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江岷樵 咸丰元年
二月中,舍弟南旋,寄尘一书,并奠金、挽联。舍弟所在耽阁,五月初始抵里,不知何时达尊览也。前书劝吾子无以墨绖从戎,其时不过以新宁逼近粤西,恐有相迫而出者,故预为尼之,不意后乃有赛相奏请之事。赛之知君,盖自左景桥上书言兵事数条中有一条及君,迨仆知之,欲行阻止,而赛公已杩牙成行矣。吾子在忧戚之中,宜托疾以辞,庶上不违君命,下不废丧礼。顷闻吾弟被命即行,虽军旅墨衰,自古所有,然国朝惟以施之武弁,而文员则皆听其尽制,无夺情之召。闻仙舫翁亦有书为之劝驾,盖亦急于勤民而不及深思,而吾弟亦不免轻于一出。君子大节,当为世所取法,未可苟焉已也。所可幸者,闻尚在乌公幕府,未尝署一官,领一职,犹为无害于义,将来功成之后,凡有保奏议叙,一概辞去,且豫将此意禀明乌公转达赛公,再三恳告。如不保叙。则仍效力行间,终始其事;如不允从,则托疾归去。如此则从戎以全忠,辞荣以全孝,乃为心安理得。若略得奖叙,则似为利而出,大节一亏,终身不得为完人矣。
闻乌公为当代伟人,仆于邸钞读其折奏,倾心钦服,吾弟入其幕府,足以增长阅历,洞习韬略,他日事业愈不可量,仆亦乐弟之因此而弥增智勇,将来备国家艰大之任也。若弟不在乌公处,则他人旱足与共事,即可抽身归去。既不愿得保叙,又不能成功,又不获与贤者同事,增长智勇,则何必久系彼中,使方寸长此悬悬乎?
有汪君少逸元慎者,居邹中丞幕府,长于地理之学,与仆相好。顷渠以书来道足下绘《浔州图》,极为乌公所赏叹,果尔则亦善矣。汪君熟于开方计里之法,可从之讲求也。
仆守官如常,靡足称述。三月间陈《汰兵》一疏,以粤事方棘未报;四月又条陈一疏,以圣德盛美而预防其弊,大致似孙文定《三习一弊》疏。第孙托空言,而仆则指实,太伤激切,盖嫉时太甚,忘其语之戆直。圣量如天,曲赐苞容,不唯不罹罪谴,亦且不挂吏议。凡为臣子,同声颂盛朝不讳,感激思报,况仆之身受者乎?
比兼摄秋曹,冗忙异常,幸癣疾大愈,十去其九。南中自家君以下,及寓中大小并托安善,堪慰廑注。
粤中兵事,凡吾弟所亲见者,望日日记出,间中缕晰示我。
复汪少逸 咸丰元年
前奉到六月手书,顷又接七月二十二惠函,并《紫荆山》《浔州东北境》二图、《兵事杂录》一纸,非武库在胸,乌能昭晰曲折若此?非至笃好,又乌肯于万里之外一一缕述,以嘉贶愚蒙乎?至感至感无已!藤峡险隘,古今啸聚,若出一辙,目前既据双髻,四面严堵,犁穴歼渠,计在旦夕。此地得手,则南太之群丑,梧郁之游匪,谅无足虑。
阁下以洪伟之才,专精地学,若遂为藤峡一书,而以粤西全省形胜附著其后,则后日留心兵事者,必将取法乎此。较之《河套志》、《三省边防》等书,尤为切要。疆场之役,所以磨练豪杰之资也。前代如王伯安、孙高阳,其初亦不过讲求地利耳。其后遂为儒将,岂不贵乎阅历哉!图中惟北路与修荔、永安壤接之区,尚多未尽,而粤西要害,尤在邕州,尚乞细为考订,教我不逮。
弟守官如常,亦乏佳况。五月以来,兼摄秋曹,日日奔走于簿书尘埃之中,旧学日芜,新知弥寡。大兴徐氏书籍,近遂归之坊贾。名家晚节,往往如此。其地图竟不知所之矣。
吾友江岷樵,血性男子,若阁下与之相遇,以君图中之精诣,益渠行间之阅历,神剑相合,必两相忻畅也。
复朱伯韩 咸丰元年
前奉赐书,具审兴居安吉,德业日闳。甚善甚善!
