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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忠王李秀成一股,正月初五日围玉山县,初八日围广丰县,初十日围广信府,均经官军竭力坚守,解围以去,现窜铅山之吴坊、陈坊等处,或由金溪以窜抚、建,或径由东乡以扑江西省城,皆意中之事。余嘱刘养素等坚守抚、建,而省城亦预筹防守事宜。只要李逆一股不甚扰江西腹地,黄逆一股不再犯景德镇等处,三四月间,安庆克复,江北可分兵来助南岸,则大局必有转机矣。目下春季必尚有危险迭见,余当谨慎图之,泰然处之。
余身体平安,惟齿痛时发。所选古文,已钞目录寄归,其中有未注明名氏者,尔可查出补注,大约不出《百三名家全集》及《文选》、《古文辞类纂》三书之外。
尔问《左传》解《诗》、《书》、《易》与今解不合。古人解经,有内传,有外传;内传者,本义也,外传者,旁推曲衍,以尽其余义也。孔子系《易》,“小象”则本义为多,“大象”则余义为多。孟子说《诗》,亦本子贡之因贫富而悟切磋,子夏之因素绚而悟礼后,亦证余义处为多。《韩诗外传》尽余义也,《左传》说经亦以余义立言者多。
袁萸生之二百金,余去年曾借松江二百金送季仙九先生,此项只算还袁宅可也。树堂先生送尔三百金,余当面言只受百金,尔写信寄营酬谢,言受一璧二云云,余在营中备匹百金,并尔信函交冯可也。此字并送澄叔一阅,此次不另作书矣。
咸丰十一年正月廿四日
与二子书·嘱儿买茶及种竹
字谕纪泽纪鸿儿:
得正月廿四日信,知家中平安。
此间军事,自去冬十一月至今,危险异常,幸皆化险为夷。目下惟左军在景德镇一带十分可危,余俱平安。余将以十七日移驻东流、建德。
付回银八两,为我买好茶叶陆续寄来。下手竹茂盛,屋后山内仍须栽竹,复吾父在日之旧观。余七年在家芟伐各竹,以倒厅不光明也。乃芟后则黑暗如故,至今悔之,故嘱尔重栽之。
劳字,谦字,常常记得否?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四日
与二子书·嘱儿不可从军不必做官
字谕纪泽纪鸿儿:
接二月廿三日信,知家中五宅平安,甚慰甚慰。
余以初三日至休宁县,即闻景德镇失守之信。初四日写家书,托九叔处寄湘,即言此间局势危急,恐难支持,然犹意力攻徽州,或可得手,即是一条生路。
初五日进攻,强中、湘前等营在西门挫败一次。十二日再行进攻,未能诱贼出仗。是夜二更,贼匪偷营劫村,强中、湘前等营大溃。凡去廿二营,其挫败者八营强中三营、老湘三营、湘前一、震字一,其幸而完全无恙者十四营老湘六、霆三、礼二、亲兵一、峰二,与咸丰四年十二月十二夜贼偷湖口水营情形相仿。
此次未挫之营较多,以寻常兵事言之,此尚为小挫,不甚伤元气。目下值局势万紧之际,四面梗塞,接济已断,加此一挫,军心尤大震动。所盼望者,左军能破景德镇、乐平之贼,鲍军能从湖口迅速来援,事或略有转机,否则不堪设想矣。
余自从军以来,即怀见危授命之志。丁戊年在家抱病,常恐溘逝牖下,渝我初志,失信于世。起复再出,意尤坚定。此次若遂不测,毫无牵恋。自念贫窭无知,官至一品,寿逾五十,薄有浮名,兼秉兵权,忝窃万分,夫复何憾。
惟古文与诗,二者用力颇深,探索颇苦,而未能介然用之,独辟康庄。古文尤确有依据,若遽先朝露,则寸心所得,遂成广陵之散。作字用功最浅,而近年亦略有入处。三者一无所成,不无耿耿。至行军本非余所长,兵贵奇而余太平,兵贵诈而余太直,岂能办此滔天之贼?即前此屡有克捷,已为侥幸,出于非望矣。
尔等长大之后,切不可涉历兵间,此事难于见功,易于造孽,尤易于贻万世口实。余久处行间,日日如坐针毡,所差不负吾心、不负所学者,未尝须臾忘爱民之意耳。近来阅历愈多,深谙督师之苦,尔曹惟当一意读书,不可从军,亦不必做官。
吾教子弟不离八本、三致祥。八者曰,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养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治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三者曰,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吾父竹亭公之教人,则专重孝字,其少壮敬亲,暮年爱亲,出于至诚,故吾纂墓志,仅叙一事。
吾祖星冈公之教人,则有八字、三不信。八者,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者,曰僧巫,曰地仙,曰医药,皆不信也。
