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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初来,宜教之入厨作羹,勤于纺绩,不宜因其为富贵子女不事操作。大、二、三诸女已能做大鞋否?三姑一嫂每年做鞋一双寄余,各表孝敬之忱,各争针黹之工。所织之布,寄衣袜等件,余亦得察闺门以内之勤惰也。
余在军中,不废学问,读书写字,未甚间断,惜年老眼蒙,无甚长进。尔今未弱冠,一刻千金,切不可浪掷光阴。
四年所买衡阳之田,可觅人售出,以银寄营,为归还李家款。父母存,不有私财,士庶人且然,况余身为卿大夫乎?
余癣疾复发,不似去秋之甚。李次青十七日在抚州败挫,已详寄沅浦函中,现在崇仁加意整顿,三十日获一胜仗。口粮缺乏,时有决裂之虞,深用焦灼。
尔每次安禀,详陈一切,不可草率。祖父大人之起居,阖家之琐事,学堂之工课,均须详载,切切此谕。
咸丰六年十月初二日
与纪泽书·教子读《汉书》
字谕纪泽儿:
接尔安禀,字画略长进,近日看《汉书》。余生平好读《史记》、《汉书》、《庄子》、《韩文》四书,尔能看《汉书》,是余所欣慰之一端也。
看《汉书》有两种难处:必先通于小学训诂之书,而后能识其假借奇字;必先习于古文辞章之学,而后能读其奇篇奥句。尔于小学古文两者皆未曾入门,则《汉书》中不能识之字不能解之句多矣。
欲通小学,须略看段氏《说文》、《经籍纂诂》二书。王怀祖先生有《读书杂志》,中于《汉书》之训诂极为精博,为魏晋以来释《汉书》者所不能及。
欲明古文,须略看《文选》及姚姬传之《古文辞类纂》二书。班孟坚最好文章,故于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东方朔、司马迁、扬雄、刘向、匡衡、谷永诸传皆全录其著作;即不以文章名家者,如贾山、邹阳等四人传、严助、朱买臣等九人传、赵充国屯田之奏、韦元成议礼之疏以及贡禹之章,陈汤之奏狱,皆以好文之故,悉载钜篇。如贾生之文,既著于本传,复载于《陈涉传》、《食货志》等篇;子云之文,既著于本传,复载于《匈奴传》、《王贡传》等篇;极之《充国赞》、《酒箴》,亦皆录入各传。盖孟坚于典雅瑰玮之文,无一字不甄采。尔将十二帝纪阅毕后,且先读列传。凡文之为昭明暨姚氏所选者,则细心读之,即不为二家所选,则另行标识之。若小学古文二端略得途径,其于读《汉书》之道思过半矣。
世家子弟,最易犯一奢字、傲字。不必锦衣玉食而后谓之奢也,但使皮袍呢褂俯拾即是,舆马仆从习惯为常,此即日趋于奢矣。见乡人则嗤其朴陋,见雇工则颐指气使,此即日习于傲矣。《书》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传》称“骄奢淫佚,宠禄过也”。京师子弟之坏,未有不由于骄奢二字者,尔与诸弟其戒之。至嘱至嘱。
咸丰六年十一月初五
与纪泽书·教子读书习字及做人之道
字谕纪泽儿:
余此次出门,略载日记,即将日记封每次家信中。闻林文忠家书,即系如此办法。
尔在省仅至丁左两家,余不轻出,足慰远怀。
读书之法,看、读、写、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看者,如尔去年看《史记》《汉书》《韩文》《近思录》,今年看《周易折中》之类是也。读者,如《四书》《诗》《书》《易经》《左传》诸经、《昭明文选》、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譬之富家居积,看书则在外贸易,获利三倍者也;读书则在家慎守,不轻花费者也。譬之兵家战争,看书则攻城略地,开拓土宇者也;读书则深沟坚垒,得地能守者也。看书与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读书与“无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废。
至于写字,真行篆隶,尔颇好之,切不可间断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余生平因作字迟钝,吃亏不少。尔须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书一万,则几矣。
至于作诗文,亦宜在二三十岁立定规模,过三十后则长进极难。作四书文,作试帖诗,作律赋,作古今体诗,作古文,作骈体文,数者不可不一一讲求,一一试为之。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过时不试为之,则后此弥不肯为矣。
