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编旧分内外,内编尚有《稽古》一卷,外编《嘉言》、《善行》二卷,采掇颇浅近,亦不录云。
书归震川文集后
近世缀文之士,颇称述熙甫,以为可继曾南丰、王半山之为之。自我观之,不同日而语矣。或又与方苞氏并举,抑非其伦也。盖古之知道者,不妄加毁誉于人,非特好直也。内之无以立诚,外之不足以信,后世君子耻焉。
自周《诗》有《崧高》、《烝民》诸篇,汉有“河梁”之咏。沿及六朝,饯别之诗,动累卷帙。于是有为之序者。昌黎韩氏为此体特繁,至或无诗而徒有序,骈拇枝指,于义为已侈矣。熙甫则不必饯别而赠人以序。有所谓贺序者,谢序者,寿序者。此何说也?又彼所为,抑扬吞吐,情韵不匮者,苟裁之以义,或皆可以不陈。浮芥舟以纵送于蹄涔之水,不复忆天下有日海涛者也。神乎?味乎?徒词费耳。然当时颇崇茁轧之习,假齐梁之雕琢,号为力追周秦者,往往而有。熙甫一切弃去,不事涂饰,而选言有序,不刻画而足以昭物情,与古作者合符,而后来者取则焉,不可谓不智已。人能宏道,无如命何!借熙甫早置身高明之地,闻见广而情志阔,得师友以辅翼,所诣固不竟此哉!
祭汤海秋文
赫赫汤君,倏焉已陈。一呷之药,椓我天民。岂不有命!药则何罪?死而死耳,知君不悔。道光初载,君贡京朝。狂名一鼓,万口嚣嚣。春官名揭,如纛斯标。奇文骤布,句骜字枭。群儿苦诵,自暝达朝。上公好士,维汪与曹。大风嘘口,吹女羽毛。舐笔枢府,有铦如刀。侪辈力逐,一虎众猱。曹司一终,稍迁御史。一鸣惊天,堕落泥滓。坎坎郎官,复归其始。群雀款门,昨鼌之市。穷鬼喷沫,婢叹奴耻。维君不羞,复乃不求。天脱桎梏,放此诗囚。伐肝荡肺,与命为仇。披发四顾,有棘在喉。匪屈匪阮,畴可与投?忽焉狂走,东下江南。秦淮夜醉,笙吹喃喃。是时淮海,战鼓殷酣。犹夷所躏,肉阜血潭。出入贼中,百忧内惔。寅岁还朝,左抱娇娥。示我百篇,儿女兵戈。三更大叫,君泗余哦。忽瞠两眸,曰余乃颇。沥胆相要,斧门掊锁。嗟余不媚;动与时左。非君谬寻,谁云逮我?王城海大,尘雾滔滔。惟余谐子,有隙辄遭。联车酒肆,袒肩载号。煮鱼大嘬,宇内两饕。授我《浮邱》,九十其训。韩悍庄夸,孙卿之酝。鏖义斗文,百合逾奋。俯视符充,其言犹粪。我时讥评,君曾不愠。我行西川,来归君迓。一语不能,君乃狂骂。我实无辜,讵敢相下?骨肉寇仇,朋游所讶。见豕负途,或张之弧。群疑之积,众痏生肤。君不能释,我不肯输。一日参商,万古长诀。吾实负心,其又何说?凡今之人,善调其舌,君则不然,喙刚如铁。锋棱所值,人谁女容?直者弃好,巧者兴戎。昔余痛谏,君嘉我忠。曾是不察,而丁我躬。伤心往事,泪堕如糜。以君毅魄,岂曰无知?鬼神森列,吾言敢欺?酹子一滴,庶摅我悲!
召诲
贤与不肖之等奚判乎?视乎改过之勇怯以为差而已矣。日月有食,星有离次。其在于人,言有尤,行有悔,虽圣者不免。改过什于人者,贤亦什于人;改过伯于人者,贤亦伯于人。尤贤者,尤光明焉,尤不肖者,怙终焉而已。
人之生,气质不甚相远也,习而之善,既君子矣。其有过,则其友直谏以匡之。又有友焉,巽言以挽之。退有挞,进有旌,其相率而上达也,奚御焉?习而之不善,既小人矣。其有过,则多方文之。为之友者,疏之则心非而面谀,戚之则依阿苟同,惮于以正伤恩。其相率而下达也,奚御焉?兹贤者所以愈贤,而不肖者愈
不肖也。
吾之友有某君者,毖余曰:“子与某相好不终,是子之失德。子盍慎诸?”又有某君毖余曰:“闻子之试于有司,则尝以私干人,是大不可。”二子者之言,卒闻之,若不逊于吾志。徐而绎之,彼无求而进逆耳之言,诚敬我也。既又自省:吾之过,其大者视此或倍蓰,而其多或不可枚数。二子者,盖举一隅也,人苦不自知耳。先王之道不明,士大夫相与为一切苟且之行,往往陷于大戾,而僚友无出片言相质确者。而其人自视恬然,可幸无过。且以仲尼之贤,犹待学《易》以寡过,而今曰无过,欺人乎?自欺乎?自知有过而因护一时之失,展转盖藏,至蹈滔天之奸而不悔,斯则小人之不可近者已!为人友而隐忍和同,长人之恶,是又谐臣媚子之亚也。《书》曰:“有言逆于女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女志,必求诸非道。”余故笔之于册以备观省,且示吾友能为逆心之言者。
王荫之之母寿序
寿序,非古也。明归太仆数鄙之而数为之。以为昆山之俗,张此尤盛。闾巷之上,狃于习而不求其说。立言者虽知其事微薄,而不忍拒孝养者之请,牵率以从事,宜也。当是时,吾同年王君荫之以其母王太安人之寿,属予为序云。
