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作溪堂,征诗歌
其诗曰:帝奠九,有叶有年,有荒不条,河、岱之间。及我宪考,一收正之,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徇。孰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冤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节根之螟,羊狠狼贪,以口覆城?吹之煦之,摩手拊之;箴之石之,膊而磔之!凡公四封,既富以。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师征,不宁守邦。公作溪堂,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宾燕,其鼓骇骇。公燕溪堂,宾校醉饱,流有跳鱼,岸有集鸟,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溪堂,公御琴瑟,公暨宾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溪有菰,有龟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遗,此邦是庥。
韩愈/画记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卧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牛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盾、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瓶盂、簦笠、筐筥、锜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弈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
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棋,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丛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摸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绝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
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韩愈/南海神庙碑
海于天地间为物最巨,自三代圣王,莫不祀事。考于传记,而南海神次最贵,在北东西三神河伯之上,号为祝融。天宝中,天子以为古爵莫贵于公侯,故海岳之祝,牺币之数,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极于大神。今王亦爵也,而礼海岳,尚循公侯之事,虚王仪而不用,非致崇极之意也。由是册尊南海神为广利王,祝号祭式,与次俱升。因其故庙,易而新之,在今广州治之东南,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黄水之湾。常以立夏气至,命广州刺史行事祠下,事讫驿闻。
以上言南海神之尊,祀事之严
而刺史常节度五岭诸军,仍观察其郡邑,于南方事无所不统。地大以远,故常选用重人。既贵而富,且不习海事,又当祀时,海常多大风,将往皆忧戚,既进,观顾怖悸。故常以疾为解,而委事于其副,其来已久。故明宫斋庐,上雨旁风,无所盖障,牲酒瘠酸,取具临时,水陆之品,狼籍笾豆,荐裸兴俯,不中仪式。吏滋不供,神不顾享,盲风怪雨,发作无节,人蒙其害。
以上言前刺史不躬亲其事
元和十二年,始诏用前尚书左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殿南服。公正直方严,中心乐易,祗慎所职,治人以明,事神以诚,内外殚尽,不为表。至州之明年,将夏,祝册自京师至,吏以时告。公乃斋祓视册,誓群有司曰:“册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其文曰:‘嗣天子某,谨遣官某敬祭。’其恭且严如是,敢有不承!明日,吾将宿庙下,以供晨事。”明日,吏以风雨白,不听。于是州府文武吏士凡百数,交谒更谏,皆揖而退。
以上叙孔公亲往将事
公遂升舟,风雨少弛,棹夫奏功,云阴解驳,日光穿漏,波伏不兴。省牲之夕,载阳载阴。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概。五鼓既作,牵牛正中,公乃盛服执笏以入即事。文武宾属,俯首听位,各执其职。牲肥酒香,罇爵净洁,降登有数,神具醉饱。海之百灵秘怪,慌惚毕出,蜿蜿虵虵,来享饮食。阖庙旋舻,祥飙送,旗纛旄麾,飞扬晻蔼。铙鼓嘲轰,高管嗷噪,武夫奋棹,工师唱和。穹龟长鱼,跃踊后先,乾端坤倪,轩豁呈露。祀之之岁,风灾息灭,人厌鱼蟹,五谷胥熟。明年祀归,又广庙宫而大之,治其庭坛,改作东西两序,斋庖之房,百用具修。明年其时,公又固往,不懈益虔。岁仍大和,耋艾歌咏。
以上祀神获福
