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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弟信中言功课在廉让之间,此语殊不可解。所需书籍,惟《子史精华》家中现有,准托公车带归。《汉魏百三家》京城甚贵,予已托人在扬州买,尚未接到。《稗海》及《绥寇纪略》亦贵,且寄此书与人,则必帮人车价,因此书尚非吾弟所宜急务者,故不买寄。元明名古文尚无选本,近来邵蕙西已选元文,渠劝我选明文,我因无暇,尚未选。古文选本惟姚姬传先生所选本最好,吾近来圈过一遍,可于公车带回,六弟用墨笔加圈一遍可也。
九弟诗大进,读之为之距跃三百,即和四章寄回。树堂、筠仙、意诚三君,皆各有和章。诗之为道,各人门径不同,难执一己之成见以概论。吾前教四弟学袁简斋,以四弟笔情与袁相近也。今观九弟笔情,则与元遗山相近。吾教诸弟学诗无别法,但须看一家之专集,不可读选本以汩没性灵,至要至要。吾于五七古学杜、韩,五七律学杜,此二家无一字不细看。外此则古诗学苏、黄,律诗学义山,此三家亦无一字不看。五家之外,则用功浅矣。我之门径如此,诸弟或从我行,或别寻门径,随人性之所近而为之可耳。
予近来事极繁,然无日不看书,今年已批韩诗一部,正月十八批毕。现在批《史记》,已三分之二,大约四月可批完。诸弟所看书望详示。邻里有事,亦望示知。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五年三月初五日
致诸弟·带物归家
四位老弟左右:
四月十六日曾写信交折弁带回,想已收到。十七日朱啸山南归,托带纹银百两,高丽参一斤半,书一包,计九套。
兹因冯树堂南还,又托带寿屏一架,狼兼毫笔二十枝,鹿胶二斤,对联条幅一包内金年伯耀南四条,朱岚暄四条,萧辛五对一幅,江岷山母舅四条,东海舅父四条,父亲横披一个,叔父折扇一柄,乞照单查收。前信言送江岷山、东海高丽参六两,送金耀南年伯参二两,皆必不可不送之物,唯诸弟禀告父亲大人送之可也。
树堂归后,我家先生尚未定。诸弟若在省得见树堂,不可不殷勤亲近。亲近愈久,获益愈多。
今年湖南萧史楼得状元,可谓极盛。八进士皆在长沙府。黄琴坞之胞兄及令嗣皆中,亦长沙人也。余续具。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致诸弟·喜述升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
四位老弟足下:
四月十六日予寄第三号交折差,备述进场阅卷及收门生诸事,内附寄会试题名录一纸。十七日朱啸山南旋,予寄第四号信,外银一百两,书一包计九函,高丽参一斤半。二十五日冯树堂南旋,予寄第五号家信,外寿屏一架,鹿胶二斤一包,对联、条幅、扇子及笔共一布包。想此三信皆于六月可接到。
树堂去后,予于五月初二日新请李竹坞先生名如篦,永顺府龙山县人,丁酉拔贡,庚子举人教书,其人端方和顺,有志性理之学,虽不能如树堂之笃诚照人,而亦为同辈所最难得者。
初二早,皇上御门办事。余蒙天恩,得升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次日具折谢恩,蒙召见于勤政殿,天语垂问共四十余句。是日同升官者:李菡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惇衍升通政司副使,及余共三人。余蒙祖父余泽,频叨非分之荣,此次升官,尤出意外,日夜恐惧修省,实无德足以当之。诸弟远隔数千里外,必须匡我之不逮,时时寄书规我之过,务使累世积德不自我一人而堕,庶几持盈保泰,得免速致颠危。诸弟能常进箴规,则弟即吾之良师益友也。而诸弟亦宜常存敬畏,勿谓家有人作官,则遂敢于侮人;勿谓已有文学,而遂敢于恃才傲人。常存此心,则是载福之道也。
今年新进士善书者甚多,而湖南尤甚。萧史楼既得状元,而周荇农寿昌去岁中南元,孙芝房鼎臣又取朝元,可谓极盛。现在同乡诸人讲求词章之学者固多,讲求性理之学者亦不少,将来省运必大盛。
予身体平安,惟应酬太繁,日不暇给,自三月进闱以来,至今已满两月,未得看书。内人身体极弱,而无病痛,医者云必须服大补剂乃可回元。现在所服之药与母亲大人十五年前所服之白术黑姜方略同,差有效验。儿女四人皆平顺,婢仆辈亦如常。去年寄家之银两,屡次写信求将分给戚族之数目详实告我,而至今无一字见示,殊不可解。以后务求四弟将帐目开出寄京,以释我之疑。又予所欲问家乡之事甚多,兹另开一单,烦弟逐条对是祷。兄国藩草。
