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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幽坤从,维德之恒。出为辨强,乃匪妇能。淑哉夫人,夙有多誉!来嫔大家,不介母父。有事宾祭,酒食祗饬;协于尊章,畏我侍侧。及嗣内事,亦莫有施,齐其躬心,小大顺之。夫先其归,其室有丘,合葬有铭,壶彝是攸。
韩愈/河南府法曹参军卢君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苗氏,讳某,字某,上党人。曾大父袭夔,赠礼部尚书。大父殆庶,赠太子太师。父如兰,仕至太子司议郎汝州司马。夫人年若干,嫁河南法曹卢府君讳贻,有文章德行,其族世所谓甲乙者,先夫人卒。夫人生能配其贤,殁能守其法。男二人:於陵、浑;女三人,皆嫁为士妻。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卒于东都敦化里,年六十有九。其年七月某日,袝于法曹府君墓,在洛阳龙门山。其季女婿昌黎韩愈为之志,其辞曰:
赫赫苗宗,族茂位尊,或毗于王,或贰于藩。是生夫人,载穆令闻,爰初在家,孝友惠纯;乃及于行,克媲德门,肃其为礼,裕其为仁。法曹之终,诸子实幼,茕茕其哀,介介其守。循道不违,厥声弥劭,三女有从,二男知教。闾里叹息,母妇思效。岁时之嘉,嫁者来宁,累累外孙,有携有婴。扶床坐膝,嬉戏欢争;既寿而康,既备而成,不歉于约,不矜于盈。伊昔淑哲,或图或书;嗟咨夫人,孰与为俦?刻铭置墓,以赞硕休!
韩愈/女挐圹铭
女挈,韩愈退之第四女也,慧而早死。愈之为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乱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败。可一扫刮绝去,不宜使烂漫!”天子谓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汉南海揭扬之地。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即瘗道南山下。五年,愈为京兆,始令子弟与其姆易棺衾,归女挐之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葬之。女挐死,当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其发而归,在长庆三年十月之四日。其葬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铭曰:
汝宗葬于是,汝安归之,惟永宁!
韩愈/赠太傅董公行状
曾祖仁琬,皇任梁州博士。祖大礼,皇赠右散骑常侍。父伯良,皇赠尚书左仆射。
公讳晋,字混成,河中虞乡万岁里人。少以明经上第。先皇帝居原州,公在原州,宰相以公善为文,任翰林之选闻,召见,拜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为学士。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为谨愿,赐绯鱼袋,累升为卫尉寺丞。出翰林,以疾辞,拜汾州司马。崔圆为扬州,诏以公为圆节度判官,摄殿中侍御史。以军事如京师朝,天子识之,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为主客员外郎,由主客为祠部郎中。
以上科第历官
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纥立可敦,诏公兼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为涵判官。回纥之人来曰:“唐之复土疆,取回纥力焉。约我为市,马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於使人乎取之?”涵惧,不敢对,视公,公与之言曰:“我之复土疆,尔信有力焉!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赐不既多乎?尔之马岁至,吾数皮而归赀,边吏请致诘也。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马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公拜,既又相率南面序拜,皆两举手曰:“不敢复有意大国!”自回纥归,拜司勋郎中,未尝言回纥之事。
以上副使回纥
迁秘书少监,历太府、太常二寺亚卿,为左金吾卫将军。今上即位,以大行皇帝山陵出财赋,拜太府卿。由太府为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选擢才俊,有威风。始公为金吾,未尽一月,拜太府,九日又为中丞,朝夕入议事。于是宰相请以公为华州刺史,拜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朱泚之乱,加御史大夫。诏至于上所,又拜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宣慰恒州,于是朱滔自范阳以回纥之师助乱,人大恐,公既至恒州,恒州即日奉诏,出兵与滔战,大破走之,还至河中。
以上再叙历官,出兵破朱滔