始公之至,尽除他名之税,罢衣食于官之可去者;四方之使,不以资交,以身为帅;燕享有时,赏与以节,公藏私畜,上下与足。于是免属州负逋之缗钱廿有四万、米四万二千斛;赋金之州,耗金一岁八百,困不能偿,皆以丐之;加西南守长之俸,诛其尤无良不听令者,由是皆自重慎法;人士之落南不能归者,与流徙之胄百廿八族,用其才良,而廪其无告者;其女子可嫁,与之钱财,令无失时。刑德并流,方地数千里不识盗贼,山行海宿不择处所。事神治人,其可谓备至耳矣!咸愿刻庙石,以著厥美,而系以诗。
以上附叙孔公诸善政
乃作诗曰:
南海阴墟,祝融之宅,即祀于旁,帝命南伯。吏惰不躬,正自今公,明用享锡,右我家邦。惟明天子,惟慎厥使;我公在官,神人致喜。海岭之陬,既足既濡;胡不均宏,俾执事枢?公行勿迟,公无遽归!匪我私公,神人具依。四字句凡百二十句,汉赋之气体也。
韩愈/汴州东西水门记
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作东西水门。越三月辛巳朔,水门成。三日癸未,大合乐,设水嬉,会监军、军司马、宾佐僚属、将校熊罴之士,肃四方之宾客以落之。士女和会,阗郭溢郛。既卒事,其从事昌黎韩愈请纪成绩。
其辞曰:
惟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为城,其不合者,诞置联锁于河。宵浮昼湛,舟不潜通。然其襟抱亏疏,风气宣泄,邑居弗宁,讹言屡腾。历载已来,孰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载,此邦之人,遭逢疾威,嚚童嗷嘑,劫众阻兵,懔懔栗栗,若坠若覆。时维陇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单车来临。遂拯其危,遂去其疵。弗肃弗厉,薰为太和。神应祥福,五谷穰熟。既庶而丰,人力有余,监军是咨,司马是谋。乃作水门,为邦之郛,以固风气,以闬寇偷。黄流浑浑,飞阁渠渠,因而饰之,匪为观游。天子之武,惟陇西公是布;天子之文,惟陇西公是宣。河之沄沄,源于昆仑,天子万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来者,知作之所始。
韩愈/处州孔子庙碑
白天子至郡邑守长,通得祀而遍天下者,惟社稷与孔子为然。而社祭土,稷祭谷,句龙与弃,乃其佐享,非其专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当座,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进退诚敬,礼如亲弟子者!句龙、弃以功,孔子以德,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龙、弃、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所谓生人以来,未有如孔子者,其贤过于尧、舜远矣,此其效欤?
郡邑皆有孔子庙,或不能修事。虽设博士弟子,或役于有司,名存实亡,失其所业。独处州刺史邺侯李繁至官,能以为先,既新作孔子庙,又令工改为颜子至子夏十人像。其余六十子,及后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苟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皆图之壁。选博士弟子,必皆其人。又为置讲堂,教之行礼,肄习其中。置本钱廪米,令可继处以守。庙成,躬率吏及博士弟子入学行释菜礼,耆老叹嗟,其子弟皆兴于学。邺侯尚文,其于古记无不贯达,故其为政,知所先后,可歌也已!乃作诗曰:
惟此庙学,邺侯所作。厥初庳下,神不以宇;生师所处,亦窘寒暑。乃新斯宫,神降其献,讲读有常,不诫用劝。揭揭元哲,有师之尊;群圣严严,大法以存。像图孔肖,咸在斯堂,以瞻以仪,俾不或忘。后之君子,无废成美,琢词碑石,以赞攸始。
韩愈/衢州徐偃王庙碑
衡州有偃王庙,其事本支离漫诞,文亦以恢诡出之,其神在若有若无之间
徐与秦俱出柏翳,为赢姓。国于夏、殷、周世,咸有大功,秦处西偏,专用武胜,遭世衰,无明天子,遂虎吞诸国为雄。诸国既皆入秦为臣属,秦无所取利,上下相贼害,卒偾其国而沉其宗。徐处得地中,文德为治。及偃王诞当国,益除去刑争末事,凡所以君国子民待四方,一出于仁义。当此之时,周天子穆王无道,意不在天下,好道士说,得八龙,骑之西游,同王母宴于瑶池之上,歌讴忘归。四方诸侯之争辩者,无所质正,咸宾祭于徐。贽玉帛死生之物于徐之庭者,三十六国,得朱弓赤矢之瑞。穆王闻之,恐遂称受命,命造父御,长驱而归,与楚连谋伐徐。徐不忍斗其民,北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随而从之,万有余家。偃王死,民号其山为徐山,凿石为室,以祠偃王。偃王虽走死失国,民戴其嗣为君如初,驹王章禹,祖孙相望。自秦至今,名公巨人,继迹史书,徐氏十望其九,皆本于偃王。而秦后迄兹无闻家。天于柏翳之绪,非偏有厚薄,施仁与暴之报,自然异也。
以上以秦配徐,彰偃王之有后
衢州,故会稽太末也,民多姓徐氏。支县龙丘有偃王遗庙。或曰:偃王之逃战,不之彭城,之越城之隅,弃玉几研于会稽之水。或曰:徐子章禹既执于吴,徐之公族子弟,散之徐、扬二州间,即其居立先王庙云。
以上述衢州所以有偃王庙
开元初,徐姓二人,相属为刺史,帅其部之同姓,改作庙屋,载事于碑。后九十年,当元和九年,而徐氏放复为刺史。放字达夫,前碑所谓今户部侍郎,其大父也。春行视农,至于龙丘,有事于庙,思惟本原,曰:“故制粗朴下窄,不足以揭虔妥灵;而又梁桷赤白,陊剥不治,图像之威,昧就灭,藩拔级夷,庭木秃缺。祈甿日慢,祥庆弗下,州之群支,不获荫庥。余惟遗绍而尸其土,不即不图,以有资聚,罚其可辞?”乃命因故为新,众工齐事。惟月若日,工告讫功,大祠于庙,宗卿咸序应。是岁,州无怪风剧雨,民不夭厉,谷果完实。民皆曰:“耿耿祉哉,其不可诬!”
