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卷一 故事一
卷二 故事二
卷三 辨證一
卷四 辨證二
卷五 樂律一
卷六 樂律二
卷七 象數一
卷八 象數二
卷九 人事一
卷十 人事二
卷十一 官政一
卷十二 官政二
卷十三 權智
卷十四 藝文一
卷十五 藝文二
卷十六 藝文三
卷十七 書畫
卷十八 技藝
卷十九 器用
卷二十 神奇
卷二十一 异事异疾附
卷二十二 謬誤譎詐附
卷二十三 譏謔
卷二十四 雜志一
卷二十五 雜志二
卷二十六 藥議
卷一 故事一
上親郊郊廟,冊文皆曰“恭荐歲事”。先景靈宮,謂之“朝獻”;次太廟,謂之“朝饗”;末乃有事于南郊。予集《郊式》時,曾預討論,常疑其次序,若先為尊,則效不應在廟后;若后為尊,則景靈宮不應在太廟之先。求共所從來,蓋有所因。按唐故事,凡有事地上帝,則百神皆預遣使祭告,唯太清宮、太廟則皇帝親行。其冊祝皆曰“取某月某日有事于某所,不敢不告。”宮、廟謂之“奏告”,余皆謂之“祭告”。唯有事于南郊,方為“正祠”。至天寶九載,乃下詔曰:“‘告 ’者,上告下之詞。今后太清宮宜稱‘朝獻’,太廟稱‘朝饗’。”自此遂失“奏告”之名,冊文皆為“正祠”。
正衙法座,香木為之,加金飾,四足,墮角,其前小偃,織藤冒之。每車駕出幸,則使老內臣馬上抱之,曰“駕頭”。輦后曲蓋謂之“筤”。兩扇夾心,通謂之“扇筤”。皆繡,亦有銷金者,即古之華蓋也。
唐翰林院在禁中,乃人主燕居之所,玉堂、承明、金鑾殿皆在其間。應供奉之人,自學士已下,工伎群官司隸籍其間者,皆稱翰林,如今之翰林醫官、翰林待詔之類是也。唯翰林茶酒司止稱“翰林司”,蓋相承闕文。唐制,自宰相而下,初命皆無宣召之禮,惟學士宣召。蓋學士院在禁中,非內臣宣召,無因得入,故院門別設復門,亦以其通禁庭也。又學士院北扉者,為其在浴堂之南,便于應召。今學士初拜,自東華門入,至左承天門下馬;待詔、院吏自左承天門雙引至秃門。此亦用唐故事也。唐宣召學士,自東門入者,彼時學士院在西掖,故自翰林院東門赴召,非若今之東華門也。至如挽鈴故事,亦緣其在禁中,雖學士院吏,亦止于玉堂門外,則其嚴密可知。如今學士院在外,与諸司無异,亦設鈴索,悉皆文具故事而已。
學士院玉堂,太宗皇帝曾親幸。至今唯學士上日許正坐,他日皆不敢獨坐。故事:堂中設視草台,每草制,則具衣冠据台而坐。今不復如此,但存空台而已。玉堂東承旨秃子窗格上有火然處。太宗嘗夜幸玉堂,蘇易簡為學士,已寢,遽起,無燭具衣冠,宮嬪自窗格引燭入照之。至今不欲更易,以為玉堂一盛事。
東西頭供奉官,本唐從官之名。自永微以后,人主多居大明宮,別置從官,謂之“東頭供奉官”。西內具員不廢,則謂之“西頭供奉官”。
唐制,兩省供奉官東西對立,謂之“蛾眉班”。國初,供奉班于百官前橫列。王溥罷相為東宮,一品班在供奉班之后,遂令供奉班依舊分立。慶歷賈安公為中丞,以東西班對拜為非禮,復令橫行。至今初敘班分立;百官班定,乃轉班橫行;參罷,復分立;百官班退,乃出。參用舊制也。
衣冠故事,多無著令,但相承為例;如學士舍人躡履見丞相,往還用平狀,扣階乘馬之類,皆用故事也。近歲多用靴簡。章子厚為學士日,因事論列,今則遂為著令矣。
中國衣冠,自北齊以來,乃全用胡服。窄袖、緋綠短衣、長靿靴、有鞢帶,皆胡服也。窄袖利于馳射,短衣、長靿皆便于涉草。胡人樂茂草,常寢處其間,予使北時皆見之。雖王庭亦在深荐中。予至胡庭日,新雨過,涉草,衣褲皆濡,唯胡人都無所沾。帶衣所垂蹀躞,蓋欲佩帶弓劍、□帨、算囊、刀礪之類。自后雖去蹀躞,而猶存其環,環所以銜蹀躞,如馬之□根,即今之帶銙也。天子必以十三環為節,唐武德貞觀時猶爾。開元之后,雖仍舊俗,而稍褒博矣。然帶鉤尚穿帶本為孔,本朝加順折,茂人文也。帕頭一謂之四腳,乃四帶也。二帶系腦后垂之,二帶反系頭上,令曲折附頂,故亦謂之“折上巾”。唐制,唯人主得用硬腳。晚唐方鎮擅命,始僭用硬腳。本朝帕頭有直腳、局腳、交腳、朝天、順風,凡五等。唯直腳貴賤通服之。又庶人所戴頭巾,唐人亦謂之“四腳”,蓋兩腳系腦后,兩腳系頷下,取其服勞不脫也。無事則反系于頂上。今人不復系頷下,兩帶遂為虛設。
唐中書指揮事謂之“堂帖子”,曾見唐人堂帖,宰相簽押,格如今之堂劄子也。
予及史館檢討時,議樞密院劄子問宣頭所起。余按唐故事,中書舍人職堂語詔,皆寫四本:一本為底,一本為宣。此“宣”謂行出耳,未以名書也。晚唐樞密使自禁中受旨,出付中書,即謂之“宣”。中書承受,錄之于籍,謂之“宣底”。今史館中尚有故《宣底》二卷,如今之《圣語簿》也。梁朝初置崇仁院,專行密命。至后唐庄宗復樞密使,使郭崇韜、安重誨為之,始分領政事,不關由中書直行下者謂之“宣”,如中書之“敕”。小事則發頭子,擬堂貼也。至今樞密院用宣及頭子,本朝樞密院亦用劄子。但中書劄子,宰相押字在上,次相及參政以次向下;樞密院劄子,樞長押字在下,副貳以次向上:以此為別。頭子唯給驛馬之類用之。
