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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二子书·教子以眠食二功养生
字谕纪泽纪鸿儿:
二十日接纪泽在清江浦所发之信。二十二日李鼎荣来,又接一信。二十四日又接尔至金陵十九日所发之信。舟行甚速,病亦大愈,为慰。
老年来始知圣人教孟武伯问孝一节之真切。尔虽体弱多病,然只宜清静调养,不宜妄施攻治。庄生云:“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东坡取此二语,以为养生之法。尔熟于小学,试取在宥二字之训诂体味一番,则知庄、苏皆有顺其自然之意。养生亦然,治天下亦然。若服药而日更数方,无故而终年峻补,疾轻而妄施攻伐强求发汗,则如商君治秦、荆公治宋,全失自然之妙。柳子厚所谓名为爱之其实害之,陆务观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皆此义也。东坡游罗浮诗云:“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下一存字,正合庄子在宥二字之意。盖苏氏兄弟父子皆讲养生,窃取黄老微旨,故称其子为有奇志。以尔之聪明,岂不能窥透此旨?余教尔从眠食二端用功,看似粗浅,却得自然之妙。尔以后不轻服药,自然日就壮健矣。
余以十九日至济宁,即闻河南贼匪图犯山东,故暂住此间,不遽赴豫。贼于廿二日已入山东曹县境,余调朱星槛三营来济护卫,腾出潘军赴曹攻剿。须俟贼出齐境,余乃移营西行也。
尔侍母西行,宜作还里之计,不宜留连鄂中。仕宦之家,往往贪恋外省,轻弃其乡,目前之快意甚少,将来之受累甚大,吾家宜力矫此弊,余不悉。
李眉生于二十四日到济宁相见矣。四叔九叔寄余信二件寄阅。他人寄纪泽信四件、王成九信一件查收。
同治五年二月廿五日
与纪泽书·安排二子行程
字谕纪泽:
全眷起行已定十七、廿六两日,当可从容料理。得沅叔二月十三日信,定于三月初间赴鄂履任,尔等到鄂,当可少为停留。
贼在山东,余须留于济宁就近调度,不能遽至周家口。纪鸿儿过安庆时,不可轻赴周口,且随母至湖北,再行定计。尔过安庆,往拜吴挚甫之父种泉翁,观其言论风范,果能大有益于鸿儿否?如其蔼然可亲,尔兄弟即定计请之同船赴鄂,即在沅叔署中读书。若余抵周家口,距汉口八百四十里,纪鸿省觐尚不甚难。尔则奉母还乡,不必在鄂久住。
金陵署内木器之稍佳者不必带去,余拟寄银三百,请澄叔在湘乡湘潭置些木器,送于富圫,但求结实,不求华贵。衙门木器等物,除送人少许外,余概交与房主姚姓张姓,稍留去后之思。
同治五年三月初五日
与二子书·教二子多用“浑、勤”之功
字谕纪泽纪鸿:
顷据探报,张逆业已回窜,似有返豫之意。其任、赖一股锐意来东,已过汴梁,顷探亦有改窜西路之意。如果齐省一律肃清,余仍当赴周家口,以践前言。
雪琴之坐船已送到否?三月十七果成行否?沿途州县有送迎者,除不受礼物酒席外,尔兄弟遇之,须有一种谦谨气象,勿恃其清介而生傲惰也。
余近年默省之“勤、俭、刚、明、忠、恕、谦、浑”八德,曾为泽儿言之,宜转告与鸿儿。就中能体会一二字,便有日进之象。泽儿天质聪颖,但嫌过于玲珑剔透,宜从浑字上用些工夫。鸿儿则从勤字上用些工夫,用工不可拘苦,须探讨些趣味出来。
余身体平安,告尔母放心,此嘱。
同治五年三月十四日
与二子书·述军情,斥长婿
字谕纪泽纪鸿儿:
日内未接来禀,不知十七日业已成行否?十日发信一次,使余放心,自不可少。自金陵起借用善后局封,过安庆后借竹庄封,至两湖则用沅叔暨李筱泉封可也。尔前禀问《二十四史》《五礼通考》之外更须何书?《大学衍义》《衍义补》及《皇朝职官表》六套,亦可交竹庄觅便寄来。
此间军事,惟运河之沈口一带最为吃紧,余则守局尚稳,昨有复吴仲仙一函抄寄尔阅。沅叔将富圫兑与我住,又多出田一百余亩。兹将各信寄尔等看,道途太远,可不必带回大营矣。余身体平善,所最虑者,恐贼窜过运河,则济宁、省城与曲阜孔林皆可危耳。沅叔拟驻襄阳,大约俟尔母子过后再出省也。
袁秉桢在徐州粮台扯空银六百两,行事日益荒唐。顷令巡捕传谕,以后不许渠见我之面,入我之公馆。渠未婚而先取妾,在金陵不住内署,不入拜年,既不认妻子,不认岳家矣,吾亦永远绝之可也。大女送至湘潭袁宅,不可再带至富圫,教之尽妇道。二女究留金陵否,前信尚未确告,想有禀续陈矣。
同治五年三月十九日
与二子书·训导二子当应科场
字谕纪泽纪鸿儿:
四月十日,接尔二人在裕溪口所发禀,廿二日接纪泽在安庆一信,廿四日接纪泽在九江所发信,知沿途清吉为慰。此时想已安抵湖北,沅叔恩明谊美,必留全眷在湖北过夏。余意业已回籍,即以一直到家为妥。