荫之知言者也,不宜循世俗故事以娱其亲。仲尼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积习染人,甚于丹青久矣。虽为父母者,亦皆以生日为庆,以文字道其生平为祥。人子因而顺之,不亦可夫?先是赠君琴雅先生之弃养,荫之与其仲氏皆未冠,季尚毁齿耳。内而粥零杂,外而官租私逋,皆太安人搉画之。赠君以诺名。乡里宿负,故无券主者,以是弛责。太安人曰:“夫子信者也,是固然无疑。”立货别业尽偿之。赠君疾革,命曰:“虽饥寒,毋令吾儿废学。”家故微也,又岁经水潦,益流落。太安人力支之,卒不令诸子迁业。初服舅姑之服,继服夫之服,哀毁至矣,皆节以礼。丧女子者四,丧子妇者五,悲伤之余,亦以礼裁之。盖荫之为余述者如此。《易》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方赠君顾命谆谆,岂必后嗣果自成立。今荫之通籍,为天子近臣,文章尔雅,率诸弟子姓为醇朴之学,所谓代终非耶!国家以大器储词臣,不殽之以吏事,使之优游成德,以养公辅之望,至深厚也。以国藩之不肖,谬厕斯任,无足言矣。如荫之者,要当博观约守,仔肩天下,而后无忝是职。不然,彼太安人时时称赠君之末命以相申儆者,岂徒在禄仕通显也哉?欧阳公之母常述父训以教子,卒为有宋名臣。彼何人也?吾何畏彼哉?荫之诚能日进不怠,太安人当益顾之适志,怡然忘老矣。余承荫之之命,终不敢以世俗之义为长者诵也,于是为道其大焉者。
江小帆之母寿序
古者设科有目。如汉曰贤良方正,曰直言极谏,曰军谋宏远,曰淳厚质直。唐曰秀才,曰明经,曰进士,曰明法,曰明字,曰明算。若此者不一其称,惟人主之所欲而因时命名,所谓目也。明初尽革前制,取士止进士一科,则有科而无目矣。既成进士,天子亲策于廷,临轩唱第,分甲授职。一甲止三人,曰状元、榜眼、探花,制所定也。士大夫称为鼎甲云。进取之途既隘,天下魁杰瑰玮之士,莫不甘心于专科,搤腕以求所谓鼎甲者。而巴蜀滇黔,西南万里,或数百年而不得一人,盖其难也。慈父母之于子,总角则祝之,而令子顺孙,承欢堂上,亦无先于此者。至于今五百年矣。
同年友江君小帆,故吾楚郴人也,徙居四川之大竹。道光戊戌以第三人及第。四川之鼎甲自小帆始。而小帆退然贬抑,匔匔不足。问之,曰:“母教也。”余曰:“何如?”则尽述太安人之贤,及赠君春湖先生之德而再诵焉。且曰:“吾母今年六十矣。吾子娴古文义法,其为我诠次太安人懿行,略仿今世之寿叙,而益以箴言勖余,使吾母欢慰,而吾亦奉以为事亲之则可乎?”余曰:“可”。
盖江氏之自楚而蜀,家微矣。赠君之与昆弟析居,受田仅三亩耳,而折偿宿负者略半。赠君力贫绩学,授读乡里,稍佐饔飧,太安人莳蔬艺菽,以精洁羞舅姑,而以其恶者自御。小帆儿时,尝随太安人锄豆于北原,拾木棉于西涧之陂。每语及此,未尝不太息禄养之已晚也。嘉庆庚申、辛酉之间,四川遭教匪之乱,乡邻依堡砦以居。贼来恃堡为固,去还家事耕作。太安人提挈子女,裹糗粮,与赠君奔窜于风雨溪谷之中,其事尤艰阻,卒以无恐。小帆既官编修,太安人就养京师,而赠君道卒长安。哀毁之余,毫发尽礼,与前服舅姑之服略同。计太安人数十年中,困于贫,厄于兵,颠沛于丧事,而亦以劳矣。传所谓动心忍性,生于忧患,其不信然耶?
士大夫由科第通籍,太抵先人茹其辛而后人食其报。如小帆之掇取巍科,三持文衡,以词赋受圣主特达之知,岂不可知其所自耶?自古举士之法,未有三百年不变着。帝不沿乐,王不袭补,物穷则易,固其理也。经义取士,亦已久矣。议者多谓帖括道卑,难收得人之效。小帆勉旃,益务通经达用,使天下后世谓伟人某某者,未尝不出制艺之科也。既以塞辨者之口,又有以慰高堂无穷之望。事亲之则,不当如是乎?太安人闻之,其必不訾吾言矣。
遂书以为序。
求阙斋记
国藩读《易》,至《临》而喟然叹曰:刚侵而长矣。至于八月有凶。消亦不久也,可畏也哉!天地之气,阳至矣,则退而生阴;阴至矣,则进而生阳。一损一益者,自然之理也。
物生而有耆欲,好盈而忘阙。是故体安车驾,则金舆衡不足于乘;目辨五色,则黼黻文章不足于服。由是八音繁会不足于耳,庶羞珍膳不足于味。穷巷瓮牖之夫,骤膺金紫,物以移其体,习以荡其志,向所搤捥而不得者,渐乃厌鄙而不屑御。旁观者以为固然,不足訾议。故曰:“位不期骄,禄不期侈。彼为象箸,必为玉杯。”积渐之势然也。而好奇之士,巧取曲营,不逐众之所争,独汲汲于所谓名者。道不同不相为谋,或贵富以饱其欲,或声誉以厌其情,其于志盈一也。夫名者,先王所以驱一世于轨物也。中人以下,蹈道不实,于是爵禄以显驭之,名以阴驱之,使之践其迹,不必明其意。若君子人者,深知乎道德之意,方惧名之既加,则得于内者日浮,将耻之矣。而浅者哗然骛之,不亦悲乎!
