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珊先生六十寿序
往余读韩退之《符读书城南》诗,私怪彼不以圣贤之道教子,而诱之以公卿禄位,何其陋也!既伏思之,古今之所以设科取士,何为也哉?岂不欲得明先王忠孝之道而力行之者,与之共天位乎?道莫备于群经,故汉唐重明经之选。而明及我朝,皆以经义试士,操其文以券其行,庶几忠孝之彦之或出乎此。是上之人法固未尝不良,而意固未尝不美。即为人父母者,冀其子以文行上达于朝廷,斯亦天理人情之至。然则退之之志,其亦未可深讥矣。
世衰而俗敝,应举者不揆君公求士之本义,苟以猎取浮荣。少壮而违父母之养,穷老而不归,眈耽于王畿势要之场。未仕则发愤忘家,既仕则迎妻子与共安乐,而父母以衰晚之年与子妇幼孙旷隔,音书阔疏,享封诰之虚名,受枯寂寒饥之实祸,虽疾病厄苦,不忍告闻,以恐其子。而为子者冥然不以介怀,方借口于赵苞贼母、温峤绝裾之义。夫彼既恝弃其亲,尚何有于君国?本先拨矣,国家亦安贵此丧失良知之人,而岁举数千百辈以靡无穷之禄糈哉?故吾尝曰:“朝廷以忠孝求士未为失,而士之应之大相悖也。父母以仕宦望子未为失,而子之于亲大相悖也。噫!此岂细故也哉!”
吾乡金殿珊先生官翰林十载,宦况绝迫隘,力贫节用,岁寄少资以佐甘旨。既奉父讳,哀毁灭性。服阕矣,依母徐太恭人,不复欲仕。久之,嗣君可亭侍讲举于乡,徐太恭人强先生携子北上,乃襆被独行,留贤配杨恭人养姑维谨。道光戊戌,可亭以第二人及第。先生曰:“儿辈幸有立,吾亲老矣。”即告养归,与其弟承欢左右,晷刻不离。於戏!先生其可谓无负朝廷之求,无忝父母之所期者矣。岁丁未,为先生六十寿辰。先岁,可亭以陕甘学使任满受代,乃书告国藩曰;“仆将以瓜代之际,乞假省亲,幸蒙天子锡类之恩,得捧诰轴归献堂上。吾父母诞辰洗爵上寿,子若叙述吾意,使吾亲欢娱而尽釂,贶莫大焉。”又别纸述先生官侍御,直声震世。家居训课生徒,周恤族党。恭人歉岁购婢赈穷,丰岁择配遣之诸善行甚悉。余都不具论,独著其拳拳爱亲之意,俾可亭守此而不失;使吾乡后进应举之士,知舍此则悖乎朝廷之本义,虽得之不足为荣,庶以救末俗之偷。而国藩守官八年,不克归侍晨昏,又以志余之抱惭,而不能自克也。先生及恭人闻之,倘肯为尽一觞乎?
随州李君墓表
道光二十六年某月,随州李君年八十四,考终于里第。其兄之子户部主事树人,闻赴京师,将去官持丧。余往吊,语之曰:“于古期功之丧,仕者去职,缌之丧,士不得应举。今子之归,礼也。”树人曰:“岂以为礼,致吾哀尔。”且泣曰:“叔父葬有日,既埋石幽宫,维墓道当别立碣,将揭其行义以视来者,敬以属先生。”则为余缕述一一,甚详。
树人事予甚敬,又以礼请,余其可辞?惟君受性刚介,于事无所不敢。凡所力任,必自于公;或私於己,毫毛不以措意。人所愈惮,当之愈勇。嘉庆初,川楚教匪蜂起,汉沔荆襄蹂躏殆遍。随州之西有环潭者,巨镇也。贼将大掠而窟之。君戒镇家出一人,负薪一束,执长竿笼一炬,临水雁列。竞夕焚薪,火光亘六七里,贼不敢渡,随以不陷。近村有田,久没於水,吏责赋于比邻,民绝苦之。君遍哀诸司,乞蠲无田之赋,竟以得请。其他施于乡者称是。是故邑有举也,非其倡不兴;里有争也,非其解不息。其贵盛也,人皆称愿之;其疾皆奔视;其没也,哭之皆哀云。
李氏世居随州,家微也。君少与其兄某发愤力学,自度终无以大其门,乃去为贾,累致千金,一以资兄宦学,不问。久之,乃为兄纳金县官,得除为丞,稍迁至云南嵩明州知州。而君亦以武学生入资为都司。于是诸子翩翩,文学仕进,寝昌大矣。
君讳某,字某,曾祖某,祖某,皆不仕。考某,以嵩明君贵,诰封奉直大夫。子二人,长某,以嵩明君得子迟,与为嗣,后遂不还。次某,孙某某。自嵩明君之殁二十年,君抚诸孤,恩勤备至。树人之官京师,君一资之,如资其兄。其视兄子不知其非己子,奠视己子不知其非兄之子也。
呜呼!自众人论之,彼施于乡者博矣;自知道者观之,独其施于家者,不可能耳。不可能也,则亦不可朽也。
送江小帆同年视学湖北序
今天下郡县牧民之吏,太抵以刑强齐之耳。任蚩蚩者自为啄息喜怒,一不顾问。至其犯法,小者桎梏,大者弃市,豪强者漏网,弱者靡烂,苟以掩耳目而止。原国家所以立法之意,岂尔尔哉!盖亦欲守土者,日教民以孝悌仁义之经,不率而后刑之。其率教而有文者,则以进于学使者而登之庠序。既登之矣,则以授于校官而常饬之。故古者饮射读法,在今日则守令之职。而今之学政也者,不过因文艺以别群士之优劣,因士之优劣以知守令教民之勤惰。故巡抚者,天子所使以察守土者养民之善与否也;学政者,天子所使以察守土者教民之善与否也。
承平既久,法意寝失。郡县有司不知三物为何事,而教民之任,独以责之学政与校官。而所谓校官者,类多衰疾晚暮之徒,其禄不足自赡,往往与学宫弟子争锥刀之末;不特不克助宣教化,或转言以蔽学政之耳目。彼学政者,孤悬客寄于一行省之中,守土者皆貌敬而神拒之,日惫精于文字而角机智于千百诡弊之场,而欲以余力教民以仁义孝悌之经,其不亦难矣哉!