富圫房屋如未修完,即在大夫第借住,纪鸿即留鄂署读书。世家子弟既为秀才,断无不应科场之理。既入科场,恐诗文为同人及内外帘所笑,断不可不切实用功。科六与黄宅生先生若来湖北,纪鸿宜从之讲求八股。湖北有胡东谷,是一时文好手,此外尚有能手否?尔可禀商沅叔,择一善讲者而师事之。余尚不能遽赴周家口,申夫亦不能遽赴鄂中。道远而逼近贼氛,鸿儿不可冒昧来营,即在武昌沅叔左右苦心作诗文经策。彭芳四来,已留用矣。
同治五年四月廿五日
与二子书·治病忌屡改方剂,忌轻服药
字谕纪泽纪鸿儿:
五月十八日接泽儿四月廿八日禀函,二十一日又接初七日信各一件并诗文,具悉一切。
尔母患头昏泄泻,自是阳亏脾虚之症,宜以扶阳补脾为主。近日高丽参易助浮火,辽参贵重不可多得,不如多服党参,亦有效验而无流弊。道光二十八年,尔母在京大病,脾虚发泻,即系重服参、术、耆而愈。以大锅熬党参膏为君,每次熬十斤计。芾村身体最强,据云不服他药,惟每年以党参二十余斤熬膏常服,日益壮盛,并劝余常服此药。
纪泽于看书等事,似有过人之聪明,而于医药等事,似又有过人之愚蠢。即如汗者心之精液,古人以与精血并重,养生家惟恐出汗有伤元气。泽儿则伤风初至即求发汗,伤风将愈尚求大汗,屡汗元气焉得不伤?腠理焉得不疏?又如服药以达荣卫,有似送信以达军营。治标病者似送百里之信,隔日乃有回信;治本病者似送三五百里之信,经旬乃有回信。泽儿则日更数方,譬之辰刻送信百里,午刻未回又换一信,酉刻未回再换一令,号令数更,军营将安所适从?方剂屡改,脏腑安所听命?以后于己病母病宜切记此二事。即沅叔脚上湿毒,亦宜戒尅伐之剂,禁屡换之方。余近年学祖父星冈公夜夜洗脚,不轻服药,日见康强,尔与沅叔及诸昆弟能学之否?
宋生香先生文笔圆熟,尽可从游。鸿儿之文笔太平直,全无拄意,明年下场,深恐为同辈所笑。自六月以后,尔与纪瑞将各项工课渐停,专攻八股试帖,兼学经策,每月寄文六篇来营,断不可少。但求诗文略有可观,不使人讥尔兄弟案首是送情的,则余心慰矣。
朱劭卿领批须院试入学后乃可放心,深为悬系。常仪庵治齿方无处检寻,余不悉。
同治五年五月廿五日
与二子书·嘱纪泽协修县志
字谕纪泽纪鸿儿:
六月六日接纪泽五月十七、二十六日两禀,具悉一切。沅叔足疼全愈,深可喜慰,惟外毒遽瘳,不知不生内疾否。
唐文李、孙二家,系指李翱、孙樵。八家始于唐荆川之文编,至茅鹿门而其名大定,至储欣同人而添孙、李二家,御选《唐宋文醇》亦从储而增为十家。以全唐皆尚骈俪之文,故韩、柳、李、孙四人之不骈者为可贵耳。
湘乡修县志,举尔纂修。尔学未成就,文甚迟钝,自不宜承认。然亦不可全辞,一则通县公事,吾家为物望所归,不得不竭力赞助;二则尔惮丁作文,正可借此逼出几篇。天下事无所为而成者极少,有所贪有所利而成者居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尔篆韵抄毕,宜从古文上用功。余不能文,而微有文名,深以为耻;尔文更浅而亦获虚名,尤不可也。或请本县及外县之高手为撰修,而尔为协修。吾友有山阳鲁一同通父,所撰《邳州志》《清河县志》下次专人寄回,即为近日志书之最善者。此外再取有名之志为式,议定体例,俟余核过,乃可动手。
纪鸿前文申夫改过,并自作一文三诗,兹寄去。申夫订于八月至鄂教授一月即行回川,渠善于讲说,而讲试帖尤为娓娓可听。鸿儿瑞侄听渠细讲一月,纵八股不进,试帖必有长进,鸿儿文病在太无拄意,以后以看题及想拄意为先务。
余于十五日自济宁起程,顷始行二十余里。身体尚好,但觉疲乏耳,此谕。
同治五年六月十六日
与二子书·曾家女子须擅纺织酒食
字谕纪泽纪鸿儿:
十六日在济宁开船后寄去一信,廿三日在韩庄下寄沅叔一信并日记,均到否?
余于廿五日至宿迁。小舟酷热,昼不干汗,夜不成寐,较之去年赴临淮时困苦倍之。欧阳健飞言宿迁极乐寺宽大可住,余以杨庄换船,本须耽搁数日乃能集事,因一面派人去办船,一面登岸住庙,拟在此消停三日,再行前进。
尔兄弟侍母八月回湘。在徐州所开接礼单,余不甚记忆。惟本家兄弟接礼究嫌太薄。兹拟酌送两千金,内澄叔一千,白玉堂六百,有恒堂四百。尔禀商尔母及沅叔先行挪用,余近日将此数寄武昌抚署可也。
吾家门第鼎盛,而居家规模礼节,总未认真讲求。历观古来世家久长者,男子须讲求耕读二事,妇女须讲求纺绩酒食二事。《斯干》之诗,言帝王居室之事,而女子重在酒食是议。《家人》卦,以二爻为主,重在中馈。《内则》一篇,言酒食者居半。故吾屡教儿妇诸女亲主中馈,后辈视之若不要紧。
此后还乡居家,妇女纵不能精于烹调,必须常至厨房,必须讲求作酒作醯醢、小菜、换茶之类。尔等亦须留心于莳蔬养鱼,此一家兴旺气象,断不可忽。纺绩虽不能多,亦不可间断。大房倡之,四房皆和之,家风自厚矣,至嘱至嘱。
同治五年六月廿六日
与二子书·嘱儿要习勤有恒,半月一禀
字谕纪泽纪鸿儿:
十六日寄信与沅叔,载十五日遇风舟危之状,想已到鄂。余自近三月以来,每月发家信六封:澄叔一封,专送沅叔三封,尔等二封,皆排递鄂署,均得达否?