国藩不肖,备员东宫之末,世之所谓清秩。家承余荫,自王父母以下。并康强安顺。孟子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抑又过之。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不协于极,不罹于咎,女则锡之福。”若国藩者,无为无猷,而多罹予咎,而或锡之福,所谓不称其服者欤?于是名其所居曰“求阙斋”。凡外至之荣,耳目百体之耆,皆使留其缺陷。礼主减而乐主盈。乐不可极,以礼节之,庶以制吾性焉,防吾淫焉。若夫令问广誉,尤造物所靳予者,实至而归之。所取已贪矣,况以无实者攘之乎?行非圣人而有完名者,殆不能无所矜饰于其间也。吾亦将守吾阙者焉。
送郭筠仙南归序
凡物之骤为之而遽成焉者,其器小也;物之一览而易尽者,其中无有也。郭君筠仙与余友九年矣,即之也温,挹之常不尽。道光甲辰、乙巳两试于礼部,留京师,主于余。促膝而语者四百余日,乃得尽窥其藏。甚哉!人不易知也。将别,于是为道其深,附予回路赠言之义,而以吾之忠效焉。
盖天生之材,或相千万,要于成器以适世用而已。材之小者,视尤小者则优矣。苟尤小者,琢之成器。而小者不利于用,则君子取其尤小者焉。材之大者,视尤大者则绌矣。苟尤大者不利于用,而大者琢之成器,则君子取其大者焉。天赋大始,人作成物。传曰:“人不天不因,天不人不成。”不极扩充追琢之能,虽有周公之材,终弃而已矣。
余所友天下贤士,或以德称,或以艺显,类有以自成者。而若筠仙躬绝异之姿,退然深贬,语其德若无可名;学古人之文章,入焉既深,而其外犹若铻而不安其无所成者与?匠石斫方寸之木,斤之削之,不移瞬而成物矣。及乎裁径尺之材以为榱桷,不阅日而成矣。及至伐连抱之梗枬,为天子营总章太室之梁栋,经旬累月而不得成焉。其器愈大,就之愈艰。浅者欲以一概律之,难矣。且所号为贤者,谓其绝拘挛之见,旷观于广大之区,而不以尺寸绳人者也。若夫逢世之技,智足以与时物相发,力足以与机势相会,此则众人之所共睹者矣。君子则不然,赴势甚钝,取道甚迂,德不苟成,业不苟名,艰勤错迕,迟久而后进。铢而积,寸而累。既其纯熟,则圣人之徒;其力造焉而无扞格,则亦不失于令名。造之不力,歧出无范,虽有瑰质,终亦无用。
孟子曰:“五谷不熟,不如荑稗。”诚哉斯言也!筠仙勖哉!去其所谓扞格者,以蕲至于纯熟,则几矣。人亦病不为耳。若夫自揣既熟,而或不达于时轨,是则非余之所敢知也。
送谢吉人之官江左序
吾湘乡当乾隆时,人才殷盛。邓笔山为云南布政使,罗九峰为礼部侍郎,而谢芗泉先生为御史。三人者,皆起家翰林,而御史君名震天下。是时和绅柄国,声张势厉,家奴乘高车横行都市无所惮,御史君巡城遇焉,摔之出而鞭之,火其车于衢,世所称“烧车御史”者也。
其后二十余年,御史君之子果堂,以河南县令卓荐召见。上从容问曰:“汝即‘烧车御史’之子乎?”不数月,迁四川知府。又十余年,而谢吉人邦鉴复以进士出为江南县令。吉人,御史君之孙,而知府君之弟之子也。将之官,其常所酬酢者,或为诗送之。吉人乃索予为序,而乞言以纠其不逮。于是拜手告曰:
子今长人矣。四封之内,尊无与二。堂上颐指,堂下趋者百人。所识穷乏,仰而待命。设馆以延宾友,貌敬而情离。即有不善,彼所谓趋者,待命者、貌敬者,或知之而不谏,或谏焉而不力。吾以其身巍然处于众人之上,而聪明识量又诚越而倍之。前有唯,后有诺,于是予圣自雄之习,嚣然起矣。而芹右之人,又多其术以话我。内之傲者日胜,外之欺者日众,兹其所以舛也。昔者宓子贱治单父,孔子曰:“子何施而众悦?”对曰:“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而禀度焉,皆教不齐所以治人之道。”孔子叹曰:“其大者乃于此乎有矣。”鲁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好善优于天下。”