道光二十五年五月初五日
致诸弟·评论文章及书法
子植、季洪两弟左右:
四月十四日接子植二月、三月两次手书,又接季洪信一片,子植何其详,季洪何其略也!今年以来,京中已发信七号,不审俱收到否?第六号、第七号子皆有禀呈堂上,言今年恐不考差。彼时身体虽平安,而癣疥之疾未愈,头上、面上、颈上并斑剥陆离,恐不便于陛见,故情愿不考差。恐堂上二诸大人不放心,故特作白折楷信,以安慰老亲之念。
三月初,有直隶张姓医生,言最善治癣,贴膏药于癣上,三日一换,贴三次即可拔出脓水,贴七次即全愈矣。初十日,令于左胁试贴一处,果有效验。二十日即令贴头面颈上,至四月八日而七次皆已贴毕,将膏药揭去,仅余红晕,向之厚皮顽癣,今已荡然平矣。十五六即贴遍身,计不过半月即可毕事,至五月初旬考差而通身已全好矣。现在仍写白折,一定赴试。虽得不得自有一定,断不敢妄想,而苟能赴考,亦可上慰高堂诸大人期望之心。
寓中大小安占,惟温甫前月底偶感冒风寒,遂痛左膝,服药二三帖不效,请外科开一针而愈。澄弟去年习柳字,殊不足观。今年改习赵字,而参以李北海《云麾碑》之笔意,大为长进。温弟时文已才华横溢,长安诸友多称赏之。书法以命意太高,笔不足以赴其所见,故在温老自不称意,而人亦无由称之。故论文则温高于澄,澄难为兄;论书则澄高于温,温难为弟。子植书法驾涤、澄、温而上之,可爱之至,可爱之至!但不知家中旧有《和尚碑》徐浩书及《郭家庙碑》颜真卿书否?或能参以二帖之沉着,则直追古人不难矣。
狼兼毫四枝既不合用,可以二枝送莘田叔,以二枝送茀庵表叔。正月间曾在岱云处寄羊毫二枝,不知已收到否?至五月,钟子宾名音鸿,戊戌同年,放辰州府知府太守往湖南,又可再寄二枝。以后两弟需用之物,随时写信至京可也。
祖父大人嘱买四川漆,现在四川门生留京者仅二人敖册贤,陈世镳,皆极寒之士。由京至渠家有五千余里,由四川至湖南有四千余里,彼此路皆太远。此二人在京常半年不能得家信,即令彼能寄信至渠家,渠家亦万无便可附湖南。九弟须详禀祖父大人,不如在省以重价购顶上川漆为便。做直牌匾,祖父大人系封中宪大夫,父亲系诰封中宪大夫,祖母封恭人,母亲诰封恭人。京官加一级请封,侍讲学士是从四品,故堂上皆正四品也。蓝顶是暗蓝,余正月已寄回二顶矣。
书不宣尽,诸详澄、温书中。今日身上敷药,不及为楷,堂上诸大人两弟代为禀告可也。
道光二十六年四月十六日
致诸弟·升内阁学士
澄侯、子植、季洪三位老弟足下:
五月寄去一信,内有大考赋稿,想已收到。
六月二日蒙皇上天恩及祖父德泽,予得超升内阁学士,顾影扪心,实深惭悚。湖南三十七岁至二品者,本朝尚无一人,予之德薄才劣,何以堪此?近来中进士十年得阁学者,惟壬辰季仙九师、乙未张小浦及予三人,而予之才地,实不及彼二人远甚,以是尤深愧仄。
冯树堂就易念园馆,系予所荐,以书启兼教读,每年得百六十金。李竹屋出京后,已来信四封。在保定,讷制台赠以三十金,且留乾馆与他。在江苏,陆立夫先生亦荐乾俸馆与他,渠甚感激我。考教习余为总裁,而同乡寒士如蔡贞斋等皆不得取,余实抱愧。
寄回祖父、父亲袍褂二付,祖父系夹的,宜好好收拾,每月一看,数月一晒。百岁之后,即以此为敛服,以其为天恩所赐,其材料外间买不出也。父亲做棉的,则不妨长着,不必为深远之计,盖父亲年未六十,将来或更有君恩赐服,亦未可知。
祖母大人葬后,家中诸事顺遂。祖父之病已好,予之癣疾亦愈,且骤升至二品,则风水之好可知,万万不可改葬。若再改葬,则谓之不祥,且大不孝矣。然其地予究嫌其面前不甚宽敞,不便立牌坊,起诰封碑亭,又不便起享堂,立神道碑。予意欲仍求尧阶相一吉地,为祖父大人将来寿藏。弟可将此意禀告祖父,不知可见允否?盖诰封碑亭断不可不修,而祖母又断不可改葬,将来势不能合葬。乞禀告祖父,总以祖父之意为定。
前此问长女对袁家,次女对陈家,不知堂上之意如何?现在陈家信来,谓我家一定对,渠甚欢喜。余容后具。兄国藩草。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八日
致诸弟·述现服清凉药
四位老弟足下:
七月十六发第十号家信,想已收到。二十九日折差到京,问之,系七月十一在省起行。维时诸弟正在省,想是府考将毕之时,岱云之弟及各家皆有信来京,而我弟无信来,何也?予自十四日接到澄侯六月二十三之信,不胜欣慰。日日望府考信到,乃折差至而竟无信,殊不可解。