在临淮住六七日,拟由怀远入涡河,经蒙、亳以达周家口,中秋前必可赶到。届时沅叔若至德安,当设法至汝宁、正阳等处一会。
余近来衰态日增,眼光益蒙,然每日诸事有恒,未改常度。尔等身体皆弱,前所示养生五诀,已行之否?泽儿当添不轻服药一层,共六诀矣。
既知保养,却宜勤劳。家之兴衰,人之穷通,皆于勤惰卜之。泽儿习勤有恒,则诸弟七八人皆学样矣。鸿儿来禀太少,以后半月写禀一次。泽儿六月初三日禀亦嫌太短,以后可泛论时事,或论学业也,此谕。
同治五年七月二十日
与二子书·指点二子作文读史要义
字谕纪泽纪鸿儿:
接纪泽六月廿三、七月初三日两禀,并纪鸿及瑞侄禀信、八股。两人气象俱光昌,有发达之概,惟思路未开。作文以思路宏开为必发之品,意义层出不穷,宏开之谓也。
余此次行役,始为酷热所困,中为风波所惊,旋为疾病所苦。此间赴周家口尚有三百余里,或可平安耳。
尔拟于《明史》阅毕,重看《通鉴》,即可便看王船山之《读通鉴论》。尔或间作史论,或作咏史诗。惟有所作,则心自易入,史亦易熟,否则难记也。余近状详日记中,到周口后又专弁送信,此示。
早间所食之盐姜已完,近日设法寄至周家口。吾家妇女须讲究作小菜,如腐乳、酱油、酱菜、好醋、倒笋之类,常常做些,寄与我吃。《内则》言事父母舅姑,以此为重。若外间买者,则不寄可也。
同治五年八月初三日
与二子书·勿轻服药,重在眠食
字谕纪泽纪鸿儿:
旬日以来接泽儿七月十五、廿四、八月初三日等禀,鸿儿八月初二日禀,并诗文各二首。余近况及八月上旬日记,已于十二日寄沅叔矣。现在外病虽去,惟用心辄汗,近四日已不看书,眼蒙且疼,齿痛亦甚,盖元气亏而有虚火,且有肝郁,但平日调养得宜,不久或可复元。
鸿儿背痛微热等症,医者或即以痨病目之,切不可误信危言深论,轻于服药。鹿胶太滞,高丽参系硫磺水浇种,均不可轻服。昔晓岑之子功甫,信高云亭深语不传之秘,终无效验。彭有十于壬子冬在余家,刘兰舟诊之,危言告余曰:“若非峻补,难过明夏。”彭以无钱谢之。今兰舟已逝十年,而有十至今无恙。凡医生危言深语,切弗轻信,尤不可轻于服药。调养工夫,全在眠食二字上。观鸿儿此次禀信、诗文,似无病者,或聪明未开,才不能赴其所志,胸襟稍觉郁郁。或随母回湘,或来周口侍奉余侧,胸襟开扩,弗药可愈。叶亭甥侍此一年,胸襟日畅,文与字均长进也。
回家馈赠,除澄叔三家从厚外,余可不必优厚。尔外祖父母宜送百金,此外辅臣公后裔各家、王氏四家、江氏三家、牧清一家、姊妹各家,听尔母子商酌分送,极多者亦不过四十金耳,或请沅叔一酌。宋生香处亦宜酌送修金。
尔待康侯起程,当在秋杪,计申夫八月中旬必达鄂省。彼急于回蜀,论文不能久耳,此谕。
同治五年八月十四日
与二子书·得孙大喜
字谕纪泽纪鸿儿:
接尔等八月初十日禀,知鸿儿生男之喜。军事棘手、衰病焦灼之际,闻此大为喜慰。排行用浚、哲、文、明四字,此儿乳名浚一,书名应用广字派否,俟得沅叔回信再取名也。
九月初十后,泽儿送全眷回湘,鸿儿可来周家口侍奉左右。明年夏间,泽儿来营侍奉,换鸿儿回家乡试。余病已全愈,惟不能用心,偶一用心,即有齿痛出汗等患。而折片不肯假手于人,责望太重,万不能不用心也。
朱子《纲目》一书,有续修宋元及明合为一编者,白玉堂忠愍公有之,武汉买得出否?若有而字大明显者,可买一部带来,此谕。
同治五年八月廿二日
与二子书·家事数条,心得若干
字谕纪泽纪鸿:
接泽儿八月十八日禀,具悉择期九月廿日还湘,十月廿四日四女喜事,诸务想办妥矣。凡衣服首饰百物,只可照大女二女三女之例,不可再加。纪鸿于廿日送母之后,即可束装来营,自坐一轿,行李用小车,从人或车或马皆可,请沅叔派人送至罗山,余派人迎至罗山。
淮勇不足恃,余亦久闻此言。然物论悠悠,何足深信;所贵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省三、琴轩均属有志之士,未可厚非。申夫好作识微之论,而实不能平心细察。余所见将才杰出者极少,但有志气,即可予以美名而奖成之。
余病虽已愈,而难于用心,拟于十二日续假一月,十月奏请开缺,但须沅弟无非常之举,吾乃可徐行吾志耳。否则别有波折,又须虚与委蛇也,此谕。
同治五年九月初九日
与二子书·拟奏请开缺
字谕纪泽纪鸿:
余病大致已好,惟不甚能用心。自度难任艰巨,已于十三日具片续假一月,将来请开各缺。纵不能离营调养,但求事权稍小,责任稍轻,即为至幸。欲求平捻功成,从容引退,殆恐不能,即求免于谤议,亦不能也。
捻匪窜过沙河、贾鲁河之北,不知已入鄂境否?若鸿儿尚未回湘,目下亦不必来周口,恐中途适与贼遇。
盐姜颇好,所作椿麸子、酝菜亦好。家中外须讲求莳蔬,内须讲求晒小菜,此足验人家之兴衰,不可忽也,此谕。
同治五年九月十七日
与纪泽书·读诗文当先认其貌,后观其神
字谕纪泽儿:
九月廿六日接尔初九日禀,廿九、初一等日接尔十八、廿一日两禀,具悉一切。廿三如果开船,则此时应抵长沙矣。廿四之喜事,不知由湘阴舟次而往乎?抑自省城发喜轿乎?