李怀光反,上如梁州。怀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谋与朱泚合也,患之,造怀光言曰:“公之功,天下无与敌;公之过,未有闻于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宽明,将无不赦宥焉,乃能为朱泚臣乎?彼为臣而背其君,苟得志,于公何有?且公既为太尉矣,彼虽宠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与之比,公何所利焉?公之敌彼有余力,不如明告之绝,而起兵袭取之,清宫而迎天子。庶人服而请罪有司,虽有大过,犹将掩焉;如公,则谁敢议?”语已,怀光拜曰:“天赐公活怀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则又语其将卒如语怀光者,将卒呼曰:“天赐公活吾三军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怀光卒不与朱泚。当是时,怀光几不反。公气仁,语若不能出口,及当事,乃更疏亮捷给。其词忠,其容貌温然,故有言,于人无不信。
以上说李怀光
明年,上复京师,拜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大金吾为尚书左丞,又为太常卿,由太常拜门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于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汉以降未尝言。退归,未尝言所言于上者于人。子弟有私问者,公曰:“宰相所职系天下,天下安危,宰相之能与否可见。欲知宰相之能与否,如此视之其可。凡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闻。以疾病辞于上前者不记,退以表辞者八,方许之,拜礼部尚书,制曰:“事上尽大臣之节。”又曰:“一心奉公。”于是天下知公之有言于上也。初,公为宰相时,五月朔会朝,天子在位,公卿百执事在廷,侍中赞百僚贺,中书侍郎平章事窦参摄中书令,当传诏,疾作不能事。凡将大朝会,当事者既受命,皆先日习仪。于时未有诏,公卿相顾,公逡巡进,北面言曰:“摄中书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请代某事。”于是南面宣致诏辞,事已复位,进退甚详。
以上为宰相
为礼部四年,拜兵部尚书,入谢,上语问日晏,复有入谢者,上喜曰:“董某疾且损矣。”出语人曰:“董公且复相。”既二日,拜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为兵部尚书。由留守未尽五月,拜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
以上以东都留守授节度汴州之任
汴州自大历来多兵事,刘玄佐益其师至十万。玄佐死,子士宁代之,畋游无度,其将李万荣乘其畋也逐之。万荣为节度一年,其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求杀万荣不克。三年,万荣病风,昏不知事,其子乃复欲为士宁之故,监军使俱文珍,与其将邓惟恭,执之归京师。而万荣死,诏未至,惟恭权军事。公既受命,遂行,刘宗经、韦宏景、韩愈实从,不以兵卫。及郑州,逆者不至,郑州人为公惧,或劝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于公曰:“不可入!”公不对,遂行,宿圃田。明日,食中牟,逆者至,宿八角。明日,惟恭及诸将至,遂逆以入。及郛,三军缘道欢声,庶人壮者呼,老者泣,妇人啼,遂入以居。初,玄佐死,吴凑代之,及巩闻乱归。士宁、万荣皆自为而后命,军士将以为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谋,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观公之所为,以告曰:“公无为。”惟恭喜,知公之无害己也,委心焉。进见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闻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环以相告,故大和。
以上速入汴州,不以兵卫
初,玄佐遇军士厚,士宁惧,复加厚焉。至万荣,如士宁志。及韩、张乱,又加厚以怀之。至于惟恭,每加厚焉。故士卒骄不能御,则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剑以须: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后者至。寒暑时至,则加劳赐酒肉。公至之明日,皆罢之。贞元十二年七月也。
以上罢庭庑弓剑之士
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自前殿中侍御史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为检校工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职事修,人俗化,嘉禾生,白鹊集,苍鸟来巢,嘉瓜同蒂联实。四方至者,归以告其帅,小大威怀。有所疑,辄使来问。有交恶者,公与平之。
以上治汴,僚佐效验
累请朝,不许。及有疾,又请之,且曰:“人心易动,军旅多虞,及臣之生,计不先定,至于他日,事或难期。”犹不许。十五年二月三日,薨于位,上三日罢朝,赠太傅,使吏部员外郎杨於陵来祭,吊其子,赠布帛米有加。公之将薨也,命其子三日敛,既敛而行。于行之四日,汴州乱,故君子以公为知人。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浊流洋洋,有辟其郛,阗道欢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丧车。”又歌曰:“公既来止,东人以完;今公殁矣,人谁与安?”