予在京身体如常。前日之病,近来请医生姜姓名七冠细看,云是肺胃两家之热发于皮毛,现在自头上、颈上以至腹下,无处无之。其大者如钱,小者如豆,其色白,以蜜涂之,则转红紫色,爬破亦无水,不喜着衣盖被,盖燥象也。此外毫无所病,一切饮食起居、大小二便,并皆如常。据姜医云,须用清凉药使肺胃之热退尽,然后达于皮毛,不可求速效,两月内则可全好矣。言之甚为有理,余将守其说而不摇。
六弟之文,昨日始找出《乐道人之善》一首,其文甚有识见道理,准于下次折差带回。此外诸弟尚有文在京者否?若有,须写信来清出。汪觉庵师寿文今日始作就,付回查收。若有不妥处,即请觉庵师改正可也。
邓铁松病势不轻,于八月初五日起行回南。此人利心甚炽,余去年送大钱十千,今又送盘费十两,渠尚怏怏有觖望。王荆七自去年来不常至我家。昨日因奉父亲大人之命,故唤他来,许他凡我得外差或外官,即带他出京。他现欢天喜地,常来请安。然自此次惩戒之后,想亦不敢十分鸱张矣。
今年县前列第二名,是葛二一之子关一否?下次书来,乞示我。余俟续布。兄国藩手具。
道光二十五年七月三十日
致诸弟·不可与人太疏。许配二女事
澄侯四弟、子植九弟、季洪二弟左右:
二月十一接到第一、第二号来信,三月初十接到第三、四、五、六号来信,系正月十二、十八、二十二及二月朔日所发而一次收到,家中诸事琐屑毕知,不胜欢慰。
祖大人之病,竟以服沉香少愈,幸甚。然予终疑祖大人之体本好,因服补药太多,致火壅于上焦,不能下降,虽服沉香而愈,尚恐非切中肯綮之剂。要须服清导之品,降火滋阴为妙。予虽不知医理,窃疑必须如此,上次家书亦曾写及,不知曾与诸医商酌否?丁酉年祖大人之病,亦误服补剂,赖泽六爷投以凉药而效,此次何以总不请泽六爷一诊?泽六爷近年待我家甚好,即不请他诊病,亦须澄弟到他处常常来往,不可太疏,大小喜事宜常送礼。
尧阶既允为我觅妥地,如其觅得,即听渠买。买后或迁或否,仍由堂上大人作主,诸弟不必执见。
上次信言予思归甚切,属弟探堂上大人意思何如。顷奉父亲手书,责我甚切,兄自是谨遵父命,不敢作归计矣。
郭筠仙兄弟于二月二十到京。筠仙与其叔及江岷樵住张相公庙,去我家甚近。翊臣即住我家,树堂亦在我家入场。我家又添二人伏侍李、郭二君,大约榜后退一人,只用一打杂人耳。筠仙自江西来,述岱云母子之意,欲我将第二女许配渠第二子,求婚之意甚诚。前年岱云在京,亦曾托曹西垣说及,予答以缓几年再议。今又托筠仙为媒,情与势皆不可却。岱云兄弟之为人与其居官治家之道,九弟在江西一一目击,烦九弟细告父母,并告祖父,求堂上大人吩咐,或对或否,以便回江西之信。予夫妻现无成见,对之意有六分,不对之意亦有四分,但求堂上大人主张。
九弟去年在江西,予前信稍有微词,不过恐人看轻耳。仔细思之,亦无妨碍,且莫之为而为者,九弟不必自悔艾也。
碾儿胡同之屋,房东四月要回京,予已看南横街圆通观东间壁房屋一所,大约三月尾可移寓。此房系汪醇卿之宅教习门生汪廷儒,比碾儿胡同狭一小半,取其不费力易搬,故暂移彼。若有好户,当再迁移。
黄秋农之银已付还,加利十两,仍退之。周子佩于三月三日喜事。正斋之子竟尚未归。黄茀卿、周韩臣闻皆将告假回籍,茀卿已定十七日起行。刘盛唐得疯疾,不能入闱,可悯之至。袁漱六到京数日,即下园子用功,其夫人生女仅三日即下船进京,可谓胆大。周荇农散馆,至今未到,其胆尤大。曾仪斋宗逵正月二十六在省起行,二月二十九日到京。凌笛舟正月二十八起行,亦二十九到京,可谓快极。而澄弟出京,偏延至七十余天始到,人事之无定如此。新举人复试题“人而无恒”二句,“赋得仓庚鸣,得鸣字”。四等十一人,各罚会试二科,湖南无之。
我身癣疾,春间略发,不甚为害。有人说方,将石灰澄清水用水调桐油揸之,则白皮立去,如前年揸铜绿膏。现二三日一揸,使之不起白皮,剃头后不过微露红影不甚红,虽召见亦无碍。除头顶外,他处皆不揸,以其仅能济一时,不能除根也。内人及子女皆平安。
今年分房,同乡仅恕皆,同年仅松泉与寄云大弟,未免太少。余虽不得差,一切自有张罗,家中不必挂心。今日予写信颇多,又系冯、李诸君出场之日,实无片刻暇,故予未作楷信禀堂上,乞弟为我说明。
澄弟理家事之闲,须时时看《五种遗规》,植弟、洪弟须发愤读书,不必管家事。兄国藩草。
道光二十七年三月初十日
致诸弟·勿占人便宜。儿女姻事勿太急
澄侯、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自四月二十七日得大考谕旨以后,二十九日发家信,五月十八又发一信,二十九又发一信,六月十八又发一信,不审俱收到否?二十五日接到澄弟六月一日所发信,具悉一切,欣慰之至。
