左信一件,可寄胡帅一阅。
再,群贼分路上犯,其意无非援救安庆。无论武汉幸而保全,贼必以全力回扑安庆围师;即不幸而武汉疏失,贼亦必以小支牵缀武昌,而以大支回扑安庆,或竟弃鄂不顾。去年之弃浙江而解金陵之围,乃贼中得意之笔。今年抄写前文无疑也。
无论武汉之或保或否,总以狗逆回扑安庆时,官军之能守不能守,以定乾坤之能转不能转。安庆之壕墙能守,则武昌虽失,必复为希庵所克,是乾坤有转机也;安庆之壕墙不能守,则武昌虽无恙,贼之气焰复振,是乾坤无转机也。弟等一军,关系天地剥复之机,无以武汉有疏而遽为震摇,须待狗逆回扑,坚守之后再定主意。
注释
(1)多军:多隆柯的军队,多隆柯是曾国藩部下将领。
(2)鲍:即鲍春霆,曾国藩部下将领。
点评
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应当保持冷静,不轻举妄动,待条件充足,再全力进攻。在敌情变化多端,不能准确预测的时候,也应姑且镇静,以观其变。因为如果敌动我动,就会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始终处于被动地位,而且自身的弱点也会在变动中暴露出来,为敌人所乘。这就是曾国藩所说的“惟有一静字可以胜之”的道理所在。
致九弟·约期打仗最易误事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八日)
故近日名将看地势者,相戒不带队伍也。
沅弟左右:
初八申刻接初七亥刻缄,知初七有出队之举。
凡看地势、察贼势,只宜一人独往,所带极多不得过五人。如贼来追抄,则赶紧驰回,贼见人少,亦不追也。若带人满百,贼来包抄,战则吃贼之亏;不战而跑回,则长贼之焰,两者俱不可。故近日名将看地势者,相戒不带队伍也。
又两相隔在五里以外,不可约期打仗。凡约期以号炮为验,以排枪为验,以冲天火箭为验者,其后每每误事。
余所见带队百余人,以看地势及约期打仗二事致败者屡矣,兹特告弟记之。近唐桂生初五徽州之败,亦犯此二忌。弟如自度兵力,实能胜贼,则出壕一战,亦无不可,切不宜与多、鲍约期。或眼见多、鲍酣战之际,弟率大队一助,则可;先与约定,则不可。(多鲍来约,竟不应允,甘为弱兵,作壁上观可也。)余此次派鲍、朱援安庆,先未约定而忽至,则有益;希庵先约定回援而不至,则有损也。
杨镇南之不足恃,余于其平日之说话知之。渠说话最无条理。凡说话不中事理,不担斤两者,其下必不服。故《说文》君字,后字从口,言在上位者,出口号令,足以服众也。
朱云岩放衢州镇总兵。陈舫仙禀即不批准。瑞州之贼西窜九江,或可无虞。竹庄信附阅。顺问近好。四月初八酉刻。
点评
曾国藩认为战前应该着眼全局,认真研究敌我双方的情况,尤其要把察看地形作为决胜运筹的第一要义,这样才能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事实上,在湘军中,不仅曾国藩,其他将帅也非常重视战情探查形势,湘军统将中,塔齐布、罗泽南、王錱、刘典等也都以善看地形著称。正因为湘军诸将帅都善于审察情理和机势,又特别擅长看地形,其克敌制胜的概率才不断提高,逐渐地立于不败之地。
致九弟季弟·与久经扎定者迥乎不同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五日)
大凡初扎险地,与久经扎定者迥乎不同。
沅弟、季弟左右:
十四日辰刻接沅弟十三夜二更末长信,系临三代笔,盛四带回者。志甚坚,气甚壮,微嫌办理太速,兵力太单耳。
十五辰刻罗哨官回,又接沅弟十四戌刻一信,知新移六营,扎于菱湖贼垒之后者,已守住十三夜十四日矣。惟地段太长,仍嫌兵单,务须请成武臣七营赴菱湖帮助同扎为妥。
大凡初扎险地,与久经扎定者迥乎不同。久经扎定者,壕已深,墙已坚,枪炮已排定,虽新勇亦可稳守。初扎险地者,虽老手亦无把握。久扎者千人守之而有余,初扎者二千人守之而不足。目下菱湖六垒,必须成武臣往扎半月,扎定之后,吾与沅弟另筹几营往该处换扎,又可抽出成军为活着矣。
千万照办,即问近好。四月十五日辰刻。
点评
曾国藩所率领的湘军大多驻扎在各战区的险要地区以防守要隘,故此被称为“防军”。正因为长期坚守险地,使曾国藩自然对如何驻扎之法有了深刻的认识,在这封信中,曾国藩说道:“大凡初扎险地,与久经扎定者迥乎不同”,并详细阐述了二者的区别体现在战壕的坚固程度,武器装备是否精良,兵勇是否习惯地形,人数多寡及是否有战斗力。这些军事思想,现在看来依然有着极为实用的借鉴意义。
致九弟季弟·既已带兵,则不以多杀人为悔
(咸丰十一年六月十二日)
既已带兵,自以杀贼为志,何必以多杀人为悔?