以上薨汴
始,公为华州,亦有惠爱,人思之。公居处恭,无妾媵,不饮酒,不谄笑,好恶无所偏,与友人交泊如也。未尝言兵,有问者曰:“吾志于教化。”享年七十六,阶累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勋累升为上柱国,爵累升为陇西郡开国公。娶南阳张氏夫人,后娶京兆韦氏夫人,皆先公终。四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皆上所赐名。全道为秘书省著作郎,溪为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为大理评事,澥为太常寺太祝,皆善士,有学行。
以上遗德及妻子
谨具历官行事状,伏请牒考功,并牒太常议所谥,牒史馆请垂编录。谨状。
韩愈/监察御史卫府君墓志铭
君讳某,字某。中书舍人御史中丞讳某之子,赠太子洗马讳某之孙。家世习儒学辞章,昆弟三人,俱传父祖业,从进士举。君独不与俗为事,乐弛置自便。父中丞薨,既三年,与其弟中行别曰:“若既克自敬勤,及先人存趾美进士,续闻成宗,唯服任遂功为孝子,在不怠。我恨已不及,假令今得,不足自贳。我闻南方多水银丹砂,杂他奇药,熄为黄金,可饵以不死。今于若丐我,我即去。”遂逾岭阨南出。药贵不可得,以干容帅,帅且曰:“若能从事于我,可一日具!”许之。得药,试如方,不效,曰:“方良是,我治之未至耳。”留三年,药终不能为黄金。而佐帅政成,以功再迁监察御史,帅迁于桂,从之。帅坐事免,君摄其治,历三时,夷人称便。新帅将奏功,君舍去。南海马大夫使谓君曰:“幸尚可成,两济其利。君虽益厌,然不能无万一冀!”至南海,未几竟死,年五十三。子日某。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归葬河南某县某乡某村袝先茔。于时中行为尚书兵部郎,号名人,而与余善,请铭。铭曰:
嗟惟君,笃所信,要无有,敝精神;以弃余,贾于人,脱外累,自贵珍。讯来世,述墓文。
韩愈/尚书左丞孔公墓志铭
孔子之后三十八世,有孙曰戣,字君严,事唐为尚书左丞,年七十三。三上书去官,天子以为礼部尚书,禄之终身,而不敢烦以政。吏部侍郎韩愈常贤其能,谓曰:“公尚壮,上三留,奚去之果?”曰:“吾敢要君?吾年至,一宜去;吾为左丞,不能进退郎官,唯相之为,二宜去。”愈又曰:“古之老于乡者,将自佚,非自苦。闾井田宅具在,亲戚之不仕与倦而归者,不在东阡在北陌,可杖屦来往也。今异于是,公谁与居?且公虽贵而无留资,何恃而归?”曰:“吾负二宜去,尚奚顾子言?”愈面叹曰:“公于是乎贤远于人!”明日,奏疏曰:“臣与孔戣同在南省,数与相见。戣为人守节清苦,论议正平。年才七十,筋力耳目未觉衰老,忧国忘家,用意至到。如戣辈在朝不过三数人,陛下不宜苟顺其求,不留自助也。”不报。
以上叙其致仕
明年,长庆四年正月己未,公年七十四,告薨于家,赠兵部尚书。公始以进士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征,累迁江州刺史、谏议大夫。事有害于正者,无所不言。加皇太子侍读,改给事中。言京兆尹阿纵罪人,诏夺京兆尹三月之俸。权知尚书右丞。明年,拜右丞,改华州刺史。明州岁贡海虫、淡菜、蛤蚶可食之属,自海抵京师,道路水陆递夫积功岁为四十三万六千人,奏疏罢之。下邦令笞外按小儿,系御史狱,公上疏理之,诏释下邦令,而以华州剌史为大理卿。
以上叙官阶而及华州刺史政迹
十二年,自国子祭酒拜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约以取足,境内诸州负钱至二百万,悉放不收。蕃舶之至泊步,有下碇之税,始至,有阅货之燕,犀珠磊落,贿及仆隶,公皆罢之。绝海之商有死于吾地者,官藏其货,满三月,无妻子之请者,尽没有之。公曰:“海道以年计往复,何月之拘?苟有验者,悉推与之,无算远近。”厚守宰俸而严其法。岭南以口为货,其荒阻处,父子相缚为奴,公一禁之。有随公吏得无名儿,蓄不言官,有讼者,公召杀之。山谷诸黄,世自聚为豪,观吏厚薄缓急,或叛或从。容、桂二管利其虏掠,请合兵讨之,冀一有功,有所指取。当是时,天子以武定、淮西、河南北用事者,以破诸黄为类,向意助之。公屡言“远人急之则惜性命,相屯聚为寇,缓之则自相怨恨而散。此禽兽耳,但可自计利害,不足与论是非”。天子入先言,遂敛兵江西、岳鄂、湖南、岭南,会容、桂之吏以讨之,被雾露毒,相枕藉死,百无一还。安南乘势杀都护李象古,桂将裴行立、容将杨曼皆无功,数月自死,岭南嚣然。祠部岁下广州祭南海庙,庙入海口,为州者皆惮之,不自奉事,常称疾,命从事自代。唯公岁常自行,官吏刻石为诗美之。
以上岭南节度任内善政六事
十五年,迁尚书吏部侍郎。公之北归,不载南物,奴婢之籍。不增一人。长庆元年,改右散骑常侍。二年,而为尚书左丞。曾祖讳务本,沧州东光令。祖讳如珪,海州司户参军,赠尚书工部郎中。皇考讳岑父,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尚书左仆射。公夫人京兆韦氏,父种,大理评事。有四子:长曰温质,四门博士;遵孺、遵宪、温裕,皆明经。女子:长嫁中书舍人平阳路隋,其季者幼。公之昆弟五人,载、戡、戢、戵,公于次为第二。公之薨,戢自湖南入为少府监。其年八月甲申,戢与公子葬公于河南河阴广武原先公仆射墓左。
以上先世及妻子兄弟
铭曰:孔世卅八,吾见其孙,白而长身,寡笑与言。其尚类也,莫与之伦,德则多有,请考于文。
韩愈/故贝州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铭
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陇西李翱合葬其皇祖考贝州司法参军楚金、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于汴州开封县某里,昌黎韩愈纪其世,著其德行,以识其葬。
其世曰:由梁武昭王六世至司空,司空之后二世,为刺史清渊侯,由侯至于贝州,凡五世。其德行曰:事其兄如事其父,其行不敢有出焉;其夫人事其姒如事其姑,其于家不敢有专焉。其在贝州,其刺史不悦于民,将去官,民相率欢哗,手瓦石,胥其出击之,刺史匿不敢出,州县吏由别驾已下不敢禁,司法君奋曰:“是何敢尔!”属小吏百余人持兵仗以出,立木而署之曰:“刺史出,民有敢观者,杀之木下!”民闻皆惊,相告散去。后刺史至,加擢任,贝州由是大理。其葬曰:翱既迁贝州,君之丧于贝州,殡于开封,遂迁夫人之丧于楚州。八月辛亥,至于开封,圹于丁巳,坟于九月辛酉,窆于丁卯。
人谓李氏世家也,侯之后,五世仕不遂,蕴必发,其起而大乎?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始至户部侍郎,君之子四人,官又卑。翱,其孙也,有道而甚文,固于是乎在!
韩愈/毛颖传
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视,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视八世孙,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同其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
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军府令高,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道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玄、宏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