东汉庞参为汉阳太守,先候隐居任棠。棠不与言,但以薤一大本,水一盂,置户屏前,抱儿孙伏户下。参会其意,曰:“水者,欲吾清也;拔大本薤,欲吾击强宗也;抱儿当户,欲吾开门恤孤也。”故古人之学,莫大乎求贤以自辅。小智之夫,矜己而贬物,以为众人卑卑,无足益我。夫不反求诸己,而一切掩他人之长而蔑视之,何其易与?《诗》曰就:“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朊,或哲或谋,或肃或乂。”谓求贤而终不能得者,非笃论也。今震泽宰左君青峙,吾湘乡之贤者也。任侠而不矜,谙事而不计利害。子往试求之,必有所以益子者。友仁以砺德,利器以善事。既以上绳祖武,又以绍诸乡先辈之徽。“无弃尔辅,员于尔福”。青峙,子之辅也。抑吾闻江南为仕宦鳞萃之邦,或因青峙而得尽交其贤士大夫,是尤余所望也。
书扁鹊仓公传
司马迁叙述扁鹊、仓公,具详病者主名,及诊脉之法,药齐之宜,繁称数十事,累牍不休。余尝求之,非有义也。《周官·医师》:食医、疾医、疡医、兽医之属,隶于冢宰。愆阳伏阴,节宣补救,亦宰世者之所有事。为良医立传,无所不可。要以略著大指,明小道之不可废,与日者龟策诸传相附,摭一二事以为类,足矣。繁称奚为者?夫执技以事上,名一能以济人,此小人之事也。大人者,德足以育物,智足以役众,彼诚有所择,不宜于此津津也。若迁实通方术,而借以自矜其多能,斯又浅者徒也。
易问斋之母寿诗序
古者以言相赠处。至六朝、唐人朋知分隔,为饯送诗,动累卷帙,于是别为序以冠其端。昌黎韩氏为此体尤繁。间或无诗而徒有序,于义为已乖矣。元明以来,始有所谓寿序者。夫人之生,饥食而渴饮,积日而成年。苟不已,必且增至六十、七十。又不已,则至大耋、期颐。彼特累日较多耳,非有绝特不可几之理也。胡序之云?而为此体者,又率称功颂德,累牍不休。无书而名日序,无故而谀人以言,是皆文体之诡,不可不辨也。
道光乙巳六月,为易柳恭人七十诞辰。嗣君问斋郎中,征求士大夫之诗至数十篇,而嘱余为序其简端。问斋其能辩文体者矣。余读诸君诗,知恭人事赠君先生,岂非所谓代有终者哉?初,先生以长且贤,理家事,无剧易必躬,占毕之业稍弃矣。恭人来归,一代任焉,米盐凌杂,不复关白。先生由是得专精举子业。嘉庆戊午举于乡,戊辰遂成进士。盖内顾无忧,壹志以底于成,恭人之力也。先生官陕西,恭人以舅姑春秋高,留侍养,不随之官所。既而太夫人就养秦中,恭人又留治家务。既而先生移官山东,恭人仍留里居。计先生宦游三十余年,而恭人仅一入秦,再之山东之郯,不过三年耳。妇人类以从官为荣,乡里龌龊,不足自适。一旦朱帻翟茀,称为命妇,人则鼎食,出则武夫前呼,侍女如云。此常情所最称意。恭人恬然不以为荣,独习劳居僻乡,为先生经画家政。败袽敝革,储以待用,甘粗粝以自菲。岁时亲戚,承问无缺。药饵余粮,全活贫弱下户,躬操作以率先子妇。此其识有过人者。以视拥象舆以命妇自炫,颐使侍婢俯仰如神者,其贤否当有辨也。诗人之祝女子曰:“无非无仪。”易此而以才能自诩,则于道为悖矣。如恭人者,所事不出闺闼,所行不越庸德,独其相夫以发名成业,而不慕从官之荣,此有人所难能,而其他盖可知矣。余故揭其大者著于篇。若其称述懿行,颂祷繁祉,则诸君之诗实详,故不及云。
何傅岩先生七十寿序
国藩读《诗》,至《常棣》之篇而叹曰:旨哉!仁人之言也。朋友平居宴乐,有急则掉臂不顾。兄弟,天性也,非至不仁,可以手足而胡越乎?
同年友何君丹溪官编修,其兄璜溪,官武昌同知,兄弟相敬爱,至笃无已。他日,余谓丹溪曰:“子之亲,未耄也。二君者皆不迎养,于义谓何?”则告曰:“吾大父母之弃养,吾父七龄耳,实依两世父以生。世父长日晴澜,次日云岩。吾父曰傅岩,事两兄维虔,谋必咨,出必告,有财必归之,有疾侍药必躬,至以身祷。云岩世父下世,事寡嫂尤恭。今吾父母之不肯就养官所,徒以长兄、寡嫂在耳。”余闻之悚然。当吾世而犹有严于弟道如此者乎?