粤中小丑,不谓遂尔披猖。张乔、祝良,世不易得,致使上相南征,兴发浩穰,涓涓不塞,患乃抵此。比闻紫荆大股,势成釜鱼,扫穴擒渠,计在旦夕。其他枝叶,毫无足虑。老前辈保障桑梓,筹画精强,与安溪李相国之平耿氏,淑浦严方伯之靖苗疆,捍御乡里,功略相等。他日出膺重寄,盛名早已惬于人人之心,亦可以倍功于事半也。
国藩久虱此间,顽顿无补,以夙闻贤人长者之余论,不敢自蹈于小人之归。奈才力薄劣,无能有所自树。又兼摄秋曹,竟日颠倒于簿书尘埃之中,重以多病累年,心血积亏,昼不耐劳,宵无佳寐。以是自度,曩昔欲有所钻于作者之林,近亦知难而退,不敢复有意矣。惟思谨守大闲,不欲脂韦以规时利,寸心耿耿,独此之执。倘蒙不弃,有以教我。
复郭雨三 咸丰元年
两奉手示,阙尔不报,非至笃好,能无督责?寸心之私,固无日不依密侍从之旁,想亦荷曲原也。
幼章方伯来,备述光仪謦欬,且言从事河间,讲求宣房,上考成案,近核全局,实能不囿于一时一隅之计。前赐函中,已略见一斑矣。顷者兵三堡之灾,猝不及防,构此闵凶。河帅原折,以为河水经微湖一过,出而渐清,运道仍尔,遄行无滞。弟思黄河初决,经微湖之涣涤,自当稍清,若灌湖既久,则湖波不足以资刷涤,恐全黄入运,运道不免终受其淤。且原折称黄水入微湖而后,挟运道而下,东趋骆马湖,由六塘河入海,而于骆马湖以下之运道若何,则未尝分晰言之,但云必不误回漕而已。弟思水不两行,溜不两盛,假使全黄大溜,尽注骆马湖,则运河之小溜,亦恐将掣动而从其大者,自泇口以下,中河口以上,恐运道不免有断流之患。盖自微湖以至清口,运道五六百里,上游为黄溜所经,则虞其淤塞;下游为黄溜所不经,则虞其断流。二者弟之私忧过计,望兄将目下形势,详悉示我。粤匪未靖,而河事复棘。天子蒿目焦虑,而书生束手无策,虚縻厚禄,以是悚愧,不可名状。
前者老兄来书,以谓全河关键,在先修山盱之六坝,次浚清口之引河,此与弟夙昔鄙见若合符契。自嘉庆年间,有减黄抬清之说,往往启上游峰山、祥符、五瑞等闸,灌人洪湖,于是乎全湖之底,北常高而南常洼。至前年启放吴堡,而湖底之北边愈高,惟北底苦高,故水少则运道有淤塞之患;惟南底苦洼,故风大则石堤有掣损之患。有识之士多谓修六坝以泄全湖之异涨,挑引河并挖浚湖之北底,以疏引湖入运之路,复王营减坝,以掣低黄河之面,此三者皆不可缓之工也。要使洪泽巨浸,仍复七分入黄,三分济运之旧,然后可以稍安;不然以全淮而迂道下江,以漕艘而灌塘出黄,此皆逆天而任巧,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浅见悬空,老兄躬历周勘,无惜随时一一示我,至感至要!
弟身体如常,癣疾虽不盛发,亦不全愈。公私忙冗,无暇读书,日就颓废,颇用为恨。然来示有云:用心太过,不惟生疾,寝至废事。仁人药石之言,敢不敬佩。夏间一疏,以未发不敢寄呈,狂愚之性,学道未深,曾蒙于田敬堂书中示我弦韦,然举世默默,而时事多艰,又似未宜苟随,老兄其更为詹尹之卜乎?
与刘星房都转书论盐务 咸丰元年
顷得读阁下所寄《盐法节略》一纸,仰见擘画精到,筹谋深远,敬佩无已。
去岁变法之初,规模初具,亦容有未尽善者。今兹复欲小有变更,以期保此大局,此密益求密之道也。第试行未久,谤焰未熄,忽又自改其前说,适足以快谗慝之口。此次小议改辙,要须周浃详慎,不复少留渗漏,以期十年、二十年,永不再改,而后有以自立。弟等虽未谙鹾政,亦欲勉竭管蠡,以相佐助;搜寻罅漏,以相诘难。谨就《节略》中所载及其所不载,悉心研究。窃以为不足虑者有二,未深晰者有四,宜熟计者有三焉。伏惟分别而详示之。
辛丑五纲之残课,及清查扣留部府各款,从前奏案,每引加带课银五钱有奇,此旧商之残欠,本与新贩无涉。户部不能执甲所负之债,而取偿于乙,执纲商之帐,而追呼于票商。且去年初改新章之时,此项欠课,业已奏明停缓,岂甫经年余,忽从而追索之?此其不足虑者一也。
活支外款,本无成数,撙节一万,即报一万,以候部拨;撙节十万,即报十万,以候部拨。假使外间动用已尽,无分毫可供指拨,户部亦不能持筹以相问,执簿以相责。此项银两,系两淮额外乐输,或多或少,或有或无,其权操自尊处,户部不得为政。此其不足虑者二也。
《节略》中言:此时盐课皆当复还旧额,方为正办,不知所谓复额者,复一百三十九万余引,每引四百近之额乎?抑盐斤复一百三十九万余引之旧,而仍照新章并为六百斤,大引仅存九十三万引乎?由前之说,则由六百斤而仍改还四百斤,是成本骤加,课额骤增,办理将大致竭蹶,想智者必不为此矣;由后之说,则较戊申纲之八十九万引仅多行四万引,虽斤数暗与会典定额相符,而引数究嫌短绌。此弟等之未深晰者一也。