至于作人之道,圣贤千言万语,大抵不外敬、恕二字。“仲弓问仁”一章,言敬恕最为亲切。自此以外,如“立则见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正其衣冠,俨然人望而畏,斯为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孔言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是皆言恕之最好下手者。尔心境明白,于恕字或易着功,敬字则宜勉强行之。此立德之基,不可不谨。
科场在即,亦宜保养身体。余在外平安,不多及。
再,此次日记,已封入澄侯叔函中寄至家矣。余自十二至湖口,十九夜五更开船晋江西省,廿一申刻即至章门。余不多及。又示。
咸丰八年七月廿一日
与纪泽书·读书当循“虚心涵泳,切己体察”之法
字谕纪泽:
八月一日,刘曾撰来营,接尔第二号信并薛晓帆信,得悉家中四宅平安,至以为慰。
汝读《四书》无甚心得,由不能虚心涵泳,切己体察。朱子教人读书之法,此二语最为精当。尔现读《离娄》,即如《离娄》首章“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吾往年读之,亦无甚警惕。近岁在外办事,乃知上之人必揆诸道,下之人必守乎法;若人人以道揆自许,从心而不从法,则下凌上矣。“爱人不亲”章,往年读之,不甚亲切,近岁阅历日久,乃知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此切己体察之一端也。
涵泳二字,最不易识。余尝以意测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润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润花,过小则难透,过大则离披,适中则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过少则枯槁,过多则伤涝,适中则涵养而浡兴。泳者,如鱼之游水,如人之濯足。程子谓鱼跃于渊,活泼泼地;庄子言濠梁观鱼,安知非乐?此鱼水之快也。左太冲有“濯足万里流”之句,苏子瞻有夜卧濯足诗,有浴罢诗,亦人性乐水者之一快也。善读书者,须视书如水,而视此心如花如稻如鱼如濯足,则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尔读书易于解说文义,却不甚能深入,可就朱子涵泳体察二语悉心求之。
邹叔明新刊地图甚好,余寄书左季翁,托购致十幅,尔收得后,可好藏之。薛晓帆银百两宜璧还。余有复信,可并交季翁也。此嘱。
咸丰八年八月初三日
与纪泽书·作诗宜讲究声调
字谕纪泽儿:
十九日曾六来营,接尔初七日第五号家信并诗一首,具悉次日入闱,考具皆齐矣,此时计已出闱还家。
余于初八日至河口,本拟由铅山入闽,进捣崇安,已拜疏矣。光泽之贼窜扰江西,连陷泸溪、金溪、安仁三县,即在安仁屯踞,十四日派张凯章往剿。十五日余亦回驻弋阳,待安仁破灭后,余乃由泸溪云际关入闽也。
尔七古诗,气清而词亦稳,余阅之忻慰。凡作诗,最宜讲究声调。余所选抄五古九家、七古六家,声调皆极铿锵,耐人百读不厌。余所未抄者,如左太冲、江文通、陈子昂、柳子厚之五古,鲍明远、高达夫、王摩诘、陆放翁之七古,声调亦清越异常。尔欲作五古七古,须熟读五古七古各数十篇。先之以高声朗诵,以昌其气;继之以密咏恬吟,以玩其味。二者并进,使古人之声调,拂拂然若与我之喉舌相习,则下笔为诗时,必有句调凑赴腕下。诗成自读之,亦自觉琅琅可诵,引出一种兴会来。古人云“新诗改罢自长吟”,又云“煅诗未就且长吟”,可见古人惨淡经营之时,亦纯在声调上下工夫。盖有字句之诗,人籁也;无字句之诗,天籁也。解此者,能使天籁人籁凑泊而成,则于诗之道思过半矣。
尔好写字,是一好气习。近日墨色不甚光润,较去年春夏已稍退矣。以后作字,须讲究墨色。古来书家,无不善使墨者,能令一种神光活色浮于纸上,固由临池之勤染翰之多所致,亦缘于墨之新旧浓淡,用墨之轻重疾徐,皆有精意运乎其间,故能使光气常新也。
余生平有三耻:学问各途,皆略涉其涯矣,独天文算学,毫无所知,虽恒星五纬亦不识认,一耻也;每作一事,治一业,辄有始无终,二耻也;少时作字,不能临摹一家之体,遂致屡变而无所成,迟钝而不适于用,近岁在军,因作字太钝,废阁殊多,三耻也。尔若为克家之子,当思雪此三耻。推步算学,纵难通晓,恒星五纬,观认尚易。家中言天文之书,有《十七史》中各天文志,及《五礼通考》中所辑《观象授时》一种。每夜认明恒星二三座,不过数月,可毕识矣。凡作一事,无论大小难易,皆宜有始有终。作字时,先求圆匀,次求敏捷。若一日能作楷书一万,少或七八千,愈多愈熟,则手腕毫不费力。将来以之为学,则手抄群书,以之从政,则案无留牍,无穷受用,皆自写字之匀而且捷生出。三者皆足弥吾之缺憾矣。