处兹乱世,银钱愈少,则愈可免祸,用度愈省,则愈可养福。尔兄弟奉母,除劳字俭字之外,别无安身之法。吾当军事极危,辄将此二字叮嘱一遍,此外亦别无遗训之语,尔可禀告诸叔及尔母无忘。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三日
与纪泽书·告之近期战事
字谕纪泽儿:
三月卅日建德途次接澄侯弟在永丰所发一信,并尔将去省时在家所留之禀。尔到省后所寄一禀,却于廿八日先到也。
余于廿六日自祁门拔营起行,初一日至东流县。鲍军七千余人于廿五日自景德镇起行,三十日至下隅坂,因风雨阻滞,初三日始渡江,即日进援安庆,大约初八九可到。沅弟、季弟在安庆稳守十余日,极为平安。朱云岩带五百人廿四自祁门起行,初二日已至安庆助守营濠,家中尽可放心。
此次贼救安庆,取势乃在千里以外,如湖北则破黄州,破德安,破孝感,破随州、云梦、黄梅、蕲州等属,江西则破吉安,破瑞州、吉水、新淦、永丰等属,皆所以分兵力,亟肆以疲我,多方以误我。贼之善于用兵,似较昔年更狡更悍。吾但求力破安庆一关,此外皆不遽与之争得失。转旋之机,只在一二月可决耳。
乡间早起之家,蔬菜茂盛之家,类多兴旺。晏起无蔬之家,类多衰弱。尔可于省城菜园中,用重价雇人至家种蔬,或二人亦可,其价若干,余由营中寄回,此嘱。
此次未写信与澄叔,尔禀告之。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四日
与纪泽书·种菜之法及写匾与子侄
字谕纪泽:
六月廿日唐介科回营,接尔初三日禀并澄叔一函,具悉一切。
今年彗星出于北斗与紫微垣之间,渐渐南移,不数日而退出右辅与摇光之外,并未贯紫微垣,亦未犯天市也。占验之说,本不足信,即有不祥,或亦不大为害。
省雇园丁来家,宜废田一二丘,用为菜园。吾现在营课勇夫种菜,每块土约三丈长,五尺宽,窄者四尺余宽,务使芸草及摘蔬之时,人足行两边沟内,不践菜土之内。沟宽一尺六寸,足容便桶。大小横直,有沟有浍,下雨则水有所归,不使积潦伤菜。四川菜园极大,沟浍终岁引水长流,颇得古人井田遗法。吾乡一家园土有限,断无横沟,而直沟则不可少。吾乡老农虽不甚精,犹颇认真,老圃则全不讲究。我家开此风气,将来荒山旷土,尽可开垦,种百谷杂蔬之类。如种茶亦获利极大,吾乡无人试行,吾家若有山地,可试种之。
尔前问《说文》中逸字,今将贵州郑子尹所著二卷寄尔一阅。渠所补一百六十五文,皆许书本有之字,而后世脱失者也。其子知同又附考三百字,则许书本无之字,而他书引《说文》有之,知同辨为不当有者也。尔将郑氏父子书细阅一遍,则知叔重原有之字,被传写逸脱者,实已不少。
纪渠侄近写篆字甚有笔力,可喜可慰,兹圈出付回。尔须教之认熟篆文,并解明偏旁本意。渠侄、湘侄要大字横匾,余即日当写就付归,寿侄亦当付一匾也。家中有李少温篆帖《三坟记》、《迁先茔记》,亦可寻出,呈澄叔一阅。澄弟作篆字,间架太散,以无帖意故也。邓石如先生所写篆字《西铭》、《弟子职》之类,永州杨太守新刻一套,尔可求郭意诚姻叔拓一二分,俾家中写篆者有所摹仿。家中有褚书《西安圣教》、《同州圣教》,尔可寻出寄营,《王圣教》亦寄来一阅,如无裱者,则不必寄也。《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京中一分,江西一分,想俱在家,可寄一部来营。
余疮疾略好,而癣大作,手不停爬,幸饮食如常。安庆军事甚好,大约可克复矣。此次未写信与澄叔,尔将此呈阅,并问澄弟近好。
咸丰十一年六月廿四日
与纪泽书·择定大女儿嫁期
字谕纪泽:
八月廿日胡必达、谢荣凤到,接尔母子及澄叔三信,并《汉魏百三家》、《圣教序》三帖。廿二日谭在荣到,又接尔及澄叔二信,具悉一切。
蔡迎五竟死于京口江中,可异可悯,兹将其口粮三两补去,外以银廿两赈恤其家。朱运四先生之母仙逝,兹寄去奠仪银八两。蕙姑娘之女一贞于今冬发嫁,兹付去奁仪十两。家中可分别妥送。
大女儿择于十二月初三日发嫁,袁家已送期来否?余向定妆奁之资二百金,兹先寄百金回家制备衣物,余百金俟下次再寄。其自家至袁家途费,暨六十侄女出嫁奁仪,均俟下次再寄也。
居家之道,惟崇俭可以长久,处乱世尤以戒奢侈为要义。衣服不宜多制,尤不宜大镶大缘,过于绚烂。尔教导诸妹敬听父训,自有可久之理。
牧云舅氏书院一席,余已函托寄云中丞,沅叔告假回长沙,当面再一提及,当无不成。
余身体平安。廿一日成服哭临,现在三日已毕。疮尚未好,每夜搔痒不止,幸不甚为害。满叔近患疟疾,廿二日全愈矣。此次未写澄叔信,尔将此呈阅。
咸丰十一年八月廿四日
与纪泽书·论述《尔雅》
字谕纪泽:
接尔八月十四日禀并日课一单、分类目录一纸。日课单批明发还。