然则如之何而可弊之除也?先其甚者,利之兴也;先其易者,其可矣。自功利之说中于膏肓,学者求速化之方,束发而敝精于制艺,穷老而不休;《六经》至不能举其篇目,何有于他书?今欲稍返积习,莫若使之姑置制艺而从事经史,奖一二博通之士以风其余。于覆名扃试之外,别求旁搜广采之术。凡郡县莫不有书院,大率廪给其才者,而绌其不能者。名曰“膏火”,所以济学校之不及也。学政下车之始,则牒各县令曰:“明年吾视某县学,当以某经试士能背诵否,某史试士能言否。其为我播告偏隅,咸使知之。”牒校官曰:“吾按临之始,每县当选诸生廿人说书。有不至,惟女罚。”及其按郡,招诸生来前,果使背诵某经,说某史某卷。大指能诵说者,予以书院之廪资;尤能者倍之、三之;尤能者,牒送省会之书院,亦倍其廪资。其不能者,廪生削其饩,附生惩辱之。每县试以三四人,则余者惧矣。自《六经》外,如《史》、《汉》、《庄》、《骚》、《说文》、《水经》、《文选》,宋五子及杜、韩、欧、苏、曾、王专集之属,每县使习一部焉。岁试使习者,科试则易之。覆名试以制艺,以彰朝廷之公令;面试说书,以鸣使者之私好。二者并行而不悖,皆善矣,则拔而贡之成均。使彼邦之人晓然知吾好博通之才,庶儿由文以溯本,举一以劝百。然后孝悌仁义之教可以渐而兴也。乘传所经之地,有书院焉,则入而诏诸生以大义。彼邦有缙绅多闻者,则礼而荐之为郡县书院之长。于是其亦可以树之风声矣。
同年友江君小帆之视湖北学也,所以讲求职思者甚备。余乃别思一搜采之术,无启弊之窦而有补教之旌者。于是以戋戋之说进焉。
陈岱云太守为母生日宴集宾僚诗序
《易》:“雷出地奋,先王以作乐崇德。”盖古者每有艰大厄塞,圣人穷力毕精,削除荒纇,人心夷悦,而后作乐以宣幽滞。譬若春雷奋发,而秋冬之沉痼蔽塞于地中,固已久矣。故曰:“患难所以开圣,忧劳所以兴国。”古之通义也。至夫贤达之起卿大夫之家,莫不以然。其初类有非常之撼顿,颠蹶战兢,仅而得全。疚疾生其德术,荼蘖坚其筋骨。是故安而思危,乐而不荒,如彼其自克也,岂偶然哉?
茶陵陈岱云太守,成童而丧父。事无巨细,壹操于母刘太恭人。家故微也,又多奇闵,药医不绝于室,期功之丧不绝于门。椸无缕,盎无储者,数数然也。方太守就傅于外,天盛寒,家惟二衾;一实以棉,一单衾耳。太恭人不忍子以窭冻为人所诟,强以棉衾予太守,而自以单衾拥二幼子。太守不忍母寒而己独温,则虚衾而终不御。太恭人亦终不以酷穷而令子废学。居无何,太守以进士通籍为翰林,而家之艰于谋食如故,而太恭人之勤约自刻亦如故。道光二十四五年,天子以海氛初靖,亟思振兴吏治,以修内而攘外,特简近臣以守要郡。乙巳仲冬,太守用是有吉安之命。明年,量移广信,于是禄人稍丰,寝寝怡裕矣。其年十一月,为太恭人六十生日。太守开阁觞客,韵以丝竹,本省之僚属,所部之士民,与他邦之客游兹土者凡若干人;为诗歌上寿者,凡若干篇。乃书抵京师,嘱国藩序之。夫阳不可盈,乐不可极。故礼主静而乐主反,胜则流矣。太守思前者慈母支持之艰,与今者天子简用之重,将必有穆然深念者,是则承欢之大者欤!
