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欧阳修/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
释奠、释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挚,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遍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
然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高第曰颜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著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
旬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
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宾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怠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
大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崇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谕上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修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舍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制度,为俎豆笾篚樽爵簠簋凡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期月称治。又能载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
欧阳修/岘山亭记
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为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
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廓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
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求其详者,皆不复道也。
欧阳修/丰乐亭记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
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曾巩/宜黄县学记
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之礼,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以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而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而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终始之要,无所不知。
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
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余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夫疑固然!“夫疑固然”四字,似当作“固然无疑”。盖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敝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
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著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废不复理。皇祐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
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欤?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曾巩/筠州学记
周衰,先王之迹息。至汉,六艺出于秦火之余,士学于百家之后。言道德者,矜高远而遗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狃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穿凿为说。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溺于所习。当是时,能明先王之道者,扬雄而已。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其取与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已衰,而搢绅之徒,抗志于强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先后。故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徊没世,不敢遂其篡夺。
以上汉之学者
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习其说者,论道德之旨,而知应务之非近;议政理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家,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悖朴之俗微,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廉远耻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
以上今之学者
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高,与所知有余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汉之士察举于乡闾,故不得不笃于自修,至于渐摩之久,则果于义者非强而能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观之,则上所好,下必有甚焉者,岂非信欤?令汉与今有教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法,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大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士。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尔!
以上言汉、宋虽异,贵有化导之方
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绝。当庆历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盖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蒨,相州之东南,得亢爽之地,筑宫于其上。斋祭之室、诵讲之堂、休息之庐,至于庖湢库厩,各以序为。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望。既而来学者,常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记于予。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则是宫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
以上筠州立学请记
故为之著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
曾巩/徐孺子祠堂记
汉元兴以后,政出宦者,小人挟其威福,相煽为恶,中材顾望,不知所为。汉既失其操柄,纪纲大坏,然在位公卿大夫,多豪杰特起之士,相与发愤同心,直道正言,分别是非白黑,不少屈其意,至于不容,而织罗钩党之狱起。其执弥坚而其行弥厉,志虽不就而忠有余,故及其既没,而汉亦以亡。当是之时,天下闻其风、慕其义者,人人感慨奋激,至于解印绶,弃家族骨肉,相勉趋死而不避。百余年间,擅强大觊非望者相属,皆逡巡而不敢发,汉能以亡为存,盖其力也。