又二年,而所谓长兄、寡嫂者相继逝。璜溪执期之丧既除,因卓荐入见天子,遂乞假南归,躬迎二亲,养于武昌官舍。又明年丙午春,为傅岩先生及张太恭人七十诞辰,同年生谋所以寿者,属余为颂祷之言。丹溪曰:“子毋效世俗人,世俗所谓寿序,至陋而非古。子但略述吾亲实行,使吾昆弟子姓有所法而向善,而吾亲亦将顾而忘老足矣。勿虚谀也。”余曰:“子之亲云何?”曰:“吾父年十八补县学生,嘉庆癸酉以选拔贡入成均。凡试于乡十六役不得售。异时苗匪寇邻县,世父率乡勇出堵贼。吾父守城,书檄调遣,胥出一手。事平,县令暨监司适主乡试闱事,欲因以私报,力谢之。教人以立品敦伦为先,前后从游千余人。课徒所得余金,则尽刊印世所传《感应篇注案》者,以劝愚民。吾母以不逮事舅姑为恨,事夫之兄如严上,事姒妇如姑。盖体吾父友恭之诚如此。”
古者大功同财,自秦人子壮出分,后世沿以为俗,兄弟有视如途人者矣。而为之妇者,伺其夫之旨而加刻焉。片语之隙,荆棘丛生,累世不能泯其嫌。夫一木之枝,或荣或悴,常也。而常人之情,睹他人之荣,则以为分隔,于己无与;睹兄弟之荣,以其切近则相妒,相妒则争。而荣者之视悴者漠然而疏,望望焉若将浼己。盖三物之教不行,而俗之偷也久矣。先生以次子嗣仲兄后。顾不肯随二子之官,终不令己独荣,而兄与寡嫂独落莫。此其足以激薄俗为何如?而其用心之仁厚,岂有极哉?余为揭其大者,俾璜溪兄弟守此无怠,则先生与太恭人所以娱老者,或亦在此。即以为长者寿可也。
新化邹君墓志铭
君讳兴愚,字子哲,邹姓。先世由江西再迁至湖南新化居焉。有瑂玉者,以选拔贡生官永明县教谕,是生祖询,县学生,于君为高祖。曾祖某,祖某,皆不仕。父某,家贫,客游陕西紫阳。族子有先家于是者,遂因其户籍,补紫阳县学廪膳生。生二子,长兴鲁,次即君。君生数岁而廪膳君卒,依母曾氏力食仅存,痛绳于学。年十六,仍补县学生。二十五,举道光庚子陕西乡试。甲辰,再上公车,不第。叹曰:“吾不得禄,饿死无所损。然如吾母何?”益发愤,不归,日刻钱以食。为文务极思,同业者或不能究其指。明年乙巳二月,疾作,不得与礼部试,竞以六月九日卒于京师,年三十耳。
君性戆直,纠友之违,尽言无巽,有馈以财,辨义无小;非其义却之,无大。安贫若天性然。庚子赴省试,其师陈仅资之金,君尽以金奉母,而自囊钱八百,负布被徒步露宿行千里。仅益敬之。仅故为紫阳令,见君文奇之,怜爱如亲戚,月继米赡其家。久之,仅徙官他县,移君家就养官所,而别以资赠君之京师。君且死,泣曰:“吾负大恩未报,命也。”遂绝。既卒,其友人江忠源职其后事,其从兄子律归其丧紫阳。将立其兄子隆岱为嗣,而国藩买石先事为铭。铭曰:
是人非蚓,生世实艰。爰有狷者,伯夷是班。有投以币,掷弃如菅。或泰于取,负恩如山。恩不果酬,母不终将。又寡厥配,厥氏维黄。仅遗孑息,天其俾臧。吾言可信,纳券于藏。
送周荇农南归序
天地之数以奇而生,以偶而成。一则生两,两则还归于一。一奇一偶,互为其用,是以无息焉。物无独,必有对,太极生两仪,倍之为四象,重之为八卦,此一生两之说也。两之所该,分而为三,淆而为万,万则几于息矣。物不可以终息,故还归于一。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此两而致于一之说也。一者阳之变,两者阴之化。故曰:一奇一偶者,天地之用也。
文字之道,何独不然?六籍尚已。自汉以来,为文者,莫善于司马迁。迁之文,其积句也皆奇,而义必相辅,气不孤伸,彼有偶焉者存焉。其他善者,班固则毗于用偶,韩愈则毗于用奇。蔡邕、范蔚宗以下,如潘、陆、沈、任等比者,皆师班氏者也。茅坤所称八家,皆师韩氏者也。传相祖述,源远而流益分,判然若白黑之不类。于是刺议互兴,尊丹者非素,而六朝隋唐以来骈偶之文,亦已久王而将厌。宋代诸子乃承其敝,而倡为韩氏之文。而苏轼遂称曰“文起八代之衰”。非直其才之足以相胜,物穷则变,理固然也。豪杰之士所见类不甚远。韩氏有言:“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由是言之,彼其于班氏相师而不相非明矣。耳食者不察,遂附此而抹杀一切。又其言多根《六经》,颇为知道者所取,故古文之名独尊,而骈偶之文乃屏而不得与于其列。数百千年无敢易其说者,所从来远矣。国家承平奕祀,列圣修礼右文,硕学鸿儒,往往多有。康熙、雍正之间,魏禧、汪琬、姜宸英、方苞之属,号为古文专家,而方氏最为无类。纯皇帝武功文德,壹迈古初。征鸿博以考艺,开四库馆以招延贤俊。天下翕然为浩博稽核之学,薄先辈之空言,为文务闳丽。胡天游、邵齐焘、孔广森、洪亮吉之徒蔚然四起。是时郎中姚鼐,息影金陵,私淑方氏,如硕果之不食,可谓自得者也。沿及今日,方姚之流风稍稍兴起,求如天游、齐焘辈闳丽之文,阒然无复有存者矣。间者,吾乡人凌君玉垣、孙君鼎臣、周君寿昌乃颇从事于此,而周君为之尤可喜。其才雅赡有余地,而奇趣迭生,盖几于能者。夫适王都者,或道晋,或道齐,要于达而已。司马迁,文家之王都也。如周君之所道,进而不已,则且达于班氏而不为韩氏所非;又不已,则王都矣。
周君以道光乙巳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值皇太后万寿,天子大孝,锡类臣下得荣其亲,将奉诰命以归觐,出所为文示余。余乃略述文家原委,明奇偶互用之道,假赠言之义,以为同志者勖。嗟乎!区区而以文字相讨论,是则余之陋而不贤者,识小之类也。
送陈岱云出守吉安序
道光二十五年十一月日长至,翰林编修茶陵陈君奉命出守吉安。明日入谢,上曰:“礼官章上,汝妻与请旌表有诸?”即顿首敬谢:“臣源兖妻蒙恩旌表孝行。”“其可旌奈何?”则隐约情事,具对十一。上嘉叹,所以尉敕良厚。陈君出,涕泣告人:“天子乃能省源兖家事,源兖何以报?”