《节略》中又称俱复旧额。照科则即每引须加征五钱有零,不知尊意以为此项宜加乎?不宜加乎?以为宜加,则二年以来,每引止费六两一钱有奇,众商已惯见而惯闻矣。忽增五钱,亦恐其因而裹足;以为不宜加,则国家课额,自有定数,去年议增二十万引,业已摊课而之轻;今年议减十六万引,亦宜摊课而之重。倘径裁课额,则人言藉藉,岂不可畏!此其未深晰者二也。
岸价之长跌,非官吏所能为力;场价之贵贱,则院司可以裁制。去年陆公奏定新章云:官定场价不得过二两四钱,不许抬价居奇。今《节略》云:场盐每引加贵七八钱。何以官不能制?此其未深晰者三也。
去年奏定新章云:只行一百九万余引,满额即止,以防壅积。乃《节略》中云:改票以来,已运正引三百余万,是两年而行三纲之引矣。其果壅滞耶?则于百九万引额满之时,即应停止,不应自背前奏,溢出额外,自夸销引之多,而受壅积之害;其果疏畅耶?则此时不应忽有改图减引之议。此其未深晰者四也。
乙未纲之盐,从前陶文毅奏案本请分年带运,盐既分十年带运。课亦分十年带征。闻此纲至今盐未运毕,课亦未征完。去年陆公奏章乃称为乙未纲,已纳钱粮未运之盐,实与陶公前奏不合,弟等已蓄疑于心矣。惟力筹恤商轻本之法,不得不思加斤。既思加斤,不能不指此项乙盐为名。以为所加之斤;初非无课之盐。有识君子,亦当深谅任事者之苦心。第每引配带二百斤,两年以来行引至三百万之多,则乙盐全纲配带已毕,且溢出乙盐之外矣。此后每引仍加二百斤,又将指何项盐为名?将来淮南票引,永以六百斤为定例乎?抑仍有改还四百斤之时乎?若不奏明,必为言者所藉口。此其宜熟计者一也。
去年陆公奏定章程云:自百引起,至千引止。厥后仪征设栈,乃改为自十引起,以便小贩。从前淮北试票,所以从十引起者,以其引地甚隘,道里甚近,民贩甚小耳。淮南则纵横万里,交错七省,与淮北迥不侔矣。近闻江广各岸,小贩充斥,规趋微利,争先跌价,大贩守候不利,则折本贱售,一辙既覆,相戒不复再举。盖大贩之受挤于小贩,亦犹官盐之受挤于私盐,似应禁革小贩,仍从百引起票。否则,巨商畏缩,实于大局有妨。此其宜熟计者二也。
去年奏定新章云:被灾旧商,凡请运新盐千引者,准其配带补运免课之盐二百引;如旧商无力,情愿自招新商代运者,亦准配补二百引。弟等窃以为此条过矣。每引六百斤,内既有二百斤无课之盐,以千引计之,因加斤而无课者,三之一;因配补而无课者,五之一,是无课者占五百三十余引也。无课之盐太多,成本太轻,岸价焉得而不贱?新商焉得而不亏?场产焉得而不绌?往者,纲商取巧之术,有所谓淹销补运者,有所谓加带融楚者。淹销云:何船被水淹之盐,准其免课补运。奸商则凿沈无盐之船而希图报淹。融楚云:何食岸轻课之盐,通融行于楚岸。奸商则悬阁应运之引,而钻营融楚二者之免课轻课,其害较私盐而更甚。今日之配补无课,其害较二者而更甚。若不裁革此项,则新商行票既受挤于小贩,又受挤于配补,跌价赔本,职是之由。此其宜熟筹者三也。
凡此数者,弟等未经身履,或莫悉其机要。十年以来,国家大政,惟此事足挽回元气。阁下与陆公之忠荩,士林所共仰也。然裁抑滋多,谤亦巨。其初规有未善者,此次小议变更,不可不详尽周至,务使目前无遗议,日后无流弊,庶足宏济于艰难耳。
答黄麓溪 咸丰元年
去岁出都后,奉到手书,知行抵江南,即闻南讣。想仁孝性成,哀愕曷极!嗣又奉赐函,忧戚之中,尚践在都临别夙诺。寄到漕务积弊及银价苦昂,思所以平之之法,具见忠孝并摅,缠绵家国,恳挚无已。闻已于冬杪返棹湘南,抚棺一痛,洒泪终天,知不胜惨戚矣。惟念姻伯尚在康娱之年,目睹足下之哀毁灭性,或亦增悼于心,尚愿节哀顺变,稍自葆练。兹乘公车南旋,敬寄挽章,以当生刍之奠。
漕务、银价二事,弟亦思之烂熟。大钱之说与行钞之事,稽之前史,按之时势,及博访当世之通人智士,俱不可行。许珊林之弟有《钞弊论》,极驳王亮《生刍》一书,甚畅而精。王子槐侍御茂荫有《大钱不可行议》,尤为平实切理。是以弟于二者,皆灼然知其不可行,不得已为银钱并用之计。去岁腊月,先陈《民间疾苦》一疏,继陈《银钱并用章程》一疏,皆本来书之精意而斟酌损益之。兹特录一稿奉呈,伏祈鉴正。
粤西事日靡烂,乌都护竟尔死事,岷樵在其幕下,不知消息。丰北乃不合龙,闻立翁勤剧忧劳,卒无成功。弟久虱此间,毫无裨补,愧愤而已。
与刘霞仙 咸丰二年十月
自十二日奉复一书之后,又再辱手函,具悉一切。