今年初次下场,或中或不中,无甚关系。榜后即当看《诗经注疏》,以后穷经读史,二者迭进。国朝大儒,如顾、阎、江、戴、段、王数先生之书,亦不可不熟读而深思之。光阴难得,一刻千金,以后写安禀来营,不妨将胸中所见,简编所得,驰骋议论,俾余得以考察尔之进步,不宜太寥寥。此谕。
咸丰八年八月二十日
与纪泽书·教子读十三经
字谕纪泽儿:
闻儿经书将次读毕,差用少慰。自《五经》外,《周礼》、《仪礼》、《尔雅》、《孝经》、《公羊》、《榖梁》六书自古列之于经,所谓十三经也。此六经宜请塾师口授一遍,尔记性平常,不必求熟。
十三经外所最宜熟读者,莫如《史记》、《汉书》、《庄子》、《韩文》四种。余生平好此四书,嗜之成癖,恨未能一一诂释笺疏,穷力讨治。自此四种而外,又如《文选》、《通典》、《说文》、《孙武子》、《方舆纪要》、近人姚姬传所辑《古文辞类纂》、余所抄十八家诗,此七书者,亦余嗜好之次也。凡十一种,吾以配之《五经》、《四书》之后,而《周礼》等六经者,或反不知笃好,盖未尝致力于其间,而人之性情各有所近焉尔。吾儿既读《五经》《四书》,即当将此十一书寻究一番,纵不能讲习贯通,亦当思涉猎其大略,则见解日开矣。
咸丰八年九月廿八日
与纪泽书·教子作字及学作赋
字谕纪泽:
十月十一日接尔安禀,内附隶字一册。廿四日接澄叔信,内附尔临《玄教碑》一册。王五及各长夫来,具述家中琐事甚详。
尔信内言读《诗经注疏》之法,比之前一信已有长进。凡汉人传注、唐人之疏,其恶处在确守故训,失之穿凿;其好处在确守故训,不参私见。释谓为勤,尚不数见,释言为我,处处皆然,盖亦十口相传之诂,而不复顾文气之不安。如《伐木》为文王与友人入山,《鸳鸯》为明王交于万物,与尔所疑《螽斯》章解,同一穿凿。朱子《集传》,一扫旧障,专在涵泳神味,虚而与之委蛇。然如《郑风》诸什,注疏以为皆刺忽者固非,朱子以为皆淫奔者亦未必是。尔治经之时,无论看注疏,看宋传,总宜虚心求之。其惬意者,则以朱笔识出,其怀疑者,则以另册写一小条,或多为辨论,或仅著数字,将来疑者渐晰,又记于此条之下,久久渐成卷帙,则自然日进。高邮王怀祖先生父子,经学为本朝之冠。皆自札记得来。吾虽不及怀祖先生,而望尔为伯申氏甚切也。
尔问时艺可否暂置,抑或他有所学?余惟文章之可以道古可以适今者,莫如作赋。汉魏六朝之赋,名篇巨制,具载于《文选》,余尝以《西征》、《芜城》及《恨》、《别》等赋示尔矣。其小品赋,则有《古赋识小录》;律赋,则有本朝之吴谷人、顾耕石、陈秋舫诸家。尔若学赋,可于每三、八日作一篇大赋,或数千字,小赋或仅数十字,或对或不对,均无不可。此事比之八股文略有意趣,不知尔性与之相近否?
尔所临隶书《孔宙碑》,笔太拘束,不甚松活,想系执笔太近毫之故,以后须执于管顶。余以执笔太低,终身吃亏,故教尔趁早改之。《玄教碑》墨气甚好,可喜可喜。郭二姻叔嫌左肩太俯,右肩太耸,吴子序年伯欲带归示其子弟。尔字姿于草书尤相宜,以后专习真草二种,篆隶置之可也。四体并习,恐将来不能一工。
余癣疾近日大愈,目光平平如故。营中各勇夫病者,十分已好六七,惟尚未复元,不能拔营进剿,良深焦灼。闻甲五目疾十愈八九,忻慰之至。尔为下辈之长,须常常存个乐育诸弟之念。君子之道,莫大乎与人为善,况兄弟乎?临三、昆八,系亲表兄弟,尔须与之互相劝勉。尔有所知者,常常与之讲论,则彼此并进矣。此谕。
咸丰八年十月廿五日
与纪泽书·劝儿学天文历法
字谕纪泽:
二十五日寄一信,言读《诗经注疏》之法。二十七日县城二勇至,接尔十一日安禀,具悉一切。
尔看天文,认得恒星数十座,甚慰甚慰。前信言《五礼通考》中《观象授时》二十卷内恒星图最为明晰,曾翻阅否?国朝大儒于天文历数之学,讲求精熟,度越前古。自梅定九、王寅旭以至江、戴诸老,皆称绝学,然皆不讲占验,但讲推步。占验者,观星象云气以卜吉凶,《史记·天官书》、《汉书·天文志》是也。推步者,测七政行度,以定授时,《史记·律书》、《汉书·律历志》是也。秦味经先生之《观象授时》简而得要,心壶既肯究心此事,可借此书与之阅看《五礼通考》内有之,《皇清经解》内亦有之。若尔与心壶二人能略窥二者之端绪,则足以补余之阙憾矣。
四六落脚一字粘法,另纸写示因接安徽信遂不开示。
书至此,接赵克彰十五夜自桐城发来之信,温叔及李迪庵方伯尚无确信,想已殉难矣,悲悼曷极!来信寄叔祖父封内中有往六安州之信,尚有一线生机。余官至二品,诰命三代,封妻荫子,受恩深重,久已置死生于度外,且常恐无以对同事诸君于地下。温叔受恩尚浅,早岁不获一第,近年在军亦不甚得志,设有不测,赍憾有穷期耶?