沅弟、季弟左右:
盛四归,接两弟信,具悉一切。
既已带兵,自以杀贼为志,何必以多杀人为悔?此贼之多掳多杀,流毒南纪,天父天兄之教,天燕天豫之官,虽使周孔生今,断无不力谋诛灭之理。既谋诛灭,断无以多杀为悔之理。幅巾(1)归农,弟果能遂此志,兄亦颇以为慰。特世变日新,吾辈之出,几若不克自主,冥冥中似有维持之者。
赖贼赴下游买米,日内有信来安庆否?余前有寄厚庵二缄,兹抄去一阅。弟可与黄昌岐细细说明,大约不外平日结以厚情,临时啖以厚利,以期成安庆一篑之功(2)耳。即问近好。六月十二日已刻。
注释
(1)幅巾:是指用一块帛巾束首。
(2)一篑之功:篑,盛土的筐。指成功前的最后一筐土。比喻成功前的最后一份努力。出自《王守仁全集》卷一:“务收一篑之功,勿为九仞之弃。”
点评
中国人历来有珍视生命、反对杀戮的思想传统,孔子主张推行仁义、兼爱及人,要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孟子则强调天下“唯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同时又有“杀人安人,杀之可也”的说法。
曾国藩能够滥施杀伐而心安理得,就是孟子“杀人安人”思想在起作用,他认为这种“霹雳手段”包含了“止暴”之意,所以他自称为“以菩萨心肠”行事,所以在看到弟弟曾国荃对战场杀人感到心虚后悔时,就以自己的道理写信开导:“虽使周孔生今,断无不力谋诛灭之理。”
致九弟·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
(同治元年九月十一日)
真美人不甚争珠翠,真书家不甚争笔墨,然则将士之真善战者,岂必力争洋枪洋药乎?
沅弟左右:
初五早之捷,破贼十三垒,从此守局应可稳固,至以为慰。缩营之说,我极以为然。既不能围城贼,又不能破援贼,专图自保,自以气敛局紧为妥,何必以多占数里为美哉?及今缩拢,少几个当冲的营盘,每日少用几千斤火药,每夜少几百人露立,亦是便益。气敛局紧四字,凡用兵处处皆然,不仅此次也。
所需洋枪洋药铜帽等,即日当专长龙船解去。然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鲍春霆并无洋枪洋药,然亦屡当大敌。前年十月、去年六月亦曾与忠酋接仗,未闻以无洋人军火为憾。和、张在金陵时,洋人军器最多,而无救于十年三月之败。弟若专从此等处用心,则风气所趋,恐部下将士,人人有务外取巧之习(1),无反己守拙之道(2),或流于和、张之门径而不自觉,不可不深思,不可不猛省。真美人不甚争珠翠,真书家不甚争笔墨,然则将士之真善战者,岂必力争洋枪洋药乎?