尔读李义山诗,于情韵既有所得,则将来于六朝文人诗文,亦必易于契合。凡大家名家之作,必有一种面貌,一种神态,与他人迥不相同。譬之书家羲、献、欧、虞、褚、李、颜、柳,一点一画,其面貌既截然不同,其神气亦全无似处。本朝张得天、何义门虽称书家,而未能尽变古人之貌,故必如刘石庵之貌异神异,乃可推为大家。诗文亦然,若非其貌其神迥绝群伦,不足以当大家之目。渠既迥绝群伦矣,而后人读之,不能辨识其貌,领取其神,是读者之见解未到,非作者之咎也。
尔以后读古文古诗,惟当先认其貌,后观其神,久之自能分别蹊径。今人动指某人学某家,大抵多道听途说,扣盤扪烛之类,不足信也。君子贵于自知,不必随众口为附和耳。
余病已大愈,尚难用心,日内当奏请开缺。近作古文二首,亦尚入理,今冬或可再作数首。
唐镜海先生没时,其世兄求作墓志,余已应允,久未动笔,并将节略失去。尔向唐家或贺世兄处蔗农先生子,镜海丈婿也索取行状节略寄来。罗山文集年谱未带来营,尔向易芝生先生渠求作碑甚切索一部付来,以便作碑,一偿夙诺。
纪鸿初六日自黄安起程,日内应可到此,余不悉。
同治五年十月十一日
与纪泽书·止纪泽来周家口营
字谕纪泽儿:
廿六日寄去一信,令尔于腊月来营,侍余正月进京。继又念尔体气素弱,甫经到家,又行由豫入都,驰驱太劳,且余在京不过半月两旬,尔不随侍亦无大损。而富圫新造家室,尔不在家,即有所损。兹再寄一信止尔之行,尔仍居家侍母,经营一切,腊月不必来营,免余惦念。
余定于正初北上,顷已附片复奏抄阅。届时鸿儿随行,二月回豫,鸿儿三月可还湘也。余决计此后不复作官,亦不作回籍安逸之想,但在营中照料杂事,维系军心。不居大位享大名,或可免于大祸大谤,若小小凶咎,则亦听之而已。
余近日身体颇健,鸿儿亦发胖。家中兴衰,全系乎内政之整散。尔母率二妇诸女,于酒食纺绩二事,断不可不常常勤习。目下官虽无恙,须时时作罢官衰替之想,至嘱至嘱。
初五将专人送信,此次未另寄澄叔信,可送阅也。
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三
与纪泽书·述近况
字谕纪泽儿:
自接尔十月初九日一禀,久无续音。不知廿四日果办喜事否?全家已抵富圫否?
此间军事,东股任、赖窜入光、固,贼势已衰。西股张总愚久踞秦中华阴一带,余派春霆往援,大约腊初可以成行。霞仙迫不及待,寄来一信,峻辞诃责,甚至以杨嗣昌比我,余不能堪,此后亦不复与通信矣。
十七日复奏不能回江督本任一折,刻木质关防留营自效一片,兹抄寄家中一阅。前有一信令尔来营侍余进京,后又有三信止尔勿来,想俱接到。若果能开去各缺,不过留营一年,或可请假省墓。但平日虽有谗谤之言,亦不乏誉颂之人,未必果准悉开诸缺耳。
纪鸿在此体气甚好,月余未令作文,听其潇洒闲适,一畅天机,腊月当令与叶甥开课作文。尔胆怯等症由于阴亏,朱子所谓气清者魄恒弱,若能善睡酣眠,则此症自去矣。
此函呈澄叔一阅,特谕。
同治五年十一月十八
与纪泽书·述军情近况,嘱儿善待新邻
字谕纪泽儿:
十一月廿二日接尔十月廿七在长沙发禀,廿三日接十一月初二在湘潭发禀,廿六日接十一日在富圫发禀,得悉平安回家,小大清吉,至为欣慰。
此间军事,任、赖由固始窜至鄂境,郭子美廿三日在德安获胜。该逆不得逞志于鄂,势必仍回河南。张逆入秦,已奏派春霆援秦,本月当可起程,惟该逆有至汉中过年、明春入蜀之说,不知鲍军追赶得及否?