发卷所走各家,一半系余旧友,惟屡次扰人,心殊不安。我自从己亥年在外把戏,至今以为恨事。将来万一作外官,或督抚,或学政,从前施情于我者,或数百,或数千,皆钓饵也。渠若到任上来,不应则失之刻薄,应之则施一报十,尚不足以满其欲。故兄自庚子到京以来,于今八年,不肯轻受人惠。情愿人占我的便益,断不肯我占人的便益。将来若作外官,京城以内无责报于我者。澄弟在京年余,亦得略见其概矣。此次澄弟所受各家之情,成事不说,以后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益,不可轻取人财,切记切记。
彭十九家姻事,兄意彭家发泄将尽,不能久于蕴蓄,此时以女对渠家,亦若从前之以蕙妹定王家也。目前非不华丽,而十年之外,局面亦必一变。澄弟一男二女,不知何以急急定婚若此?岂少缓须臾,即恐无亲家耶?贤弟行事,多躁少静,以后尚期三思。儿女姻缘前生注定,我不敢阻,亦不敢劝,但嘱贤弟少安无躁而已。
成忍斋府学教授系正七品,封赠一代,敕命二轴。朱心泉县学教谕系正八品,仅封本身,父母则无封。心翁之父母乃封也。家中现有《缙绅》,何不一翻阅?牧云一等,汪三入学,皆为可喜。啸山教习,容当托曹两垣一查。
京寓中大小平安。纪泽读书已至“宗族称孝焉”,大女儿读书已至“吾十有五”。前三月买驴子一头,顷赵炳堃又送一头。二品本应坐绿呢车,兄一切向来简朴,故仍坐蓝呢车。寓中用度比前较大,每年进项亦较多每年俸银三百两,饭银一百两。其他外间进项尚与从前相似。
同乡诸人皆如旧。李竹屋在苏寄信来,立夫先生许以乾馆。余不一一。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致诸弟·述大女儿订姻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八月十六日折弁到京,系七月二十九日在省起行。维时植、洪二弟正在省城,不解何无一字寄京?闻学院二十六日始考古,则二十九日我邑尚未院试也。
京中大小平安。予之癣疾,七月底较六月稍差,然无碍召见之事,则亦听之而已。六弟在国子监考课,各堂官颇加青眼。上次蔡司业课古学经文一篇、经解一篇、赋一篇、诗一篇,六弟取第一,奖励甚重:帖一套、佳墨八条。内人近颇多病,不能健饭,现在服药,当不要紧也。纪泽读书,前四月间所请之湖北魏先生,渠八月中即回家。我家已于八月初七日换请一宋先生,常德府丙午举人,今年考取教习,系我门生。其人专严勤教,余有回人书札,亦交渠代写。纪泽现已读至“梁惠王章句下”,每日读书,颇能领会。
大女儿与袁家订姻,已于八月初六日写庚书过礼。郭筠仙为媒,即须出都,后年始能复来,故趁其在京时先行纳采。袁家过礼来:真金簪一、真金耳环一对、镀金手镯二、镀金戒指二、红绿湖绉各三丈、金花一对。我家回礼:袍料一套、靴一、帽一、朝珠一、补子一、扇插一、笔插一,又女婿见面仪六两。
陈家姻事,前接四弟信,知家中堂上大人甚欢喜。现在岱云丁艰,自不能定庚,只好待渠服满后。诸弟若与陈家昆仲见面时,亦不必道及姻事。岱云之丧事,余已送赙仪三十两,交郭筠仙带归,又有挽联一付。京官向例不送外官之银,予送三十两,则已为重矣。诸弟若到省,只须办香烛去行礼,不必再送情也。
同乡萧史楼、郭筠仙、孙鳌舟、徐寿衡并出京,在八月底起行。郭、孙走江南,徐走山西。邓辛阶尚在黄正斋家坐馆。蔡贞斋在袁漱六家。龙滋圃就一同乡任江南金山县者之馆,已出京矣。车锺毓亦就金山馆,金山县之幕中人才可谓极盛。
王荆七现来,要求再入我家,我家现在本用两个跟班,目前有一个要去,拟仍叫荆七来,但不知高僧能久持戒行否?文小南之尊翁亦于八月出京。黎月乔亦欲出京,大约在冬间矣。书不详尽,余俟续寄。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七年八月十八日
致诸弟·欣闻两次喜信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
九月重阳日接到家信三封,内父亲手谕二件,澄侯六月二十五在家发信一件,七月十五在省发信一件,十九又一件,八月十三又一件,子植七月十九发一件,八月十三又一件,季洪亦有七月十九一片。子植府试文章在此包内,题名录二纸。盖至是始识九弟案首入学之信。前八月折弁到京,乃七月二十八九在省起行者,计是时九弟府首喜信已发交提塘矣,而渠不带来,良可憾也。此外又有张湘纹、曾季甫、唐镜丈、首班臣、邓荻仙、欧阳沧溟丈各信,亦俱收到。我与温甫看一夜始完。两次喜信,使祖父大人病体大愈,此为人子孙者之大幸也。
