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感愤卒葬
呜呼!师鲁常劳其智于事物,而卒蹈忧患以穷死。若子渐者,旷然不有累其心,而无所屈其志,然其寿考亦以不长。岂其所谓短长得失者,皆非此之谓欤?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欤?
以上与师鲁互勘,与篇首相应
铭曰:
有韫于中不以施,一愤乐死其如归。岂其志之将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
欧阳修/尹师鲁墓志铭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古今,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
以上志节文学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边将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
以上历官
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士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
以上论兵材略
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凭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以上贬官病卒
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三。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
以上兄弟妻子
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
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
欧阳修/梅圣俞墓志铭
嘉祐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明日,朝之贤士大夫往问疾者,驺呼属路不绝。城东之人,市者废,行者不得往来,咸惊顾相语曰:“兹坊所居大人谁耶?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圣俞卒。于是贤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亲且旧者,相与聚而谋其后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恤其家。粤六月甲申,其孤增载其柩南归,以明年正月丁丑葬于宣州阳城镇双归山。
以上病及卒葬
圣俞字也,其名尧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颇能诗,而从父询以仕显,至圣俞遂以诗闻。自武夫贵戚、童儿野叟,皆能道其名字。虽妄愚人不能知诗义者,直曰“此世所贵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门,而圣俞诗遂行天下。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久则涵演深远,间亦琢刻以出巧怪。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劲。其应于人者多,故辞非一体。至于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诸子号诗人者僻固而狭陋也。圣俞为人,仁厚乐易,未尝忤于物。至其穷愁感愤,有所骂讥笑谑,一发于诗,然用以为而不怨怼,可谓君子者也。
以上工诗
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见其文,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其后大臣屡荐宜在馆阁,尝一召试,赐进士出身,余辄不报。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经行修明,愿得留与国子诸生讲论道德,作为雅颂,以歌咏圣化。”乃得国子监直讲。三年冬,袷于太庙,御史中丞韩绛言:“天子且亲祠,当更制乐章以荐祖考,惟梅某为宜。”亦不报。圣俞初以从父荫补太庙斋郎,历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尝奏其所撰《唐载》二十六卷,多补正旧史阙缪。乃命编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
以上仕宦遇合
曾祖讳远,祖讳邈,皆不仕。父讳让,太子中舍致仕,赠职方郎中。母曰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曰清河县太君张氏。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垌、曰龟儿,一早卒;女二人,长适太庙斋郎薛通,次尚幼。
以上先世子女
圣俞学长于《毛诗》,为《小传》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孙子》十三篇。余尝论其诗曰:“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盖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圣俞以为知言。
以上叙其著作,而归重于诗
铭曰:
不戚其穷,不困其鸣,不踬于艰,不履于倾。养其和平,以发厥声,震越浑锽,众听以惊。以扬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诸冥。
欧阳修/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
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君之丧,布衣蔬食,居数岁,提君之孤子,敛其平生文章走南京,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犹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师以告于予,予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节,与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于当为国家乐育贤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葬君子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间,犹可伸于地下?”于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书来,乞铭以葬。
以上叙其妻先求集序,后求墓铭
君讳舜钦,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后徙开封,为开封人。自君之祖讳易简,以文章有名,太宗时承旨翰林,为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讳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君少以父荫补太庙斋郎,调荥阳尉。非所好也,已而锁其厅去。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蒙城县。丁父忧,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
以上先世官阶
君状貌奇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范文正公荐君,召试得集贤校理。自元昊反,兵出无功,而天下殆于久安,尤困兵事,天子奋然用三四大臣,欲尽革众弊以纾民,于是时范文正公与今富丞相多所设施,而小人不便。顾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动,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荐,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会客为自盗除名。君名重天下,所会客皆一时贤俊,悉坐贬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一举网尽之矣!”