百官于中書見宰相,九卿而下,即省吏高聲唱一聲“屈”,則趨而入。宰相揖及進茶,皆抗聲贊喝,謂之“屈揖”。待制以上見,則言“請某官”,更不屈揖,臨退仍進湯,皆于席南橫設百官之位,升朝則坐,京官已下皆立。后殿引臣寮,則待制已上宣名拜舞;庶官但贊拜,不宣名,不舞蹈。中書略貴者,示与之抗也。上前則略微者,殺禮也。
唐制,丞郎拜官,即籠門謝。今三司副使已上拜官,則拜舞于子階上;百官拜于階下,而不舞蹈。此亦籠門故事也。
學士院第三廳學士秃子,當前有一巨槐,素號“槐廳”。舊傳居此秃者,多至入相。學士爭槐廳,至有抵徹前人行李而強据之者。余為學士時,目觀此事。
諫議班在知制誥上;若帶待制,則在知制誥下,從職也,戲語謂之“帶墜”。
《集賢院記》:“開元故事,校書官許稱學士”。今三館職事,皆稱“學士”,用開元故事也。
館閣新書淨本有誤書處,以雌黃涂之。嘗校改字之法:刮洗則傷紙,紙貼之又易脫,粉涂則字不沒,涂數遍方能漫滅。唯雌黃一漫則滅,仍久而不脫。古人謂之鉛黃,蓋用之有素矣。
余為鄜延經略使日,新一廳,謂之五司廳。延州正廳乃都督廳,治延州事;五司廳治鄜延路軍事,如唐之使院也。五司者,經略、安撫、總管、節度、觀察也。唐制、方鎮綿帶節度、觀察、處置三使。今節度之職,多歸總管司;觀察歸安撫司;處置歸經略司。其節度、觀察兩案,并支掌推官、判官,今皆治州事而已。經略、安撫司不置佐官,以帥權不可更不專也。都總管、副總管、鈐轄、都監同簽書,而皆受經略使節制。
銀台司兼門下封駁,乃給事中之職,當隸門下省,故事乃隸樞密院。下寺監皆行劄子;寺監具申狀,雖三司,亦言“上銀台”。主判不以官品,初冬獨賜翠毛錦袍。學士以上,自從本品。行案用樞密院雜司人吏,主判食樞密廚,蓋樞密院子司也。
大駕鹵簿中有勘箭,如古之勘契也。其牡謂之“雄牡箭”,牝謂之“辟仗箭”。本胡法也。熙宁中罷之。
前世藏書,分隸數處,蓋防水火散亡也。今三館、秘閣,凡四處藏書,然同在崇文院。其間官書,多為人盜竊,士大夫家往往得之。嘉祐中,置編校官八員,雜讎四館書。給吏百人,悉以黃紙為大冊寫之。自此私家不敢輒藏。校讎累年,僅能終昭文一館之書而罷。
舊翰林學士地勢清切,皆不兼他務。文館職任,自校理以上,皆有職錢,唯內外制不給。楊大年久為學士,家貧,請外,表詞千余言,其間兩聯曰:“ 虛忝甘泉之從臣,終作莫敖之餒鬼。”“從者之病莫興,方朔之饑欲死。”京師百官上日,唯翰林學士敕設用樂,他雖宰相,亦無此禮。优伶并開封府點集。陳和叔除學士時,和叔知開封府,遂不用女优。學士院敕設不用女优,自和叔始。
禮部貢院試進士日,設香案于階前,主司与舉人對拜,此唐故事也。所坐設位供張甚盛,有司具茶湯飲漿。至試學究,則悉徹帳幕氈席之類,亦無茶湯,渴則飲硯水,人人皆黔其吻。非故欲困之,乃防氈幕及供應人私傳所試經義。蓋嘗有敗者,故事為之防。歐文忠有詩:“焚香禮進士,徹幕待經生。”以為禮數重輕如此,其實自有謂也。
嘉祐中,進士奏名訖,未御試,京師妄傳“王俊民為狀元”,不知言之所起,人亦莫知俊民為何人。及御試,王荊公時為知制誥,与天章閣待制楊樂道二人為詳定官。舊制,御試舉人,設初考官,先定等第;復彌之以送覆考官,再定等第;乃付詳定官,發初考官所定等,以對覆考之等:如同即已;不同,則詳其程文,當從初考或從覆考為定,即不得別立等。是時,王荊公以初、覆考所定第一人皆未允當,于行間別取一人為狀首。楊樂道守法,以為不可。議論未決,太常少卿朱從道時為封彌官,聞之,謂同舍曰:“二公何用力爭,從道十日前已聞王俊民為狀元,事必前定。二公恨自苦耳。”既而二人各以已意進稟,而詔從荊公之請。及發封,乃王俊民也。詳定官得別立等,自此始,遂為定制。
選人不得乘馬入宮門。天圣中,選人為館職,始歐陽永叔、黃鑒輩,皆自左掖門下馬入館,當時謂之“步行學士”。嘉祐中,于崇文院置編校局,校官皆許乘馬至院門。其后中書五房置習學公事官,亦緣例乘馬赴局。
車駕行境,前驅謂之隊,則古之清道也。其次衛仗,衛仗者,視闌入宮門法,則古之外仗也。其中謂之禁圍,如殿中仗。《天官》:“掌舍,無宮,則供人門。”今謂之“殿門天武官”,极天下長人之選八人。上御前殿,則執鉞立于紫宸門下;行幸則為禁圍門,行于仗馬之前。又有衡門十人,隊長一人,選諸武力絕倫者為之。上御后殿,則執檛東西對立于殿前,亦古之虎賁、人門之類也。
余嘗購得后唐閔帝應順元年案檢一通,乃除宰相劉昫兼判三絲堂檢。前有擬狀云:“具官劉昫。右,伏以劉昫經國才高,正君志切,方屬体元之運,實資謀始之規。宜注宸衷,委司判計,漸期富庶,永贊圣明。臣等商量,望授依前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充集賢殿大學士,兼判三司,散官勳封如故,未審可否?如蒙允許,望付翰林降制處分,謹錄奏聞。”其后有制書曰:“宰臣劉昫,右,可兼判三司公事,宜令中書門下依此施行。付中書門下,準此。四月十日。”用御前新鑄之印。与今政府行遣稍异。