先是陈君尝大病,妻易安人倾死力营救,最后刲臂和药饮君。君病瘳而安人遘疾,又数月而生子,子生弥月而安人卒。余昔铭其墓,所称:“忧劳积剧,焉可支者”也。既归丧,陈君之母语其亲戚曰:“是善事我,又有功陈氏先祖。”语乡人亦如之。乡人上其行,有司以达于礼官,礼官章上,不数日。而陈君有吉安之命。于是陈君亦不自克。且曰:“吾有君亲殊恩,妻又贳我死。吾负三不报,其何以酬?”向人辄吁叹,日夜赚然内疚。亡何,将出国门。国藩乃进而称曰:
“子之方寸几矣,抑未知所持也。夫忠孝者,每事而迹之,则日不胜,要惟行吾心之不得已者,斯可矣。民之初,盖皆不忍于其所生。先王制为事亲之礼,温清而定省,疾则尝药,谏则号泣,因人之情而为文达之。其为事君也亦然。父母者,育我,天者,先父母而生我,君者,后天而成我者也。有不忍忘本于父母者,而后爱身以及子姓,有不忍忘本于天者,而后爱吾君以及人民庶物。故人而供弟子之职,出而力王家,勤民事。非直好为观美,内有所激发,不得已而为之者也。先王之教既熄,人不能自道于道,乃始慕名号而从事,其中则漠无所动。滫以养亲,而非必中有所爱;踧踖以觐君,而非必中有所敬。及其居官,朝令曰编保甲,夕令曰兴水利、复常平,择名号尤美者而张之,漫不省其所以然。外之标识如彼,内而隳坏如此。故名目者,所以丧人之良心而堕凡事也。仲尼曰:‘人而不仁,如礼何?’言本心既亡,不堪以文为涂附之也。贤者思以易之,独宜求诸心之不得已者耳。盗贼公行,不得已而立保甲;旱涝饥馑,不得已而兴水利、常平,行之不合,不得已而思,亟思亟问,必尽善而后已。锲而不舍,靡物不断。古有到臂疗病而立应者,彼迫于无可如何,其神固已深入金石矣。今或浮慕奇行而以号于众曰:‘吾将效刲肉故事。’要名之念炽于中,责效之情流于外,则临事必不为,为之且不应。然则子欲上不负君亲,下不愧令妻,可以知所从事矣。吾辱相知重,他无可言者。”至离合之故,则别系以诗。
书学案小识后
唐先生撰辑《国朝学案》,命国藩校字付梓。既毕役,乃谨书其后,曰:
天生斯民,予以健顺五常之性,岂以自淑而已,将使育民淑世而弥缝天地之缺憾。其于天下之物,无所不当究。二仪之奠,日月星辰之纪,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状,草木鸟兽之咸若,洒扫应对进退之琐,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日:“万物皆备于我。”人者,天地之心也。圣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时措而咸宜。然不敢纵心以自用,必求权度而絮之。以舜之睿哲,犹且好问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则夜以继日。孔子,圣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颜渊、孟子之贤,亦曰“博文”,曰“集义”。盖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则当明凡物万殊之等,欲悉万殊之等,则莫若即物而穷理。即物穷理云者,古昔贤圣共由之轨,非朱子一家之创解也。
自陆象山氏以本心为训,而明之余姚王氏乃颇遥承其绪。其说主于良知,谓吾心自有天,则不当支离而求诸事物。夫天则诚是也。目巧所至,不继之以规矩准绳,遂可据乎?且以舜、周公、孔子、颜、孟之知如彼,而犹好问好察,夜以继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义之勤如此,况以中人之质,而重物欲之累,而谓念念不过乎则,其能无少诬耶?自是以后,沿其流者百辈。间有豪杰之士思有以救其偏,变一说则生一蔽。高景逸、顾泾阳氏之学,以静坐为主,所重仍在知觉。此变而蔽者也。
近世乾嘉之间,诸儒务为浩博。惠定宇、戴东原之流钩研诂训,本河间献王实事求是之旨,薄宋贤为空疏。夫所谓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实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称即物穷理者乎?名目自高,诋毁日月,亦变而蔽者也。别有颜习斋、李恕谷氏之学,忍嗜欲,苦筋骨,力勤于见迹,等于许行之并耕,病宋贤为无用。又一蔽也。由前之蔽排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类矣;由后之二蔽,矫王氏而过于正,是因噎废食之类矣。