军情变幻不测,春夏间方冀此贼指日可平,不图七月有庐州之变,八九月有江浦六合之变,兹又有三河之大变,全局破坏与咸丰四年冬间相似,情怀难堪。但愿尔专心读书,将我所好看之书领略得几分,我所讲求之事钻研得几分,则余在军中,心常常自慰。尔每日之事,亦可写日记,以便查核。
咸丰八年十月廿九日
与纪泽书·常慰岳母,答《诗经》疑
字谕纪泽:
初一日接尔十二日一禀,得知四宅平安,尔将有长沙之行,想此时又归也。少庚早世,贺家气象日以凋耗,尔当常常寄信与尔岳母,以慰其意,每年至长沙走一二次,以解其忧。耦耕先生学问文章,卓绝辈流,居官亦恺恻慈祥,而家运若此,是不可解,尔挽联尚稳妥。
《诗经》字不同者,余忘之。凡经文版本不合者,阮氏校勘记最详。阮刻《十三经注疏》,今年六月在岳州寄回一部,每卷之末皆附校勘记《皇清经解》中亦刻有校勘记,可取阅也。凡引经不合者,段氏《撰异》最详段茂堂有《诗经撰异》《书经撰异》等著,俱刻于《皇清经解》中尔翻而校对之,则疑者明矣。
咸丰八年十二月初三
与纪泽书·教子作文习字
字谕纪泽儿:
日来接尔两禀,知尔《左传注疏》将次看完。《三礼注疏》,非将江慎修《礼书纲目》识得大段,则注疏亦殊难领会,尔可暂缓,即《公》、《榖》亦可缓看。尔明春将胡刻《文选》细看一遍,一则含英咀华,可医尔笔下枯涩之弊,一则吾熟读此书,可常常教尔也。
沅叔及寅皆先生望尔作四书文,极为勤恳。余念尔庚申、辛酉下两科场,文章亦不可太丑,惹人笑话。尔自明年正月起,每月作四书文三篇,俱由家信内封寄营中。此外或作得诗赋论策,亦即寄呈。
写字之中锋者,用笔尖着纸,古人谓之蹲锋,如狮蹲、虎蹲、犬蹲之象。偏锋者,用笔毫之腹着纸,不倒于左,则倒于右,当将倒未倒之际,一提笔则为蹲锋,是用偏锋者,亦有中锋时也,此谕。
咸丰八年十二月廿三
与纪泽书·敬爱长辈,为后辈立榜样
字谕纪泽儿:
闻尔至长沙已逾月余,而无禀来营,何也?少庚讣信百余件,闻皆尔亲笔写之,何不发匠刊刻?或请人帮写?非谓尔宜自惜精力,盖以少庚年未三十,情有等差,礼有隆杀,则精力亦不宜过竭耳。
近想已归家度岁?今年家中因温甫叔之变,气象较之往年迥不相同。余因去年在家,争辨细事,与乡里鄙人无异,至今深抱悔憾,故虽在外,亦恻然寡欢。尔当体我此意,于叔祖、各叔父母前尽些爱敬之心,常存休戚一体之念,无怀彼此歧视之见,则老辈内外必器爱尔,后辈兄弟姊妹必以尔为榜样。日处日亲,愈久愈敬,若使宗族乡党皆曰纪泽之量大于其父之量,则余欣然矣。
余前有信教尔学作赋,尔复禀并未提及;又有信言涵养二字,尔复禀亦未之及。嗣后我信中所论之事,尔宜一一禀复。
余于本朝大儒,自顾亭林之外,最好高邮王氏之学。王安国以鼎甲官至尚书,谥文肃,正色立朝,生怀祖先生,经学精卓,生王引之,复以鼎甲官尚书,谥文简,三代皆好学深思,有汉韦氏、唐颜氏之风。余自憾学问无成,有愧王文肃公远甚,而望尔辈为怀祖先生,为伯申氏,则梦寐之求,未尝须臾忘也。怀祖先生所著《广雅疏证》、《读书杂志》,家中无之。伯申氏所著《经义述闻》、《经传释词》,《皇清经解》内有之,尔可试取一阅,其不知者,写信来问。本朝穷经者,皆精小学,大约不出段王两家之范围耳。余不一一。
再,纪泽明春须至罗家、刘家、李家拜年,如今年正月之样。刘峙衡待我极好,余至今念之,拟寄银百两交其妻子。泽儿至峙家,顺便仍宜拜沅堂大老师。李家迪公之事,余当在营厚赙之。
咸丰八年十二月三十
与纪泽书·习字作文皆可摹古人间架
字谕纪泽:
三月初二日接尔二月廿日安禀,得知一切。内有贺丹麓先生墓志,字势流美,天骨开张,览之忻慰。惟间架间有太松之处,尚当加功。
大抵写字只有用笔、结体两端。学用笔,须多看古人墨迹,学结体,须用油纸摹古帖,此二者,皆决不可易之理。小儿写影本,肯用心者,不过数月,必与其摹本字相肖。吾自三十时,已解古人用笔之意,只为欠却间架工夫,便尔作字不成体段。生平欲将柳诚悬、赵子昂两家合为一炉,亦为间架欠工夫,有志莫遂。尔以后当从间架用一番苦功,每日用油纸摹帖,或百字,或二百字,不过数月,间架与古人逼肖而不自觉。能合柳、赵为一,此吾之素愿也,不能,则随尔自择一家,但不可见异思迁耳。
不特写字宜摹仿古人间架,即作文亦宜摹仿古人间架。《诗经》造句之法,无一句无所本。《左传》之文,多现成句调。扬子云为汉代文宗,而其《太玄》摹《易》,《法言》摹《论语》,《方言》摹《尔雅》,《十二箴》摹《虞箴》,《长杨赋》摹《难蜀父老》,《解嘲》摹《客难》,《甘泉赋》摹《大人赋》,《剧秦美新》摹《封禅文》,《谏不许单于朝书》摹《国策》信陵君谏伐韩,几于无篇不摹。即韩欧曾苏诸巨公之文,亦皆有所摹拟,以成体段。尔以后作文作诗赋,均宜心有摹仿,而后间架可立,其收效较速,其取径较便。