本朝要事對稟,常事擬進入,畫可然后施行,謂之“熟狀”。事速不及待報,則先行下,具制草奏知,謂之“進草”。熟狀白紙書,宰相押字,他執政具姓名。進草即黃紙書,宰臣、執政皆于狀背押字。堂檢,宰、執皆不押,唯宰屬于檢背書日,堂吏書名用印。此擬狀有詞,宰相押檢不印,此其為异也。大率唐人風俗,自朝廷下至郡縣,決事皆有詞,謂之判,則書判科是也。押檢二人,乃馮道、李愚也。狀檢瀛王親筆,甚有改竄勾抹處。按《舊五代史》:“應順元年四月九日已卯,鄂王薨。庚辰,以宰相劉昫判三司。”正是十日,与此檢無差。宋次道記《開元宰相奏請》、鄭畋《鳳池稿草》、《擬狀注制集》悉多用四六,皆宰相自草。今此擬狀,馮道親筆,蓋故事也。
舊制,中書、樞密院、三司使印并涂金。近制,三省、樞密院印用銀為之,涂金;余皆鑄銅而已。
卷二 故事二
三司使班在翰林學士之上。舊制,權使即与正同,故三司使結銜皆在官職之上。慶歷中,葉道卿為權三司使,執政有欲抑道卿者,降敕時移權三司使在職下結銜,遂立翰林學士之下,至今為例。后嘗有人論列,結銜雖依舊,而權三司使初除,秃門取旨,間有敘學士者,然不為定制。
宗子授南班官,世傳王文正太尉為宰相日,始開此議,不然也。故事,宗子無遷官法,唯遇稀曠大慶,則普遷一官。景祐中,初定祖宗并配南郊,宗室欲緣大禮乞推恩,使諸王宮教授刁約草表上聞。后約見丞相王沂公,公問:“前日宗室乞遷官表,何人所為?”約未測其意,答以不知。歸而思之,恐事窮且得罪,乃再詣相府。沂公問之如前,約愈恐,不復敢隱,遂以實對。公曰:“無他,但愛其文詞耳。”再三嘉獎。徐曰:“已得旨,別有措置。更數日,當有指揮。”自此遂有南班之授,近屬自初除小將軍,凡七遷則為節度使,遂為定制。諸宗子以千縑謝約,約辭不敢受。余与刁親舊,刁嘗出表稿以示余。
大理法官,皆親節案,不得使吏人。中書檢正官不置吏人,每房給楷書一人錄淨而已。蓋欲士人躬親職事,格吏奸,兼歷試人才也。
太宗命創方團球帶,賜二府文臣。其后樞密使兼侍中張耆、王貽永皆特賜;李用和、曹郡王皆以元舅賜;近歲宣微使王君貺以耆舊特賜。皆出异數,非例也。近歲京師士人朝服乘馬,以黲衣蒙之,謂之“涼衫”,亦古之遺法也。《儀禮》“朝服加景”是也。但不知古人制度章色如何耳。
內外制凡草制除官,自給諫、待制以上,皆有潤筆物。太宗時,立潤筆錢數,降詔刻石于舍人院。每除官,則移文督之。在院官下至吏人院騶,皆分沾。元丰中,改立官制,內外制皆有添給,罷潤筆之物。
唐制,官序未至而以他官權攝者,為直官,如許敬宗為直記室是也。國朝學士、舍人皆置直院。熙宁中,復置直舍人、學士院,但以資淺者為之,其實正官也。熙宁六年,舍人皆遷罷,閣下無人,乃以章子平權知制誥,而不除直院者,以其暫攝也。古之兼官,多是暫時攝領;有長兼者,即同正官。余家藏《海陵王墓志》謝朓文,稱“兼中書侍郎。”
三司、開封府、外州長官升廳事,則有衙吏前導告喝。國朝之制,在禁中唯三官得告:宰相告于中書,翰林學士告于本院,御史告于朝堂。皆用朱衣吏,謂之“三告官”。所經過處,閽吏以梃扣地警眾,謂之“打仗子”。兩府、親王,自殿門打至本司及上馬處;宣微使打于本院;三司使、知開封府打于本司。近歲寺監長官亦打,非故事。前宰相赴朝,亦有特旨,許張蓋、打仗子者,系臨時指揮。執絲梢鞭入內,自三司副使以上;副使唯乘紫絲暖座從入。隊長持破木梃,自待制以上。近歲寺監長官持藤杖,非故事也。百官儀范,著令之外,諸家所記,尚有遺者。雖至猥細,亦一時儀物也。
國朝未改官制以前,异姓未有兼中書令者,唯贈官方有之。元丰中,曹郡王以元舅特除兼中書令,下度支給俸。有司言:“自來未有活中書令請受則例。”
都堂及寺觀百官會集坐次,多出臨時。唐以前故事,皆不可考,唯顏真卿与左仆射定襄郡子王郭英又書云:“宰相、御史大夫、兩省五品、供奉官自為一行,十二衛大將軍次之,三師、三公、令仆、少師、保傅、尚書左右丞、侍郎自為一行,九卿、三監對之。從古以來,未嘗參錯。”此亦略見當時故事,今錄于此,以備闕文。
賜“功臣”號,始于唐德宗奉天之役。自后藩鎮,下至從軍資深者,例賜“功臣”。本朝唯以賜將相。熙宁中,因上皇帝尊號,宰相率同列面請三四,上終不允,曰:“徽號正如卿等‘功臣’,何補名實?”是時吳正憲為首相,乃請止“功臣”號,從之。自是群臣相繼請罷,遂不復賜。
卷三 辨證一