呈请晋封,仍须覃恩之年。辛亥年是皇上七旬万寿,大约可以请晋封祖父母、父母,并可封叔父母,且可诰赠曾祖父母矣。然使身不加修,学不加进,而滥受天恩,徒觉愧悚。故兄自升官后,时时战兢惕惧。近来身体甚好,耳义微聋。甲三读书,先生极好,严而且勤,教书亦极得法。长女上《论》将读毕矣。温甫国子监应课已经补班。寓中眷口俱平顺。荆七现又收在我家,于门上跟班之外,多用一人,以充买办行走之用,即以荆七补缺,甚为胜任。渠亦如士会还朝,苏武返汉,欣幸之至,四弟可告知渠家也。
袁漱六因其幼女已死,现搬住湘潭馆。订庚之事,前已写信告堂上矣。陈家姻事,堂上大人既欣然允许,余岂复有不满意者?惟订庚须稍迟,或俟贷云起复,亦未可知,至姻事,则确有成言矣。
曾心斋曾借银八十与郭瑞田,渠现还百金交余,托转寄毅然先生。目前尚无妥便,一入他人手,又恐化为乌有,故不得不慎重。弟可先作书告毅然丈,说我所以慎重之故,亦总在今冬明春寄到也。
朱啸山托曹西垣查教习之期,西垣查得,言尚遥遥无期,弟亦可告啸山也。刘福桥先生要挂屏四张,现亦无便可寄,盖徐寿衡不回家,史楼、筠仙亦明年方可到省,故皆不敢寄。罗筠皋之银亦无便寄,弟可并告筠皋也。
沧溟丈以我言魏家讼事,回书颇有不豫之意。牧云无笔写字,弟可先将树堂带回之笔分三枝送他,待彭大生归,我再寄笔回。岳父寄贡卷至京,余拟送贺仪大钱二十千,亦交彭大生带回。柳衙叔仙逝,余拟备奠仪大钱八千,亦交彭大生带回。惟毅然先生及筠皋之项不敢交彭,恐其难担艰险。
九弟印卷费须出大钱百千,乃为不丰不啬,不被人讥议。或三股均送,或两学较多、门斗较少亦可。但须今年内送去,不可捱至明年。教官最为清苦,我辈仕宦之家,不可不有以体谅之也。家中今年想尚可支吾,至明年上半年,余必寄银至家应用。
陈岱云到省,四弟与郭三合办呢幛,甚是妥叶。余送渠奠分三十金,已交筠仙带去矣。别有挽联,现尚未寄。梅劭生求我作书与钟子宾,准在近日付去。唐画郊之信屡次未回,则实以懒惰之故。渠托我代求各翰林法书,澄侯不在京,而欲我为此等事,毋乃强人以难乎?收到邹芸陔所带各件,屡次写信道之,不知来信何以屡问?添梓坪各件,容当再寄物与它,四弟先为我道谢可也。
四弟以女许彭家,姻缘前定,断不可因我前言而稍生疑心。九弟入学,家中材料可以做衣,若再久收,恐被虫打。做数套衣,兄弟易衣而出最好。家中诸皮衣,年年须多买樟脑,好好收拾,否则必为虫伤矣。
同乡诸家如常。书不能尽,折弁在京仅一日,故多草率。兄国藩手具。
道光二十七年九月初十日
致诸弟·温弟馆事。述思归省亲之计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
正月十一日发第一号家信,是日予极不得闲,又见温甫在外未归,心中懊恼,故仅写信与诸弟,未尝为书禀堂上大人,不知此书近已接到否?
温弟近定黄正斋家馆,每月俸银五两。温弟自去岁以来,时存牢骚抑郁之意。太史公所谓“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者,温甫颇有此象,举业工夫大为抛荒,间或思一振奋,而兴致不能鼓舞。余深以为虑,每劝其痛着祖鞭,并心一往,温弟辄言思得一馆,使身有管束,庶心有维系。余思自为京官,光景尚不十分窘迫,焉有不能养一胞弟而必与寒士争馆地?向人求荐,实难启口,是以久不为之谋馆。
自去岁秋冬以来,闻温弟妇有疾。温弟羁留日久,牢落无耦。而叔父抱孙之念甚切,不能不思温弟南归。且余既官二品,明年顺天主考亦在可简放之列,恐温弟留京三年,又告回避。念此数者,欲劝温弟南旋,故上次信道及此层,欲诸弟细心斟酌。不料发信之后不过数日,温弟即定得黄正斋馆地。现在既已定馆,身有所管束,心亦有所系属,举业工夫又可渐渐整理,待今年下半年再看光景。如我或圣眷略好,有明年主考之望,则到四五月再与温弟商入南闱或入北闱行止。如我今年圣眷平常,或别有外放意外之事,则温弟仍留京师,一定观北闱,不必议南旋之说也。坐馆以羁束身心,自是最好事,然正斋家澄弟所深知者,万一不合,温弟亦难久坐。见可而留,知难而退,但不得罪东家,好去好来,即无不可耳。
余自去岁以来,日日想归省亲,所以不能者,一则京帐将近一千,归家途费又须数百,甚难措办;二则二品归籍,必须具折,折中难于措辞。私心所愿者,得一学差,三年任满,归家省亲,上也。若其不能,或明年得一外省主考,能办途费,后年必归,次也。若二者不能,只望六弟、九弟明年得中一人,后年得一京官,支持门面,余则归家告养,他日再定行止。如三者皆不得,则直待六年之后,至母亲七十之年,余誓具折告养,虽负债累万,归无储粟,亦断断不顾矣。然此实不得已之计,若能于前三者之中得其一者,则后年可见堂上各大人,乃如天之福也。不审祖宗默佑否?