我朝崇儒一道,正学翕兴。平湖陆子,桐乡张子,辟诐辞而反经,确乎其不可拔。陆桴亭、顾亭林之徒,博大精微,体用兼赅。其他巨公硕学,项领皆望。二百年来,大小醇疵,区以别矣。唐先生于是辑为此编,大率居敬而不偏于静,格物而不病于琐,力行而不迫于隘。三者交修。采择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辙,与变王氏而邻于前三者之蔽,则皆厘而剔之。岂好辩哉?去古日远,百家各以其意自鸣。是丹非素,无术相胜。虽其尤近理者,亦不能餍人人之心而无异辞。道不同不相为谋,则亦已矣。若其有嗜于此而取途焉,则且多其识,去其矜,无以闻道自标,无以方隅自囿。不惟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则君子者已。是唐先生与人为善之志也。
送唐先生南归序
古者道一化行,自卿大夫之弟子与凡民之秀,皆上之人置师以教之。于乡有州长、党正之俦,于国有师氏、保氏。天子既兼君师之任,其所择,大抵皆道艺两优,教尊而礼严。弟子抠衣趋隅,进退必慎。内以有所惮而生其敬,外缉业以兴其材。故日:“师道立而善人多。”此之谓也。
周衰,教泽不下流。仲尼干诸侯不见用,退而讲学于洙泗之间,从之游者如市。师门之盛,振古无俦。然自是人伦之中,别有所谓先生徒众者,非长民者所得与闻矣。仲尼既没,徒人分布四方,转相流衍。吾家宗圣公传之子思、孟子,号为正宗。其他或离道而专趋于艺,商瞿授《易》于臂子弓,五传而为汉之田何。子夏之《诗》,五传而至孙卿,其后为鲁申培。左氏受《春秋》,八传而至张苍。是以两汉经生,各有渊源。源远流歧,所得渐纤,道亦少裂焉。有宋程子、朱子出,绍孔氏之绝学,门徒之繁拟于邹鲁。反之躬行实践,以究群经要旨,博求万物之理,以尊闻而行知,数百千人,粲乎彬彬。故言艺则汉师为勤,言道则宋师为大,其说允已。元明及我朝之初,流风未坠。每一先生出,则有徒党景附,虽不必束修自上,亦循循隅坐,应唯敬对。若金、许、薛、’胡、陆稼书、张念芝之俦,论乎其德则暗然,讽乎其言则犁然而当理,考乎其从游之徒,则践规蹈矩,仪型乡国。盖先王之教泽得以仅仅不斩,顽夫有所忌而发其廉耻者,未始非诸先生讲学与群从附和之力也。《诗》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诚珍之也。今之世,自乡试、礼部试举主而外,无复所谓师者。间有一二高才之士,钩稽故训,动称汉京,闻老成倡为义理之学者,则骂讥唾侮。后生欲从事于此,进无师友之援,退犯万众之嘲,亦遂却焉。
吾乡善化唐先生,三十而志洛闽之学,特立独行,诟讥而不悔。岁庚子以方伯内召为太常卿。吾党之士三数人者,日就而考德问业。虽以国藩之不才,亦且为义理所薰蒸,而确然知大闲之不可逾。未知于古之求益者何如,然以视夫世之貌敬举主与厌薄老成,而沾沾一得自矜者,吾知免矣。
丙午二月,先生致仕得请,将归老于湖湘之间。故作师说一首,以识年来向道之由,且以告吾乡之人:苟有志于强立,未有不严于事长之礼,而可以成德者也。
郭璧斋先生六十寿序
庄子曰:“木以不材自全,雁以材自保,我其处材不材之间乎?”旨哉斯言!可以寿世矣。虽然,抑有未尽也。此其中有天焉:魁岸之材,有深自韬匿者,去健羡,识止足,天乃使之驰驱后先,殚精竭力而不能自怡;有锐意进取者,天或反厄之,使之蓄其光采,以昌其后而永其年。迹似厄之,实则厚之。材,钧也,或显而吝,或晦而光,非人所能自处也,天也。
我年伯璧斋先生,天之处之殆厚矣哉!先生少读书,有大志。既冠,补博士弟子员,旋以优等食饩。屡踬场屋,贡入成均。试京兆,仍绌。权当阳校官数月,儒术济济,翕然景从。其居乡也,外和而中直,不恶而人畏之。优伶杂剧,至不敢入境。谚曰:“桃李无言,下自成蹊。”直其表而影曲者,吾未之闻也。先生孝友可以施于政,尊行可以加人。课徒而得与校,而士慕附,处于乡而不肖知劝,此天予以有用之材也。使得所藉手,舞长袖而回旋,其展布当何如?顾乃蹭蹬棘闱,连不得志。前岁乙未,恭遇覃恩,臣僚得荣其亲。维时先生之冢嗣观亭前辈,既由翰林官西曹,两世封赠如例。而先生犹以有事秋试,迁延不得请。于是先生橐笔乡闱,十余役矣。从游之士得其口讲指画,或皆扶摇直上。而观亭前辈昆仲皆得庭训,而翔步词林,后先辉映。独先生黜抑良久,曾不一骋骐骥之足,固可解乎?夫以先生之德之能,于科名何与轻重?其达观内外,何尝不睨青紫如糠秕?然终不自画,诚欲有所白于时,而又恶夫庸庸者,一蹶而不复振,乃借恬退之名,以文陋而售其巧。故思有以厉之耳。以志则如彼,以遇则如此,此岂尽有司之咎哉?盖所谓天也。天者,可知而不可知,无可据而自有权衡。昆山之玉,邓林之大木,生非不材也。贡之廊庙,非不贵也。凿之、琢之,寻斧纵之,剖其璞,伤其本,向之润泽而轮困者,荡然无余。天欲厚之,则不如韫于石而光愈远;丛之丰草之中而荫愈广,而枝愈蕃。向使先生假鸿渐之羽,激昂云路,扬厉中外,讵不快于志而裨益于时?而所发既宏,所积渐薄,天与于前,或靳于后。精神有时而竭,福荫有时而单,是亦琢玉斫木之说也。谓能优游林泉,颐神弥性,如今日也乎?谓能泽流似续,光大门阀,如今日也乎?