鈞石之石,五權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后人以一斛為一石,自漢已如此,“飲酒一石不亂”是也。挽蹶弓弩,古人以鈞石率之。今人乃以粳米一斛之重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為法,乃漢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計其力乃古之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人當二人有余;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三十四鈞,比顏高之弓,人當五人有余。此皆近歲教養所成。以至擊刺馳射,皆盡夷夏之術;器仗鎧胄,极今古之工巧。武備之盛,前世未有其比。
《楚詞·招魂》尾句皆曰“些”,蘇個反。今夔、峽、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尾皆稱“些”。此乃楚人舊俗,即梵語“薩最訶”也。薩音桑葛反,最無可反,訶從去聲。三字合言之,即“些”字也。
陽燧照物皆倒,中間有礙故也。算家謂之“格術”。如人搖櫓,臬為之礙故也。若鳶飛空中,其影隨鳶而移,或中間為窗隙所束,則影与鳶遂相違,鳶東則影西,鳶西則影東。又如窗隙中樓塔之影,中間為窗所束,亦皆倒垂,与陽燧一也。陽燧面洼,以一指迫而照之則正;漸遠則無所見;過此遂倒。其無所見處,正如窗隙、櫓臬、腰鼓礙之,本末相格,遂成搖櫓之勢。故舉手則影愈下,下手則影愈上,此其可見。陽燧面洼,向日照之,光皆聚向內。离鏡一、二寸,光聚為一點,大如麻菽,著物則火發,此則腰鼓最細處也。豈特物為然,人亦如是,中間不為物礙者鮮矣。小則利害相易,是非相反;大則以已為物,以物為已。不求去礙,而欲見不顛倒,難矣哉!《酉陽雜俎》謂“海翻則塔影倒”,此妄說也。影入窗隙則倒,乃其常理。
先儒以日食正陽之月止謂四月,不然也。正、陽乃兩事,正謂四月,陽謂十月。日月陽止是也。《詩》有“正月繁霜”;“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二者,此先王所惡也。蓋四月純陽,不欲為陰所侵;十月純陰,不欲過而干陽也。
余為《喪服后傳》,書成,熙宁中欲重定五服敕,而余預討論。雷、鄭之前,闕謬固多,其間高祖遠孫一事,尤為無義。《喪服》但有曾祖齊衰六月,遠曾緦麻三月,而無高祖遠孫服。先儒皆以謂“服同曾祖曾孫,故不言可推而知”,或曰“經之所不言則不服”,皆不然也。曾,重也。由祖而上者,皆曾祖也;由孫而下者,皆曾孫也:雖百世可也。苟有相逮者,則必為服喪三月。故雖成王之于后稷,亦稱曾孫。而祭禮祝文,無遠近皆曰曾孫。《禮》所謂“以五為九”者,謂傍親之殺也。上殺、下殺至于九,傍殺至于四,而皆謂之族。族昆弟父母、族祖父母、族曾祖父母。過此則非其族也。非其族,則為之無服。唯正統不以族名,則是無絕道也。
舊傳黃陵二女,堯子舜妃。以二帝化道之盛,始于閨房,則二女當具任、姒之德。考其年歲,帝舜陟方之時,二妃之齒已百歲矣。后人詩騷所賦,皆以女子待之,語多瀆慢,皆禮義之罪人也。
歷代官室中有謻門,蓋取張衡《東京賦》“謻門曲榭”也。說者謂“冰室門”。按《字訓》:“謻,別也。”《東京賦》但言別門耳,故以對曲榭,非有定處也。
水以漳名、洛名者最多,今略舉數處:趙、晉之間有清漳、濁漳,當陽有漳水,灨上有漳水,鄣郡有漳江,漳州有漳浦,亳州有漳水,安州有漳水。洛中有洛水,北地郡有洛水,沙縣有洛水。此概舉一二耳,其詳不能具載。余考其義,乃清濁相蹂者為漳。章者,文也,別也。漳謂兩物相合,有文章,且可別也。清漳、濁漳,合于上党。當陽即沮、漳合流,贛上即漳、灨合流,漳州余未曾目見,鄣郡即西江合流,亳、漳則漳、渦合流,云夢則漳、鄖合流。此數處皆清濁合流,色理如螮蝀,數十里方混。如璋亦從章,璋,王之左右之臣所執,《詩》云:“濟濟辟王,左右趣之。濟濟辟王,左右奉璋。”璋,圭之半体也。合之則成圭。王左右之臣,合体一心,趣乎王者也。又諸侯以聘女,取其判合也。有事于山川,以其殺宗廟禮之半也。又牙璋以起軍旅,先儒謂“有鉏牙之飾于剡側”,不然也。牙璋,判合之器也,當于合處為牙,如今之合契。牙璋,牡契也,以起軍旅,則其牝宜在軍中,即虎符之法也。洛与落同義,謂水自上而下,有投流處。今淝水、沱水,天下亦多,先儒皆自有解。
解州鹽澤,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嘗溢;大旱未嘗涸。鹵色正赤,在版泉之下,俚俗謂之“蚩尤血”。唯中間有一泉,乃是甘泉,得此水然后可以聚人。其北有堯梢音消水,一謂之巫咸河。大鹵之水,不得甘泉和之,不能成鹽。唯巫咸水入,則鹽不復結,故人謂之“無咸河”,為鹽澤之患,筑大堤以防之,甚于備寇盜。原其理,蓋巫咸乃濁水,入鹵中,則淤淀鹵脈,鹽遂不成,非有他异也。