以上得罪之由
其后,三四大臣继罢去,天下事卒不复施为。君携妻子居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大涵肆于六经,而时发其愤闷于诗歌。至其所激,往往惊绝。又喜行草书,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天下之士,闻其名而慕,见其所传而喜,往揖其貌而竦,听其论而惊以服,久与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
以上罢官后著作文字
居数年,复得湖州长史。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苏州,享年四十有一。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长曰泌,将作监主簿;次曰液、曰激。二女,长适前进士赵纮,次尚幼。
以上病卒、家属
初,君得罪时,以奏用钱为盗,无敢辩其冤者。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被逐之臣,复召用,皆显列于朝。而至今无复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详,而使后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长言以为之辞,庶几并写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辞曰:
谓为无力兮,孰击而去之?谓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归?岂彼能兮此不为?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终世以颠。荒孰问兮杳难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无施。文章发耀兮,星日光辉!虽冥冥以掩恨兮,宜昭昭以永垂!
欧阳修/石曼卿墓表
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于酒,然好剧饮大醉,颓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
以上浑举其气节材略
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曼卿少举进士不第。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奇之,谓曰:“母老,乃择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乾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
以上官阶
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晏然,内外弛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说。籍河北、河东、陕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旨,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
以上两言大事,后皆稍见用
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捍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率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欢。及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
以上因论兵而述其外貌,有不能尽其心迹者三事
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高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污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少有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欧阳修/泷冈阡表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戍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溥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以上太夫人述崇公之盛德遗训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
以上崇公科第、官阶、卒葬
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以上太夫人盛德遗训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以上自叙禄位,亲得爵封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以上著立表之意
王安石/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辨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瓖,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铭曰:
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王安石/王深父墓志铭
吾友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人之道为己任。盖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舍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阔,不足趣时合变。嗟乎!是乃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
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寿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呼!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愿,止于管仲、晏婴,况余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已。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其没久,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没皆过千岁,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愧,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盖非余所能知也!