以上叙达夫修庙
乃相与请辞京师,归而馋之于石。辞曰:
秦杰以颠,徐由逊绵。秦鬼久饥,徐有庙存。婉婉偃王,惟道之耽。以国易仁,为笑于顽。自初擅命,其实几姓?历短詈长,有不偿亡?课其利害,孰与王当?姑蔑之墟,太末之里,谁思王恩,立庙以祀?王之闻孙,世世多有。唯临兹邦,庙土实守。坚峤之后,达夫廓之。王殁万年,如始袝时。王孙多孝,世奉王庙。达夫之来,先慎诏教。尽惠庙民,不主于神。维是达夫,知孝之元。太末之里,姑蔑之城,庙事时修,仁孝振声。宜宠其人,以及后生。嗟嗟维王,虽古谁亢?王死于仁,彼以暴丧。文追作诔,刻示茫茫。
韩愈/柳州罗池庙碑
罗池庙者,故刺史柳侯庙也。
柳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兹土虽远京师,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则非人!”于是老少相教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趋之,无有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久不得赎,尽没为隶;我侯之至,按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
以上生能泽其民
柳民既皆悦喜,尝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卯,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告曰:“馆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慢侮堂上,得疾,扶出庙门即死。
以上死能食其土
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余谓柳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福祸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已!作迎享送神诗遗柳民,俾歌以祀焉,而并刻之。柳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
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侯乘驹兮入庙,慰我民兮不以笑。鹅之山兮柳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岁兮侯无我违。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高无干,杭稚充羡兮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
韩愈/袁氏先庙碑
袁公滋既成庙,明岁二月,自荆南以旂节朝京师,留六日,得壬子春分,率宗亲子属,用少牢于三室。既事,退言曰:“呜呼远哉!维世传德,袭训集余,乃今有济。今祭既不荐金石音声,使工歌诗,载烈象容,其奚以饬稚昧于长久?唯敬系羊豕,幸有石,如具著先人名迹,因为诗系之语下,于义其可!虽然,余不敢,必属笃古而达于词者!”遂以命愈。愈谢非其人,不获命。则谨条袁氏本所以出,与其世系里居。起周,历汉、魏、晋、拓拔魏、周、隋,入国家以来,高、曾、祖、考所以劬躬焘后,委祉于公。公之所以逢将承应者,有概有详,而缀以诗。
以上叙立碑之由
其语曰:周树舜后陈。陈公子有为大夫食国之地袁乡者,其子孙世守不失,因自别为袁氏。春秋世,陈常压于楚,与中国相加尤疏,袁氏犹班班见可谱。常居阳夏,阳夏至晋属陈郡,故号陈郡袁氏。博士固,申儒遏黄,唱业于前。至司徒安,怀德于身,袁氏遂大显。连世有人,终汉连魏、晋,分仕南北。始居华阴,为拓拔魏鸿胪。鸿胪讳恭,生周梁州刺史新县孝侯讳颖。孝侯生隋左卫大将军讳温,去官居华阴,武德九年,以大耋薨,始葬华州。左卫生南州刺史讳士政。南州生当阳令讳伦,于公为曾祖。当阳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马讳知元。司马生赠工部尚书、咸宁令讳办晔,是为皇考。袁氏旧族,而当阳以通经为儒,位止县令。石州用《春秋》持身治事,为州司马以终。咸宁备学而贯以一,文武随用,谋行功从,出入有立,不爵于朝。比三世宜达而窒,归成后人,数当于公。
以上历叙先世
公惟曾大父、大父、皇考比三世,存不大夫食,殁祭在子孙。惟将相能致备物,世弥远,礼则益不及。在慎德行业治,图功载名,以待上可。无细大无敢不敬畏,无早夜无敢不思。成于家,进于外,以立于朝。自侍御史历工部员外郎、祠部郎中、谏议大夫、尚书右丞、华州刺史、金吾大将军,由卑而巨,莫不官称。遂为宰相,以赞辨章。仍持节将蜀、滑、襄、荆,略苞河山,秩登禄富,以有庙祀。具如其志,又垂显刻,以教无忘,可谓大孝。
以上袁公滋历官功绩
诗曰:
袁自陈分,初尚蹇连。越秦造汉,博士发论,司徒任德,忍不锢人,收功厥后,五公重尊。晋氏于南,来处华下。鸿胪孝侯,用适操舍,南州勤治,取最不懈。当阳耽经,唯义之畏。石州烈烈,学专《春秋》。懿哉咸宁,不名一休,趋难避成,与时泛浮。是生孝子,天子之宰,出把将符,群州承楷。数以立庙,禄以备器,由曾及考,同堂异置,柏版松楹,其筵肆肆。维袁之庙,孝孙之为,顺势即宜,以诹以龟,以平其巇,屋墙持持。孝孙来享,来拜庙庭,陟堂进室,亲登笾铡,肩臑胉骼,其尊玄清,降登受胙,于庆尔成。维曾维祖,维考之施,于汝孝嗣,以报以祗。凡我有今,非本曷思?刻诗牲系,维以告之。
韩愈/乌氏庙碑
元和五年,天子曰:“卢从史始立议用师于恒,乃阴与寇连,夸谩凶骄,出不逊言。其执以来!”其四月,中贵人承璀即诱而缚之。其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牙门都将乌公重胤,当军门叱曰:“天子有命,从有赏,敢违者斩!”于是士皆敛兵还营,卒致从史京师。壬辰,诏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居三年,河阳称治,诏赠其父工部尚书,且曰:“其以庙享!”即以其年营庙于京师崇化里,军佐窃议曰:“先公既位常伯,而先夫人无加命,号名差卑,子配不宜。”语闻,诏赠先夫人刘氏沛国太夫人。八年八月,庙成,三室同宇。祀自左领府君而下,作主于第。乙巳,升于庙。
以上叙立庙之由
乌氏著于《春秋》,谱于《世本》,列于《姓苑》。在莒者存,在齐有余枝鸣,皆为大夫。秦有获,为大官。其后世之江南者家鄱阳,处北者家张掖,或入夷狄为君长。唐初,察为左武卫大将军,实张掖人。其子曰令望,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孙曰蒙,为中郎将。是生赠尚书讳承玼,字某。乌氏自莒、齐、秦大夫以来,皆以材力显,及武德以来,始以武功为名将家。
以上叙乌氏先世及近四代
开元中,尚书管平卢先锋军属破奚契丹,从战捺禄,走可突干渤海,扰海上,至马都山,吏民逃徙失业。尚书领所部兵塞其道,原累石,绵四百里,深高皆三丈,寇不得进,民还其居。岁罢运钱三千万余。黑水室韦以骑五千,来属麾下,边威益张。其后,与耿仁智谋说史思明降。思明复叛,尚书与兄承恩谋杀之,事发族夷,尚书独走免。李光弼以闻,诏拜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右岭军使。积粟厉兵,出入耕战。以疾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于华阴告平里,年若干,即葬于其地。
以上专叙赠尚书乌承玼
二子,大夫为长,季曰重元,为某官。铭曰:
乌氏在唐,有家于初,左武左领,二祖绍居。中郎少卑,属于尚书。不偿其劳,乃相大夫,授我戎节,制有疆墟。数备礼登,以有宗庙,作庙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孙,爰飨其报。云谁无子?其有无孙?克对无羞,乃惟有人!念昔平卢,为艰为瘁;大夫承之,危不弃义。四方其平,士有怠息,来觐来斋,以馈黍稷。
韩愈/新修滕王阁记