闻霆军营务处冯标说,霆营现以病者安置城内,尽挑好者扎营城外,亦是一法。弟处或可仿而行之。将病者、伤者全送江北,令在西梁、运漕等处养息,专留好者在营。将东头太远之营,缩于中路、西路,又将病伤太多之营缩而小之,或以二营并而一之。认真简阅一番,实在精壮可得若干人,待王、程到齐,再行出壕大战。目下若不缩营蓄锐,恐久疲之后,亦难与言战也。
穆海航在无为州,已札饬将抵征之项银米并收,闻百姓欢欣之至。弟托之办两月米粮,必做得到,即当告之。
注释
(1)务外取巧:舍弃正业,巧取妙法投机取巧。
(2)守拙:安于愚拙,不学巧伪,不争名利。
点评
曾国藩并不轻视兵器的作用,他曾说过,“自强之道,讲求之术有三:曰制器,曰学技,曰操兵。”在这里,他把“制器”作为“自强”的重要手段之一。不仅如此,他还将此理念落实到行动上,他兴办近代军工,制船铸炮,制作洋器,这更说明他把武器这一战争中的重要因素摆到了要紧的位置。但是,在曾国藩看来,武器虽然是战争的重要因素,但决定的因素还是人,而不是一两件新式武器,“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而取胜之本则在于将“制器”“学技”、“操兵”有机地结合起来。
致九弟·捻之长技约有四端
(同治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弟素有知兵之名,此次于星使在鄂之际,军事甚不得手,名望必为减损,仍当在选将练兵切实用功。
沅弟左右:
二十日接弟十三四及十六日两信,比即复信,想可先到。日来贼窜何处?由孝感而东南,则黄陂、新洲及黄州各属处处可虑。
此贼故智,有时疾驰狂奔,日行百余里,连数日不少停歇;有时盘于百余里之内,如蚁旋磨,忽左忽右,贼中相传秘诀曰:“多打几个圈圈,官兵之追者自疲矣。”僧王曹县之败,系贼以打圈圈之法疲之也。
吾观捻(1)之长技约有四端:一曰步贼长竿,于枪子如雨之中冒烟冲进;二曰马贼周围包裹,速而且匀;三曰善战而不轻试其锋,必待官兵找他,他不先找官兵,得粤匪初起之诀;四曰行走剽疾,时而数日千里,时而旋磨打圈。
捻之短处,亦有三端:一曰全无火器,不善攻坚,只要官吏能守城池,乡民能守堡寨,贼即无粮可掳;二曰夜不扎营,散住村庄,若得善偷营者乘夜劫之,胁从者最易逃溃;三曰辎重妇女骡驴极多,若善战者与之相持,而别出奇兵袭其辎重,必受大创。此吾所阅历而得之者。弟素有知兵之名,此次于星使在鄂之际,军事甚不得手,名望必为减损,仍当在选将练兵切实用功。一以维持大局,扫净中原之氛;一以挽回令名(2),间执谗慝之口(3)。
吾复奏折,昨日拜发。新正赴徐,暂接督篆(4),三月必切实恳辞。辛苦半生,不肯于老年博一取巧之名,被人窃笑也。
余详日记中,顺问近好。十二月二十二日。
注释
(1)捻:指捻军,是太平天国时期北方的农民起义军。
(2)令名:指好的名声。
(3)谗慝(tè)之口:指邪恶奸佞之人谗言陷害。
(4)督篆(zhuàn):总督的大印。这里是借指总督的官位。
点评
捻军起义战争,历时18年,起义波及皖、鲁、豫、苏、陕等10个省区,歼灭清军及地方团练十万余人,有力地配合了太平天国和北方各地的人民起义,给清朝统治以沉重打击。捻军在长期抗清作战中,形成一套独特的流动战法,常能克敌制胜。然而,捻军虽战法奇异,但久而久之,却逃不过有心人之眼,曾国藩早就看出捻军的长处弱点,并一一指出对应之法。所以说,曾国藩虽剿捻无功,但他提出的战法实为对捻军的制胜法宝,后来的李鸿章之所以能剿灭捻军,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沿用了曾国藩提出的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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