《庄子》云:“程生馬。”嘗觀《文字注》:“秦人謂豹曰程。”余至延州,人至今謂虎豹為“程”,蓋言“虫”也。方言如此,抑亦舊俗也。
《唐六典》述五行,有祿命、驛馬、湴河之目。人多不曉湴河之義。余在鄜延,見安南行營諸將閱兵馬藉,有稱“過范河損失”。問其何謂“范何”?乃越人謂淖沙為“范河”,北人謂之“活沙”。余嘗過無定河,度活沙,人馬履之,百步之外皆動,澒澒然如人行幕上。其下足處雖甚堅,若遇其一陷,則人馬蹻車,應時皆沒,至有數百人平陷無孑遺者。或謂:此即流沙也。又謂:沙隨風流,謂之流沙。湴,字書亦作“泥”。蒲濫反。按古文,泥,深泥也。本書有湴河者,蓋謂陷運,如今之“空亡”也。
古人藏書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謂之七里香者是也。葉類豌豆,作小叢生,其葉极芬香,秋間葉間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驗。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余判昭文館時,曾得數株于潞公家,移植秘閣后,今不復有存者。香草之類,大率多异名,所謂蘭蓀,蓀,即今菖蒲是也;蕙,今零陵香是也;茞,今白芷是也。
祭禮有腥、燖、熟三獻。舊說以謂腥、燖備太古、中古之禮,余以為不然。先王之于死者,以為之無知則不仁,以之為有知則不智。荐可食之熟,所以為仁;不可食之腥、燖,所以為智。又一說,腥、燖以鬼道接之,饋食以人道接之,致疑也。或謂鬼神嗜腥、燖,此雖出于异說,圣人知鬼神之情狀,或有此理,未可致詰。
世以玄為淺黑色,璊為赭玉,皆不然也。玄乃赤黑色,燕羽是也,故謂之玄鳥。熙宁中,京師貴人戚里,多衣深紫色。謂之黑紫,与皂相亂,几不可分,乃所謂玄也。璊。赭色也。“毳衣如璊”;音門。稷之璊色者謂之穈。穈字音門,以其色命之也。《詩》:“有穈有芑。”今秦人音糜,聲之訛也。穈色在朱黃之間,似乎赭,极光瑩,掬之粲,澤熠熠如赤珠。此自是一色,似赭非赭。蓋所謂璊,色名也,而從玉,以其赭而澤,故以諭之也。猶鴘以色名而從鳥,以鳥色諭之也。
世間鍛鐵所謂鋼鐵者,用柔鐵屈盤之,乃以生鐵陷其間,泥封煉之,鍛令相入,謂之“團鋼”,亦謂之“灌鋼”。此乃偽鋼耳,暫假生鐵以為堅,二三煉則生鐵自熟,仍是柔鐵。然而天下莫以為非者,蓋未識真鋼耳。余出使,至磁州鍛坊,觀煉鐵,方識真鋼。凡鐵之有鋼者,如面中有筋,濯盡柔面,則面筋乃見。煉鋼亦然,但取精鐵,鍛之百余火,每鍛稱之,一鍛一輕,至累鍛而斤兩不減,則純鋼也,雖百煉不耗矣。此乃鐵之精純者,其色清明,磨瑩之,則黯黯然青且黑,与常鐵迥异。亦有煉之至盡而全無鋼者,皆系地之所產。
《詩》:“芄蘭之支,童子佩觿。”觿,解結錐也。芄蘭生莢支,出于葉間,垂之正如解結錐。所謂“佩觿”者,疑古人為韘之制,亦當与芄蘭之葉相似,但今不復見耳。
江南有小栗,謂之“茅栗”。茅音草茅之茅。以余觀之,此正所謂芧也。則《庄子》所謂“狙公賦芧”者,芧音序。此文相近之誤也。
余家有閻博陵畫唐秦府十八學士,各有真贊,亦唐人書,多与舊史不同:姚柬字思廉,舊史乃姚思廉字簡之。蘇台、陸元朗、薛庄,《唐書》皆以字為名。李玄道、蓋文達、于志宁、許敬宗、劉教孫、蔡允恭,《唐書》皆不書字。房玄齡字喬年,《唐書》乃房喬字玄齡。孔穎達字穎達,《唐書》字仲達。蘇典簽名旭,《唐書》乃勖。許敬宗、薛庄官皆直記室,《唐書》乃攝記室。蓋《唐書》成于后人之手,所傳容有訛謬;此乃當時所記也。以舊史考之,魏鄭公對太宗云:“ 目如懸鈴者佳。”則玄齡果名,非字也。然蘇世長,太宗召對玄武門,問云:“卿何名長意短?”后乃為學士,似為學士時,方更名耳。
唐貞觀中,敕下度支求杜若,省郎以謝朓詩云:“芳洲采杜若。”乃責坊州貢之。當時以為嗤笑。至如唐故事,中書省中植紫薇花,何异坊州貢杜若,然歷世循之,不以為非。至今舍人院紫微閣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
漢人有飲酒一石不亂。余以制酒法較之,每粗米二斛,釀成酒六斛六斗。今酒之至醨者,每秫一斛,不過成酒一斛五斗,若如漢法,則粗有酒气而已。能飲者飲多不亂,宜無足怪。然漢之一斛,亦是今之二斗七升。人之腹中,亦何容置二斗七升水邪?或謂:“石乃鈞石之石,百二十斤。”以今秤計之,當三十二斤,亦今之三斗酒也。于定國食酒數石不亂,疑無此理。
古說濟水伏流地中,今歷下凡發地皆是流水,世傳濟水經過其下。東阿亦濟水所經,取井水煮膠,謂之“阿膠”;用攪濁水則清。人服之,下膈、疏痰、止吐,皆取濟水性趨下清而重,故以治淤濁及逆上之疾。今醫方不載此意。
余見人為文章多言“前榮”,榮者,夏屋東西序之外屋翼也,謂之東榮、西榮。四注屋則謂之東霤、西霤。未知前榮安在?