愈少时,侧闻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于朝,愿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阳,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韩公贬阳山,由湖南郴州以往,未过南昌,故曰“便道取疾”,贬潮州亦然。
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于南昌为属邑,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于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倘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阳开阴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论利害,听命于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己所事以勤馆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
其岁九月,人吏浃和,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文武宾士皆与在席。酒半,合辞言曰:“此屋不修且坏。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实书在壁。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于此。公乌得无情哉?”公应曰:“诺。”于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盖瓦级砖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无侈前人,无废后观。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
韩愈/科斗书后记
愈叔父当大历世,文辞独行中朝,天下之欲铭述其先人功行、取信来世者,咸归韩氏。于时李监阳冰,独能篆书;而同姓叔父择木,善八分。不问可知其人,不如是者不称三服,故三家传子弟往来。贞元中,愈事董丞相幕府于汴州,识开封令服之者阳冰子,授余以其家科斗《孝经》、汉卫宏《官书》两部,合一卷。愈宝蓄之,而不暇学。后来京师,为四门博士,识归公。归公好古书,能通之,愈曰:“古书得其据依,盖可讲。”因进其所有书属归氏。元和来,愈亟不获让,嗣为铭文,荐道功德。思凡为文辞,宜略识字,因从归公乞观二部书。得之,留月余。张籍令进士贺拔恕写以留愈,盖得其十四五,而归其书归氏。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柳宗元/钴潭记
钴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坠之潭,有声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
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柳宗元/钴潭西小丘记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鱼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柳宗元/游黄溪记
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
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淳,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龂。其下大石离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焉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
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柳宗元/永州万石亭记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间日登城北墉,临于荒野丛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敲仄以入,绵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卒愕,疑若搏噬。于是刳辟朽壤,剪焚榛薉,决浍沟,导伏流,散为疏林,洄为清池。寥廓泓淳,若造物者始判清浊,效奇于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绝,沉于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乎攒峦,与山无穷。
明日,州邑耋老,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蓺是野,眉庞齿鲵,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日万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专状物而已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盈其数,然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绩未洽于人。敢颂休声,祝公于明神:汉之三公,秩号万石;我公之德,宜受兹锡!汉有礼臣,惟万石君;我公之化,始于闺门。道合于古,祐之自天,野夫献词,公寿万年!”宗元尝以笺奏隶尚书,敢专笔削,以附零陵故事。时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碪,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参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柳宗元/袁家渴记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柳宗元/石渠记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菖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儵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柳宗元/石涧记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巨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于此邪?后之来者有能追余之践履邪?得意之日,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柳宗元/小石城山记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其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技。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柳宗元/柳州东亭记
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圮。豕得以为囿,蛇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刜蠲疏,树以竹、箭、松、柽、桂、桧、柏、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回翔,前出两翼,冯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嶛阔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奇矣!