深父讳回,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侯官,为侯官人者三世。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颍州之汝阴,故今为汝阴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岁余,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辄辞以养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曾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深父某县某乡某里,以曾氏祔。铭曰:
呜呼深父!维德之仔肩,以迪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
王安石/建安章君墓志铭
君讳友直,姓章氏。少则卓越自放不羁,不肯求选举,然有高节大度过人之材。其族人郇公为宰相,欲奏而官之,非其好,不就也。自江、淮之上,海、岭之间,以至京师,无不游。将相大人豪杰之士,以至闾巷庸人小子,皆与之交际,未尝有所忤,莫不得其欢心。卒然以是非利害加之,而莫能见其喜愠、视其心,若不知富贵贫贱之可以择而取也,颓然而已矣。昔列御寇、庄周当文、武末世,哀天下之士沉于得丧,陷于毁誉,离性命之情,而自托于人伪,以争须臾之欲,故其所称述,多所谓天之君子。若君者,似之矣。
君读书通大指,尤善相人,然讳其术,不多为人道之。知音乐书画弈棋,皆以知名于一时。皇祐中,近臣言君文章善篆,有旨召试,君辞焉。于是太学篆石经,又言君善篆,与李斯、阳冰相上下,又召君,君即往。经成,除试将作监主簿,不就也。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京师,年五十七。
娶辛氏,生二男:存、孺,为进士。五女子,其长嫁常州晋陵县主簿侍其踌,早卒,又娶其中女;次适苏州吴县黄元;二人未嫁。君家建安者五世,其先则豫章人也。君曾祖考讳某,佐江南李氏,为建州军事推官。祖考讳某,皇著作佐郎,赠工部尚书。考讳某,京兆府节度判官。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润州丹阳县金山之东园。铭曰:
弗绩弗雕,弗跛以为高。俯以狎于野,仰以游于朝。中则有实,视铭其昭。
王安石/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
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校理、新差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晋陵丁君卒,临川王某曰:“噫!吾僚也。方吾少时,辅我以仁义者。”乃发哭吊其孤,祭焉而许以铭。越三月,君婿以状至,乃叙铭赴其葬。
以上叙作铭之由
叙曰:君讳宝臣,字元珍。少与其兄宗臣皆以文行称乡里,号为二丁。景祐中,皆以进士起家。君为峡州军事判官,与庐陵欧阳公游相好也。又为淮南节度掌书记。或诬富人以博,州将,贵人也,猜而专,吏莫敢议,君独力争正其狱。又为杭州观察判官,用举者兼州学教授,又用举者迁太子中允,知越州剡县。盖其始至,流大姓一人,而县遂治。卒除弊兴利甚众,人至今言之。于是再迁为太常博士,移知端州。依智高反,攻至其治所,君出战,能有所捕斩,然卒不胜,乃与其州人皆去而避之。坐免一官,徙黄州。
以上叙历官,至端州失守,免一官
会恩除太常丞,监湖州酒。又以大臣有解举者,迁博士,就差知越州诸暨县。其治诸暨如剡,越人滋以君为循吏也。英宗即位,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质直自守,接上下以恕,虽贫困,未尝言利,于朋友故旧,无所不尽。故其不幸废退,则人莫不怜;少进也,则皆为之喜。居无何,御史论君尝废矣,不当复用,遂出通判永州。世皆以咎言者,谓为不宜。
以上再叙历官,又坐前事论贬
夫驱未尝教之卒,临不可守之城,以战虎狼百倍之贼,议今之法,则独可守死尔;论古之道,则有不去以死、有去之以生。吏方操法以责士,则君之流离穷困,几至老死,尚以得罪于言者,亦其理也。君以治平三年待阙于常州,于是再迁尚书司封员外郎。以四年四月四日卒,年五十八。有文集四十卷。明年二月二十九日,葬于武进县怀德北乡郭庄之原。
以上卒葬
君曾祖讳辉,祖讳谅,皆弗仕。考讳柬之,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前死。子男:隅,太庙斋郎;除、为进士;其季恩儿尚幼。女嫁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胡宗愈,其季未嫁。嫁胡氏者亦又死矣。
以上先世子女
铭曰:
文于辞为达,行于德为充,道于古为可,命于今为穷。呜呼已矣!卜此新宫。
王安石/临川王君墓志铭
孔子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固有等矣;至其以事亲为始,而能竭吾才,则自圣人至于士,其可以无憾焉一也。余叔父讳师锡,字某。少孤,则致孝于其母。忧悲愉乐,不主于己,以其母而已。学于他州,凡被服饮食、玩好之物,苟可以惬吾母而力能有之者,皆聚以归。虽甚劳窘,终不废。丰其母,以及其昆弟姑姊妹,不敢爱其力之所能得;约其身,以及其妻子,不敢慊其意之所欲为。其外行,则自乡党邻里,及其尝所与游之人,莫不得其欢心。其不幸而蚤死也,则莫不为之悲伤叹息。夫其所以事亲能如此,虽有不至,其亦可以无憾矣。
自庠序聘举之法坏,而国论不及乎闺门之隐,士之务本者,常诎于浮华浅薄之材。故余叔父之卒年三十七,数以进士试于有司,而犹不得禄赐以宽一日之养焉。而世之论士也,以苟难为贤,而余叔父之孝,又未有以过古之中制也,以故世之称其行者亦少焉。盖以叔父自为,则由外至者,吾无意于其间可也。自君子之在势者观之,使为善者不得职,而无以成名,则中材何以勉焉?悲夫!
叔父娶朱氏,子男一人,某;女子一人,皆尚幼。其葬也,以至和四年,祔于真州某县某乡铜山之原皇考谏议公之兆。为铭,铭曰:
夭孰为之?穷孰为之?为吾能为,已矣无悲!
王安石/广西转运使苏君墓志铭
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欧阳修,以言事切直,为权贵人所怒,因其孤甥女子有狱,诬以奸利事,天子使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苏君,与中贵人杂治。当是时,权贵人连内外诸怨恶修者,为恶言,欲倾修锐甚,天下汹汹,必修不能自脱。苏君卒白上曰:“修无罪,言者诬之耳!”于是权贵人大怒,诬君以不直,绌使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天子遂寤,言者不得意,而修等皆无恙,苏君以此名闻天下。嗟乎!以忠为不忠,而诛不当于有罪,人主之大戒。然古之陷此者相随属,以有左右之谗,而无如苏君之救,是以卒至于败亡而不寤。然则苏君一动,其功于天下岂小也哉?苏君既出逐,权贵人更用事。凡五年之间再赦,而君六徙,东西南北,水陆奔走辄万里。其心恬然,无有怨悔,遇事强果,未尝少屈。盖孔子所谓刚者,殆苏君矣!