现在寓中一切平安。癣疾上半身全好,惟腰下尚有纤痕。家门之福,可谓全盛,而余心归省之情,难以自慰。因偶书及,遂备陈之。毅然伯之项,去年已至余寓,今始觅便寄南。家中可将书封好,即行送去。余不详尽,诸惟心照。兄围藩手草。
道光二十八年戊申正月二十一日
致诸弟·指导考试。劝勿告官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澄侯在广东前后共发信七封,至彬州、耒阳又发二信,三月十一到家以后又发二信,皆已收到。植、洪二弟今年所发三信,亦俱收到。澄弟在广东处置一切甚有道理。退念园、庄生各处程仪,尤为可取。其办朱家事,亦为谋甚忠,虽无济于事,而朱家必可无怨。
《论语》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吾弟出外,一切如此,吾何虑哉!贺八爷、冯树堂、梁俪裳三处,吾当写信去谢,澄弟亦宜各寄一书。即易念园处,渠既送有程仪,弟虽未受,亦当写一谢信寄去。其信即交易宅,由渠家书汇封可也。若易宅不便,即托岱云觅寄。
季洪考试不利,区区得失,无足介怀。补发之案有名,不去复试,甚为得体。今年院试若能得意,固为大幸;即使不遽获售,去年家中既隽一人,则今岁小挫,亦盈虚自然之理,不必抑郁。植弟书法甚佳,然向例未经过岁考者不合选拔,弟若去考拔,则同人必指而目之。及其不得,人不以为不合例而失,且以为写作不佳而黜。吾明知其不合例,何必受人一番指目乎?弟书问我去考与否,吾意以科考正场为断。若正场能取一等补廪,则考拔之时,已是廪生入场矣;若不能补廪,则附生考拔,殊可不必,徒招人妒忌也。
我县新官加赋,我家不必答言,任他加多少,我家依而行之。如有告官者,我家不必入场。凡大员之家,无半字涉公庭,乃为得体。为民除害之说,为所辖之属言之,非谓去本地方官也。
排山之事尚未查出,待下次折弁付回。欧阳之二十千及柳衙叔之钱,望澄弟先找一项垫出,待彭大生还来即行归款。彭山屺之业师任千总名占魁现在京引见,六月即可回到省。九弟及牧云所需之笔,及叔父所嘱之膏药、眼药,均托任君带回。曹西垣教习报满引见,以知县用,七月动身还家。母亲及叔父之衣并阿胶等项,均托西垣带回。
去年内赐衣料袍褂,皆可裁三件,后冈我进闱考教习,家中叫裁缝做,渠裁之不得法,又窃去整料,遂仅裁祖父、父亲两套。本思另办好料为母亲制衣寄回,因母亲尚在制中,故未遽寄。叔父去年四十晋一,本思制衣寄祝,亦因在制,未遽寄也。兹准拟托两垣带回,大约九月可以到家。腊月服阕,即可着矣。
纪梁读书,每日百二十字,与泽儿正是一样,只要有恒,不必贪多。澄弟亦须常看《五种遗规》及《呻吟语》。洗尽浮华,朴实谙练,上承祖父,下型子弟,吾于澄实有厚望焉。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八年五月初十日
致诸弟·述改屋之意见。留心办贼之态度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
十一月十四发第十四号家信,不知收到否?十二月初九接到家中十月十二一信,十一月初一日一信,初十日一信,具悉一切。
家中改屋,有与我意见相同之处。我于前次信内曾将全屋画图寄归,想已收到。家中既已改妥,则不必依我之图矣。但三角丘之路,必须改于檀山嘴下,而于三角丘密种竹木,此我画图之要嘱,望诸弟禀告堂上,急急行之。家中改房,亦有不与我合意者,已成则不必再改。但六弟房改在炉子内,此系内外往来之屋,欲其通气,不欲其闷塞,余意以为必不可,不若以长横屋上半节间断作房为妥连间两隔,下半节作横屋客坐,中间一节作过道,上半节作房。内茅房在石柱屋后,亦嫌太远,不如于季洪房外高坎打进去七八尺即旧茅房沟对过之坎,若打进丈余,则与上首栗树处同宽,既可起茅房、澡堂,而后边地面宽宏,家有喜事,碗盏菜货亦有地安置,不至局促,不知可否?
家中高丽参已完,明春得便即寄。彭十九之寿屏,亦准明春寄到。此间事务甚多,我又多病,是以迟迟。
澄弟办贼,甚快人心。然必使其亲房人等知我家是图地方安静,不是为一家逞势张威,庶人人畏我之威,而不恨我之太恶。贼既办后,不特面上不可露得意之声色,即心中亦必存一番哀矜的意思,诸弟人人当留心也。
征一表叔在我家教读,甚好。此次未写信请安,诸弟为我转达。同乡周荇农家之鲍石卿,前与六弟交游,近因在妓家饮酒,提督府捉交刑部,革去供事。而荇农、荻舟尚游荡不畏法,真可怪也。
余近日常有目疾,余俱康泰。内人及二儿四女皆平安。小儿甚胖大。西席庞公拟十一回家,正月半来,将请李笔峰代馆。宋芗宾在道上仆跌断腿,五十余天始抵樊城,大可悯也。余不一一。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
致诸弟·喜述补侍郎缺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正月十日曾寄家信,甚为详备。二月初三接到澄弟十一月二十夜之信,领悉一切。
今年大京察,侍郎中休致者二人,德远村厚、冯吾园芝两先生也,余即补吾园先生之缺。向来三载考绩,外官谓之大计,京官谓之京察。京察分三项:一、二品大员及三品之副都御史,皇上皆能记忆,其人不必引见,御笔自下朱谕,以为彰瘅,此一项也。自宗人府丞以下,凡三、四、五品京堂,皆引见,有黜而无陟。前丙午在碾儿胡同时,间壁学士奎光,即引见休致者也,此一项也。自五品而下,如翰林、内阁、御史、六部,由各堂官考察,分别一、二、三等,一等则放府道,从前如劳辛阶、易念园,今年如陈竹伯,皆京察一等也,此一项也。
余自到礼部,比从前较忙冗,恨不得有人帮办寓中琐杂事。然以家中祖父之病,父、叔勤苦已极,诸弟万无来京之理。且如温弟在京,余方再三劝诱,令之南归,今岂肯再蹈覆辙,令之北来?