前海宁州知州长沙李君母黄宜人墓志铭
官人,善化黄君孝职之子,长沙李君天锡之妇。敕赠奉直大夫熙臣府君之妻,而浙江海宁知州象昺之母也。海宁之为良吏,楚之贤者与浙东西之士庶,莫不知闻。而海宁君曰:“非吾之能,繄吾母之勖。”宜人之归李氏,家微也,岁入不足自赡,赠君则奔走以取给,大府之从事,郡县吏之宾客,裘而往,葛而不归,朔而寓书,再晦而不达,如是以为恒。宜人挈巨省细,壹不假人。督二子入学,晨有责,夕有程。就傅之所需,不足,则货田宅资之。海宁以选拔贡生,廷试为县令。每狱成,宜人则询曰:“毋已冤乎?”族党有来官所者,则曰:“毋贫乎?”即有平反,而馈饮厚,则宜人喜;即无所平反,或馈做稍廉,则愠见于色。故海宁之发名树绩,虽赠君亦尝曰:“宜人之力也。”海宁以道光戊戌奉赠君之丧归葬。宜人虽老,习勤不改。又六年甲辰正月六日,年七十二以卒。即以其年某月日葬某乡某原。有子二人:长象晟,先十年卒;次即海宁。孙六人,某某。曾孙二人,某某。宜人以道光十四年册立孝全皇后,恩敕封孺人。卒后一年,皇太后七十万寿。天子推恩赐类,乃得诰赠宜人。又二年,乃诿余文其幽,将追事焉。末世称述列女,好道其奇特者,异则异矣,而难为式也。方赠君客游四方,每出,属曰:“上吾父母,下吾子,以付女。”及宜人侍姑疾三年,无丝毫异志。舅病大渐,赠君自客远归,越夕而遭丧,大恸不知所为。而宜人于附身之具,已夙严矣。夫其教子也如彼,而其事亲又如此。此殆庸行无足标绝者与!然而难可几矣。铭曰:
洞庭之南,有贤刺史。龟食筮祥,葬母于此。谁与铭者?涟水曾氏。深刻大书,以诏无止。
适朱氏妹墓志
适朱氏妹,吾父之第三女子也。幼而病痀,父母恐不宾于婿,特慎许人。年二十二矣,友人某告余曰:“闻若为女弟择所归。有朱氏子咏春,愿而敦,讷而慈爱。必得佳婿,莫良此子。”
国藩卜之,吉。请于父母而嫁与之。道光十九年十月也,是岁国藩以初厕词臣,乞假家居。而朱氏之诸昆,亦适有举于乡者。两家父母、大父母各无恙。里人颇称门祚之盛。亲迎之夕,姻娅族党会者数百人。越三日,内无长幼,皆以为贤;外无戚疏,皆以为祥。比及反马之期,则舅姑之所职者,悉以委决新妇。妹故明慧,粗解书数,条分件布,咸有节文。由是远近谓朱氏有贤千妇矣。二十六年丙午,以产难卒。凡春秋二十有九,室于牛者八载。有子一人,某。即于九月某甲子葬于某县某里某山。吾姊妹四人,季者早殇,二长者并穷约不得怡。独朱氏妹所处稍裕,而少遘痼疾,又离娩厄以死,何命之不淑也!妹卒以八月晦日,不逾月而吾祖母弃养。国藩窃禄京朝,发一家书而两遭期功之丧,又何痛也!于是泣识其略,使咏春追埋诸幽,且叙其内外家之系而声以铭诗,以宣吾悲。铭曰:
有女曾姓圣为宗,父班泮水祖辟雍。两世大夫帝褒封,母江夫人劬且恭。鞠兹惠质艰厥从,嫔朱其先国比莒。纳夫方轨辔如组,君舅镇湘乡所举。铭者母兄涤生父,滥羼朝官无寸补。
满妹碑志
满妹,吾父之第四女子也。吾父生子男女凡九人,妹班在末,家中人称之满妹,取盈数也。生而善谑,旁出捷警,诸昆弟姊妹并坐,虽黠者不能相胜。然归于端静,笑罕至矧。道光十九年正月晦日,以痘殇。明日,吾儿子祯第相继亡。妹生于世十岁,儿三岁也。即日瘗诸居室之背,高嵋山之麓。吾母伤弱女与冢孙,哭之绝痛。间命诸子曰:“二殇之葬也,无碑以识之,即坟夷级陊,谁复省顾者?”国藩敬诺。亡何,系官于朝。公有执,私有濡,久不得卒事。越八年,而适朱氏妹徂逝。以其新悲,触其夙疚。怆然不自知何以为人也。于是粗述一二,遗家人植石墓北,且缀之辞,使有垂焉。铭曰:
去家不能三百武,二殇相依宅兹土,狐兔安敢侮!