国藩之所以迟迟赴局陪诸君子之后者,盖自七月二十五闻讣,至十一月初五始克释缟素而更墨绖。若遽趋县城,既不可以缟素而入公门,又岂可竟更墨绖,显干大戾。且局中要务,不外训练武艺,催收捐项二端。国藩于用兵行军之道,本不素讲,而平时训练,所谓拳经棍法不尚花法者,尤懵然如菽麦之不辨。而侧闻石樵先生之胆勇,及左右与罗山、赵、康、王、易诸君子之讲求切实,国藩寸衷自问,实不能及十分之二三。至于催促捐项,无论斩焉在疚,不可遽登入门,即使冒尔从事,而国藩少年故交,多非殷实之家,其稍有资力者,大抵闻名而不识面,一旦往而劝捐,人将有敬而远之之意,盖亦无当于事理。是以再三踌躇,迟迟未出。
然国藩居湘乡之土,为湘乡之民,义不可不同心合力保护桑梓,拟于百日之后前赴县门,一则叩谢石樵先生枉吊敝庐之劳,一则到局与诸君子商榷,以明同舟共济之义。刻下局中章程,国藩曾未闻知颠末。然鄙意以为壮勇贵精而不贵多,设局宜合而不宜分。湘潭、宁乡两县各交界之所,不必另立练局,但在城内立一总局,两处多设探报,贼至则风雨疾驰,仍可御于境上。城内总局人数亦不必多,但得敢死之士四百人,则固可以一战。要须简择精严,临阵不至兽骇鸟散,则虽少亦决其有济。
此时请饷于上,既屡请而不应,即派捐于乡,亦必有穷乏不应之时。盖去年既有摊捐之案,今秋又值大旱之后,各乡素号殷实者,虽告贷于人而无门可入。若粤匪一日不靖,则防守一日不可撤。而邑中能捐之家,只有此数。苟其罗掘将尽而警戒未弛,则虽逆匪不来,而亦有嚣然难靖之势,是不可不早为之虑也。国藩未深悉现办之情形,而辄发无当之议论,惟左右节采而详示之。
江岷樵之被物议,想皆闻诸委员之口,不知委员中果有沉实慎言其人者乎?抑多悠悠随人拾谤者、忌者之唾余,以推波而助澜乎?武都司之死,以力战无援之故,京师人多哀怜之,亦往往有得粤中信者。国藩亦接曾香海信,深为武都司鸣冤,而无一字议及岷樵者。岷樵之为人,孝友肫肫,交友有信,与士卒同甘苦,临阵常居人先,死生患难,实可仗倚。即此次身受矛伤,亦足以明其非退怯之人。而赛相国濡滞沾沾,又断非能以事权全属岷樵者。岷樵去年墨经从戎,国藩曾以书责之,谓其大节已亏。此次传闻之言,不能遽以尺一远相苛责,待听睹稍真,然后再议可耳。
曾文正公书札卷二
与各州县书 咸丰二年十二月
启者:
国藩于六月奉使江西,七月二十五日在安徽太湖县,痛闻先慈大故。即日奔丧,买舟西上,行至武昌,始闻长沙被围之信。抛弃行李,仅携一仆,匍匐间行,于八月二十三抵家,即以九月十三权厝先慈于居室后山。方拟另寻葬地,稍尽孝思,腊月十三奉到谕旨,命办理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即于二十一日驰赴省城与张中丞商办一切。方今之务,莫急于剿办土匪一节。会匪、邪教、盗贼、痞棍数者,在在多有。或啸聚山谷,纠结党羽。地方官明明知之,而不敢严办者,其故何哉?盖搜其巢穴,有拒捕之患;畏其伙党,有报复之惧;上宪勘转,有文书之烦;解犯往来,有需索之费。以此数者踌躇于心,是以隐忍不办,幸其伏而未动,姑相安于无事而已。岂知一旦窃发,辄酿成臣案,劫狱戕官,即此伏而未动之土匪也。然后悔隐忍慈柔之过,不已晚哉?
自粤匪滋事以来,各省莠民,常怀不肖之心,狡焉思犯上而作乱,一次不惩,则胆大藐法;二次不惩,则聚众横行矣。圣主宵旰不安,严饬歼除匪党。张中丞仰体圣意,日日以除莠安良为心。前月曾有一札严拿土匪,令州县力能捕者,自捕之;力不能者,专丁送信至中丞署内,设法剿办,但期无案不破,无犯不惩。一切勘转之文,解犯之费,都行省去,宽以处分,假以便宜。此亦明府有为之会也。
国藩奉命查办匪徒,才识短浅,耳目难周,憔求明府努力同心,匡我不逮。或饬谕绅耆与之协拿,或专丁来省请兵密剿,方略无常,惟期迅速,去一匪则一乡清净,剿一巢则千家安眠。匪惟国藩厚幸,实大有造于我桑梓之邦也。
与省城绅士书 咸丰三年正月
启者:
去年逆匪围城八十余日之久,城内居民半受疮痍,现在贼踪远去,已在千里之外,而犹恐其分股回窜。长沙重地,不可不严为防守。
防守之道,第一要人心镇定,第二要查拿奸细。欲求镇定,断不宜逃徙出城。去年七月贼匪未来之先,城中居民有逃往湖北而遇害者,有逃往各县各乡而遇害者,可见生死前定。命数应死者,虽逃亦死;命数应生者,不逃亦生也。国藩本系乡间之人,特来城中度岁,奉劝城中绅耆士商,大家镇定相戒,不得逃徙。幸甚幸甚!
至于查拿奸细之法,亦赖城中居人大家齐心,不藉差役之稽察,不藉弁兵之巡逻,但以长沙之人,办长沙之事,以本街之民,查本街之土匪,则奸细之踪迹不得匿矣。每一栅栏之中,择良民四五家专司其事。日则留心访查,夜则轮流坐守。以五家计之,一月之内,不过各守六夜耳。查察严密,遇有形迹可疑者,扭送长、善二县,立即究办,不须派钱,不须造册,人人齐心,家家自卫,内奸既清,外寇自不得入。现在浏阳匪徒剿办已毕,各处新调兵勇,皆于正月可到,日日操练,有备无患,尚何惊惧之有哉?