江岷樵以拣发之官浙江,补缺不知何时。余因温弟临别叮嘱之言,荐邓星阶偕岷往浙,岷樵既应允矣。适徐芸渠请星阶教书,星即就徐馆,言定秋间仍往浙依江,江亦应允。邹墨林自河南来京,意欲捐教,现寓圆通观,其为人实诚笃君子也。袁漱六新正初旬忽吐血数天,现已全愈。黄正斋竟为本部司员,颇难为情。余一切循谦恭之道,欲破除藩篱,而黄总不免拘谨。
余现尚未换绿呢车,惟添一骡,盖八日一赴园,不能不养三牲口也。书不一一。兄国藩草。
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初六日
致诸弟·寄归银两物品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二月二十六发家信第三号,想可早到。兹乘乔心农先生常德太守之便,付去纹银六十三两零,共六大锭,外又一小锭,系内子寄其伯母,乞寄欧阳牧云转交。又邓星阶寄银六两,亦在此包内,并渠信专人送去。又高丽参一布包内,顶上者一两,共十四枝,专办与祖父大人用;次等者三两,共五枝;又次等者白参半斤,不计枝。今年所买参,皆择其佳者,较往年略贵,故不甚多。又鹿胶二斤,共一布包。又一品补服四付,共一布包。前年所寄补服,内有打籽者,系一品服。合此次所寄,共得五付。补服不分男女,向来相传鸟嘴有向内、向外之分,皆无稽之言也。一品顶带三枚,则置高丽参匣之内。望诸弟逐件清出,呈堂上大人。乔太守要由山西再转湖南,到长沙大约在闰四月底。此信不详他事,容下次再详也。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九年三月初一日
致诸弟·不必重价买地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正月初十日发第一号家信,二月初八日发第二号家信,报升任礼部侍郎之喜,二十六日发第三号信,皆由折差带寄。三月初一日由常德太守乔心农处寄第四号信,计托带银七十两,高丽参十余两,鹿胶二斤,一品顶带三枚,补服五付等件。渠由山两迂道转至湖南,大约须五月端午前后乃可到长沙。
予尚有寄兰姊、蕙妹及四位弟妇江绸棉外褂各一件,仿照去年寄呈母亲、叔母之样。前乔心农太守行时不能多带,兹因陈竹伯新放广西左江道,可于四月出京,拟即托渠带回。澄弟《岳阳楼记》亦即托竹伯带回家中。
二月初四澄弟所发之信,三月十八接到。正月十六七之信,则至今未接到。据二月四日书云,前信着刘一送至省城,共二封,因欧阳家、邓星阶、曾厨子各有信云云,不知两次折弁何以未见带到?温弟在省时,曾发一书与我,到家后未见一书,想亦在正月一封之中。此书遗失,我心终耿耿也。
温弟在省所发书,冈闻澄弟之计,而我不为揭破,一时气忿,故语多激切不平之词。予正月复温弟一书,将前后所闻温弟之行不得已禀告堂上,及澄弟、植弟不敢禀告而误用诡计之故,一概揭破。温弟骤看此书,未免恨我。然兄弟之间,一言欺诈,终不可久;尽行揭破,虽目前嫌其太直,而日久终能相谅。
现在澄弟来书,言温弟鼎力办事,甚至一夜不寐,又不辞劳,又耐得烦云云。我闻之欢喜之至,感激之至。温弟天分本高,若能改去荡佚一路,归入勤俭一边,则兄弟之幸也,合家之福也。我待温弟似乎近于严刻,然我自问此心,尚觉无愧。于兄弟者,盖有说焉:
大凡做官的人,往往厚于妻子而薄于兄弟,私肥于一家而刻薄于亲戚族党。予自三十岁以来,即以做官发财为可耻,以宦囊积金遗子孙为可羞可恨,故私心立誓,总不靠做官发财以遗后人,神明鉴临,予不食言。此时事奉高堂,每年仅寄些须,以为甘旨之佐。族戚中之穷者,亦即每年各分少许,以尽吾区区之意。盖即多寄家中,而堂上所食所衣,亦不能因而加丰,与其独肥一家,使戚族冈怨我而并恨堂上,何如分润戚族,使戚族戴我堂上之德而更加一番钦敬乎?将来若作外官,禄入较丰,自誓除廉俸之外不取一钱。廉俸若日多,则周济亲戚族党者日广,断不畜积银钱为儿子衣食之需。盖儿子若贤,则不靠宦囊亦能自觅衣饭;儿子若不肖,则多积一钱,渠将多造一孽,后来淫佚作恶,必且大玷家声。故立定此志,决不肯以做官发财,决不肯留银钱与后人。若禄入较丰,除堂上甘旨之外,尽以周济亲戚族党之穷者,此我之素志也。
至于兄弟之际,吾亦惟爱之以德,不欲爱之以姑息。教之以勤俭,劝之以习劳守朴,爱兄弟以德也;丰衣美食,俯仰如意,爱兄弟以姑息也。姑息之爱,使兄弟惰肢体,长骄气,将来丧德亏行,是即我率兄弟以不孝也,吾不敢也。我仕宦十余年,现在京寓所有惟书籍、衣服二者。衣服则当差者必不可少,书籍则我牛平嗜好在此,是以二物略多。将来我罢官归家,我夫妇所有之衣服,则与五兄弟拈阄均分。我所办之书籍,则存贮利见斋中,兄弟及后辈皆不得私取一本。除此二者,予断不别存一物以为宦囊,一丝一粟不以自私,此又我待兄弟之素志也。恐温弟不能深谅我之心,故将我终身大规模告与诸弟,惟诸弟体察而深思焉。
去年所寄亲戚各项,不知果照单分送否?杜兰溪为我买《皇清经解》,不知植弟已由省城搬至家中否?