曾文正公文集卷二
君子慎独论
尝谓独也者,君子与小人共焉者也。小人以其为独而生一念之妄,积妄生肆,而欺人之事成。君子懔其为独而生一念之诚,积诚为慎,而自慊之功密。其间离合几微之端,可得而论矣。
盖《大学》自格致以后,前言往行,既资其扩充;日用细故,亦深其阅历。心之际乎事者,已能剖晰乎公私;心之丽于理者,又足精研其得失。则夫善之当为,不善之宜去,早画然其灼见矣。而彼小人者,乃不能实有所见,而行其所知。于是一善当前,幸人之莫我察也,则趋焉而不决。一不善当前,幸人之莫或伺也,则去之而不力。幽独之中,情伪斯出,所谓欺也。惟夫君子者,惧一善之不力,则冥冥者有堕行;一不善之不去,则涓涓者无已时。屋漏而懔如帝天,方寸而坚如金石。独知之地,慎之又慎。此圣经之要领,而后贤所切究者也。
自世儒以格致为外求,而专力于知善知恶,则慎独之旨晦。自世儒以独体为内照,而反味乎即事即理,则慎独之旨愈晦。要之,明宜先乎诚,非格致则慎亦失当。心必丽于实,非事物则独将失守。此入德之方,不可不辨者也。
原才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人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俗之于人之心,始乎微,而终乎不司御者也。
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在势,其风民也皆以义,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于是乎徒党蔚起,而一时之人才出焉。有以仁义倡者,其徒党亦死仁义而不顾;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湿,火就燥,无感不雠,所从来久矣。今之君子之在势者,辄曰:“天下无才。”彼自尸于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而翻谢曰:“无才。”谓之不诬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义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
然则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与有责焉者也。有国家者,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慎择与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惴惴乎谨其心之所向,恐一不当,而坏风俗,而贼人才。循是为之,数十年之后,万有一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唐镜海先生七十生日同人寄怀诗序
善化唐太常先生以道光丙午致仕还湘。明年,年七十矣。五月七日,实初度之辰。六安吴君廷栋始为寄怀诗,略寓诗人戬榖俾臧之义。既而师宗窦君垿及某君、某君皆踵为之。凡得诗若干首,太抵惜继见之不可常,颂长者之多祉。先生之姊子黄君兆麟与其弟倬,命国藩为之序。
窃尝观古之君子,其载德而荷道者,必有人焉帅而掖之,而后后者有所阶而进;必有人焉辅而翼之,而后前者有所托而传。水非水而不续,人非人而不承。盖桐乡张考夫先生之兴,则有凌渝安、何商隐、沈石长诸子为之附;太仓陆道威先生之起,则有盛圣传、陈确庵、江药园诸子为之与。二先生之为道,至寂寞也;而诸子者相从于太羹元音之际,殆于遁世不见称而无怨,彼各有其志尔。唐先生之内召为太常卿也,以道光庚子僦屋于内城之西南,分听事四之一为读书之室,袤得周尺之步,广半步耳。自国藩之修候,或月一至,或再三至,未尝不见先生手一编,危坐其中。他人见者亦然。此所谓寂寞者非耶?民之情,好声利而恶淡泊。浅者趋死禄仕,深者博文多艺,猎取浮誉,亦足以降其好胜之私。先生为外吏二十年,萧然无资积以自存,即当世之所谓迂阔,而其为学也,又惟自治其身心之急,或不沾沾于文艺之短长。以故士之骛才技而竟声称者,亦罕过而勤焉。而吴、窦诸君子独相寻于淡泊,究道而考德,夙参而莫造。既其违离,而作为诗歌以抒怀想。斯岂曩者凌渝安、何商隐及沈、盛、陈、江之畴耶?何其笃也!
自明代以来,年齿至五十以上,则人多为诗以祝之,谀媚殆于亡等。又有所谓寿序者,余昔书归有光文集,己痛诋其陋,其他则又不足讥。今诸君子既舍声利而别有所尚,而其为诗又约旨敛辞,颂无溢量,岂不本末并茂,不与人人同科者哉?于是毕读而序之。世有达于文体之君子,庶终览焉。
黄矩卿师之父母寿序