以上直欧阳公之狱
君又尝通判陕府,当葛怀敏之败,边告急,枢密使使取道路戍还之卒再戍仪、渭。于是延州还者千人,至陕,闻再戍,大怨,即欢聚,谋为变。吏白闭城,城中无一人敢出,君徐以一骑出卒间,谕慰止之,而以便宜还使者。戍卒喜曰:“微苏君,吾不得生!”陕人曰:“微苏君,吾其掠死矣!”
以上还延州卒,不令再戍
有令刺陕西之民以为兵,敢亡者死。既而亡者得,有司治之以死。君辄纵去,而言上曰:“令民以死者,为事不集也;事集矣,而亡者犹不赦,恐其众相聚而为盗。惟朝廷幸哀怜愚民,使得自反。”天子以君言为然,而三十州之亡者皆不死。
以上纵民兵之亡者得不死
其后知坊州,州税赋之无归者,里正代为之输,岁弊大家数十,君钩治使归其主。坊人不忧为里正,自苏君始也。
以上治坊州,惠及里正
苏君讳安世,字梦得。其先武功人,后徙蜀。蜀亡,归家于京师,今开封人也。曾大考讳进之,率府副率。大考讳继,殿直。考讳咸熙,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起家三十二年,其卒年五十九。为广西转运使,而官止于屯田员外郎者,以君十五年不求磨勘也。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张氏,为清河县君。子四人:台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未仕。女子五人,适进士会稽江崧、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尚幼。君既卒之三年,嘉祐二年十月庚午,其子葬君扬州之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
以上官阶、先世、妻子、卒葬
而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安石为之铭曰:
皇有四极,周绥以福,使维苏君,奠我南服。亢亢苏君,不圆其方,不晦其明,君子之刚。其枉在人,我得吾直;谁怼谁愠?祗天之役。日月有丘,其下冥冥,昭君无穷,安石之铭。
王安石/金溪吴君墓志铭
君和易罕言,外如其中,言未尝极人过失,至论前世善恶,其国家存亡治乱成败所由,甚可听也。尝所读书甚众,尤好古而学其辞,其辞又能尽其议论。年四十三。四以进士试于有司,而卒困于无所就。其葬也,以皇祜六年某月日,抚州之金溪县归德乡石廪之原,在其舍南五里。当是时,公母夫人既老,而子世隆、世范皆尚幼,三女子其一蚤卒,其二皆未嫁云。呜呼!以君之有,与夫世之贵富而名闻天下者计焉,其独歉彼邪?然而不得禄以行其意,以祭以养,以遗其子孙以卒,此其士友之所以悲也!夫学者将以尽其性,尽性而命可知也;知命矣,于君之不得意,其又何悲邪?铭曰:
蓄君名,字彦弼,氏吴其先自姬出。以儒起家世冕黻,独成之难幽以折,厥铭维甥订君实。
王安石/曾公夫人万年太君黄氏墓志铭
夫人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讳某之子,南丰曾氏赠尚书水部员外郎讳某之妇,赠谏议大夫讳某之妻。凡受县君封者四:萧山、江夏、遂昌、洛阳,受县太君封者二:会稽、万年。男子四,女子三。以庆历四年某月日卒于抚州,寿九十有二。明年某月葬于南丰之某地。
夫人十四岁无母,事永安府君至孝,修家事有法。二十三岁归曾氏,不及舅水部府君之养。以事永安之孝事姑陈留县君,以治父母之家治夫家。事姑之党,称其所以事姑之礼;事夫与夫之党,若严上然;视子慈,视子之党若子然。每自戒,不处白人善否,有问之,曰:“顺为正,妇道也,吾勤此而已。处白人善否,靡靡然为聪明,非妇人宜也。”以此为女与妇,其传而至于没,与为女妇时弗差也。故内外亲无老幼疏近、无智不能,尊者皆爱,辈者皆附,卑者皆慕之。为女妇在其前者,多自叹不及,后来者皆曰:“可矜法也。”其言色,在视听则皆得所欲;其离别,则涕洟不能舍。有疾皆忧,及丧来吊,哭皆哀有余。於戏!夫人之德如是,是宜有铭者。铭曰:
女子之德,煦愿愉愉。教隳弗行,妇妾乘夫,趋为亢厉,励之颛愚。猗嗟夫人,惟德之经,媚于族姻,柔色淑声。其究女初,不倾不盈,谁疑不信,来监于铭。
王安石/给事中孔公墓志铭
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勖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泗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曾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