本年某月,先生六十寿辰。次嗣君雨山,与余为同年友,谬相知爱。将称觞介寿,嘱余以言侑爵。吾闻君子之事亲也,可以无所不至。独称其亲之善,则不敢溢词以邻于诬。君子之于友也,可以无所不至,道扬世德,则不敢虚述以近于谀。余悉先生嘉言笃行稔矣。今欲敷陈盛美,颂祷庞祺,深惧其谀也。故不具论。第论天之生材,此丰彼啬,大有权衡。以征先生所以延年受祉之由,亦使观亭前辈昆仲知今日之蜚声腾实,其郁积者有自非一朝一夕之故也。钦念哉!钦念哉!小子窃禄于朝,盖吾父之溷迹名场,撼顿不得伸,亦有年矣。持是以思,则先生之缉熙纯嘏,天之厚之,正未有艾耳。质之先生,或以斯言为不谬耶?
单县典史张君墓志铭
君讳鼎五,字芗塍,世居浙之萧山。曾祖朝琮,直隶通永道。祖文瑞,山东青州府海防同知。考学斯,广东主簿。主簿君兄弟三人,长伟山,次涤三,皆不仕。涤三以子湘崖官汀州知府故,赠官如其子。主簿君官粤,噤不一施,遽卒。君时五岁耳。依母童安人万里返葬,孤贫赤立,斩焉自修。久之,乃游楚,依从兄黄陂令湘崖。湘崖由楚徙豫,三迁而官汀州知府。君壹从焉。居亡何,荆梁教匪蜂起,蹂躏三省,兵饷靡万万。朝廷议民有输金县官,得除为吏。嘉庆四年,君由是官山东,署沂水县丞,补单县典史。单故多豪右,素慢易尉。君抑桀扶尪,峻拒干谒,伤恤狱囚,痛与粪除,漉其污湿而时其冻饿。后三十年,君退归。囚有流绍兴者,途遇君,匐伏叩头。君错愕。囚曰:“某单县人也,清狱之惠不敢忘。”宦单十年,叹曰:“尉所得为者,吾既为之矣。吾所欲为者,岂尉谓哉!”间竞移病归。而山东旧僚酷慕君,累书招致。乃复薄游齐鲁,传客淮泗之间。至七十二岁,始杜门不出。又一纪,乃考终云。君于孝友若趋利,然初丧父,童安人抚之,积劬仅存,内外无倚。寒饥力学,夙兴母爨汲,君负薪,恐伤母手,尽拔芒刺,然后之塾。或竟日无所得炊,母子对泣。已而互尉汀州君以事牵连被劾,君营护奔告,凡四昼夜,行千余里,卒脱汀州君。于是人人翕然,伏君之内行也。道光壬寅十月四日卒。配陈安人,只顺敦俭,见者师效子,男子三人:长锡戊,浙江乡试举人;次百揆,以一甲进士通籍,为翰林院编修;次百衢殇。女子三人,长适某官某,次适某官某;次适某。孙某某,百揆之举于乡,与余同年,相善也。以某年月日葬君某县某原,来征铭。铭曰:
析楠作桷蒿作梁,大小易位今古伤。有嘉一尉仁且强,皓首卑栖不得骧。身之乖时逻厥子,慎终卜臧魂藏此。我最其行垂孔轨,万千亿年无坏毁。
纪氏嘉言序
士之修德砥行,求安于心而已。无欲而为善,无畏而不为不善者,此圣贤之徒中有所得而不惑者也。自中智以下,不自能完其姓之分,大抵不劝不趋,不惩不改。圣人者,因而导之以祸福之故,如此则吉,不如此则凶咎。使贤者由勉以几安,愚者惧罚而寡罪。故易称余庆、余殃,书戒惠,逆影响。先王所以利民,其术至巳。自秦氏以力征得天下,踵其后者,率小役大,弱饲强。强横之气充塞,而圣哲与奸宄同流转于气数之中,或且理不胜气。善者不必福,而不善者不必抵于祸。于是浮屠氏者,乃乘其间而为轮回因果之说。其说,虽积恶之人,立悔则有莫大之善。其不悛者,虽死而有莫酷之刑。民乐忏悔之易,而痛其不经见之惨虐,故惧而改行十四五焉。今夫水无不下也,而趵突泉激而上升;火无不然也,而盐井遇物不焚,烛至则灭,彼其变也。戾气感而祥降,顺气感而灾生,亦其变也。君子之言福善祸淫,犹称水下火然也,道其常者而已。常者既立,虽有百变,不足以穷吾之说,是故从乎天下之通理言之,则吾儒之言不敝而浮屠为妄;从乎后世之事变、人心言之,则浮屠警世之功与吾儒略同,亦未可厚贬而概以不然屏之者也。
河间纪文达公博览强识,百家之书靡不辨其原而究其归。所著《阅微草堂笔记》五种,考献征文,搜神志怪,众态毕具。其大指归于劝善惩恶,崇中国圣人流传之至论,亦不废佛氏之说。取愚民易入者,委曲剖晰,以耸其听。海以内几家置一编矣。宛平徐春泉大令好之尤笃,择其弥精而足以警世者,别录一帙,名曰《纪氏嘉言》。其无关于劝惩者,则皆阑而不入。梓人毕役,以授国藩读焉。世风日漓,无欲而为善,无畏而不为不善者,不可得已。苟有术焉,可以驱民于醇朴而稍遏其无等之欲,岂非士大夫有世教之责者事哉?今余盗食天禄,曾不能丝毫补救于斯世斯民,观徐君之汲汲于此,其使余增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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