目录分类,非一言可尽。大抵有一种学问,即有一种分类之法。有一人嗜好,即有一人摘抄之法。若从本原论之,当以《尔雅》为分类之最古者。天之星辰,地之山川、鸟、兽、草木,皆古圣贤人辨其品汇,命之以名,《书》所称大禹主名山川,《礼》所称黄帝正名百物是也。物必先有名而后有是字,故必知命名之原,乃知文字之原。舟车弓矢,俎豆钟鼓,日用之具,皆先王制器以利民用,必先有器而后有是字,故又必知制器之原,乃知文字之原。君臣上下,礼乐兵刑,赏罚之法,皆先王立事以经纶天下,或先有事而后有字,或先有字而后有事,故又必知万事之本,而后知文字之原。此三者,物最初,器次之,事又次之。
三者既具,而后有文词。《尔雅》一书,如释天、释地、释山、释水、释草木、释鸟兽虫鱼,物之属也;释器、释宫、释乐,器之属也;释亲,事之属也;释诂、释训、释言,文词之属也。《尔雅》之分类,惟属事者最略;后世之分类,惟属事者最详。
事之中又判为两端焉:曰虚事,曰实事。虚事者,如经之三《礼》,马之八《书》,班之十《志》,及三《通》之区别门类是也。实事者,就史鉴中已往之事迹,分类纂记,如《事文类聚》、《白孔六帖》、《太平御览》及我朝《渊鉴类函》、《子史精华》等书是也。
尔所呈之目录,亦是抄摘实事之象,而不如《子史精华》中目录之精当。余在京藏《子史精华》,温叔于廿八年带回,想尚在白玉堂,尔可取出核对,将子目略为减少。后世人事日多,史册日繁,摘类书者事多而器物少,乃势所必然。尔即可照此抄去,但期与《子史精华》规模相仿,即为善本。其未附古语鄙谑,虽未必无用,而不如径摘抄《说文》训诂,庶与《尔雅》首三篇相近也。
余亦思仿《尔雅》之例抄纂类书,以记日知月无忘之效,特患年齿已衰,军务少暇,终不能有所成。或余少引其端,尔将来继成之可耳。
余身体尚好,惟疮久不愈。沅叔已拔营赴庐江、无为州,一切平安。胡宫保仙逝,是东南大不幸事,可伤之至。
紫兼毫营中无之,兹付笔廿支、印章一包查收,蓝格本下次再付。澄叔处尚未写信,将此送阅。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四日
与纪泽书·寄银为大女儿于归之用
字谕纪泽儿:
昨见尔所作《说文分韵解字》凡例,喜尔今年甚有长进,因请莫君指示错处。莫君名友芝,字子偲,号郘亭,贵州辛卯举人,学问淹雅。丁未年在琉璃厂与余相见,心敬其人。七月来营,复得畅谈。其学于考据、词章二者皆有本原,义理亦践修不苟。兹将渠批订尔所作之凡例寄去,余亦批示数处。
又寄银百五十两,合前寄之百金,均为大女儿于归之用,以二百金办奁具,以五十金为程仪。家中切不可另筹银钱,过于奢侈。遭此乱世,虽大富大贵,亦靠不住,惟勤俭二字可以持久。又寄丸药二小瓶,与尔母服食。
尔在家常能早起否?诸弟妹早起否?说话迟钝、行路厚重否?宜时时省记也。
咸丰十一年九月廿四日
与纪泽书·贼氛环逼,忧闷之至
字谕纪泽儿:
接沅叔信,知二女喜期。陈家择于正月二十日入赘。澄叔欲于乡间另备一屋,余意即在黄金堂成礼,或借曾家坳头行礼,三朝后仍接回黄金堂,想尔母子与诸叔已有定议矣。兹寄回银二百两,为二女奁资,外五十金为酒席之费,俟下次寄回亦于此次寄矣。
浙江全省皆失,贼势浩大,迥异往时气象。鲍军在青阳,亦因贼众兵单,未能得手。徽州近又被围。余任大责重,忧闷之至。疮癣并未少减,每当痛痒极苦之时,常思与尔母子相见。因贼氛环逼,不敢遽接家眷。又以罗氏女须嫁,纪鸿须出考,且待明春察看。如贼焰少衰,安庆无虞,则接尔母带纪鸿来此一行,尔夫妇与陈婿在家照料一切。若贼氛日甚,则仍接尔来此一行。明年正二月,再有准信。纪鸿县府各考,均须请邓师亲送。澄叔前言纪鸿至书院读书,则断不可。
前蒙恩赐遗念衣一、冠一、扳指一、表一,兹用黄箱送回宣宗遗念衣一、玉佩一,亦可藏此箱内,敬谨尊藏,此嘱。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十四
与纪泽书·论读诗与作诗
字谕纪泽儿:
正月十三四连接尔十二月十六、廿四日两禀,又得澄叔十二月廿二一缄、尔母十六日一缄,备悉一切。
尔诗一首,阅过发回。尔诗笔远胜于文笔,以后宜常常为之。余久不作诗,而好读诗,每夜分辄取古人名篇高声朗诵,用以自娱。今年亦当间作二三首,与尔曹相和答,仿苏氏父子之例。尔之才思,能古雅而不能雄骏,大约宜作五言,而不宜作七言。余所选十八家诗凡十厚册,在家中,此次可交来丁带至营中。尔要读古诗,汉魏六朝取余所选曹、阮、陶、谢、鲍、谢六家,专心读之,必与尔性质相近。至于开拓心胸,扩充气魄,穷极变态,则非唐之李杜韩白、宋金之苏黄陆元八家不足以尽天下古今之奇观。尔之质性,虽与八家者不相近,而要不可不将此八人之集悉心研究一番,实《六经》外之巨制,文字中之尤物也。
尔于小学粗有所得,深用为慰。欲读周汉古书,非明于小学,无可问津。余于道光末年,始好高邮王氏父子之说,从事戎行未能卒业,冀尔竟其绪耳。
余身体尚可支持,惟公事太多,每易积压。癣痒迄未甚愈。家中索用银钱甚多,其最要紧者,余必付回。
京报在家,不知系报何喜?若节制四省,则余已两次疏辞矣,此等空空体面,岂亦有喜报耶?