以上先世
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宝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密使曹利用、尚御药罗崇勋罪状。当是时,崇勋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閤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
以上谏争大节三事
公讳道辅,字原鲁。初以进士释褐,补宁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自绌也。
以上历官
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道辅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久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说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人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
以上再为中丞、再知郓州之由两事
公以宝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之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复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郎。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宾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
以上妻子、卒葬
公廉于财,乐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机祥事。在宁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略也。
以上宁州击蛇
铭曰:
展也孔公,维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辀,权强所忌,谗谄所雠。考终厥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
王安石/兵部员外郎马君墓志铭
马君讳遵,字仲塗,世家饶州之乐平。举进士,自礼部至于廷书,其等皆第一。守秘书省校书郎,知洪州之奉新县,移知康州。当是时,天子更置大臣,欲有所为,求才能之士,以察诸路。而君自大理寺丞除太子中允、福建路转运判官。以忧不赴,忧除,知开封县,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于是君为太常博士,朝廷方尊宠其使事,以监六路,乃以君为监察御史,又以为殿中侍御史,遂为副使。已而还之台,以为言事御史。至则弹宰相之为不法者,宰相用此罢,而君亦以此出知宣州。至宣州一日,移京东路转运使,又还台为右司谏知谏院,又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流内铨。数言时政,多听用。
以上科第官阶
始,君读书,即以文辞辨丽称天下。及出仕,所至号为办治,论议条鬯,人反复之而不能穷。平居颓然,若与人无所谐,及遇事有所建,则必得其所守。开封常以权豪请托,不可治,客至有所请,君辄善遇之,无所拒;客退,视其事一断以法。居久之,人知君之不可以私属也,县遂无事。及为谏官御史,又能如此。于是士大夫叹曰:“马君之智,盖能时其柔刚,以有为也。”
以上居官,刚柔悉协
嘉祐二年,君以疾求罢职以出,至五六,乃以为尚书吏部员外郎,直龙图阁,犹不许其出。某月某甲子君卒,年四十七。天子以其子某官某为某官,又官其兄子持国某官。夫人某县君,郑氏。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君信州之弋阳县归仁乡襄沙之原。
以上卒葬、妻子
君故与余善,余尝爱其智略,以为今士大夫多不能如,惜其不得尽用,亦其不幸早世,不终于富贵也。然世方惩尚贤任智之弊,而操成法以一天下之士,则君虽寿考,且终于富贵,其所蓄亦岂能尽用哉?呜呼!可悲也已!