乃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阴室。作屋于北牖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阴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柳宗元/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
古之州治,在浔水南山石间。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汇。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曰背石山。有支川,东流入于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绝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恒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四姥山,皆独立不倚。北流浔水濑下,又西曰仙弈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于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无窍,正黑,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于上,黑肌而赤脉,十有九道,可弈,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多筼筜之竹、多橐吾,其鸟多秭归。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在多秭归。西有穴,类仙弈。入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涧,因伏无所见,多绿青之鱼,及石鲫,多儵。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修形、糈阴酒。方望溪云:“形”当作“刑”,鉶羹也,见《周官》内外饔职。虔则应。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峨山在野中,无麓。峨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柳宗元/零陵三亭记
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
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污涂,群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假湘源令。会零陵政庞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兹邑。遁逃复还,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办理,宿蠹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与欢归道途,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之席,耳不闻鼛鼓之召,鸡豚糗糈,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淡然自若也。乃发墙藩,驱群畜,决疏沮洳,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坳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藂峰,珑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间,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沉浮啸萃,不蓄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士以埴,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颠,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备具,宾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
在昔,裨谌谋野而获,宓子弹琴而理,乱虑滞志,无所容入。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
余爱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昌黎志东野,则仿东野;志樊宗师,则仿宗师。其作《罗池碑》,似亦仿此等文为之。然如“裨谌”、“宓子”等句,实未脱唐时骈文畦径,昌黎不屑为也。
柳宗元/序饮
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乃置监史而令曰:“当饮者,举筹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于洑、不止于坻、不沉于底者,过不饮;而洄、而止、而沉者,饮如筹之数。”
既或投之,则旋眩滑汩,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者、住者,众皆据石注视,欢忭以助其势。突然而逝,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独三饮,众乃大笑欢甚。余病痞,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
吾闻昔之饮酒者,有揖让酬酢百拜以为礼者,有叫号屡舞如沸如羹以为极者,有裸裎袒裼以为达者,有资丝竹金石之乐以为和者,有以促数纠逖而为密者;今则举异是焉,故舍百拜而礼,无叫号而极,不袒裼而达,非金石而和,去纠逖而密。简而同,肆而恭,衎衎而从容。于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饮》,以贻后之人。
柳宗元/序棋
房生直温,与予二弟游,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于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栗焉昏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余;得墨焉,则若不足。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远焉!
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兹棋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者欤?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
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棋者,故叙。
范仲淹/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辉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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