葛家信一封、匾字四个付回。澄叔处此次未写信,尔将此呈阅。
同治元年正月十四日
与纪泽书·述战事之艰,询问县考事宜
字谕纪泽儿:
二月十三日接正月廿三日来禀,并澄侯叔一信,知五宅平安。二女正月廿日喜事诸凡顺遂,至以为慰。
此间军事如恒。徽州解围后,贼退不远,亦未再来犯。左中丞进攻遂安,以为攻严州保衢州之计。鲍春霆顿兵青阳,近未开仗。洪叔在三山夹收降卒三千人,编成四营。沅叔初七日至汉口,十五后当可抵皖。李希帅初九日至安庆,三月初赴六安州。多礼堂进攻庐州,贼坚守不出。上海屡次被贼扑犯,洋人助守,尚幸无恙。
余身体平安。今岁间能成寐,为近年所仅见。惟圣眷太隆,责任太重,深以为危。知交有识者,亦皆代我危之,只好刻刻谨慎,存一临深履薄之想而已。
今年县考在何时?鸿儿赴考须请寅师往送,寅师父子一切盘费皆我家供应也。共需若干,尔付信来,由营寄回。
七十侄女于归,寄去银百两,褂料一件并里裙料一件。尔所需笔墨等件付回,照单查收。此信并呈澄叔一阅,不另具。
同治元年二月十四日
与纪泽书·论古今文人琐事之劳,述其母病况
字谕纪泽儿:
三月十三日接尔二月廿四日安禀并澄叔信,具悉五宅平安。
尔至葛家送亲后,又须至浏阳送陈婿夫妇,又须赶回黄宅送亲,又须接办罗氏女喜事。今年春夏,尔在家中,比余在营更忙。然古今文人学人,莫不有家常琐事之劳其身,莫不有世态冷暖之撄其心。尔现当家门鼎盛之时,炎凉之状不接于目,衣食之谋不萦于怀,虽奔走烦劳,犹远胜于寒士困苦之境也。
尔母咳嗽不止,其病当在肺家。兹寄去好参四钱五分,高丽参半斤,好者如试之有效,当托人到京再买也。余近久不吃丸药,每月两逢节气,服归脾汤三剂。迩来渴睡甚多,不知是好是歹。
军事平安。鲍公于初七日在铜陵获一大胜仗。少荃坐火轮船于初八日赴上海,其所部六千五百人当陆续载去。希庵所派救颍州之兵,颍郡于初五日解围。
第三女于四月廿二日于归罗家,兹寄去银二百五十两查收。余不详,即呈澄叔一阅,此嘱。
同治元年三月十四日
与纪泽书·论纪泽之优缺,述军事近况
字谕纪泽儿:
连接尔十四、廿二日在省城所发禀,知二女在陈家,门庭雍睦,衣食有资,不胜欣慰。
尔累月奔驰酬应,犹能不失常课,当可日进无已。人生惟有常是第一美德。余早年于作字一道,亦尝苦思力索,终无所成,近日朝朝摹写,久不间断,遂觉月异而岁不同。可见年无分老少,事无分难易,但行之有恒,自如种树畜养,日见其大而不觉耳。
尔之短处在言语欠钝讷,举止欠端重,看书能深入而作文不能峥嵘。若能从此三事上下一番苦工,进之以猛,持之以恒,不过一二年,自尔精进而不觉。言语迟钝,举止端重,则德进矣;作文有峥嵘雄快之气,则业进矣。尔前作诗,差有端绪,近亦常作否?李杜韩苏四家之七古,惊心动魄,曾涉猎及之否?
此间军事,近日极得手。鲍军连克青阳、石埭、太平、泾县四城,沅叔连克巢县、和州、含山三城暨铜城闸、雍家镇、裕溪口、西梁山四隘,满叔连克繁昌、南陵二城暨鲁港一隘。现仍稳慎图之,不敢骄矜。
余近日疮癣大发,与去年九十月相等。公事丛集,竟日忙冗,尚多积阁之件。所幸饮食如常,每夜安眠或二更三更之久,不似往昔彻夜不寐,家中可以放心。此信并呈澄叔一阅,不另致也。
同治元年四月初四日
与二子书·劝儿立志
字谕纪泽纪鸿儿:
今日专人送家信,甫经成行,又接王辉四等带来四月初十之信尔与澄叔各一件,藉悉一切。
尔近来写字,总失之薄弱,骨力不坚劲,墨气不丰腴,与尔身体向来轻字之弊正是一路毛病。尔当用油纸摹颜字之《郭家庙》、柳字之《琅琊碑》《玄秘塔》,以药其病,日日留心,专从厚重二字上用工,否则字质太薄,即体质亦因之更轻矣。
人之气质由于天生,本难改变,惟读书则可变化气质。古之精相法者,并言读书可以变换骨相。欲求变之之法,总须先立坚卓之志。即以余生平言之,三十岁前最好吃烟,片刻不离,至道光壬寅十一月廿一日立志戒烟,至今不再吃。四十六岁以前作事无恒,近五年深以为戒,现在大小事均尚有恒。即此二端,可见无事不可变也。尔于厚重二字,须立志变改。古称金丹换骨,余谓立志即丹也。满叔回信系忘送,故特由驿补发,此嘱。
同治元年四月廿四日
与纪泽书·论读书与作文之法
字谕纪泽儿:
接尔四月十九日一禀,得知五宅平安。
尔《说文》将看毕,拟先看各经注疏,再从事于词章之学。余观汉人词章,未有不精于小学训诂者,如相如、子云、孟坚于小学皆专著一书,《文选》于此三人之文著录最多。余于古文,志在效法此三人并司马迁、韩愈五家,以此五家之文,精于小学训诂,不妄下一字也。