国藩奉命查办土匪,惟冀绅耆士商,协力相助。桑梓之谊,切如手足;方寸之地,坚如金石,谅城中各有同心也。
与湖南各州县公正绅耆书 咸丰三年正月
启者:
自逆匪窜扰湖南以来,我百姓既受粤寇杀戮之惨,又加以土匪之抢劫,潮勇之淫掠,丁壮死于锋镝,老弱转于沟壑,种种毒苦,不堪言状。而其最可痛恨者,尤有二端:
逆匪所到之处,掳我良民,日则看守不许外出,夜则围宿不许偷逃。约之为兄弟,诱之以拜上。从之则生,背之则死。掳入贼中,不过两月,头发稍深,则驱之临阵。每战以我民之被掳者列于前行,而彼以牌刀手压其后,反顾亦杀,退奔亦杀。我民之被掳者,进则为官兵所擒,退则为牌刀手所杀,不得已,闭目冒进,冲锋力战。数战之后,终归于死。生为被胁之民,死为含冤之鬼。但见其从逆,谁怜其苦衷?此其可痛恨者一也。
潮勇在楚,奸淫抢掠,诚所不免,然现已遣回广东。其在湖南滋扰之时不甚久,经过之地不甚多,岂比粤寇之穷凶极恶?粤寇所淫之妇,何止万数;所焚之屋,何止十万;所屠之民,何止百万。近因恶潮勇之故,遂有一种莠言,称颂粤寇,反谓其不奸淫,反谓其不焚掠,反谓其不屠戮。愚民无知,一唱百和,议论颠倒,黑白不分,此其可痛恨者二也。
现在逆匪已陷湖北,凶焰益炽。湖南与之唇齿相依,烽火相望,若非人人敌忾,家家自卫,何以保我百姓安生而乐业哉?国藩奉天子命,办理本省团练事务。是用致书各州、县公正绅耆,务求努力同心,佐我不逮。团练之道非他,以官卫民,不若使民自卫;以一人自卫,不若与众人共相卫,如是而已。其有地势利便,资财丰足者,则或数十家并为一村,或数百人结为一寨,高墙深沟,屹然自保。如其地势不便,赀财不足,则不必并村,不必结寨,但数十家联为一气,数百人合为一心,患难相顾,闻声相救,亦自足捍御外侮。农夫、牧童皆为健卒,耰锄、竹木皆为兵器,需费无多,用力无几,特患我民不肯实心奉行耳。国家承平日久,刑法尚宽,值兹有事之秋,土匪乘间窃发,在在有之,亦望公正绅耆,严立团规,力持风化。共有素行不法,惯为猾贼造言惑众者,告之团长、族长,公同处罚,轻则治以家刑,重则置之死地。其有逃兵、逃勇,经过乡里劫掠扰乱者,格杀勿论。其有匪徒痞棍,聚众排饭,持械抄抢者,格杀勿论。若有剧盗成群,啸聚山谷,小股则密告州县,迅速掩捕;大股则专人来省,或告抚院辕门,或告本处公馆。朝来告,则兵朝发;夕来告,则兵夕发,立时剿办,不逾晷刻。除丑类以安善良,清内匪以御外患,想亦众绅耆所乐为效力者也。
国藩奉命以来,日夜悚惕。自度才能浅薄,不足谋事。唯有“不要钱、不怕死”六字,时时自矢,以质鬼神,以对君父,即藉以号召吾乡之豪杰。湖南之大,岂乏忠义贯金石,肝胆照日星之人?相与倡明大义,辅正除邪,不特保桑梓于万全,亦可荡平贼氛,我国家重有赖焉者也。时艰孔亟,翘企维殷。书不十一,诸难心鉴。
复彭丽生 咸丰三年正月
前承惠书,存唁不孝。顷又蒙手书,所以期勖故人,甚笃且勤。国藩积愆丛慝,无实行而盗虚声,为神明所不容,乃不陨灭我躬,而延祸于吾母。椎心悔憾,盖不得自比于人数,其又何经济之足言!顾如足下所称,“今日不可救药之端,惟在人心陷溺,绝无廉耻”云云。则国藩之私见,实与贤者相吻合。窃尝以为无兵不足深忧,无饷不足痛哭,独举目斯世,求一攘利不先,赴义恐后,忠愤耿耿者,不可亟得;或仅得之,而又屈居卑下,往往抑郁不伸,以挫以去以死,而贪饕退缩者,果骧首而上腾,而富贵,而名誉,而老健不死。此其可为浩叹者也。足下与某公书,言之至为深痛。积年痒疥,为君一搔,忧患余生,得少快慰。
国藩来此,盖以鄂中失守,恐其回窜,不得不出以自别于畏死者之徒。至于求有补济,则肮脏之性,将以方枘周旋于圆凿之中,亦知其钮铻而鲜当矣。刻下所志,惟在练兵、除暴二事。练兵则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除暴则借一方之良,锄一方之莠。故急急访求各州县公正绅耆,佐我不逮。先与以一书,然后剀切示谕之。年来饱更世故,又经忧患,齿发稍侵,精神颓败。幸故人一来顾我,相对叙论,收召散亡之魂魄,祓濯如山之尘垢,庶生新机而还旧识,即拯时艰于万一,亦未可知。郭筠仙、刘霞仙、罗罗山及平日交旧,都来此间。尚望足下惠然命驾,无任伫企。
复邓小耘 咸丰三年正月
顷奉惠书,所以存恤不孝,至深且厚!