前信教尔暂不必看《经义述闻》,今尔此信言业看三本,如看得有些滋味,即一直看下去,不为或作或辍,亦是好事。惟《周礼》、《仪礼》、《大戴礼》、《公》、《榖》、《尔雅》、《国语》、《太岁考》等卷,尔向来未读过正文者,则王氏《述闻》亦暂可不观也。
尔思来营省觐,甚好,余亦思尔来一见。婚期既定五月廿六日,三四月间自不能来,或七月晋省乡试,八月底来营省觐亦可。身体虽弱,处多难之世,若能风霜磨炼,苦心劳神,亦自足坚筋骨而长识见。沅甫叔向最羸弱,近日从军,反得壮健,亦其证也。
赠伍嵩生之君臣画像乃俗本,不可为典要。奏折稿当抄一目录付归。余详诸叔信中。
咸丰九年三月初三日
与纪泽书·习字宜下苦功
字谕纪泽儿:
廿二日接尔禀并《书谱叙》,以示李少荃、次青、许仙屏诸公,皆极赞美。云尔钩联顿挫,纯用孙过庭草法。而间架纯用赵法,柔中寓刚,绵里藏针,动合自然等语,余听之亦欣慰也。
赵文敏集古今之大成,于初唐四家内师虞永兴,而参以钟绍京,因此以上窥二王,下法山谷,此一径也。于中唐师李北海,而参以颜鲁公、徐季海之沉着,此一径也。于晚唐师苏灵芝,此又一径也。由虞永兴以溯二王及晋六朝诸贤,世所称南派者也。由李北海以溯欧褚及魏北齐诸贤,世所谓北派者也。尔欲学书,须窥寻此两派之所以分。南派以神韵胜,北派以魄力胜。宋四家,苏黄近于南派,米蔡近于北派,赵子昂欲合二派而汇为一。尔从赵法入门,将来或趋南派,或趋北派,皆可不迷于所往。我先大夫竹亭公,少学赵书,秀骨天成。我兄弟五人,于字皆下苦功,沅叔天分尤高。尔若能光大先业,甚望甚望。
制艺一道,亦须认真用功。邓瀛师,名手也。尔作文,在家有邓师批改,付营有李次青批改,此极难得,千万莫错过了。
付回赵书《楚国夫人碑》,可分送三先生汪、易、葛、二外甥及尔诸堂兄弟。又旧宣纸手卷、新宣纸横幅,尔可学《书谱》,请徐柳臣一看,此嘱。
咸丰九年三月廿三日
与纪泽书·看书不可无恒
字谕纪泽儿:
初四夜接尔二十六号禀。所刻《心经》,微有西安《圣教》笔意,总要养得胸次博大活泼,此后当更有长进也。
尔去年看《诗经注疏》已毕否?若未毕,自当补看,不可无恒耳。讲《通鉴》,即以我过笔者讲之亦可,将来另购一部,尔照我之样过笔一次可也。
冯树堂师诗草曾寄营矣。尔复信言十二年进京,程资不敢领。新写“闳深肃穆”四匾字,拓一分付回。余不多及。
再,同县拔贡生傅泽鸿寄朱卷数十本来营,兹付去程仪三十两,尔可觅便寄傅家,或专人送去。
咸丰九年五月十四日
与纪泽书·读书不求记忆但求明白
字谕纪泽儿:
接尔二十九、三十号两禀,得悉《书经注疏》看《商书》已毕。《书经注疏》颇庸陋,不如《诗经》之该博。我朝儒者,如阎百诗、姚姬传诸公,皆辨别《古文尚书》之伪,孔安国之传亦伪作也。
盖秦燔书后,汉代伏生所传,欧阳及大小夏侯所习,皆仅二十八篇,所谓《今文尚书》者也。厥后孔安国家有《古文尚书》,多十余篇,遭巫蛊之事,未得立于学官,不传于世。厥后张霸有《尚书》百两篇,亦不传于世。后汉贾逵、马、郑作《古文尚书注解》,亦不传于世。至东晋梅赜始献《古文尚书》并孔安国传,自六朝唐宋以来承之,即今通行之本也。自吴才老及朱子、梅鼎祚、归震川,皆疑其为伪,至阎百诗遂专著一书以痛辨之,名曰《疏证》。自是辨之者数十家,人人皆称伪古文、伪孔氏也。《日知录》中略著其原委,王西庄、孙渊如、江艮庭三家皆详言之《皇清经解》中皆有,江书不足观。此亦《六经》中一大案,不可不知也。
尔读书记性平常,此不足虑。所虑者第一怕无恒,第二怕随笔点过一遍,并未看得明白,此却是大病。若实看明白了,久之必得些滋味,寸心若有怡悦之境,则自略记得矣。尔不必求记,却宜求个明白。
邓先生讲书,仍请讲《周易折中》。余圈过之《通鉴》暂不必讲,恐污坏耳。尔每日起得早否?并问。此谕。六月十四日辰刻,涤生手示。
咸丰九年六月十四日
与纪泽书·整理文稿
字谕纪泽儿:
正月间曾以《欧阳生文集序》寄晓岑,久无复信,不知寄到否?便中一查。又去年托小岑买得刘石庵小横幅,已取回否?此幅极佳,余笃好之,曾交银十两,尔取回为要。
余往年作《原才》一篇,去岁于尔案间见之,尔可抄一稿寄营。又甲辰年作《五箴》及《祭汤海秋文》,尔见稿否?亦可抄来也。
近思将历年所作古文清一稿本,虽无佳者,亦不忍听其零落耳,日内当写一目录至各处查出也。
咸丰九年六月十九日
与纪泽书·习字当学大家
字谕纪泽儿:
尔前寄所临《书谱》一卷,余比送徐柳臣先生处,请其批评,初七日接渠回信,兹寄尔一阅。十三日晤柳臣先生,渠盛称尔草字可以入古,又送尔扇一柄,兹寄回。刘世兄送《西安圣教》,兹与手卷并寄回查收。
尔前用油纸摹字,若常常为之,间架必大进。欧、虞、颜、柳四大家是诗家之李、杜、韩、苏,天地之日星江河也,尔有志学书,须窥寻四人门径。至嘱至嘱!