以上言党锢诸公之贤
孺子于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辟皆不就;举有道,拜太原太守,安车备礼,召皆不至。盖忘己以为人,与独善于隐约,其操虽殊,其志于仁一也。在位士大夫,抗其节于乱世,不以死生动其心,异于怀禄之臣远矣;然而不屑去者,义在于济物故也。
以上言孺子与党锢诸公事异而志同
孺子尝谓郭林宗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皇宁处!”此其意,亦非自足于丘壑,遗世而不顾者也。孔子称颜回“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孟子亦称孔子“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乃所愿则学孔子。而《易》于君子小人消长进退,择所宜处,未尝不惟其时则见,其不可而止。此孺子之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以上言孺子之进退惟其时
孺子姓徐,名稚。孺子,其字也。豫章南昌人。按图记,章水北迳南昌城,西历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历南塘,其东为东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号孺子台。吴嘉禾中,太守徐熙于孺子墓隧种松,太守谢景于墓侧立碑。晋永安中,太守夏侯嵩于碑旁立思贤亭,世世修治。至拓跋魏时,谓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尝为孺子宅,又尝为台也。予为太守之明年,始即其处结茆为堂,图孺子像,祠以中牢,率州之宾属拜焉。
以上叙修葺祠堂
汉至今且千岁,富贵堙灭者不可胜数,孺子不出闾巷,独称思至今,则世之欲以智力取胜者非惑欤?孺子墓失其地,而台幸可考而知。祠之,所以视邦人以尚德,故并采其出处之意为记焉。
曾巩/襄州宜城县长渠记
荆及康狼,楚之西山也。水出二山之间,东南而流,春秋之世曰鄢水。《左丘明传》:鲁桓公十有三年,“楚屈瑕伐罗,及鄢,乱次以济”是也。其后曰夷水,《水经》所谓“汉水又南,过宜城县东,夷水注之”是也。又其后曰蛮水,郦道元所谓“夷水避桓温父名,改曰蛮水”是也。秦昭王二十八年,使白起将攻楚,去鄢百里立堨,壅是水为渠,以灌鄢。鄢,楚都也,遂拔之。秦既得鄢以为县,汉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筑宜城之大堤为城,今县治是也,而更谓鄢曰故城。鄢入秦,而白起所为渠因不废。引鄢水以灌田,田皆为沃壤,今长渠是也。
以上长渠之原
长渠至宋至和二年,久堕不治。而田数苦旱,川饮者无所取,令孙永曼叔率民田渠下者,理渠之坏塞,而去其浅隘,遂完故堨,使水还渠中。自二月丙午始作,至三月癸未而毕,田之受渠水者皆复其旧。曼叔又与民为约束,时其蓄泄,而止其侵争,民皆以为宜也。
以上孙永治长渠
盖鄢水之出西山,初弃于无用,及白起资以祸楚,而后世顾赖其利,郦道元以谓“溉田三千余顷”,至今千有余年,而曼叔又举众力而复之,使并渠之民足食而甘饮,其余粟散于四方。盖水出于西山诸谷者,其源广;而流于东南者,其势下。至今千有余年,而山川高下之形势无改,故曼叔得因其故迹,兴于既废,使水之源流与地之高下一有易于古,则曼叔虽力,亦莫能复也。夫水莫大于四渎,而河盖数徙,失禹之故道,至于济水,又疑作及王莽时而绝,况于众流之细、其通塞岂得而常?而后世欲行水溉田者,往往务蹑古人之遗迹,不考夫山川形势古今之同异,故用力多而收功少,是亦其不思也欤!
以上孙永修复古迹,亦因山川高下之势
初,曼叔之复此渠,白其事于知襄州事张瓌唐公。公听之不疑,沮止者不用,故曼叔能以有成。则渠之复,自夫二人者也。方二人者之有为,盖将任其职,非有求于世也。及其后,言渠者蜂出,然其心盖或有求,故多诡而少实。独长渠之利较然,而二人者之志愈明也。
熙宁六年,余为襄州,过京师。曼叔时为开封,访余于东门,为余道长渠之事,而诿余以考其约束之废举。余至而问焉,民皆以谓贤君之约束,相与守之,传数十年如其初也。余为之定著令,上司农。八年,曼叔去开封,为汝阴,始以书告之。而是秋大旱,独长渠之田无害也。夫宜知其山川与民之利害者,皆为州者之任,故余不得不书以告后之人,而又使之知夫作之所以始也。
以上作记之由
曾巩/齐州二堂记
齐滨泺水,而初无使客之馆,使客至,则常发民调材木为舍以寓,去则彻之,既费且陋。乃为徙官之废屋,为二堂于泺水之上,以舍客,因考其山川而名之。
盖《史记·五帝纪》谓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郑康成释历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卫地;皇甫谧释寿丘在鲁东门之北,河滨,济阴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以予考之,耕稼陶渔,皆舜之初,宜同时,则其地不宜相远。二家所释,雷泽、河滨、寿丘、负夏,皆在鲁、卫之间,地相望;则历山不宜独在河东也。孟子又谓舜,东夷之人,则陶渔在济阴,作什器在鲁东门,就时在卫,耕历山在齐,皆东方之地,合于《孟子》。按《图记》,皆谓《禹贡》所称雷首山在河东,妫水出焉。而此山有九号,历山其一号也。予观《虞书》及《五帝纪》,盖舜娶尧之二女,乃居妫汭,则耕历山盖不同时,而地亦当异。世之好事者,乃因妫水出于雷首,迁就附益,谓历山为雷首之别号,不考其实矣。由是言之,则《图记》皆谓齐之南山为历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历城,为信然也。今泺上之北堂,其南则历山也,故名之曰历山之堂。
按《图》,泰山之北,与齐之东南,诸谷之水,西北汇于黑水之湾,又西北汇柏崖之湾,而至于渴马之崖。盖水之来也众,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于崖下,则泊然而止。而自崖以北,至于历城之西,盖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致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齐人皆谓尝有弃糠于黑水之湾者,而见之于此。盖泉自渴马之崖,潜流地中,而至此复出也。趵突之泉冬温,泉旁之蔬甲,经冬常荣,故又谓之温泉。其注而北,则谓之泺水。达于清河,以入于海。舟之通于济者,皆于是乎出也。齐多甘泉,冠于天下,其显名者以十数,而色味皆同。以予验之,盖皆泺水之旁出者也。泺水,尝见于《春秋》:鲁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齐侯会于泺”。杜预释在历城西北入济。济水自王莽时不能被河南,而泺水之所入者清河也,预盖失之。今泺上之南堂,其西南则泺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泺源之堂。
夫理使客之馆,而辨其山川者,皆太守之事也。故为之识。使此邦之人尚有考也。熙宁六年二月己丑记。
曾巩/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
熙宁元年冬,广德军作新门鼓角楼成,太守合文武宾属以落之。既而以书走京师,属巩曰:“为我记之。”巩辞不能,书反复至五六,辞不获。乃为其文,曰:
盖广德居吴之西疆,故障之墟,境大壤沃,食货富穰,人力有余。而狱讼赴诉,财贡输入,以县附庸,道路回阻,众不便利,历世久之。太宗皇帝在位四年,乃按地图,因县立军,使得奏事专决,体如大邦。自是以来,田里辨争,岁时税调,始不勤远,人用宜之。而门闳隘庳,楼观弗饰,于以纳天子之命,出令行化,朝夕吏民交通四方,览示宾客,弊在简陋,不中度程。
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辅守是邦,始因丰年,聚材积土,将改而新之。会尚书驾部郎中朱公寿昌来继其任,明年政成,封内无事,乃择能吏,揆时庀徒,以畚以筑,以绳以削,门阿是经,观阙是营,不督不期,役者自劝,自冬十月甲子始事,至十二月甲子卒功。崇墉崛兴,复宇相瞰,壮不及僭,丽不及奢。宪度政理,于是出纳,士吏宾客,于是驰走。尊施一邦,不失宜称。至于伐鼓鸣角,以警昏昕,下漏数刻,以节昼夜,则又新是四器,列而栖之。邦人士女,易其观听,莫不悦喜,推美诵勤。
夫礼有必隆,不得而杀;政有必举,不得而废。二公于是,兼而得之。宜刻金石,以书美实。使是邦之人,百世之下,于二公之德,尚有考也。气体颇近退之,但少奇崛之趣。
王安石/慈溪县学记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技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
以上古立学之本意
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群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斫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率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或不与焉。盖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