宗廟之祭西向者,室中之祭也。藏主于西壁,以其生者之處奧也。即主祏而求之,所以西向而祭。至三獻則尸出于室,坐于戶西南面,此堂上之祭也。戶西謂扆,設扆于此。左戶、右牖,戶、牖之間謂之扆。坐于戶西,即當扆而坐也。上堂設位而亦東向者,設用室中之禮也。
“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周南》、《召南》樂名也。“胥鼓《南》”;“以《雅》以《南》”是也。《關雎》、《鵲巢》,二《南》之詩,而已有樂有舞焉。學者之事,其始也學《周南》、《召南》,末至于舞《大夏》、《大武》。所謂為《周南》、《召南》者,不獨誦其詩而已。
《庄子》言:“野馬也,塵埃也。”乃是兩物。古人即謂野馬為塵埃,如吳融云:“動梁間之野馬。”又韓偓云:“窗里日光飛野馬。”皆以塵為野馬,恐不然也。野馬乃田野間浮气耳,遠望如群馬,又如水波,佛書謂“如熱時野馬陽焰”,即此物也。
蒲蘆,說者以為蜾贏,疑不然。蒲蘆,即蒲、葦耳。故曰:“人道敏政,地道敏藝”。夫政猶蒲蘆也,人之為政,猶地之藝蒲葦,遂之而已,亦行其所無事也。
余考樂律,及受詔改鑄渾儀,求秦漢以前度量斗升:計六斗當今一斗七升九合;秤三斤當今十三兩;一斤當今四兩三分兩之一,一兩當今六銖半。為升中方;古尺二寸五分十分分之三,今尺一寸八分百分分之四十五強。
十神太一:一曰太一,次曰五福太一,三曰天一太一,四曰地太一,五曰君基太一,六曰臣基太一,七曰民基太一,八曰大游太一,九曰九气太一,十曰十神太一。唯太一最尊,更無別名,止謂之太一。三年一移。后人以其別無名,遂對大游而謂之小游太一,此出于后人誤加之。京師東西太一宮,正殿祠五福,而太一乃在廊廡,甚為失序。熙宁中,初營中太一宮,下太史考定神位。余時領太史,預其議論。今前殿祠五福,而太一別為后殿,各全其尊,深為得禮。然君基、臣基、民基,避唐明帝諱改為“棋”,至今仍襲舊名,未曾改正。
余嘉祐中客宣州宁國縣,縣人有方璵者,其高祖方虔,為楊行密守將,總兵戍宁國,以備兩浙。虔后為吳人所擒,其子從訓代守宁國,故子孫至今為宁國人。有楊溥与方虔、方從訓手教數十紙,紙扎皆精善。教稱委曲書,押處稱“使”,或稱“吳王”。內一紙報方虔云:“錢鏐此月內已亡歿”。紙尾書“正月二十九日。”按《五代史》,錢鏐以后唐長興二年卒,楊溥天成四年已僭即偽位,豈得長興二年尚稱“吳王”?溥手教所指揮事甚詳,翰墨印記,极有次序,悉是當時親跡。今按,天成四年歲庚寅,長興三年歲壬辰,計差二年。溥手教,余得其四紙,至今家藏。
卷四 辨證二
司馬相如《上林賦》敘上林諸水曰:丹水,紫淵,灞、滻、涇、謂,“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態”,“灝溔潢漾……東注太湖。”八川自入大河,大河去太湖數千里,中間隔太山及淮、濟、大江,何緣与太湖相涉?郭璞《江賦》云:“注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漰沛。”《墨子》曰:“禹治天下,南為江、漢、淮、汝,東流注之五湖。”孔安國曰:“自彭蠡,江分為三,入于震澤后,為北江而入于海。”此皆未嘗詳考地理。江、漢至五湖自隔山,其末乃繞出五湖之下流徑入于海,何緣入于五湖?淮、汝徑自徐州入海,全無交涉。《禹貢》云:“彭蠡既瀦,陽鳥攸居。三江既入,震澤厎定。”以對文言,則彭蠡水之所瀦,三江水之所入,非入于震澤也。震澤上源,皆山環之,了無大川;震澤之委,乃多大川,亦莫知孰為三江者。蓋三江之水無所入,則震澤壅而為害;三江之水有所入,然后震澤厎定。此水之理也。
海州東海縣西北有二古墓,《圖志》謂之“黃儿墓”。有一石碑,已漫滅不可讀,莫知黃儿者何人。石延年通判海州,因行縣見之,曰:“漢二疏,東海人,此必其墓也。”遂謂之“二疏墓”,刻碑于其傍;后人又收入《圖經》。余按,疏廣,東海蘭陵人,蘭陵今屬沂州承縣;今東海縣乃漢之贛榆,自屬琅琊郡,非古人之東海也。今承縣東四十里自有疏廣墓,其東又二里有疏受墓。延年不講地志,但見今謂之東海縣,遂以“二疏”名之,极為乖誤。大凡地名如此者至多,無足紀者。此乃余初仕為沐陽主簿日,始見《圖經》中增經事,后世不知其因,往往以為實錄。謾志于此,以見天下地書皆不可堅信。其北又有“孝女冢”,廟貌甚盛,著在祀典。孝女亦東海人。贛榆既非東海故境,則孝女冢廟,亦后人附會縣名為之耳。
《楊文公談苑》記江南后主患清暑閣前草生,徐鍇令以桂屑布磚縫中,宿草盡死。謂《呂氏春秋》云“桂枝之下無雜木。”蓋桂枝味辛螫故也。然桂之殺草木,自是其性,不為辛螫也。《雷公炮炙論》云:“以桂為丁,以釘木中,其木即死。”一丁至微,未必能螯大木,自其性相制耳。