本日折差回营,十三日又有满御史参劾,奉有明发谕旨,兹抄回一阅。十月廿六日寄信令尔来营随侍进京,厥后又有三信止尔勿来,计尔到家后不过数日即接来营之手谕。余拟再具数疏婉辞,必期尽开各缺而后已。将来或再奉入觐之旨,亦未可知。尔在家料理家政,不复召尔来营随侍矣。
李申夫之母尝有二语云,有钱有酒款远亲,火烧盗抢喊四邻,戒富贵之家不可敬远亲而慢近邻也。我家初移富圫,不可轻慢近邻,酒饭宜松,礼貌宜恭。建四爷如不在我家,或另请一人款待宾客亦可。除不管闲事不帮官司外,有可行方便之处,亦无吝也。澄叔处将此信送阅。
尔信于郭家及长沙事太略,下次详述一二,此谕。
正封缄间,接奉廿三日寄谕,令余仍回江督之任。余病不能多阅文牍,决计具疏固辞。兹将谕旨抄回一阅。
陈季牧遽尔沦谢。此间于初一日派李翥汉至长沙陈宅吊唁,幛一悬,银二百两。此外尚有数处送情,再有信寄家也。
同治五年十一月廿八
与纪泽书·须作代代做世民之想
字谕纪泽儿:
十二月初六日接尔十一月廿一日排递之信,十八日接廿七日专勇之信,具悉一切。
余自奉回两江本任之命,十七、初三日两次具疏坚辞,皆未俞允,训词肫挚,只得遵旨暂回徐州接受关防,令少泉得以迅赴前敌,以慰宸廑。兹将初九日寄谕、二十一日奏稿抄寄家中一阅。余自揣精力日衰,不能多阅文牍,而意中所欲看之书又不肯全行割弃,是以决计不为疆吏,不居要任,两三月内,必再专疏恳辞。
军务极为棘手。廿一日有一军情片,廿二日有与沅叔信,兹抄去一阅。
朱金权利令智昏,不耐久坐,余在徐州已深知之。今年既请彭芳六照管书籍款接人客,应将朱金权辞绝之,并请澄叔专信辞谢,乃有凭据。
余近作书箱,大小如何廉昉八箱之式。前后用横板三块,如吾乡仓门板之式。四方上下皆有方木为柱为匡,顶底及两头用板装之。出门则以绳络之而可挑,在家则以架乘之而可累两箱三箱四箱不等。开前仓板则可作柜,并开后仓板则可过风。当作一小者送回,以为式样。吾县木作最好而贱,尔可照样作数十箱,每箱不过费钱数百文。
读书乃寒士之本业,切不可有宦家风味。吾于书籍及文房器具,但求为寒士所能备者,不求珍异也。家中新居富圫,一切须存此意,莫作代代做官之想,须作代代做士民之想。门外挂匾,不可写侯府相府字样,天下多难,此等均未必可靠,但挂宫太保第一匾而已。
吾明年正月初赴徐,纪鸿随往。二月半后天暖,令鸿儿坐炮船至扬州,搭轮船至汉口,三月必可到家。郭婿读书何如?详写告我。
此信呈澄叔一阅。
同治五年十二月廿三
与纪泽书·家信每月三封,不可再少
字谕纪泽儿:
正月初四日专人送信并书箱之式回家。旋于初六日自周家口起行,至十五日抵徐州府,一路平安,惟初十日阻雪一天,余均按程行走,定于十九日接印。官场自李少泉宫保而下,至大小文武各员,皆愿我久于斯任,不再疏辞,江南士民闻亦望之如岁。自问素无德政,不知何以众心归向若此。
沅叔劾官相之事,此间平日相知者如少泉、雨生、眉生皆不以为然,其疏者亦复同辞。闻京师物论,亦深责沅叔而共恕官相,八旗颇有恨者雨生云然,尔当时何以全不谏阻?顷见邸抄,官相处分当不甚重,而沅叔构怨颇多,将来仕途易逢荆棘矣。
曾文煜尚未到营,而尔交彼带来之信却已先到。近两旬未接尔信,殊深悬系。嗣后除专勇到家接信外,须另写两次交李中丞排递来营,每月三信,不可再少。信中须详写几句,如长沙风气何如,吾县及吾都风俗如何,尔与何人交好,凡本家亲邻近状皆宜述及,以慰远怀。
此信呈澄叔一阅。
同治六年正月十七日
与纪泽书·不积银钱留与儿孙
字谕纪泽儿:
二月初九王则智等到营,接澄叔及尔母腊月廿五日之信并甜酒、饼粑等物。十二日接尔正月廿一日之禀,十三日接澄叔正月十四日之信,具悉一一切。
富圫修理旧屋,何以花钱至七千串之多?即新造一屋,亦不应费钱许多。余生平以大官之家买田起屋为可愧之事,不料我家竟尔行之。澄叔诸事皆能体我之心,独用财太奢与我意大不相合。凡居官不可有清名,若名清而实不清,尤为造物所怒。我家欠澄叔一千余金,将来余必寄还,而目下实不能遽还。
尔于经营外事颇有才而精细,何不禀商尔母暨澄叔,将家中每年用度必不可少者逐条开出,计一岁除田谷所入外,尚少若干,寄营余核定后,以便按年付回。
袁薇生入泮,此间拟以三百金贺之,以明余屏绝榆生,恶其人非疏其家也。
余定于十六日自徐起行回金陵。近又有御史参我不肯接印,将来恐竟不能不作官,或如澄叔之言,一切遵旨而行亦好,兹将折稿付回。曾文煜到金陵住两三月,仍当令其回家。余将来不积银钱留与儿孙,惟书籍尚思添买耳。