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中书耶?”对曰:“臣所谓尽心者也。”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于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柳宗元/襄阳丞赵君墓志铭
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赵公矜,年四十二,客死于柳州,官为敛葬于城北之野。
元和十三年,孤来章始壮,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征书而名,其人皆死,无能知者。来章日哭于野,凡十九日。惟人事之穷,则庶于卜筮,五月甲辰,卜秦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贵。其墓直丑,在道之右,南有贵神,冢土是守。乙巳于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实因。七日发之,乃觏其神。”明日,求诸野,有叟荷杖而东者,问之曰:“是故赵丞儿耶?吾为曹信,是迩吾墓。噫!今则夷矣。直社之北,二百举武,吾为子焉。”辛亥启土,有木焉,发之,绯衣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为出涕。诚来章之孝,神付是叟,以与龟偶,不然,其协焉如此哉?
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于汝州龙城县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没而袝之。矜之父曰渐,南郑尉。祖曰倩之,郓州司马。曾祖曰安,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始,矜由明经为舞阳主簿,蔡帅反,犯难来归,擢授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为襄阳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时宗元刺柳,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铭。
铭曰:
也挈之,信也之,有朱其绂,神具列之。恳恳来章,神实恫汝,锡之老叟,告以兆语。灵其鼓舞,从而父祖,孝斯有终,福宜是与!百越蓁蓁,羁鬼相望;有子而孝,独归故乡。涕盈其铭,旌尔勿忘。
经史百家杂钞卷二十一
传志之属下编二
欧阳修/资政殿学士文正范公神道碑铭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俶朝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公生二岁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旨,为文章论说,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德军司理参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科判官讳梦龄为太保,祖秘书监讳赞时为太傅,考讳墉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
以上先世及孤寒科第
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方,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
以上行己大节
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旨,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会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寿。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旨,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是岁,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岁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
以上谏章献太后、杨太妃、郭皇后事
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以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说,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辩语切,坐落职知饶州。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
以上与吕公不和而贬
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鄜、延扦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辩。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堕,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远,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己。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撤卫,与语不疑。公居三岁,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为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馈挽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德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
以上经略西夏
自公坐吕公贬,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然相约,勠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群议而用之。
以上与吕公复合
庆历三年春,召为枢密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会边奏有警,公即请行。
以上参知政事
乃以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岁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岁,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
以上再出帅陕,并守四州
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恤之甚厚。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己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著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与!