以上学废乃立孔子庙
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州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坏不治,令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历某年也。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邪!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
以上林肇因庙立学
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以上众美悉备,求为可继
王安石/芝阁记
祥符时,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来告者万数。其大吏,则天子赐书以宠嘉之;小吏若民,辄锡金帛。方是时,希世有力之大臣,穷搜而远采,山农野老,攀缘狙,以上至不测之高,下至涧溪壑谷,分崩裂绝,幽穷隐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四海之间,盖几于尽矣。
至今上即位,谦让不德,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纳。于是神奇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其为瑞也。则知因一时之好恶,而能成天下之风俗,况于行先王之治哉?
太丘陈君,学文而好奇,芝生于庭,能识其为芝。惜其可献而莫售也,故阁于其居之东偏,掇取而藏之。盖其好奇如此。噫!芝,一也,或贵于天子,或贵于士,或辱于凡民,夫岂不以时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贵贱,而卒所以贵贱者,何以异哉?此予之所以叹也。
王安石/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
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史,而自李纮已上至查道,得其名;白杨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是书石而镵之东壁。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盖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急务,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
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盖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已。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岁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盖吕君之志也。
王安石/游褒禅山记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阳洞者,以其在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虽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矣,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而不至,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有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予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苏洵/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惟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攲,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砧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其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
公南京人,慷慨有节,以度量容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
天子在阼,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途,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苏轼/表忠观碑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
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
谨按:故武肃王镠,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破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孙忠显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皇宋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西蜀江南,负其崄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酾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父祖坟茔,祠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寺曰妙因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抃昧死以闻。
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梃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蛮。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于钱,唯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苏轼/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覆,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醇,而其吏民亦安余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苏轼/石钟山记
自咸丰四年十二月,楚军水师在湖口为贼所败,自是战争八年。至十一年,乃少定。石钟山之片石寸草,诸将士皆能辨识。上钟岩与下钟岩,其下皆有洞,可容数百人,深不可穷,形如覆钟。彭侍郎玉麟于钟山之顶建立昭忠祠,乃知钟山以形言之,非以声言之。郦氏、苏氏所言,皆非事实也。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磐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枹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然,余固笑而不信也。
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咳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鞈者,魏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苏辙/武昌九曲亭记
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陁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
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出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人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邪?”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
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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