咸丰九年七月十四日
与纪泽书·族中红白喜事当不失礼
字谕纪泽儿:
尔外祖母于九月十八日寿辰,兹寄去银三十两,家中配水礼送去。以后凡亲族中有红白喜事,我应送礼者,尔写信禀知,其丰俭多少大约之数,尔禀四叔及尔母酌量写来可也。
此次寄丸药二瓶,一送叔祖,一寄尔母,服之相安否,尔下次禀知。
咸丰九年九月初七日
与纪泽书·明春办大女儿嫁事
字谕纪泽:
廿一日得家书,知尔至长沙一次,何不寄安禀来营?婚期改九月十六,余甚喜慰。余老境侵寻,颇思将儿女婚嫁早早料理。袁漱六亲家患咳血疾,昨专人走松江看视,若得复元,吾即思明春办大女儿嫁事。袁铁庵来我家时,尔禀问母亲,可以吾意商之。
京中书到时,有胡刻《通鉴》一部,留家中讲解,即将吾圈过一部寄来营可也。又汲古阁初印《五代史》一部,亦寄来。皮衣等件,速速寄来。
吾买帖数十部,下次寄尔。此谕。
咸丰九年九月廿四日
与纪泽书·教儿早起有恒举止厚重
字谕纪泽儿:
接尔十九、二十九日两禀,知喜事完毕,新妇能得尔母之欢,是即家庭之福。
我朝列圣相承,总是寅正即起,至今二百年不改。我家高曾祖考相传早起,吾得见竟希公、星冈公皆未明即起,冬寒起坐约一个时辰,始见天亮。吾父竹亭公亦甫黎明即起,有事则不待黎明,每夜必起看一二次不等,此尔所及见者也。余近亦黎明即起,思有以绍先人之家风。尔既冠授室,当以早起为第一先务,自力行之,亦率新妇力行之。
余生平坐无恒之弊,万事无成,德无成,业无成,已可深耻矣。逮办理军事,自矢靡他,中间本志变化,尤无恒之大者,用为内耻。尔欲稍有成就,须从有恒二字下手。
余尝细观,星冈公仪表绝人,全在一重字。余行路容止亦颇重厚,盖取法于星冈公。尔之容止甚轻,是一大弊病,以后宜时时留心,无论行坐,均须重厚。早起也,有恒也,重也,三者皆尔最要之务。早起是先人之家法,无恒是吾身之大耻,不重是尔身之短处,故特谆谆戒之。
吾前一信答尔所问者三条,一字中换笔,一“敢告马走”,一注疏得失,言之颇详,尔来禀何以并未提及?以后凡接我教尔之言,宜条条禀复,不可疏略。此外教尔之事,则详于寄寅皆先生“看读写作”一缄中矣。此谕。
咸丰九年十月廿四日
与纪泽书·嘱儿服侍叔父
字谕纪泽儿:
接尔元夕禀,知叔父大人病极沉重。余未在家,尔宜常至白玉堂服侍汤药,勤敬二字断不可忽。若在老宅而有倦色有肆容,则与不去无异。余往年在外,多愧悔之端,近两年补救不少。至在家亦有可愧悔者,儿为我补救可也。
澄叔分居上腰里,应用粗细器皿须由下腰里分去,尔禀母亲雇工陆续送去。尔至长沙看贺岳母,须待叔祖病减乃去,禀商澄、沅两叔父遵行。
咸丰十年二月初四日
与纪泽书·读书不必强记但求识其意味
字谕纪泽儿:
廿日接二月二日来禀并祭文稿。文尚条畅,惟意义太少,叔祖之德全未称道,亦非体制,词藻亦太寒俭。
尔现看《文选》,宜略抄典故藻汇,分类抄记,以为馈贫之粮。
《文选》前数本,系汉人之赋,极难领会,后半则易看矣。余所见友朋中,无能知汉赋之意味者。尔不能记忆,亦由于不知其意味。此刻不必求记,将来若能识得意味,自可渐记一二。余向来记性极坏,近老年反略好些,由于识得意味也。
时文亦不必苦心孤诣去作,但常常作文,心常用则活,不用则窒,常用则细,不用则粗。
江忠烈之太夫人,余将寄银一百,幛一悬,写兄弟四人名,家中不必另致情。江太夫人大事,岷樵曾赙银二百,余收一百。先大夫大事,达川曾赙银五十,余收二十也。
余前允尔来营省觐。兹因陈作梅来吾乡看地,须尔在家中陪款,恐作梅先生未到湘时,沅叔业已先出,尔须等候作梅先生,在家住廿余日,再送陈至省,展谒贺岳母,小住即仍归去。闻儿妇或有梦熊之喜,尔于下半年再行来营省觐可也。此嘱。
咸丰十年二月廿四日
与纪泽书·治家八法与读《文选》之道
字谕纪泽:
初一日接尔十六日禀。澄叔已移寓新居,则黄金堂老宅,尔为一家之主矣。昔吾祖星冈公最讲求治家之法,第一起早,第二打扫洁净,第三诚修祭祀,第四善待亲族邻里。凡亲族邻里来家,无不恭敬款接,有急必周济之,有讼必排解之,有喜必庆贺之,有疾必问,有丧必吊。此四事之外,于读书、种菜等事尤为刻刻留心,故余近写家信,常常提及书、蔬、鱼、猪四端者,盖祖父相传之家法也。尔现读书无暇,此八事纵不能一一亲自经理,而不可不识得此意,请朱运四先生细心经理,八者缺一不可。其诚修祭祀一端,则必须尔母随时留心。凡器皿第一等好者留作祭祀之用,饮食第一等好者亦备祭祀之需。凡人家不讲究祭祀,纵然兴旺,亦不久长,至要至要。