沅叔屡奉寄谕严加诘责,劾官之事中外多不谓然,湖北绅士公呈请留官相,幸谭抄呈入奏时朝廷未经宣布。沅叔近日心绪极不佳,而捻匪久蹂鄂境不出,尤可闷也。
此信呈澄叔阅,不另致。
同治六年二月十三日
与纪泽书·为后辈读书事忧虑
字谕纪泽儿:
二月十六日接正月初十禀,廿一日又接二十六日信,得知是日生女,大小平安,至以为慰。儿女早迟有定,能常生女即是可生男之征,尔夫妇不必郁郁也。李宫保于甲子年生子,已四十二矣。惟元五殇亡,余却深为廑系。家中人口总不甚旺,而后辈读书天分平常,又无良师善讲者教之,亦以为虑。
科一作文数次,脉理全不明白,字句亦欠清顺。欲令其归应秋闱,则恐文理纰缪,为监临以下各官所笑;欲不令其下场,又恐阻其少年进取之志。拟带至金陵,于三月初八、四月初八学乡场之例,令其于九日内各作三场十四艺,果能完卷无笑话,五月再遣归应秋试。
科一生长富贵,但闻谀颂之言,不闻督责鄙笑之语,故文理浅陋而不自知;又处境太顺,无困横激发之时,本难期其长进。惟其眉宇大有清气,志趣亦不庸鄙,将来或终有成就。
余二十岁在衡阳从汪师读书,二十一岁在家中教澄、温二弟,其时之文与科一目下之文相似,亦系脉不清而调不圆。厥后癸巳甲午间,余年二十三四,聪明始小开;至留馆以后,年三十一二岁,聪明始大开。科一或禀父体,似余之聪明晚开亦未可知。拟访一良师朝夕与之讲《四书》、经书、八股,不知果能聘请否?若能聘得,则科一与叶亭及今为之未迟也。
余以十六日自徐州起行,廿二日至清江,廿三日过水闸,到金陵后仍住姚宅行台。此间绅民望余回任甚为真切,御史阿凌阿至列之弹章,谓余不肯回任为骄妄,只好姑且做去,福祸听之而已。
澄叔正月十三、廿八之信已到,暂未作复,此信送澄叔一阅。徐寿衡之长子次子皆殇,其妻扶正者并其女亦丧,附及。
同治六年二月廿五日
与纪泽书·纪鸿抱病
字谕纪泽儿:
三月初十日罗登高来,接尔二月初六之信,十五日接二月十九日禀,具悉一切。余以初六日至金陵,初八日专差送信与澄叔,此外常有信与沅叔,不知尔常得知其详否?
鸿儿自今年以来长有小病,自二月廿六七以后常服清润之药。三月初八九作三文一诗,十一二日作经文五道,盖欲三四月试考二次,令五月回家乡试也。十四日作策三道,是夜即病,初意料其用心太过,体弱生疾。十五日服熟地等滋阴之剂,是日竟日未起。十六日改服参芪术附等补阳之剂,不料壮热大作,舌有芒剌,竟先伏有外感疫症在内。十七日改服犀角、生地等清凉之剂,亦未大效。现在遍身发红,疹子热尚未退。鸿儿之意因数日吃药太杂,自请停药一日。余向来坚持不药之说,近亦不敢力主,择众论之善者而从之。鸿儿病不甚重,惟体气甚弱,又适在考试用心太过之后,殊为焦虑。
尔母信来,欲带眷口仍来金陵。余本欲留尔母子在富圫立家作业,不令再来官署。今因鸿儿抱病,又思接全家来署,免得两地挂心。或早接或迟接,或令鸿儿病痊速归,旬日内再有确信。
余身体平安,但以见客太多为苦。鄂省军事日坏,杏南殇难,春霆又两次奏请开缺,沅叔所处极艰,吾实无以助之。甲五侄处余近日作信慰之。尔六叔母所须绫书过印等物,亦于下次专人寄回。
此信呈澄叔一阅,不另书。
同治六年三月十八日
与纪泽书·点评纪泽新诗
字谕纪泽儿:
十八日寄去一信,言纪鸿病状。十九日请一医来诊,鸿儿乃天花痘喜也。余深用忧骇,以痘太密厚,年太长大,而所服十五六七八九等日之药,无一不误。阖署惶恐失措,幸托痘神佑助,此三日内转危为安。兹将日记由鄂转寄家中,稍为一慰,再过三日灌浆,续行寄信回湘也。
尔与澄叔二月廿八日之信顷已接到。尔七律十五首圆适深稳,步趋义山,而劲气倔强处颇似山谷。尔于情韵、趣味二者,皆由天分中得之。凡诗文趣味约有二种,一曰诙诡之趣,一曰闲适之趣。诙诡之趣,惟庄、柳之文,苏、黄之诗,韩公诗文,皆极诙诡,此外实不多见。闲适之趣,文惟柳子厚游记近之,诗则韦、孟、白傅均极闲适。而余所好者,尤在陶之五古、杜之五律、陆之七绝,以为人生具此高淡襟怀,虽南面王不以易其乐也。尔胸怀颇雅淡,试将此三人之诗研究一番,但不可走入孤僻一路耳。
余近日平安,告尔母及澄叔知之。
同治六年三月廿二日
与纪泽书·读书须具大量,不宜妄生意气
字谕纪泽儿:
接尔三月十一日省城发禀,具悉一切。
鸿儿出痘,余十九、廿二日两次详信告知家中。此六日尤为平顺,兹抄六日日记寄沅叔转寄湘乡,俾全家放心。