尔于小学既粗有所见,正好从词章上用功。《说文》看毕之后,可将《文选》细读一过,一面细读,一面抄记,一面作文以仿效之。凡奇僻之字,雅故之训,不手抄则不能记,不摹仿则不惯用。自宋以后,能文章者不通小学。国朝诸儒,通小学者又不能文章。余早岁窥此门径,因人事太繁,又久历戎行,不克卒业,至今用为疚憾。尔之天分长于看书,短于作文;此道太短,则于古书之用意行气,必不能看得谛当。目下宜从短处下工夫,专肆力于《文选》,手抄及摹仿二者皆不可少。待文笔稍有长进,则以后诂经读史,事事易于着手矣。
此间军事平顺。沅、季两叔皆直逼金陵城下,兹将沅信二件寄家一阅。惟沅、季两军进兵太锐,后路芜湖等处空虚,颇为可虑。余现筹兵补此瑕隙,不知果无疏失否。
余身体平安,惟公事日繁,应复之信积阁甚多,余件尚能料理,家中可以放心。此信送澄叔一阅。余思家乡茶叶甚切,迅速付来为要。
同治元年五月十四日
与纪泽书·嘱其厚待袁婿
字谕纪泽:
二十日接家信,系尔与澄叔五月初二所发。廿二日又接澄侯衡州一信,具悉五宅平安,三女嫁事已毕。
尔信极以袁婿为虑,余亦不料其遽尔学坏至此。余即日当作信教之,尔等在家却不宜过露痕迹。人所以稍顾体面者,冀人之敬重也;若人之傲惰鄙弃业已露出,则索性荡然无耻,摈弃不顾,甘与正人为仇,而以后不可救药矣。我家内外大小,于袁婿处礼貌均不可疏忽。若久不悛改,将来或接至皖营,延师教之亦可。大约世家子弟,钱不可多,衣不可多,事虽至小,所关颇大。
此间各路军事平安。多将军赴援陕西,沅、季在金陵孤军无助,不无可虑。湖州于初三日失守。鲍攻宁国,恐难遽克。安徽亢旱,顷间三日大雨,人心始安。谷即在长沙采买,以后澄叔不必挂心。
此次不另寄澄信,尔禀告之,此嘱。
同治元年五月廿四日
与纪鸿书·劝儿常守俭朴之风
字谕纪鸿儿:
前闻尔县试幸列首选,为之欣慰。所寄各场文章,亦皆清润大方。昨接易芝生先生十三日信,知尔已到省。城市繁华之地,尔宜在寓中静坐,不可出外游戏征逐。
兹余函商郭意城先生,在于东征局兑银四百两,交尔在省为进学之用。如郭不在省,尔将此信至易芝生先生处借银亦可。印卷之费,向例两学及学书共三分,尔每分宜送钱百千。邓寅师处送谢礼百两,邓十世兄处送银十两,助渠买书之资。余银数十两,为尔零用及略添衣物之需。
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无一不与寒士相同,庶可以成大器,若沾染富贵气习,则难望有成。吾忝为将相,而所有衣服不值三百金,愿尔等常守此俭朴之风,亦惜福之道也。其照例应用之钱,不宜过啬谢廪保须二十千,赏号亦略丰。谒圣之后,拜客数家,即行归里。今年不必乡试,一则尔工夫尚早,二则恐体弱难耐劳也,此谕。
再,尔县考诗有错平仄者:头场末句“秽”;二场三句“禁”,仄声用者“禁止”“禁戒”也,平声用者犹云受不住也,谚云“禁不起”;三场四句“节俭仁惠崇”系倒写否?十句“逸”仄声;五场九、十句失粘。过院考时,务将平仄一一检点,如有记不真者,则另换一字。抬头处亦宜细心,再谕。
同治元年五月廿七日
与纪泽书·劝儿多读古书,法王羲之、陶渊明,不法嵇阮
字谕纪泽儿:
曾代四、王飞四先后来营,接尔二十日、廿六日两禀,具悉五宅平安。
和张邑侯诗,音节近古,可慰可慰。五言诗若能学到陶潜、谢朓一种冲淡之味,和谐之音,亦天下之至乐,人间之奇福也。尔既无志于科名禄位,但能多读古书,时时哦诗作字,以陶写性情,则一生受用不尽。第宜束身圭璧,法王羲之、陶渊明之襟韵潇洒则可,法嵇阮之放荡名教则不可耳。
希庵丁艰,余即在安庆送礼,写四兄弟之名,家中似可不另送礼。或鼎三侄另送礼物,亦无不可,然只可送祭席挽幛之类,银钱则断不必送,尔与四叔父、六婶母商之。希庵到家之后,我家须有人往吊,或四叔,或尔去皆可,或目下先去亦可。
近年以来,尔兄弟读书所以不甚耽搁者,全赖四叔照料大事,朱金权照料小事。兹寄回鹿茸一架、袍褂料一付,寄谢四叔。丽参三两、银十二两,寄谢金权。又袍褂一付,补谢寅皆先生,尔一一妥送。家中贺喜之客,请金权恭敬款接,不可简慢,至要至要。
贤五先生请余作传,稍迟寄回,此次未写复信,尔先告之。家中有殿板《职官表》一书,余欲一看,便中寄来。抄本国史文苑儒林传尚在否?查出禀知,此嘱。
同治元年七月十四日
与纪泽书·论《汉书》之训诂,《庄子》之诙诡
字谕纪泽儿:
接尔七月十一日禀并澄叔信,具悉一切。鸿儿十三日自省起程,想早到家。
此间诸事平安,沅、季二叔在金陵亦好,惟疾疫颇多。前建清醮,后又陈龙灯狮子诸戏,仿古大傩之礼,不知少愈否。