国家岁值大庆,必推恩群下,褒及所生。而吾师昆明少司马黄公,以乙巳覃恩,得封我太公通奉大夫,太母太夫人。越二年,丁未,太公寿八十,太母亦七十有四。是岁春初,天子以海内清晏,太和翔洽,必有人瑞以润色休嘉,诏问一二品大臣有亲年八十以上者,有司以闻。于是协揆潍县陈公、司马江宁何公、仓场侍郎新城陈公之母,司空滨州杜公之父及吾师之父母,并以遐龄,上彻天听,赉劳有差。其三月,为太公揽揆之辰。黄公称觞京邸,以扬家庆,而铭君恩。门下士相与言曰:“陈、何诸公仅有母,杜公仅有父,因其所庆或触所恤。独吾师以名儒位九列,而二亲大年,宾敬不衰。计德度祉,当世无双。吾辈宜以文纪其盛,且遥致私忱于太公,若鞠奉斝者。”乃以诿国藩。国藩伏思,自宋景濂以寿文入集,厥后踵为之者,大抵甄叙行能,终以谀颂。
虽以归有光、方苞之博通,不能洗此陋习。夫无故而叙述人之生平事迹,与无故而贡人以誉,二者皆达于文者之所讥也。惟因事而致其敬,相与为辞,以示不忘,则古多有之。其为辞也,贵约而韵,质而不蔓,君子尚焉。吾师自总角以逮服官,壹秉庭训。其初入学,则督之以讨源之功,先本而后华。及视学四川,无日不面戒之:弊孔之难塞,士之十拔而虞一失。官京朝,无时不寓书而申儆之:富贵之靡常,职思之不可须臾陨。故吾师仕卿贰而不骄,年五十而恂恂有弟子之色,未始非庭闱警敕之所致也。今太公太母岿然为天下大老,亲见其子为圣主所毗,道德文章,冠冕人伦,其娱乐盖可度而知。而吾辈出门下者,独摭其教子之大节为之祝词,以托于因事致敬之义。此固吾师所深愿,谅亦太公所许而不甚者已。于是及门各献祝辞,而国藩为之唱,且为序之。诗曰:
我皇膺运,膏流滂溥。诞降醇耆,庞眉俣俣。实育公孤,陈何与杜。维我黄公,有恃有怙。怙也园绮,恃则孟桓。帝褒厥德,天露有溥。春回南诏,日永长安。仙酝三爵,僚采同欢。
文小南之父七十生日寿诗序
道光二十有七年五月上旬,为衡山荻堂文先生七十生日。嗣君小南以农部入赞枢垣,先二岁,迎养京师。至期将觞宾于邸第,以博堂上一日之欢。于是乡之人官辇下者,各为诗篇以致颂祷。奚斯歌鲁,麦邱献齐,幼之祝长与下之祝上,其谊一也。既成册,以授国藩而嘱序焉。
窃尝维人之所以久视于世,大端有二:一者所践甚厚,居能移气,传所称“取精多,用物宏”,亦自足延历岁年,彼得之天焉者也。一者履孝蹈友,至行纯备,其精力不使敝于亡等之欲;其惠气所迓,亦自以贞于永久。此古守身之君子所从事者也。外是二者,则滔滔凡民,天下皆是。贸焉以生,懵焉以长,积日既多,亦不得不谓之修龄。要之,无讥焉耳。先生总角孤露,公私赤立。非自营不得晏食,非自愤不得就学。其所践之不厚,而不克一日为贸焉以生之凡民,亦可知矣。先生茹艰渍苦,痛绳子学。奉母之教,事有命虽大不濡,过有敕虽细不贰。既而饩于学官,贡于成均。母王太宜人每告人曰:“吾寡居四十年,所堪报地下者,有子克家耳。”方赠君琴台翁之弃养,先生甫四岁,有弟二龄耳。先生既绩学发名,而弟郁悒不得伸,又以脱略损资产。及其逝也,先生尽偿其责,恤其嫠,而再以己子嗣焉。由此观之,所谓履孝蹈友,至行淳备者非耶?《洪范》曰:“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曰:予攸好德,女则锡之福。”如先生之孝友淳备,岂直不协吉,不罹咎之谓哉?殆所称好德而宜锡以福者矣。然则先生迪嘉离祉,而小南之食报无涯,又何疑哉?国藩固亦凡民之贸焉生,懵焉长者。因缘际遇,忽不自知所践之已厚。尘埃扰扰,敝精从欲;每睹先生之容,未尝不内恧而兴企也。故于乡人之为祝诗,辄为推明致此之由,又以卜方来享年之未有届,为序其略如此,亦别为诗以附于后。诗曰:
昔我妇翁,衡之欧阳。屡道先生,宜表宜坊。我来日下,实交哲嗣。修谒长者,渊乎玉粹。强圉之岁,星焕南弧。下烛兰戺,朗映中枢。大斗分颁,众宾醉止。各摛祝辞,用介繁祉。
何母廖夫人八十生日诗序
道光二十有七年六月上旬,吾乡道州何母廖夫人八十生辰。宫太保文安公之良配也。先期乡之人语国藩曰:“子夙陋明季文士遇人生日,辄以谀词相混,为不达于属文之律,既闻其说矣。窃闻古者因事致敬,则相与为辞,以笃不忘。鲁侯作《宫》,奚斯有颂;晋献文子成室,张老有祷。施之少者,有冠礼三加之辞;施之老者,有祝鲠祝噎之谊。及敦彝款识,亦往往祈以永命万年。盖前以表德音,后以敕方来,诗人之教也。今太和翔洽,人瑞蕃臻,而夫人以淳朴之德,克享遐龄,乡之人相与作为祝辞,托诸因事致敬之义,不亦可乎!”国藩曰:“其可。虽然,君子于其所尊敬,不敢为溢量之语。故诗人《戬谷》、《俾臧》诸篇,其称之也质,其祈愿也无奢。今吾人欲托兹义,则搞辞之敛侈,可勿审诸?”