尔所论看《文选》之法,不为无见。吾观汉魏文人,有二端最不可及,一曰训诂精确,二曰声调铿锵。《说文》训诂之学,自中唐以后,人多不讲,宋以后说经,尤不明故训,及至我朝巨儒,始通小学。段茂堂、王怀祖两家,遂精研乎古人文字声音之本,乃知《文选》中古赋所用之字,无不典雅精当。尔若能熟读段、王两家之书,则知眼前常见之字,凡唐宋文人误用者,惟《六经》不误,《文选》中汉赋亦不误也。即以尔禀中所论《三都赋》言之,如“蔚若相如,皭若君平”,以一蔚字概括相如之文章,以一皭字概括君平之道德,此虽不尽关乎训诂,亦足见其下字之不苟矣。
至声调之铿锵,如“开高轩以临山,列绮窗而瞰江”,“碧出苌宏之血,鸟生杜宇之魄”,“洗兵海岛,刷马江洲”,“数军实乎桂林之苑,飨戎旅乎落星之楼”等句,音响节奏,皆后世所不能及。尔看《文选》,能从此二者用心,则渐有入理处矣。
作梅先生想已到家,尔宜恭敬款接。沅叔既已来营,则无人陪往益阳,闻胡宅专人至吾乡迎接,即请作梅独去可也。尔舅父牧云先生身体不甚耐劳,即请其无庸来营;吾此次无信,尔先致吾意,下次再行寄信,此嘱。
咸丰十年闰三月初四
与纪泽书·嘱儿研习小学
字谕纪泽儿:
二十七日刘得四到接尔禀,所论《文选》俱有所得,问小学亦有条理,甚以为慰。
沅叔于二十七到宿松,初三日由宿至集贤关,将尔禀带去矣。余不能悉记,但记尔问“穜、種”二字,此字段茂堂辩论甚晰。“穜”为艺也犹吾乡言栽也,点也,插也,種为后熟之禾。《诗》之“黍稷重穋”《七月》、《閟宫》,《说文》作“穜稑”。穜,正字也;重,假借字也;穋与稑,异同字也。隶书以穜種二字互易,今人于耕穜,概用種字矣。
吾于训诂、词章二端颇尝尽心。尔看书若能通训诂,则于古人之故训大义、引申假借渐渐开悟,而后人承讹袭误之习可改;若能通词章,则于古人之文格文气、开合转折渐渐开悟,而后人硬腔滑调之习可改,是余之所厚望也。
嗣后尔每月作三课,一赋、一古文、一时文,皆交长夫带至营中,每月恰有三次长夫接家信也。
吾于尔有不放心者二事,一则举止不甚重厚,二则文气不甚圆适。以后举止留心一重字,行文留心一圆字,至嘱至嘱。
咸丰十年四月初四日
与纪泽书·纪泽觐见途中
字谕纪泽儿:
余于初四日自建德启行,十一日至祁门县。闻尔于廿八日自长沙开船,计此时可抵湖口矣,特专人往接。尔或由湖口彭泽小路入祁门境,或由建德循余所经过之路来祁门皆可,但不可走景德镇,以太远也。牧云舅氏处先行问安。
咸丰十年六月十六日
与纪泽书·至齐云山一游
字谕纪泽儿:
余今日至渔亭,遍走各营,颇劳。闻凯章、作梅明日由此经过,不得不等候一送,因便至齐云山一游,初二日始回祁门也。有廷寄及家信送来,余不必送,此谕。
咸丰十年七月廿九日
与二子书·不积田产嘱儿读书
字谕纪泽纪鸿儿:
泽儿在安庆所发各信及在黄石矶湖口之信,均已接到。鸿儿所呈拟连珠体寿文,初七日收到。
余以初九日出营至黟县查阅各岭,十四日归营,一切平安。鲍超、张凯章二军,自廿九、初四获胜后未再开仗。杨军门带水陆三千余人至南陵,破贼四十余垒,拔出陈大富一军,此近日最可喜之事。
英夷业已就抚,余九月六日请带兵北援一疏,奉旨无庸前往,余得一意办东南之事,家中尽可放心。
泽儿看书天分高,而文笔不甚劲挺,又说话太易,举止太轻,此次在祁门为日过浅,未将一轻字之弊除尽,以后须于说话走路时刻刻留心。鸿儿文笔劲健,可慰可喜。此次连珠文,先生改者若干字?拟体系何人主意?再行详禀告我。
银钱田产,最易长骄气逸气,我家中断不可积钱,断不可买田,尔兄弟努力读书,决不怕没饭吃,至嘱。
澄叔处此次未写信,尔禀告之。闻邓世兄读书甚有长进,顷阅贺寿之单帖寿禀,书法清润。兹付银十两,为邓世兄买书之资。此次未写信寄寅皆先生,前有信留明年数教书,应收到矣。
咸丰十年十月十六日
与二子书·告之近况
字谕纪泽纪鸿儿:
十月廿九日接尔母及澄叔信,又棉鞋、瓜子二包,得知家中各宅平安。
泽儿在汉口阻风六日,此时当已抵家。举止要重,发言要讱,尔终身须牢记此二语,无一刻可忽也。