鲍公在宁国招降童容海一股,收用者三千人,余五万人悉行遣散,每人给钱一千。鲍公办妥此事,即由高淳、东坝会剿金陵。
希帅由六安回省,初三已到,久病之后,加以忧戚,气象黑瘦,咳嗽不止,殊为可虑。本日接奉谕旨,不准请假回籍,赏银八百,饬地方官照料。圣恩高厚,无以复加,而希帅思归极切,观其病象,亦非回籍静养,断难痊愈,渠日内拟自行具折陈情也。
尔所作《拟庄》三首,能识名理,兼通训诂,慰甚慰甚。余近年颇识古人文章门径,而在军鲜暇,未尝偶作,一吐胸中之奇。尔若能解《汉书》之训诂,参以《庄子》之诙诡,则余愿偿矣。至行气为文章第一义,卿、云之跌宕,昌黎之倔强,尤为行气不易之法,尔宜先于韩公倔强处揣摩一番。
京中带回之书,有《谢秋水集》名文洊,国初南丰人,可交来人带营一看。澄叔处未另作书,将此呈阅。
同治元年八月初四日
与纪泽书·述军中士卒多病
字谕纪泽儿:
日内未接家信,想五宅平安,为慰。
此间近状如常,各军士卒多病,迄未少愈。甘子大至宁国一行,归即一病不起。许吉斋座师之世兄名敬身号藻卿者,远来访我,亦数日物故。幸杨、鲍两军门皆有转机,张凯章闻亦少瘥。三公无他故,则大局尚可为也。
沅叔营中,病者亦多,沅意欲奏调多公一军回援金陵。多公在秦,正当紧急之际,焉能东旋?且沅、季共带二万余人,仅保营盘,亦无请援之理。惟祝病卒渐愈,禁得此次风浪,则此后普成坦途矣。
李希庵于闰八月廿三日安庆开行,奔丧回里,唐义渠即于是日到皖。两公于余处皆以长者之礼见待,公事毫无掣肘。余亦推诚相与,毫无猜疑。皖省吏治,或可渐有起色。
余近日癣疾复发,不似去秋之甚。眼蒙则逐日增剧,夜间几不复能看字。老态相催,固其理也,余不一一。此信可送澄叔一阅。
同治元年闰八月廿四
与纪泽书·述战事之艰辛
字谕纪泽儿:
接尔闰月禀,知澄叔尚在衡州未归,家中五宅平安,至以为慰。
此间连日恶风惊浪。伪忠王在金陵苦攻十六昼夜,经沅叔多方坚守,得以保全。伪侍王初三四亦至。现在金陵之贼数近二十万,业经守二十日,或可化险为夷。兹将沅叔初九初十与我二信寄归外,又有大夫第信,一慰家人之心。
鲍春霆移扎距宁郡城二十里之高祖山,虽病弁太多,十分可危,然凯军在城主守,春霆在外主战,或足御之。惟宁国县城于初六日失守,恐贼猛扑徽州、旌德、祁门等城,又恐其由间道径窜江西,殊可深虑。
余近日忧灼迥异寻常,气象与八年春间相类;盖安危之机,关系太大,不仅为一己之身名计也。但愿沅、霆两处幸保无恙,则他处尚可徐徐补救。此信送澄叔一阅,不详。
同治元年九月十四日
与纪泽书·分析军事
字谕纪泽儿:
旬日未接家信,不知五宅平安如常否?
此间军事,金柱关、芜湖及水师各营,已有九分稳固可靠;金陵沅叔一军,已有七分可靠;宁国鲍、张各军,尚不过五分可靠。此次风波之险,迥异寻常,余忧惧太过,似有怔忡之象。每日无论有信与无信。寸心常若皇皇无主。前此专虑金陵沅、季大营或有疏失,近日金陵已稳,而忧惶战栗之象不为少减,自是老年心血亏损之症。欲尔再来营中省视,父子团聚一次。一则或可少解怔忡病症,二则尔之学问亦可稍进。或今冬起行,或明年正月起行,禀明尔母及澄叔行之。
尔在此住数月归去,再令鸿儿来此一行。寅皆先生明年定在大夫第教书,鸿儿随之受业。金二外甥有志向学,尔可带之来营。余详日记中,此谕。
同治元年十月初四日
与纪泽书·论训诂之学
字谕纪泽:
十月初十日接尔信,与澄叔九月廿日县城发信,具悉五宅平安,希庵病亦渐好,至以为慰。
此间军事,金陵日就平稳,不久当可解围。沅叔另有二信,余不赘告。鲍军日内甚为危急。贼于湾沚渡过河西,梗塞霆营粮路。霆军当士卒大病之后,布置散漫,众心颇怨,深以为虑。鲍若不支,则张凯章困于宁国郡城之内,亦极可危。如天之福,宁国亦如金陵之转危为安,则大幸也。
尔从事小学《说文》,行之不倦,极慰极慰。小学凡三大宗:言字形者,以《说文》为宗,古书惟大小徐二本,至本朝而段氏特开生面,而钱坫、王筠、桂馥之作亦可参观。言训诂者,以《尔雅》为宗,古书惟郭注邢疏,至本朝而邵二云之《尔雅正义》、王怀祖之《广雅疏证》、郝兰皋之《尔雅义疏》,皆称不朽之作。言音韵者,以《唐韵》为宗,古书惟《广韵》《集韵》,至本朝而顾氏《音学五书》乃为不刊之典,而江慎修、戴东原、段茂堂、王怀祖、孔巽轩、江晋三诸作,亦可参观。尔欲于小学钻研古义,则三宗如顾、江、段、邵、郝、王六家之书,均不可不涉猎而探讨之。
余近日心绪极乱,心血极亏,其慌忙无措之象,有似咸丰八年春在家之时,而忧灼过之,甚思尔兄弟来此一见,不知尔何日可来营省视?