盖夫人之归何氏,家微也。文安公陋巷孤贫,贸力以食。昼而授徒,宵而自绳于学。春而出,长至而不归。家中有无,壹委夫人。夫人缀畸缉断,公私井井。厚其亲以及其所爱,无或不丰。坚忍其身,以及其子,无或不啬。尝挛生二子,越三日而襁儿出汲,即子贞编修与其仲弟也。又尝负儿入山采薪,竹萌拂左目,迄亦废视。艰穷之境,殆非人履。而夫人泰然无不自得。迨文安公及第,以命服迎之入都,而守约帅初不变。既而公位尚书,天子倚如柱石,屡司文柄,门下士且盈千。编修昆季先后列甲乙科,诸孙蔚然兴矣。而夫人卒帅初不变,非布衣不御,非粗粝不甘。盖余得之见闻者如此。
夫称述艰难以慰膺者而饬无穷,君子之义也。贡人以谀而长溢志,亦非君子所宜出也。以文安公创业之劬,而夫人承之之不易,推察受福离祉之由,亦岂惟型吾乡哉!虽风天下可矣。然则撰拟祝诗,附诸古义,以博长者之娱,而与编修昆季相劭勉者,宜在于此,不得在彼。于是乡之人各赋一诗,别缮为册,而国藩和之,且次其语而为之叙。诗曰:
九疑南奥,有濂一溪。在宋嘉祐,大贤所栖。阅祀七百,闳儒缵烈。光辅圣清,为天喉舌。虽是闳儒,遭家未肥。舒屯倚困,爰有淑妃。宛宛女宗,亦班亦姑。百蘖在尝,日甘如蜜。台星虽闷,婺女孔明。晖泽四濩,宜曜宜康。亦有似君,三馆之特。开阁觞宾,以声母德。有酒如池,有羞孔时。四筵尽釂,各补笙诗。
黎樾乔之兄六十寿序
国家岁逢大庆,嘉与臣下,既褒扬其所生,又令私其尤戚者。得推己所宜膺之封以貤封之。所以广仁播谊,至无已也。
道光二十五年,皇太后七十万寿。天子大孝锡类,凡一命以上,无不得曲展私亲。吾乡黎樾乔侍御,既荣其先人,因谢己所宜膺者,封其伯兄梅村先生为中宪大夫,兄嫂为恭人。明年,函锦轴赍至其家。又明年,梅村君六十生日,侍御谋所以笃兄欢者,乃放苏氏兄弟以诗相寿之义,自为一篇,以寓祈祷。又丐乡人之老于文者各赋一章,为老人光悦。既缮册,以授国藩而命序焉。且言曰:“吾兄天性朴诚,少依王父,娴笃幼仪,王父弃养,虽丱也,哀毁如成人。及事二亲,虽老也,爱慕如婴儿。亲有所欲,不以贫而不致;诸弟有所求,不以琐而不谋。与人无贤愚,一饮以和。里有争构,一谕以理。初若难释,徐亦枝开节解,怗然各退。故自家之子姓,乡邻之众寡,无不沐其诚,服其直。所之亦之焉,有役则趋焉。吾嫂陈恭人祗顺劬恭,群女师慕。”盖侍御为余述者如此。
近世以来,士大夫相与为县遁之言。县遁者,设与之论东方,则泛称西事以应之,又变而之北,或变而之南。将东矣,则诡辞以遁之,虚悬其语而四无所薄,终不使其机牙一相抵触。友朋会合,咨寒而问暄,同唯而共诺,漠然不能相仁。臣下入告,则择其进无所拂,退无所伤者言之。一有不安,终不敢言。一时率为孤县善遁之习。背怨向利,所从来深已。往者辛丑、壬寅之际,海国不恬,侍御日夜忧维,倾智倒虑,思效片语以补万一。国藩颇感其诚,又嘉其直。今即侍御所称梅村君者观之,以里巷雀鼠之小怨,无关于己之端,且竭诚以行直道如此,况于身有言责而目击艰大者乎?昔司马相如让巴蜀之民不能急公冒义,而归咎于父兄之教不先。然则侍御慷慨朴质之风,亦可知其所自来矣。君之仁于乡者如彼,教其弟子以施于邦国者又如此。其造福于物,盖未有量。岂论区区一身之康强久视者哉!余善侍御之寿其兄有道,既推明其所以,而因以旁及乎薄俗之不可常,使览者有警焉。
钱塘丁烈妇墓表
道光二十有七年十月,钱塘丁士元图其五世祖妣烈妇周安人之墓道,又谱其世系,述其节行,踵吾门而告曰:“士元之五世祖妣李氏,《南疆绎史》曾以掇之《列女传》者也,实以顺治初殉难,今二百载矣。维茔域有下窆之石,不克宣刻事迹,暴诸道路,惧终将晦湮,且无以兴敕世世子孙。先生,天下之夙于文,如不余屏,请为文扬之墓。是宠施吾族而厚吾先世以不朽也。”国藩礼辞不获,则谨次丁氏之系,烈妇之畸行与圣朝旌显幽微之义,有颠有委,以激懦者。
其语曰:丁氏之别子居山阴者曰际龙,世农也。其元孙曰瑞南,始为贾杭州,是为烈妇之夫。烈妇生而笃孝。其母患心痛绝急,或称海上方,指血和药可立已。烈妇则尽刺十指,剂血以进,病良已。瑞南既贸迁于杭,家中有无,壹仰烈妇。裁冗而缉匮,赢事而缩食,秩如也。顺治三年,我大清兵下绍兴,土贼乘间四出焚掠。烈妇挈二子奔窜,贼数规之。烈妇度终不得脱,乃以二子付族属之老成者曰:“以累若,襁归儿父,吾不可为贼辱!”遂自投水。贼追救之,不殊,凡三溺乃绝。年二十有三岁。瑞南在杭,闻难奔焉。三日矣,尸不腐,蚊蚋不集。其卒以六月四日,天盛暑也。瑞南悼妻之义死,痛土贼之兽心,曰:“孰不可居?又奚为于故里?”遂占籍杭州。前烈妇所挈窜之二子,长曰聘贤,季曰茂卿。至是茂卿始为钱塘人矣。其后百有数载,至乾隆十四年,孙可学上其事于朝,乃蒙恩予旌表。又数载,以可学官某官,赠烈妇为安人。又九十载,至道光二十五年,烈妇之裔孙士元以进士入翰林,丁氏寝寝昌大矣。维明季之乱,匹夫匹妇蹈死如归者,所在多有。而食禄者往往濡忍不决,或偷活无几时,旋亦周章就毙等死也。血气之躯,非必久长不敝之物也。彼独须臾不审耳。人固有断不可不慎之须臾,如烈妇之光显,岂须臾也哉?亦且长久焉尔!