天下地名錯亂乖謬,率難考信。如楚章華台,亳州城父縣、陳州商水縣、荊州江陵、長林、監利縣皆有之。乾溪亦有數處。据《左傳》,楚靈王七年,“成章華之台,与諸侯落之。”杜預注:“章華台,在華容城中。”華容即今之監利縣,非岳州之華容也。至今有章華故台,在縣郭中,与杜預之說相符。毫州城父縣有乾溪,其側亦有章華台,故台基下往往得人骨,云楚靈王戰死于此。商呂縣章華之側,亦有乾溪。薛綜注張衡《東京賦》引《左氏傳》乃云:“楚子成章華之台于乾溪。”皆誤說也,《左傳》實無此文。章華与乾溪,無非一處。楚靈王十二年,王狩于州來,使蕩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王次于乾溪。此則城父之乾溪。靈王八年許遷于夷者,乃此地。十三年,公子比為亂,使觀從從師于乾溪,王從潰,靈王亡,不知所在;平王即位,殺囚,衣之王服,而流諸漢,乃取葬之,以靖國人,而赴以乾溪。靈王實縊于芋尹申亥氏,他年申以王柩告,乃改葬之,而非死于乾溪也。昭王二十七年,吳伐陳,王帥師救陳,次于城父;將戰,王卒于城父。而《春秋》又云:“弒其君于乾溪。”則后世謂靈王實死于是,理不足怪也。
今人守郡謂之“建麾”,蓋用顏延年詩:“一麾乃出守。”此誤也。延年謂“一麾”者,乃指麾之麾,如武王“右秉白旄以麾”之麾,非旌麾之麾也。延年《阮始平》詩云“屢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者,謂山濤荐咸為吏部郎,三上武帝,不用,后為荀勖一擠,遂出始平,故有此句。延年被擯,以此自托耳。自杜牧為《登樂游原》詩云:“擬把一麾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始謬用一麾,自此遂為故事。
除拜官職,謂除其舊籍,不然也。除,猶易也,以新易舊曰除,如新舊歲之交謂之“歲除”,《易》:“除戒器,戒不虞。”以新易弊,所以備不虞也。除謂之除者,自下而上,亦更易之義。
世人畫韓退之,小面而美髯,著紗帽。此乃江南韓熙載耳,尚有當時所畫,題志甚明。熙載謚文靖,江南人謂之韓文公,因此遂謬以為退之。退之肥而寡髯。元丰中,以退之從享文宣王廟,郡縣所畫,皆是熙載。后世不復可辨,退之遂為熙載矣。
今之數錢,百錢謂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實只是百字,如什与伍耳。唐自皇甫鎛為墊錢法,至昭宗末,乃定八十為陌。漢隱帝時,三司使王章每出官錢,又減三錢,以七十七為陌,輸官仍用八十。至今輸官錢有用八十陌者。《唐書》:“開元錢重二銖四參。”今蜀郡亦以十參為一銖。參吾古之絫字,恐相傳之誤耳。
前史稱嚴武為劍南節度使,放肆不法,李白為之作《蜀道難》。按孟棨所記,白初至京師,賀知章聞其名,首詣之,白出《蜀道難》,讀未畢,稱歎數四。時乃天寶初也,此時白已作《蜀道難》。嚴武為劍南,乃在至德以后肅宗時,年代甚遠。蓋小說所記,各得于一時見聞,本末不相知,率多舛誤,皆此文之類。李白集中稱“刺章仇兼瓊”,与《唐書》所載不同,此《唐書》誤也。
舊《尚書·禹貢》云:“云夢士作乂。”太宗皇帝時,得古本《尚書》,作“云土夢作乂”,詔改《禹貢》從古本。余按,孔安國注:“云夢之澤在江南。”不然也。据《左傳》:“吳人入郢,楚子涉雎濟江,入于云中。王寢,盜攻之,以戈擊王,王奔鄖。”楚子自郢西走涉雎,則當出于江南;其后涉江入于云中,遂奔鄖,鄖則今之安州。涉江而后至云,入云然后至郡,則云在江北也。《左傳》曰:“鄭伯如楚,王以田江南之夢。”杜預注云:“楚之云、夢,跨江南、北。”曰“江南之夢”,則云在江北明矣。元丰中,余自隨州道安陸,于入漢口,有景陵主簿郭思者,能言漢、沔間地理,亦以謂江南為夢,江北為云。余以《左傳》驗之,思之說信然。江南則今之公安、石首、建宁等縣,江北則玉沙、監利、景陵等縣,乃水之所委,其地最下。江南二浙,水出稍高,云方土而夢已作乂矣,此古本之為允也。
卷五 樂律一