仰观天时,默察人事,此贼竟无能平之理。但求全局不遽决裂,余能速死,而不为万世所痛骂,则幸矣。此信送澄叔一阅,不另致。
同治元年十月十四日
与二子书·述军事劳烦,牙疼殊甚
字谕纪泽纪鸿儿:
日内未接家信,想五宅平安。
此间军事,金陵于初五日解围,营中一切平安,惟满叔有病未愈。目下危急之处有三:一系宁国鲍、张两军粮路已断,外无援兵。一系旌德朱品隆一军被贼围扑,粮米亦缺。一系九洑洲之贼窜过北岸,恐李世忠不能抵御。大约此三处者断难幸全。
余两月以来,十分忧灼,牙疼殊甚。心绪之恶,甚于八年春在家、十年春在祁门之状。尔明年新正来此,父子一叙,或可少纾忧郁。
尔近日走路身体略觉厚重否?说话略觉迟钝否?鸿儿近学作试帖诗否?袁氏婿近常在家否?尔若来此,或带袁婿与金二外甥同来亦好。澄叔处未另致。
同治元年十月廿四日
与纪泽书·论四言诗
字谕纪泽儿:
廿九接尔十月十八在长沙所发之信,十一月初一又接尔初九日一禀,并与左镜和唱酬诗及澄叔之信,具悉一切。
尔诗胎息近古,用字亦皆的当。惟四言诗最难有声响有光芒,虽《文选》韦孟以后诸作,亦复尔雅有余,精光不足。扬子云之《州箴》《百官箴》诸四言,刻意摹古,亦乏作作之光渊渊之声。
余生平于古人四言,最好韩公之作,如《祭柳子厚文》《祭张署文》《进学解》《送穷文》诸四言,固皆光如皎日,响如春霆,即其他凡墓志之铭词及集中如《淮西碑》《元和圣德》各四言诗,亦皆于奇崛之中进出声光,其要不外意义层出、笔仗雄拔而已。自韩公而外,则班孟坚《汉书叙传》一篇,亦四言中之最隽雅者。尔将此数篇熟读成诵,则于四言之道自有悟境。
镜和诗雅洁清润,实为吾乡罕见之才,但亦少奇矫之致。凡诗文欲求雄奇矫变,总须用意有超群离俗之想,乃能脱去恒蹊。尔前信读《马汧督诔》,谓其沉郁似《史记》,极是极是,余往年亦笃好斯篇。尔若于斯篇及《芜城赋》《哀江南赋》《九辩》《祭张署文》等篇吟玩不已,则声情自茂,文思汩汩矣。
此间军事危迫异常,九洑洲之贼纷窜江北,巢县、和州、含山俱有失守之信。余日夜忧灼,智尽能索。一息尚存,忧劳不懈,他非所知耳!
尔行路渐重厚否?纪鸿读书有恒否?至为廑念。余详日记中。此次澄叔处无信,尔详禀告。
同治元年十一月初四
与纪泽书·练字应从刚字厚字用功
字谕纪泽儿:
廿二三日连寄二信与澄叔,驿递长沙转寄,想俱接到。
季叔赍志长逝,实堪伤恸。沅叔之意,定以季榇葬马公塘,与高轩公合冢,尔即可至北港迎接。一切筑坟等事,禀问澄叔,必恭必悫。俟季叔葬事毕后,再来皖营可也。
尔现用油纸摹帖否?字乏刚劲之气,是尔生质短处,以后宜从刚字厚字用功,特嘱。
同治元年十一月廿四
与纪泽书·论韩愈五言诗
字谕纪泽儿:
十一日接十一月廿二日来禀,内有鸿儿诗四首。十二日又接初五日来禀,其时尔初自长沙归也。两次皆有澄叔之信,具悉一切。
韩公五言诗,本难领会,尔且先于怪奇可骇处、诙谐可笑处细心领会。可骇处,如咏落叶,则曰“谓是夜气灭,望舒陨其圆”;咏作文,则曰“蛟龙弄角牙,造次欲手揽”。可笑处,如咏登科,则曰“侪辈妒且热,喘如竹筒吹”;咏苦寒,则曰“羲和送日出,惬怯频窥觇”。尔从此等处用心,可以长才力,亦可添风趣。
鸿儿试帖,大方而有清气,易于造就,即日批改寄回。
季叔奉初六恩旨追赠按察使,照按察使军营病故例议恤,可称极优,兹将谕旨录归。此间定于十九日开吊,二十日发引,同行者为厚四、甲二、甲六、葛亦山、江龙三诸族戚,又有员弁亲兵等数十人送之,大约二月可到湘潭,葬期若定二月底三月初,必可不误。
下游军事渐稳。北岸萧军于初十日克复运漕,鲍军粮路虽不甚通,而贼实不悍,或可勉强支持。
此信送澄叔一阅。外冯春皋对一付查收。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四
与纪泽书·述军事近况
字谕纪泽儿:
接澄叔初五夜一缄,尔亦有一禀。又接澄叔十二日在有恒堂所发之缄,系排单递到者。余昨日已复信,亦排递交玉班转送矣。
季叔灵榇十二月廿日自安庆登舟,日内风色颇顺,到湘潭之迟速虽不可知,大约在二月初十以后。