广东嘉应州知州刘君事状
曾祖永昌,皇赠武功将军。祖开泰,康熙甲午科举人,皇赠武功将军。父文灿,雍正甲辰科武进士,山东兖沂镇总兵。君讳廷楠,字让木,河间献县人,县学廪生。乾隆四十五年举于乡,五十二年丁未成进士。
时大学士和珅当国,有中贵人与君同里同姓,来告曰:“相国知子,欲一燕见。能往,吾导子,词曹可致也。”君谢不能,卒以知县归班候选。嘉庆二年谒选,得广东信宜县。明年之官。五年摄惠州河源县事。河源蓝阿和、博罗陈烂屐四、永安曾鬼六,聚徒煽乱。君至县三月,即擒阿和。且请于惠州知府伊秉绶及总督吉庆曰:“陈曾不靖,时日久矣。今阿和就擒,翦其左翼。贼所负恃,以罗浮山为窟耳。若裹粮入山,穷力四捕,陈曾可弋也。”不听,后二年遂有陈烂屐四、曾鬼六之乱。总督饮鸩死,知府拟遣戍,而君以前请得不坐。
六年量移潮州揭阳县。揭亦剧邑也,莠民何阿常、李阿七倡为天地会,联八十余乡,分为两股,各二万人。君单骑赴贼中,以编查保甲为名,暗图其山川形势,出入门户。夜宿贼巢,示以不疑。八年正月二日,率兵讨阿常。贼徒七千人,屯于赤岩头。我兵裁五百,去贼五里而营,夜闻吹螺四面。众哗曰:“贼至矣。”君令曰:“敢动者死!”于弁中设子母炮,佐以鸟枪,近则发击之。翳人与火,阒无声影。贼不知虚实,竞引去。旦日率所部登山,适会他军亦至,乘胜追奔,焚贼三巢,阿常投首。阿七闻之,益纠余孽谋再举。君从健卒六十余人,四昼夜驰行九百里,追及长乐,擒之。其年八月,又擒海盗姚阿麻。于是有送部引见之命矣。
大抵岭以南,物产蕃阜,风气殊于中土。诸洋互市,瑰货日至,奸民逐利,起徒手至百万者往往而有。奇技妖物,旁出不穷。乾嘉之间,淫侈亡等矣。犹有不逞之徒,乃为盗贼以自恣。小者劫夺,大者叛乱,穷则入海亡命。为吏者莫敢谁何,苟以讳饰偷安,群盗无惮,日以充斥。故君官广东,所至以缉捕为先,而大吏亦倚君如左右手。引见之命既下,大吏以捕务孔棘,留不得行。又二岁,剿获朝阳郑阿明,陆丰李崇玉,乃行。阿明会匪众号四万人,崇玉海盗号二万也。入见,以功升知州归,复任揭阳。
十四年,徙知南海县。是时,两广总督百公龄,治尚威猛,惩刈奸宄。夜半,召君入密室,告曰:“吾欲有所缚,子能之乎?”君曰:“何也?”百公曰:“洋商吴阿三。”阿三者,大猾,资积巨万,多干国纪。君归,寅夜部勒胥役,不告所之,曰:“从余行。余日取,取之;曰斩,斩之。”至,破门擒阿三。比还署,关说者数辈,赂金三万。至鸡鸣增五万,平明十万。不可,卒致阿三于法。
张保之寇海也,自嘉庆初年始也。后与其党郭学显内噬。学显来降,保亦思归义,首鼠进退。百公欲遣使纳降,君请行。百公曰:“多与尔卫。”辞曰:“彼真降,使者无害;其伪也,虽卫何益?”从二仆,棹小舟,径至海口。贼数百艘,交刃成列。保出,众叱曰:“跪吾王。”曰:“吾天子命吏,岂屈若曹?且编民之不得,何王也?”即睨保曰:“吾以女为海上豪杰,乃效匹夫,怒目恐人。刘某畏死者,不来此矣。”保立起揖。君即屏左右,因语之曰:“十年来,粤中巨寇若蓝阿和、何阿常、郑阿明之属,海盗若姚阿麻、李崇玉,今有存焉者乎?”保默然曰:“亡有。然今且奈何?崇玉以杀掠平民之故,尚伏天诛;况保纵横海上十余年,杀二总兵、一参将、三游击,罪在不逭。今弃众内首,则鱼肉耳。”曰:“汝何虑之浅也!朝廷并包海外,荒纇萌生,削逆育顺,以劝来者,犹惧不继。若革面自效,不訾之庆也,学显贷死,有明征矣。且知莫大于知几,行莫亏于食言,祸莫酷于杀已降。女视刘某岂诱人徼功者哉?吉之与凶,在此须臾。”保再拜谢曰:“谨受教。”乃泣送君归。七日,而张保降。
十九年,补嘉应州知州,嘘枯养瘠,相濡以泽。二十四年,摄廉州知府,简法阜施,一如嘉应。君子于是知君之为政,又能视地强弱,以时其威爱也。嘉庆二十五年,年六十八以卒。予六人:曰凤翮;曰一士;曰凤翼,曰书年,今官翰林院编修;曰逢年;曰其年,今官翰林院庶吉士。谨具历官行义,牒付史馆,俾传循吏者采览焉。
武会试录序
道光二十有七年秋九月,武会试外围既毕事,兵部臣以内场考官,请上命臣国藩偕臣王庆云司其事。伏念臣楚南下士,至陋极愚,仰荷圣慈,逾格由翰林洊陟卿陪。负乘之占,夙夜兢惕。复膺简命,承乏于兹,益用廪廪,如不克胜。谨偕臣庆云,悉心核阅,取士如额,恭缮试录,进呈御览。臣例得飏言简端。