余忧患之余,每闻危险之事,寸心如沸汤浇灼。鸿儿病痊后,又以鄂省贼久踞臼口天门,春霆病势甚重,焦虑之至。
尔信中述左帅密劾次青,又与鸿儿信言闽中谣歌之事,恐均不确。余闻少泉言及闽绅公禀留左帅,幼丹实不与闻,特因官阶最大,列渠首衔。左帅奏请幼丹督办轮船厂务,幼已坚辞,见诸廷寄矣。余于左、沈二公之以怨报德,此中诚不能无芥蒂,然老年笃畏天命,力求克去褊心忮心。尔辈少年,尤不宜妄生意气,于二公但不通闻问而已,此外着不得丝毫意见,切记切记。
尔禀气太清,清则易柔,惟志趣高坚,则可变柔为刚;清则易刻,惟襟怀闲远,则可化刻为厚。余字汝曰劼刚,恐其稍涉柔弱也。教汝读书须具大量,看陆诗以导闲适之抱,恐其稍涉刻薄也。尔天性淡于荣利,再从此二事用功,则终身受用不尽矣。
鸿儿全数复元,端午后当遣之回湘。此信呈澄叔一阅,不另具。
同治六年三月廿八日
与纪泽书·纪泽痘症渐愈
字谕纪泽儿:
四月八日接尔三月十九省城发禀,具悉一切。
云仙以并未降调之巡抚无故降三级而补运使,自难免于牢骚。精采既好,尚不至大损天和,即是好事。霞仙三月廿二日自汉口南归,计日内已到家矣。
依永诗字俱佳,计八股亦必不恶,大慰大慰。
鸿儿痘症已满二十八日,大致极为平顺,身上痂已落尽,头面尚有小半未落,体气虚弱,尚未下床。论者多谓须静养百日,乃可出门。余察看情形,或令满两个月回湘,或满三个月再回,总以全数复元为度。其乡试入场与否,亦须视身体之耐劳与否,六月杪再行定局。
正月寄回之书箱样子,现在金陵试做数十号,家中无庸再做。余详此旬日记中,已嘱沅叔转寄湘乡矣。此信并呈澄叔一阅。
同治六年四月十二日
与纪泽书·数地大旱
字谕纪泽儿:
初八日接尔四月十六日禀,十二日潘文质到,接尔三月廿六日禀,具悉一切。
此间事颇平顺,惟久不下雨,人心皇皇,步祷已逾二旬,仅廿四日得雨较大在吾乡约称三泼水,其余初三、九及今十七日雨均甚小不成泼,稻秧不能栽插,尤恐运河无水,捻匪东窜。惟闻苏、松、徽、宁已得透雨,江西、浙江均有丰稔之象,湖北前虽苦旱,顷初九日亦得大雨,最旱者惟淮、扬、江、镇、安、庐、凤七府,尚不甚宽耳。
叶亭已于十六日北上乡试。纪鸿定于五月底南归,先至家中小住,再赴长沙乡试。尔前寄呈之诗,候批出交鸿儿带去。丽参、鹿胶等物,亦候届时带归。
顷沅叔寄到澄叔五月初二日信,知湘乡哥老会聚众滋事,元七腹泻体瘦,殊切廑系。
余近心虽焦急,而身体无恙,鸿儿尤壮健可慰,余不一一。
同治六年五月十七日
与二子书·嘱家事数条
字谕纪泽纪鸿儿:
高名扬来,接六月廿六日两禀,知鸿儿平安到家。顷又接鸿儿七月八日禀,知复来省寓居黄宅矣。余六月十六之信引温叔因病不能终场,陶少云因病不能终卷,嘱尔到家不必再出赴省。今既到省城,如身体尚可支持,自当进场应试,余不执成见也。
《六经》及《分类字锦》此时无便可寄,亦非科场急需之书,将来觅便将局刻各书寄几分与诸侄可耳。
泽儿中秋后前来金陵,即携纪渠同来,令其开豁眼界,长育德性。余不乐久居此官,尔不宜挈眷来也。
袁漱六所送北宋本不记是淳化本?景佑本?《前汉书》,尔可带来。余昔年阅过之《通鉴》,亦须带来。段《说文》《读书杂志》《经义述闻》均带来。
今年奇热,余度夏甚苦,然看书未甚间断。家中造楼藏书,本系应办之事,然木料非常之难,果能办否?此谕。
同治六年七月廿二日
与纪泽书·交待私银取用事宜
字谕纪泽儿:
吾以初六日午刻至扬州,初八日巳刻即将起行。
运司派曾德麟解到缉私经费二千余金,吾令其解金陵后路粮台,而在藩署借印批回。吾之银存于雨亭署内者,系养廉已有万八千余,尔尽可取用。存于作梅台中者,系运司缉私经费及沪关月送公费现闻近三万金,为余此次进京之用连来往途费恐近二万,其下余若干尔临北上时查明确数姑存台中,将来如实窘迫,亦可取用,否则于悄悄散去可也凡散财最忌有名。
余日内平安。尔母及儿妇痊愈否?署中一切,须时时照摄。十一可搬家否?如实不能,则十九搬移,不可再迟,至嘱至嘱。
同治七年十一月初八
与纪泽书·述因深感报销批旨,故恐难请开缺
字谕纪泽儿:
接十一月十二、十七日安禀,知尔母病势大减,儿妇亦痊愈矣,至以为慰。
余以十七日自清江起行,天气晴和,每日按站行走,惟中有三日仅走半站,亦以爱惜马力,非真不能行也。
折弁刘高山归,报销折奉批旨“着照所请,该部知道”,竟不交部核议,殊属旷典。前雨亭方伯托许缘仲关说部中书吏,余与李相前后军饷三千余万,拟花部费银八万两。今虽得此恩旨,不交部议,而许缘仲所托部吏拟姑听之,不遽翻异前说,但八万已嫌太多,不可再加丝毫。尔先与雨亭一说,并请其告之李相,余不久亦有信与雨亭也。