余日内平安,鲍张二军亦平安。左军廿二日在贵溪获胜一次,廿九日在德兴小胜一次,然贼数甚众,尚属可虑。普军在建德,贼以大股往扑,只要左、普二军站得住,则处处皆稳矣。
泽儿字,天分甚高,但少刚劲之气,须用一番苦工夫,切莫把天分自弃了。家中大小,总以起早为第一义。澄叔处此次未写信,尔等禀之。
咸丰十年十一月初四
与纪泽书·不可轻信医药
字谕纪泽儿:
曾名琮来,接尔十一月廿五日禀,知十五、十七尚有两禀未到。
尔体甚弱,咳吐咸痰,吾尤以为虑,然总不宜服药。药能活人,亦能害人。良医则活人者十之七,害人者十之三;庸医则害人者十之七,活人者十之三。余在乡在外,凡目所见者,皆庸医也。余深恐其害人,故近三年来,决计不服医生所开之方药,亦不令尔服乡医所开之方药。见理极明,故言之极切,尔其敬听而遵行之。每日饭后走数千步,是养生家第一秘诀。尔每餐食毕,可至唐家铺一行,或至澄叔家一行,归来大约可三千余步,三个月后,必有大效矣。
尔看完《后汉书》,须将《通鉴》看一遍,即将京中带回之《通鉴》,仿照余法,用笔点过可也。尔走路近略重否?说话略钝否?千万留心,此谕。
咸丰十年十二月廿四
与纪泽书·文章雄奇之道
字谕纪泽儿:
腊月廿九日接尔一禀,系十一月十四日送家信之人带回。又由沅叔处送到尔初归时二信,慰悉。尔以十四日到家,而鸿儿十八日禀中言尔总在日内可到,何也?岂鸿信十三四写就而朱金权于十八日始署封面耶?
霞仙先生之令弟仙逝,余于近日当写唁信,并寄奠仪,尔当先去吊唁。
尔问文中雄奇之道。雄奇以行气为上,造句次之,选字又次之。然未有字不古雅而句能古雅,句不古雅而气能古雅者,亦未有字不雄奇而句能雄奇,句不雄奇而气能雄奇者。是文章之雄奇,其精处在行气,其粗处全在造句选字也。余好古人雄奇之文,以昌黎为第一,扬子云次之,二公之行气,本之天授。至于人事之精能,昌黎则造句之工夫居多,子云则选字之工夫居多。尔问叙事志传之文难于行气,是殊不然。如昌黎《曹成王碑》、《韩许公碑》,固属千奇万变,不可方物,即卢夫人之铭、女挐之志,寥寥短篇,亦复雄奇崛强。尔试将此四篇熟看,则知二大二小,各极其妙矣。
尔所作《雪赋》,词意颇古雅,惟气势不畅,对仗不工。两汉不尚对仗,潘、陆则对矣,江、鲍、庾、徐则工对矣。尔宜从对仗上用工夫,此嘱。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与纪泽书·痛补所短发扬所长
字谕纪泽儿:
正月初十日接尔腊月十九日一禀,十二日又由安庆寄到尔腊月初四日之禀,具知一切。
长夫走路太慢,而托辞于为营中他信绕道长沙耽搁之故,此不足信。譬如家中遣人送信至白玉堂,不能按期往返,有责之者,则曰被杉木坝、周家老屋各佃户强我送担耽搁了,为家主者但当严责送信之迟,不管送担之真与否也,况并无佃户强令送担乎?营中送信至家与黄金堂送信至白玉堂,远近虽殊,其情一也。
尔求抄古文目录,下次即行寄归。尔写字笔力太弱,以后即常摹柳帖亦好。家中有柳书《玄秘塔》、《琅邪碑》、《西平碑》各种,尔可取《琅邪碑》日临百字,摹百字。临以求其神气,摹以仿其间架。每次家信内,各附数纸送阅。
《左传注疏》阅毕,即阅看《通鉴》。将京中带回之《通鉴》,仿我手校本,将目录写于面上。其去秋在营带去之手校本,便中仍当寄送祁门,余常思翻阅也。
尔言鸿儿为邓师所赏,余甚欣慰。鸿儿现阅《通鉴》,尔亦可时时教之。尔看书天分甚高,作字天分甚高,作诗文天分略低,若在十五六岁时教导得法,亦当不止于此。今年已廿三岁,全靠尔自己扎挣发愤,父兄师长不能为力。作诗文是尔之所短,即宜从短处痛下工夫。看书写字尔之所长,即宜扩而充之。走路宜重,说话宜迟,常常记忆否?余身体平安,告尔母放心。
咸丰十一年正月十四日
与纪泽书·告之近日战况
字谕纪泽儿:
正月十四发第二号家信,谅已收到。日内祁门尚属平安。鲍春霆自初九日在洋塘获胜后,即追贼至彭泽。官军驻牯牛岭,贼匪踞下隅坂,与之相持,尚未开仗。日内雨雪泥泞,寒风凛冽,气象殊不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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