臣闻宋臣张舜民之言曰:“自古守边选将,未必专以攻战为事,要在精神折冲而已。”臣尝深绎其言。若廉、蔺在赵,强秦不敢加兵;魏尚守云中,匈奴不敢南牧。及夫卫、霍、三明之徒,亦威棱四际,所在立功。彼其名将之精神,足以震慑万里之外。而人主之求将,亦以精神感而召之。所谓战胜庙堂者也。自唐宋以后,招致将才,不可必得,乃按图而索骥。于是有武举之科,有武学之额,有赐及第出身之目。宋庆皇间,定武举以策为去留,弓马为高下。禄利之途一开,爪牙之士稍稍骧首。元明以来,循是不废。然上以名求,下之人因袭是名而巧弋之。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强引重,市井之粗材,而以策试中者,亦皆记录章句,琐琐无用之学。散论者谓人才之兴,不尽由于科目。理固然也。我朝定鼎以来,威无外。自虎贲宿卫,八旗禁旅,往往有熊罴不二心之臣,肩比而鳞萃。而各行省山泽猛士,又罗之以科举,所以储采干城之选,至周且当。顾循行既久,向之所谓市井挽强、记录无用者,多亦儳乎其中。而臣之所职,又唯校此默写孙吴之数行,无由观其内志外体,与其进退翔舞之节。而欲使韬钤之材之必入于此,不遗于彼,臣诚不敢以自信。独念圣天子神武震烁,臣等凭借宠光,亦足增长刚气,而以精神与多士相感召,庶几廉、蔺、魏尚之辈或出于此。区区之忱,不胜至愿。《传》曰:“同明相照,同气相求”。虽不能必,志之而已。
送刘君椒云南归序
圣人之异于众人者安在乎?耳、目、口、鼻、心、知,百体皆得其职而已矣。天之生夫人也,耳职听而目职视,口体职言动,心职思。非所听而滥焉,非所视而淫焉,於官为不法。可以视穷者而吾弗能尽焉,可以听达者而吾弗能尽焉,於官为不称。其於口体心思也亦然。不称者才绌,不法者知而奸之,罪又甚焉。圣人者不轨不耳,不度不目。其自一室之米盐,推而极于天下之大,鬼神之幽,离于人伦,淆于万事。凡视听所宜晰无不晰,凡言动所宜审无不审,凡心思所宜条理无不条而理之。使夫一身得职,而天地万物各安其分,以位以育,以效吾之官司,所谓践形者也。周公之所以为周公,孔子之所以为孔子,其不以此也哉?
今之君子之为学者,吾惑焉。耳无真受,众耳之所倾亦倾之;目无真悦,众目之所注亦注之。奸视而回听,言不道而动不端。无过而非焉者,曹好所在,而不之趋焉,则不相宾,异矣。为考据之说者曰:“古之人,古之人,如此则几,彼则否。”为词章之说者曰:“古之人,古之人,如此则几,彼则否。”起一强有力者之手口,群数十百人蚁而附之。朝记而暮诵,课迹而责音,竭己之耳目心思,以承奉人之意气。曾不数纪,风会一变,荡然澌灭。又将有他说者出,为群意气之所会,则又焦神悴力而趋之。钧是五官百骸也,不践圣人之形,而逐众人之好,疲一世以奔命于庸夫之毁誉,竟死而不悔,可谓大愚不灵者也。汉阳刘君椒云湛深而敦厚,非其视不视,非其听不听,内志外体,一准于法矣。而所以扩充官骸之用,又将推极知识,博综百氏,以求竟乎其量。余犹惧其敝身心以役於众好也,于其别也,书是以贞之。然余固亦颇涉前二说者之流,而奔命于众好之场者,又因以自砭焉。
曹颍生侍御之继母七十寿序
往余读《后汉书·列女传》,窃怪范氏自夸体大思精,而不达于修史之义。盖司马氏创立纪传,以为天地之所以不敝者,独赖有伟人焉以经纬之。故备载圣君贤相、瑰智玮材。谓若而人者,皆以伦次乾坤,法戒来叶。而范氏乃取数女子厕其间,于经世之旨何与焉?且其所载,如桓孟之流,皆门内庸行,无绝特可惊之迹,抑又不足述。私蓄此疑久矣。既而思之,天下者,合亿万家以成天下者也。一家之中,男职外,女职内,其轻重略相等。而女子所处,往往有艰难迫隘。处之曲当,即日用饮食之恒,虽神圣当之,不能越乎其轨。然则妇女有可称述,固不能听其幽隐而不彰。则范氏立篇之意,诚亦不为无见也。
同年友曹颍生侍御之继母李太恭人,未笄而归赠公禹川先生。归五年而寡处。赠公之仕江西,旅橐如洒。其殁也,责负如山。太恭人尽徼服御,壹偿宿逋。既归榇,堂上老姑年八十矣。欲以夫丧入告,则重伤姑心,乃诡称迁官远郡。外则箴悦事姑,内则椎胸茹痛。其视侍御兄弟,戒敕而违严,逾所生者倍焉;愿望而慰喜,逾自得者倍焉。侍御为词臣,无日不厉以本原之学。官谏垣,巡视辇毂,无日不申儆之以君恩之不易,案牍之不可以漫虑。国藩尝即是求之,岂所谓门内庸行无绝特可惊者耶?抑艰难迫隘,处之曲当,神圣不能越其轨者耶?今年春,为太恭人六十生日。乡之后进、年家之子,相与作为祝诗以致祈祷,而命国藩序其端。
末世称诵女史,好道其奇特者,或有刲臂徇身之事骇人听睹。而苦节之妇,贞持数十年,冰蘖百端,兢兢细务,反不得与彼激烈者速一日之声誉。参观并论,久暂难易,较然可辨。自范氏创立女传,厥后,晋魏诸史皆踵为之,率以奇特相胜。苟以新耳目而止,而门内庸行,恭俭劬苦,反或置而不道。使高者慕义而过激,常者无称而不知劝,而后知范氏之识犹有见于古圣人正家之大原,而未可深为讥议也。余既承同人之属,为叙述其崖略,而因以明夫至庸至难之道,不事畸异,为修史传列女者训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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