此间近日兵事如常。朱云岩进攻青阳,于廿二日可到池州,廿四五可以进兵。萧、毛在无为、运漕一带,萧尚未再进,毛于廿日小挫一次。春霆之粮路至今未通,殊为可虑。惟金陵沅叔大营与芜湖东西梁山十分稳固,兹可喜耳。
余近尚平安,牙疼小愈。署中上下均吉,并告。
同治元年十二月廿四
与纪泽书·劝女顺从女婿
字谕纪泽儿:
萧开二来,接尔正月初五日禀,得知家中平安。罗太亲翁仙逝,此间当寄奠仪五十金,祭幛一轴,下次付回。
罗婿性情乖戾,与袁婿同为可虑,然此无可如何之事,不知平日在三女儿之前亦或暴戾不近人情否?尔当谆嘱三妹柔顺恭谨,不可有片语违忤。三纲之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是地维所赖以立,天柱所赖以尊。故《传》曰:君,天也;父,天也;夫,天也。《仪礼》记曰: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
吾家读书居官,世守礼义,尔当诰戒大妹三妹忍耐顺受。吾于诸女妆奁甚薄,然使女果贫困,吾亦必周济而覆育之。目下陈家微窘,袁家罗家并不忧贫,尔谆劝诸妹,以能耐劳忍气为要。吾服官多年,亦常在耐劳忍气四字上做工夫也。
此间近状平安。自鲍春霆正月初六日泾县一战后,各处未再开仗。春霆营士气复王,米粮亦足,应可再振。伪忠王复派贼数万续渡江北,非希庵与江味根等来,恐难得手。
余牙疼大愈,日内将至金陵一晤沅叔。此信送澄叔一阅,不另致。
同治二年正月廿四日
与纪泽书·处乱世而得宽闲之岁月
字谕纪泽儿:
二月廿一日在运漕行次,接尔正月廿二日、二月初三日两禀,并澄叔两信,具悉家中五宅平安。大姑母及季叔葬事,此时均当完毕。
尔在团山嘴桥上跌而不伤,极幸极幸。闻尔母与澄叔之意欲修石桥,尔写禀来,由营付归可也。《礼》云:“道而不径,舟而不游。”古之言孝者,专以保身为重。乡间路窄桥孤,嗣后吾家子侄凡遇过桥,无论轿马,均须下而步行。
吾本意欲尔来营见面,因远道风波之险,不复望尔前来,且待九月霜降水落,风涛性定,再行寄谕定夺。目下尔在家饱看群书,兼持门户,处乱世而得宽闲之岁月,千难万难,尔切莫错过此等好光阴也。
余以十六日自金陵开船西上,沿途阅看金柱关、东西梁山、裕溪口、运漕、无为州等处,军心均属稳固,布置亦尚妥当,惟兵力处处单薄,不知足以御贼否。余再至青阳一行,月杪即可还省。南岸近亦吃紧,广匪两股窜扑徽州,古、赖等股窜扰青阳,其志皆在直犯江西以营一饱,殊为可虑。
澄叔不愿受沅之封,余当寄信至京,停止此举,以成澄志。
尔读书有恒,余欢慰之至。第所阅日博,亦须札记一二条,以自考证。脚步近稍稳重否?常常留心,此嘱。
澄叔此次未另写信,将此禀告。
同治二年二月廿四日
与纪泽书·论古茂之文章,劝儿背诵经典
字谕纪泽儿:
接尔二月十三曰禀并《闻人赋》一首,具悉家中各宅平安。
尔于小学训诂,颇识古人源流,而文章又窥见汉魏六朝之门径,欣慰无已。余尝怪国朝大儒如戴东原、钱辛楣、段懋堂、王怀祖诸老,其小学训诂实能超越近古,直逼汉唐,而文章不能追寻古人深处,达于本而阂于末,知其一而昧其二,颇所不解。私窃有志,欲以戴、钱、段、王之训诂,发为班、张、左、郭之文章晋人左思、郭璞小学最深,文章亦逼两汉,潘、陆不及也。久事戎行,斯愿莫遂。若尔曹能成我未竟之志,则至乐莫大乎是,即日当批改付归。
尔既得此津筏,以后便当专心一志,以精确之训诂,作古茂之文章。由班、张、左、郭上而扬、马,而《庄》《骚》,而《六经》,靡不息息相通;下而潘、陆,而任、沈,而江、鲍、徐、庾,则词愈杂,气愈薄,而训诂之道衰矣。至韩昌黎出,乃由班、张、扬、马而上跻《六经》,其训诂亦甚精当。尔试观《南海神庙碑》《送郑尚书序》诸篇,则知韩文实与汉赋相近;又观《祭张署文》《平淮西碑》诸篇,则知韩文实与《诗经》相近。近世学韩文者,皆不知其与扬、马、班、张一鼻孔出气,尔能参透此中消息,则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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