以上总述其盛德善政
铭曰:
范于吴越,世实陪臣,俶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乘吏怠安,帝命公往,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堕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难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群言营营,卒坏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殁有赠谥,藏其子孙,宠及后世。惟百有位,可劝无怠。
欧阳修/胡先生墓表
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尊。师道废久矣,自景祐、明道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
庆历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著为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远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岁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与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
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中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岁余,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
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呜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
欧阳修/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讳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阳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师鲁志其墓,而庐陵欧阳修为之铭。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砖,命太原王顾以丹为隶书,纳于圹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阙之教忠乡积庆里。君之死葬北邙也,吉甫才数岁,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与临穴视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试天下贡士,而山甫以进士试礼部,乃来告以将改葬其先君,因出铭以示余。盖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
初,天圣、明道之间,钱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学仕至贵显,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属,适皆当时贤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间,余得日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为乐。而君为人静默修洁,常坐府治事省文书,尤尽心于狱讼。初以辟,为其府推官。既罢,又辟司录。河南人多赖之,而守尹屡荐其材。君亦工书,喜为诗。闲则从余游,其语言简而有意,饮酒终日不乱,虽醉未尝颓堕。与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师鲁志之曰:“饬身临事,余尝愧尧夫,尧夫不余愧也。”
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其礼不备。君夫人崔氏有贤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谨,克自树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谓有后矣!自君卒后,文僖公得罪,贬死汉东,吏属亦各引去。今师鲁死且十余年,王顾者死亦六七年。其送君而临穴者及与君同府而游者,十盖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则病且衰,如予是也。呜呼!盛衰生死之际,未始不如是,是岂足道哉?惟为善者能有后,而托于文字者可以无穷。故于其改葬也,书以遗其子,俾碣于墓,且以写余之思焉。
吉甫今为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始以进士赐出身云。
欧阳修/徂徕石先生墓志铭
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隐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亩,不忘天下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奇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
以上浑举其志事言论及其死后奇祸
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
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
以上叙科第至官国子监直讲
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锐。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历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奇祸者,乃诗之所斥也。
以上《庆历圣德诗》
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常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说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远。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惟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己,亦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
以上著述及教人风旨
先生直讲岁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岁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历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焰息,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没,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南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
以上直讲后历官及卒葬
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曰:“谤焰息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
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远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亦云其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
欧阳修/孙明复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著《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迪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群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于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往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高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
以上著其绝学高风
其后,介为学官,语于朝曰:“先生非隐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德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阁说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说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处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远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
以上仕止
居三岁,以嘉祜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于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郓州须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
以上卒葬
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明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密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录之藏于秘阁。
以上专表其有功《春秋》
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
圣既殁经更战焚,逃藏脱乱仅传存,众说乘之汩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群,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昏。博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欧阳修/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
君讳源,字子渐,姓尹氏。与其弟洙师鲁,俱有名于当世。其论议文章,博学强记,皆有以过人。而师鲁好辩,果于有为;子渐为人,刚简不矜饰,能自晦藏。与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发,则人必惊伏。其视世事,若不干其意,已而搉其情伪,计其成败,后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与人交,久而益笃。自天圣、明道之间,予与其兄弟交,其得于子渐者如此。
以上状其性情器识
其曾祖讳谊,赠光禄少卿。祖讳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赠刑部侍郎。父讳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赠工部郎中。子渐初以祖荫补三班借职,稍迁左班殿直。天圣八年,举进士及第,为奉礼郎。累迁太常博士,历知芮城、河阳二县,签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郑县,通判泾州、庆州,知怀州。以庆历五年三月十四日卒于官。
以上先世及历官卒日
赵元昊寇边,围定川堡,大将葛怀敏发泾原兵救之,君遗怀敏书曰:“贼举其国而来,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军畏法,见敌必赴,而不计利害。此其所以数败也。宜驻兵瓦亭,见利而后动。”怀敏不能用其言,遂以败死。刘涣知沧州,杖一卒,不服,涣命斩之以闻,坐专杀降知密州,君上书为涣论直,得复知沧州。范文正公常荐君材可以居馆阁,召试不用,遂知怀州,至期月大治。
以上在官事迹
是时,天子用范文正公与今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权幸小人不便,三公皆罢去。而师鲁与时贤士多被诬枉得罪,君叹息忧悲发愤,以谓生可厌而死可乐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窃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葬君于河南府寿安县甘泉乡龙涧里。其平时所为文章六十篇,皆行于世。男四人,日材、植、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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