国藩以六月出都,七月二十五在安徽太湖县途次,痛闻先慈大故,即由九江买舟西奔。行至武昌,始闻长沙被围之信。私忧公愤,并为一郁,冒险首途,于八月二十三抵家。违离桑梓,十有四年,一旦归来,大父、大母之新阡已有宿草,慈容永隔,仅见一棺。功缌之戚,强半失旧,风鹤警报,讹言四兴。每痛哭慈帏,不知家之何以为家,生之何以为生也。幸严亲康健,命于九月中旬急谋葬事,尚思别营佳城,更竭诚信以妥先慈之体魄。
腊月十三,急奉帮办团防之命,兼闻武昌失守之信,即于十七日驰赴省门。自知百无一能,聊贡此不敢畏死之身,以与城中父老共此患难。正月初间,贼以全数东下。张中丞奉命权督两湖,长沙遂可解严。方今吾乡之患,在土匪犹有未尽,伏莽伺间,所在堪虞。国藩拟致书各州县公正绅耆,借其势力共与芟除,以本地之善良,锄本地之稂莠,见闻既切,缉擒较易,不审有补万一否?若借此兵甲震撼之后,用厌乱之人心,荡涤群丑,扫荡廓清,亦一快也。
湘丈墓表尚未构造,即欲有所述,亦俟小祥以后。本非能此,又忧患余生,无复意绪,贤者固宜矜谅也。
与徐玉山太守 咸丰三年二月
吾乡疮痍之后,惟芟除土匪为第一要务。二三十年来,应办不办之案,应杀不杀之人,充塞于郡县山谷之间,民见夫命案盗案之首犯皆得逍遥法外,固已藐视王章而弁髦官长矣。又见夫粤匪之横行,土匪之屡发,乃益嚣然不靖,痞棍四出,劫抢风起,各霸一方,凌藉小民而鱼肉之。鄙意以为宜大加惩创,择其残害于乡里者,重则处以斩枭,轻亦立毙杖下。戮其尤凶横者,而其党始稍戢;诛其尤害民者,而良民始稍息。但求于孱弱之百姓少得安恬,即吾身得武健严酷之名,或有损于阴骘慈祥之说,亦不敢辞已。将此意详告各州县牧令,又以书函致各处绅耆矣。更祈老公祖严饬所属,申明鄙意,但求无案不破,无犯不惩,一切大小处分,皆可宽免。
贵属若有著名会匪、教匪,骤难施手者,尚祈密函示我,设法剿办。果其划除丑类,万家安眠,则造福于我桑梓之邦,实无涯矣。
与魁荫亭太守 咸丰三年二月
国藩以前月下旬,于寓中设审案局,十日内已戮五人。世风既薄,人人各挟不靖之志,平居造作谣言,幸四方有事而欲为乱,稍待之以宽仁,愈嚣然自肆,白昼劫掠都市,视官长蔑如也。不治以严刑峻法,则鼠子纷起,将来无复措手之处。是以壹意残忍,冀回颓风于万一。书生岂解好杀,要以时势所迫,非是则无以锄强暴而安我孱弱之民。盖与阁下为政夙心,颇相契合也。
前信已封,未发,适接来书,盖多至论。就现在之额兵练之,而化为有用,诚为善策。然习气太盛,安能更铸其面目而荡涤其肠胃?恐岳王复生,半年可以教成其武艺;孔子复生,三年不能变革其恶习。故鄙见窃谓现在之兵,不可练之而为劲卒;新募之勇,却可练之使补额兵。救荒之说,自是敝邑与贵治急务,然公帑既难于四颁,而民间又无可多捐,虽有善者,亦不过补救十一。
侦探本当今第一急务。张制军北去时,曾与弟约每日一信。今去已久,仅接二书,下游消息亦未细叙。初六得江西信,知粤匪于十一破九江,十七陷安徽,二十五又去安庆而东下矣。湖南去贼日远,藉可少息,然国家大局,盐、漕、河务三者,一举而委之不可复问之地。静言思之,不知所届。
复文任吾 咸丰三年二月
团练之事,极不易言。乡里编户,民穷财尽,重以去年枯旱,十室九饥。与之言敛费以举团事,则情不能感,说不能动,威势不能劫。彼诚朝不谋夕,无钱可捐,而又见夫经手者之不免染指,则益含怨而不肯从事。故国藩此次办法,重在团,不重在练。团者,即保甲之法也。清查户口,不许容留匪人,一言尽之矣。练则必制器械,造旗帜,请教师,拣丁壮,或数日一会,或一月一会。又或厚筑碉堡,聚立山寨,皆大有兴举,非多敛钱文不可。方今百姓穷困,无生可谋。治之者当如养久病之婴儿,攻补温凉,皆难骤进;风寒饮食,动辄为咎。故鄙意重在团,不重在练。抑且不遽重在团,而先重在办土匪,我不能有利于民,但去其害民者而已;而害民之中,又择其尤甚者。如尊书中所谓会匪头目,抢案首犯,斩刈无赦,其余可宥原者,皆行保释,最为得体。舍粤匪而求协从,舍豺狼而问狐狸,此近来大不平之事也。
劝捐之说,苦无简明条例,不足取信于乡人。条例必颁自户部,乃可据为典要。此间亦无刊定要例,不若就乡人所愿为之官,愿得之封典,告知省城主持此事之人,然后较量多寡以定从违。其可捐之户,亦须择其尤富者,至少亦须大钱一千串,乃可起捐,庶小户无勒派之弊,而国帑有尺寸之补。
李筱泉年兄醇厚明白,仆所深知;若得诸君子相助,为理,必有可观。
足下所代作告示,都为妥善。惟第七条按户出丁,到处练艺,尚与鄙见不合。鄙意各乡但行保甲之法,团而不练。惟城厢则操练一二百人,以资剿办土匪之用。待岁月稍久,民心信从,然后层层引入,庶费不多而事易集耳。