余于甲子年免办报销册之旨,不追索金陵城内伪王库银之旨,不深究幼主下落之旨,及此次不交部议之旨,感激次骨,较之得高爵穹官,其感百倍过之。在途中日日念,请开缺折难于下笔,徒添一矫情痕迹,无益于事。今因深感批旨,恐竟不具折陈情矣。久宦不休,将来恐难善始善终。
余途中甚健,纪鸿及仆从辈平安。鸿等今日登泰山,余未往也。日记已抄二十一天,姑先寄回,尔可由官封寄澄、沅两叔一阅,余到京续寄。尔每月三次寄信至余处,亦须三次寄两叔处,此嘱。
同治七年十一月廿七
与纪泽书·制造船炮为自强之本
字谕纪泽儿:
泰安发一信交刘高山带至金陵。是日接尔二十日禀,知十九日已移下江考棚为慰。
李中堂欲借后园地球,尽可允许,俟渠到湖北,即交便轮船带去。并求其将方子可请入楚督署内,刊刻此图,附刻图说。仍求将方元征调入鄂省,酌委署缺,必为良吏。
李相创立上海、金陵两机器局,制造船炮,为中国自强之本,厥功甚伟。余思宏其绪而大其规,如添翻译馆,造地球,皆是一串之事。故余告冯、沈二君,以后上海铁厂仍请李相主持,马、丁两帅会办。尔可将此意先行函告李相,余以后再有函商之也。
应敏斋所兑号票银虽止一万二千,而言明可用二万两,计别敬用万六七千,尚有三四千作盘川,尽足敷用。小舫此举殊为多事,尔亦不宜寄来,姑带在身边可也。
日内途次平安。三十日小雪,恰与丁中丞在齐河会谈。今日至刘智庙,已交直隶境。兹将廿二以后九日日记寄去,尔速寄澄、沅两叔一览。余久未寄湘信,甚歉甚歉,过保定再寄耳,此嘱。
同治七年十二月初三
与纪泽书·发妻目疾加剧
字谕纪泽儿:
河间途次奏稿箱到,接尔禀函。顷又由良乡送到十二月初二日一禀,具悉尔母目疾日剧,不知尚可医否?尔母性急而好体面,如其失明,即难久于存活。余尝谓享名太盛,必多缺憾,我实近之;聪明太过,常鲜福泽,尔颇近之;顺境太久,必生波灾,尔母近之。余每以此三者为虑,计惟力行孝友,多吃辛苦,少享清福,庶几挽回万一。家中妇女近年好享福而全不辛劳,余深以为虑也。
洋人电气线之说,断不宜信。目光非他物可比。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不如服药,专治本病,目光则听其自然。穆相一生患目疾,尝语余云:“治目宜补阳分,不可滋阴,尤不可服凉药。”如彼之说,则熟地大有碍于目矣,试详参之。
余十三日进京,十四五六日召见。应酬纷烦,尚能耐劳。拟正月灯节前后出京。兹将初一至十六日记寄南,尔可将十四五六日另出交子密转与各契好一看,但不可传播耳。此次日记,余另抄一分寄澄、沅叔矣,尔不转寄亦可,此嘱。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七
与纪泽书·述新年近况并议若干家事
字谕纪泽儿:
久未闻两江折差入京,是以未及写信。前接尔腊月廿六日禀,本日固安途次又接尔正月初七禀,具悉一切。余自十二月十七至除夕,已载于日记中,兹付回。
正月灯节以前惟初三、五无宴席,余皆赴人之召,然每日仅吃一家,有重复者辄辞谢,不似李、马二公日或赴宴四五处,盖在京之日较久,又辈行较老,请者较少也。军机处及弘德殿诸公颇有相敬之意,较去冬初到时似加亲厚,九列中亦无违言。然余生平最怕以势利相接,以机心相贸,决计不作京官,亦不愿久作直督,约计履任一年即当引疾悬车,若到官有掣肘之处,并不待一年期满矣。
接眷北来,殊难定策,听尔与尔母熟商。或全眷今春即回湖南,或全家北来保定,明年与我同回湖南,均无不可。若全来保定,三月初即可起行。余于廿日出京,先行查勘永定河,廿七八可到保定,接印后即派施占琦回金陵二月廿内外可到。尔将书箱交施由沪运京,即可奉母北行耳。
余送别敬一万四千余金三江两湖五省全送,但不厚耳,合之捐款及杂费凡万六千上下,加以用度干余金,再带二千余金赴官,共用二万两。已写信寄应敏斋,由作梅于余所存缉私经费项下提出归款。闻该项存后路粮台者已有三万余金,余家于此二万外,不可再取丝毫。尔密商之作梅先生、雨亭方伯,设法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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