京寓一切平安。纪泽《书经》读至“囧命”。二儿甚肥大。易南谷开复原官,来京引见。闻左青士亦开复矣。同乡官京中者,诸皆如常。余不一一。兄国藩手草。
再者,九弟生子大喜,敬贺敬贺。自丙午冬葬祖妣大人于木兜冲之后,我家已添三男丁,我则升阁学,升侍郎,九弟则进学补廪。其地之吉,已有明效可验。我平生最不信风水,而于朱子所云“山环水抱”、“藏风聚气”二语,则笃信之。木兜冲之地,予平日不以为然,而葬后乃吉祥如此,可见福人自葬福地,绝非可以人力参预其间。家中买地,若出重价,则断断可以不必;若数十千,则买一二处无碍。
宋湘宾去年回家,腊月始到。山两之馆既失,而湖北一带又一无所得。今年因常南陔之约重来湖北,而南陔已迁官陕西矣,命运之穷如此!去年曾有书寄温弟,兹亦付去,上二次忘付也。
李笔峰代馆一月,又在寓钞书一月,现在已搬出矣。毫无道理之人,究竟难于相处。庞省三在我家教书,光景甚好。邹墨林来京捐复教官,在圆通观住,日日来我家闲谈。长沙老馆,我今年大加修整,人人皆以为好。琐事兼述,诸惟心照。
道光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一日
致诸弟·癣疾愈见大好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四月十八日发家信第七号,想已收到。近一月余无折弁来,以新抚台尚未到任。五月十一接澄弟四月八日所发第五号信,并二十六日所发第六号信,而正月十七第一号至今未到,诚不可解。
京寓自四月以来,一切平安。癣疾经邹墨林开方做丸药,有附子、黄芪等补阳之药,愈见大好。面上、头上,生人全看不出矣。纪泽儿近作史论,略成章句。兹命其誊两首寄呈堂上一阅。次儿之名,音与叔父名相近,已改名纪鸿。体甚肥大,尚不能行,不能说话。四女皆好。闰四月初九日考差,题“士志于道”一章,经题“闰月则阖门左扉”,诗题“赋得‘岁丰仍节俭’,得仍字”。
澄弟《岳阳楼记》拟交广西主考带去,大约七月初旬可到长沙。澄弟若高兴入闱,中元前后到长沙,定可接到。然温、植二弟到省以后,恐家中无人伺候,澄弟即不入闱亦可。宜禀堂上,问宜如何耳。
去年冬底所寄各族戚家微资,今年家书总未提及,不知竟一一如数交去否?乞示知。余不详尽,俟下次续具。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九年五月十五日
致诸弟·托查遗失家信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五月十五日发家信第八号并京报一厚包,二十四日由广西主考孙蕖田太史锵鸣处发第九号信,并澄弟监照、户部照二纸,又今年主考车顺轨乡试文一篇,徐元勋会试文三篇,共为一包,不审何日可到?孙太史于五月二十八在京起程,大约七月中旬可过长沙,待渠过去后,家中可至岱云处接监照也。
京寓近日平安。癣疾服邹墨林丸药方,最为有效。内人腹泄七八天,亦服邹所开方而效。
昨日折弁到后,又未接信。澄弟近日写信极勤且详,而京中犹时有望眼欲穿之时。盖不住省城,则折弁之或迟或早,无由查问。正月十六第一号家信,至今尚未接到。予屡次以书告诸弟,又书告岱云,托其向提塘并萧辛五处确查。昨岱云回信,内夹有萧辛五回片,写明正月十六之信已于二十一日交提塘王二手收,又言四月十四日周副爷维新到京,此信已交京提塘云云。予接辛五来片,比遣人去京提塘问明,据答云周维新到京并无此信,若有,万无不送之理。且既系正月二十一交省捉塘,则二月二十三有韩折弁到京,三月十八有张折弁到京,何以两人俱未带,而必待四月十四之周维新哉?今仍将辛五原片付回家中,望诸弟再到提塘细查,正月二十一辛五送到时,提塘曾挂收信号簿否?并问辛五兄,何以知二月之韩弁、三月之张弁俱未带此信,而直待周维新始带?且辛五片称四月十四信交京提塘门上收,系闻何人所言?何以至今杳然?一一查得水落石出,复示为要。予因正月十六之信至为详细,且分为两封,故十分认真。若实查不出,则求澄弟再细写一遍,并告邓星阶家、曾厨子家,道前信已失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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