与江岷樵左季高 咸丰三年二月十八日
王子寿、林天直、张廉卿俱到。众贤汇进,龛乱嘘枯,必有厌人心志之政。今日百废莫举,千疮并溃,无可收拾,独赖此精忠耿耿之寸衷,与斯民相对于骨岳血渊之中,冀其塞绝横流之人欲,以挽回厌乱之天心,庶几万有一补。不然,但就局势而论之,则滔滔者,吾不知其所底也。
岷樵为向军门所奏,俾充翼长,义似不可以辞,非区区计较于己身之利害而已。彼既翻然而引与同袍,则岷樵之夙抱,与所熟睹于军中之利弊短长,或者得尽展布,而唯命是从,亦未可知;即不然,而言不吾听,谋不吾用,亦且优容其间,益得尽究军情得失,而一喙不置。彼诚愎矣,其又能久居此席乎?将来奉身而退,亦易为计。若预薄其不足有为,而悍然不顾,则非有心人援溺迫切之心也。若谓某子不足共事,则又岷樵之度之不足容纳众流也。两端者,二君尚细思之。
复欧阳晓岑 咸丰三年二月
顷奉赐书,不特识解度越吾辈,即文气之深厚,亦似夫张子厚之《理窟》,张太岳之《书牍》。尊兄宏量精思,近日遂尔臻此。庄生所谓闻任氏之风俗,殆未可与辁才讽说之徒,简发而道一一也。所论数事,国藩盖亦粗识指归,谨以复于左右。
书院之说,诚为进退失据,接来教之次日,即将关聘却去。今仍以属陈水部。耒阳、常宁一带,顷有土匪窃发,已调楚勇五百、湘勇三百前往进剿。若扑灭稍迟,则国藩当移驻衡州。藉令无事,而东南如衡、永各郡,西南如宝庆各属,实为匪徒渊薮,亦宜径驻彼处,搜求洞穴与草薤而禽狝之,未可讲学会垣,转荒职事。
保甲之法,诚为善政。然刊定科条,散布乡愚,求能行法之人,不苛敛于民间,盖或百里而不得一贤焉。世教既衰,人人各逞其亡等之欲,鱼肉孱民而刀匕之,官司布一令甲,徒以供若辈横索暴敛之名目。故团练保甲,皆今日之要务。而鄙人妄谓皆不可卤莽以行,灭裂以举,人心陷溺,固已抵此。独严缚匪党,动与磔死,差令乡里善良得以伸彼之气,而应吾之令耳。
梅里之兄子,顷携尊兄书来,欲教湘勇以技艺,已收畜在此。武弁中有塔齐布,颇晓军事,仆亟欲与之诱掖。又周金城在府署,教技亦有师法。将来操练,即倚此三人。
文案不立不足兴事,诚如尊谕。顷已在公馆立审案局,,派知州一人、照磨一人承审。匪类解到,重则立决,轻则毙之杖下,又轻则鞭之千百。敝处所为止此三科。巨案则自行汇奏,小者则惟吾专之。期于立办无所挂碍牵掣于其间。案至即时讯供,即时正法,亦无所期待迁延。昨城内捆献土匪,本交善化县。敝处闻信即提来,已立枭二人矣。
至于集思广益,本非易事,而施之于会城之内,尤易为人欺蔽。日之抵吾门者,或上书献策,或面陈机宜,大抵不出尊书三端之外,抑所谓阳鲚者也。然因此而尽废吐握之风,则又不可。要当内持定见,而六辔在手;外广延纳,而万流赴壑,乃为尽善。我思古人,殆应如此,而区区则未逮矣。
潮勇淫掠,极为毒害。近有他处溃兵逃勇,假托于潮,以张其莫敢谁何之威,亦有并非兵勇,游匪四出,而国人相惊呼以为潮勇者。抗之则力有不能,遣之则资有不继,招之则患且无休。今方谋择其桀悍者,日磔几人,然后再谋递解之法。若云拒孤城以壑邻国,则初意原不如是也。
捐输之例,百无一良。若以属之鄙人,惟当敬谢不敏。署中丞君明白晓事,近与仆谋事,意见多合,第相吁相濡,尚未能忘足忘要,或稍久更当融叶。
此八事者,尊兄之所虑,亦仆所日夜筹维者也。谨一一铨复,即有不当,幸无惜更迭辨论,以示榜檠,企望企望!或乘兴扁舟,又复翩然来过,弥慰私怀,祷祀求之,不敢必也。
与朱石翘 咸丰三年二月二十七日
自去岁以来,抢劫之案,各县多有,惟吾邑无之,亦无以他事冤抑持片词来控诉者,仁人之所被,岂浅鲜哉!现在设法购拿各劫案首要诸犯,至则立予磔死,不复拘守常例,持之稍久,巨案或可少息。方今民穷财困,吾辈势不能别有噢咻生息之术计,惟力去害民之人,以听吾民之自孳自活而已矣。去冬之出,奉命以团练为名。近来不谈此二字,每告人曰;乡村宜团而不宜练;城厢宜练而不宜多。如此立说,明知有日就懈散之弊,然懈散之弊尚少;若一意操切行之,则新进生事者,持札四出,讹索逼勒,无所不至,功无尺寸,而弊重邱山,亦良可深虑也。
朱岚暄五兄闻遂捐万金以赈饥,可谓豪杰之士;湘潭左家,弟已面劝其大捐以济本邑之赈务,虽小有允诺,然恐不过千金以外。弟又拟为书函,以劝同里各富人,不知何处较易为力?便中尚祈示悉。散放之法,古人皆以放钱放米为善,设粥厂,非佳政也。
复江岷樵 咸丰三年三月初七日
印渠归来,道及一路吏治,可为浩叹!吾楚之难,殆未遽已。安仁箐深林密,虽焚巢数处,而余匪未净,正是可虞。不知陶公能一为剿捕,不复滋蔓否?