以上交谊征铭之由
既葬,夫人与其家人谋,而使持国来以请曰:“愿有纪也,使君为死而不朽!”乃为之论次,而系之以辞,曰:
归以才能兮,又予以时,投之远途兮,使骤而驰。前无御者兮,后有推之,忽税不驾兮,其然奚为?哀哀茕妇兮,孰慰其思?墓门有石兮,书以余辞。
王安石/仙居县太君魏氏墓志铭
临川王某曰:“俗之坏久矣!自学士大夫多不能终其节,况女子乎?”当是时,仙居县太君魏氏,抱数岁之孤,专屋而闲居,躬为桑麻,以取衣食,穷苦困厄久矣,而无变志。卒就其子以能有家,受封于朝,而为里贤母。呜呼!其可铭也。于其葬,为序而铭焉。
序曰:魏氏,其先江宁人。太君之曾祖讳某,光禄寺卿。祖讳某,池州刺史。考讳某,太子谕德。皆江南李氏时也。李氏国除,而谕德易名居中,退居于常州,以太君为贤,而选所嫁,得江阴沈君讳某,曰:“此可以与吾女矣。”于是时,太君年十九,归沈氏。归十年,生两子。而沈君以进士甲科,为广德军判官以卒。太君亲以《诗》、《论语》、《孝经》教两子,两子就外学时数岁耳,则已能诵此三经矣。其后子回为进士,子遵为殿中丞,知连州军州。而太君年六十有四,以终于州之正寝,时皇祐二年六月庚辰也。嘉祐二年十二月庚申,两子葬太君江阴申港之西怀仁里。于是遵为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军州事,而沈君赠官至太常博士。铭曰:
山朝于跻,其下惟谷;缵我博士,夫人之淑。其淑维何?博士其家,二子翼翼,萼跗其华。诜诜诸孙,其实其葩,孰云其昌?其始萌芽。皇有显报,曰维在后,硕大蕃衍,刲牲以告。视铭考施,夫人之效。
归有光/归府君墓志铭
府君姓归氏,讳椿,字天秀。大父讳仁,父讳祚,母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父讳永,太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霆、电;女一,适钱操。孙男五:谏,县学生;谟、训,皆国学生;让,幼。女三。曾孙男六。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于马泾实泾。
以上祖父妻子孙曾、卒葬
按:归氏出春秋胡子,后灭于楚。其子孙在吴,世为吴中著姓。至唐宣公,乃世贵显,封爵官序具载唐史。宋湖州判官罕仁居太仓,其别子居常熟之白茆。居白茆已数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大父城武公兄弟行也。
以上叙其世谱属之远近
府君初为农,已乃延礼师儒,教训诸孙,彬彬向文学矣。府君少时亦尝学书,后弃之,夫妇晨夜力作。白茆在江海之堧,高仰瘠卤,浦水时浚时淤,无善田。府君相水远近,通溪置闸,用以灌溉。其始,居民鲜少,茅舍历落数家而已。府君长身古貌,为人倜傥好施舍,田又日垦,人稍稍就居之,遂为庐舍市肆如邑居云。晚年诸子悉用其法,其治数千亩如数十亩,役属百人如数人。吴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独以旱田,诸富室争逐肥美,府君选取其硗者,曰:“顾吾力可不可,田无不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
以上力田之精
盖古之王者之于田功,勤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设官用人,如是悉也。汉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时赵过、蔡癸之徒,皆以好农为大官。今天下田独江南治耳,中原数千里,三代畎亩浍之迹,未有复也。议者又欲放前元海口万户之法,治京师濒海萑苇之田,以省漕壮国本。其事行之实便,而久不行,岂不以任事者难其人邪?或往往叹事功之不立。谓世无其人,若府君,岂非世之所须也?
以上叙农功为国大计
铭曰:
昔在颛顼,曰惟我祖。绵绵汝颍,蹙于荆楚,迄唐而昌,鸣玉接武。湖州来东,海鱼为伍,亦有别子,居白茆浦。旷然江海,寂无烟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抚。府君颀颀,才无不可,实畎亩之,终古泻卤。黍稷薿薿,有万斯亩。曷不虎符,藏于兹土?
归有光/寒花葬志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虎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火煮荸荠,熟,婢削之盈瓯。余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持余以为笑。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归有光/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
曾祖茂;祖聪,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玉,赠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再赠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三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公讳宪卿,字廉甫。世居苏州昆山之罗巷村,以耕农为业。通议始入居县城,独生公一子,令从博士学。山阴萧御史鸣凤奇其姿貌,曰:“是子他日必贵!吾无事阅其卷矣。”先辈吴中英有知人鉴,每称之,以为瑚琏之器。公雅自修饬,好交名俊,视庸辈不屑也。举应天乡试,试礼部不第。丁通议忧,服阕,再试中式,赐进士出身。明年,选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迁郎中。吏在司者,莫不怀其恩。居九年,冢宰鄞闻公、奉新宋公,皆当世名卿,咸赏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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