鄙人拟于四月移驻衡州,现在设局审案,外间粗盗虚声,实则茧丝自缚,曾不得放步大踏,一写平生欲白之怀。盖才分既薄,资望又轻,而又处于不官不绅之地,故多所委蛇也。吾弟果居北臬一二年,宜可小而补益。而事会之来,恐所至辄席不得暖,突不得黔,奔走劳瘁,负天下之誉望,而终不能切实展布一番,此鄙人所预为阁下虑而因为天下忧者也。
复张石卿中丞 咸丰三年三月初七日
自粤逆窜楚,一路从者最多,逃回者方扬扬得意,未出者尚蠕蠕欲动。弟意将于四月移驻衡州,带勇数百,非敢必其有济,但约束严明,不令兵勇所至,辄兴如篦如洗之谣,致吾民反颂贼而畏兵,誓当一雪斯耻耳。
泸溪勇二百,已遵来示饬令前往鄂中,供麾下驱除之用;辰勇一百,弟令其与湘勇日日同操,命塔都司帅之,将来且提此一旅,同驻衡郡,故不令其往鄂。
来示檄诸殿元北去,诸即管带辰勇者也。无勇,则诸亦失所恃,故亦不往。周金城之教艺,尽是花法,不中实用,其徒八十人,多油滑浮动,难可深恃。弟前分三十人至贡院教湘勇,后见手足非是,仍尔谢遣。鄙意周之廪给太丰,未可浮慕戚氏教阵之虚名,反忘场上目击之实效,祈老兄一为裁之。
弟近日办理粗有端绪,然不官不绅,处于承乘并疑之位,则亦难为放步大踏之行。木翁近复具折告病,由四百里驰奏,计月内可以批回,又有一番变革也。
复李筱泉 咸丰三年三月初八日
昨接手书,所论甚中要害。生用法从严,非漫无条律,一师屠伯之为,要以精微之意,行吾威厉之事,期于死者无怨,生者知警,而后寸心乃安。所请刘馨室明府,亦尚精细,故生倚任之;足下进言之意甚厚,生当三复铭佩也。
复江岷樵 咸丰三年三月十三日
台旆能留湖北,乃梓乡之幸。顷夏观察之意,欲令国藩与督抚会奏,举左右提师河北,以防贼匪渡淮北窜之路。鄙意乃不谓然。足下之信义为吾党所俯首,而资地尚浅,威望未为大著,挈不愿远去之楚勇,附之以孱怯思溃不知谁何之兵,入素未经历之地,日周旋乎水火斗争之诸将,以当虎狼百万之贼,虽殚竭心力,固亦不能自神;若留湖北,养威期年,训练强兵,申理冤滞,民望既归,万一贼匪溯江回扑,殆可与之一战。贼即不反而西,以足下之勇智,但使练兵数月,亦可出而破寇。故鄙人愿左右之稍得休息,以暗图汾阳西平之烈也。
国藩在此,亦日以练兵为要。塔都司差可与谋事;此外,殆罕宏济之侣。罗、郭、二刘数书生,忠勇有略,兹壮吾魄耳。令弟既北,印渠与相堂必宜留南。印渠大可倚,淳实而有深谋,时辈哪得见此!寓中鞫案日多,得好宄即磔之,虽无大补,亦少快人心也。
与江岷樵 咸丰三年三月
崇、通两股匪徒,已于十六、十七二日两战获胜,剿灭殆尽。世间快事,那得有此!连日方焦灼,以为崇、通、嘉鱼三处股匪,且将困足下于山邑峭岭之中,不谓出奇制胜,以八百人而剿洗六千之贼,南省官绅,无不额手称庆。印渠救援之速,世所罕闻。此老胸中甲兵,吾不复能窥测。在衡山剿贼时,每帐中作书与我,皆以小楷书,虽逆犯口供,亦亲自鞫问而亲书细字,何其多能而好暇也。此次赴通城之援,便如神鹰度漠,一击千里,令人爱敬不已。惟初约只在通城,战罢仍回长沙,以资南省搏击之用。今乃并为左右,挈之东去,湘中遂少可倚之人,使我气馁而生妒怨。足下得不深念乎?
逆贼在金陵,恐不遽去。扼天下之喉,盐、漕两事,不复可问,而京师饷项支绌,实有日不能支之势。为人臣子,一筹莫展,清夜自维,能无愧死!为今之计,急须严防清江,无使洪泽一湖被贼占据,则淮北盐运,犹可西上,河南、安徽之粮犹可北去,或者不无小补。然高邮、淮安一带,无险可扼,恐亦难操胜算。苏浙两省,风气柔脆,孱兵馁将,尤不可恃,念之痛心!足下大义炳然,不审规划全局,当从何处下手?若犹枝枝节节,头痛顾头,足痛顾足,则屡失屡误,将来伊于胡底?楚勇不知皆愿东去否?若剧思归,亦宜稍予简择。湘勇近日操练如常,惟患太少。此后南省有警,即不能不倚恃湘勇矣。到江南后,望无惜时时寄书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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