《周禮》:“凡樂,圜鐘為宮,黃鐘為角,太蔟為徵,姑洗為羽。若樂六變,則天神皆降,可得而禮矣。函鐘為宮,太蔟為角,姑洗為徵,南呂為羽。若樂八變,即地祇皆出,可得而禮矣。黃鐘為宮,大呂為角,太蔟為徵,應鐘為羽。若樂九變,則人鬼可得而禮矣。”凡聲之高下,列為五等,以宮、商、角、徵、羽名之。為之主者曰宮,次二曰商,次三曰角,次四曰徵,次五曰羽,此謂之序;名可易,序不可易。圜鐘為宮,則黃鐘乃第五羽聲也,今則謂之角,雖謂之角,名則易矣,其實第五之聲,安能變哉?強謂之角而已。先王為樂之意,蓋不如是也。世之樂异乎郊廟之樂者,如圜鐘為宮,則林鐘角聲也。樂有用林鐘者,則變而用黃鐘,此祀天神之音云耳,非謂能易羽以為角也。函鐘為宮,則太蔟徵聲也。樂有用太蔟者,則變而用姑洗,此求地祇之音云耳,非謂能易羽以為徵也。黃鐘為宮,則南呂羽聲也。樂有用南呂者,則變而用應鐘,此求人鬼之音云耳,非謂能變均外音聲以為羽也。應鐘、黃鐘,宮之變徵。文、武之出,不用二變聲,所以在均外。鬼神之情,當以類求之。朱弦越席,太羹明酒,所以交于冥莫者,异乎養道,此所以變其律也。聲之不用商,先儒以謂惡殺聲也。黃鐘之太蔟,函鐘之南呂,皆商也,是殺聲未嘗不用也,所以不用商者,商,中聲也。宮生徵、徵生商,商生羽,羽生角。故商為中聲。降興上下之神,虛其中聲人聲也。遺乎人聲,所以致一于鬼神也。宗廟之樂,宮為之先,其次角,又次徵,又次羽。宮、角、徵、羽相次者,人樂之敘也,故以之求人鬼。世樂之敘宮、商、角、徵、羽,此但無商耳,其余悉用,此人樂之敘也。何以知宮為先、其次角、又次徵、又次羽?以律呂次敘知之也。黃鐘最長,大呂次長,太蔟又次,應鐘最短,此其敘也。圓丘方澤之樂,皆以角為先,其次徵,又次宮,又次羽。始于角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水。越金,不用商也。木、火、土、水相次者,天地之敘,故以之禮天地,五行之敘: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此但不用金耳,其余悉用。此敘,天地之敘也。何以知其角為先、其次徵、又次宮、又次羽?以律呂次敘之也。黃鐘最長,太蔟次長,圜鐘又次,姑洗又次,函鐘又次,南呂最短,此其敘也。此四音之敘也。天之气始于子,故先以黃鐘;天之功畢于三月,故終之以姑洗。地之功見于正月,故先之以太蔟;畢于八月,故終之以南呂。幽陰之气,鐘于北方,人之所終歸,鬼之所藏也,故先之以黃鐘,終之以應鐘。此三樂之始終也。角者,物生之始也。徵者,物之成。羽者,物之終。天之气始于十一月,至于正月,万物萌動,地功見處,則天功之成也,故地以太蔟為角,天以太蔟為徵。三月万物悉達,天功畢處,則地功之成也,故天以姑洗為羽,地以姑洗為徵。八月生物盡成,地之功終焉,故南呂以為羽。圓丘樂雖以圜鐘為宮,而曰“乃奏黃鐘,以祀天神”;方澤樂雖以函鐘為宮,而曰“乃奏太蔟,以祭地祇”。蓋圓丘之樂,始于黃鐘;方澤之樂,始于太蔟也。天地之樂,止是世樂黃鐘一均耳。以此黃鐘一均,分為天地二樂。黃鐘之均。黃鐘為宮,太蔟為商,姑洗為角。林鐘為方澤樂而已。唯圜鐘一律,不在均內。天功畢于三月,則宮聲自合在徵之后、羽之前,正當用夾鐘也。二樂何以專用黃鐘一均?蓋黃鐘正均也,樂之全体,非十一均之類也。故《漢志》:“自黃鐘為宮,則皆以正聲應,無有忽微。他律雖當其月為宮,則和應之律有空積忽微,不得其正。其均起十一月,終于八月,統一歲之事也。他均則各主一月而已。”古樂有下徵調,沈休文《宋書》曰:“下徵調法:林鐘為宮,南呂為商。林鐘本正聲黃鐘之徵變,謂之下徵調。”馬融《長笛賦》曰:“反商下徵,每各异善。”謂南呂本黃鐘之羽,變為下徵之商,皆以黃鐘為主而已。此天地相与之敘也。人鬼始于正北,成于東北,終于西北,萃于幽陰之地也。始于十一月,而成于正月者,幽陰之魄,稍出于東方也。全處幽陰,則不与人接;稍出于東方,故人鬼可得而禮也;終則復歸于幽陰,復其常也。唯羽聲獨遠于他均者。世樂始于十一月,終于八月者,天地歲事之一終也。鬼道無窮,非若歲事之有卒,故盡十二律然后終,事先追遠之道,厚之至也,此廟樂之始終也。人鬼盡十二律為義,則始于黃鐘,終于應鐘,以宮、商、角、徵、羽為敘,則始于宮聲,自當以黃鐘為宮也。天神始于黃鐘,終于姑洗,以木、火、土、金、水為敘,則宮聲當在太蔟徵之后,姑洗羽之前,則自當以圜鐘為宮也。地祇始于太蔟,終于南呂,以木、火、土、金、水為敘,則宮聲當在姑洗徵之后,南呂羽之前,中間唯函鐘當均,自當以函鐘為宮也。天神用圜鐘之后,姑洗之前,唯有一律自然合用也。不曰夾鐘,而曰圜鐘者,以天体言之也。不曰林鐘,曰函鐘者,以地道言之也。黃鐘無异名,人道也。此三律為宮,次敘定理,非可以意鑿也。圜鐘六變,函鐘八變,黃鐘九變,同會于卯,卯者,昏明之交,所以交上下、通幽明、合人神,故天神、地祇、人鬼可得而禮也。自辰以往常在晝,自寅以來常在夜,故卯為昏明之交,當其中間,晝夜夾之,故謂之夾鐘。黃鐘一變為林鐘,再變為太蔟,三變南呂,四變姑洗,五變應鐘,六變蕤賓,七變大呂,八變夷則,九變夾鐘。函鐘一變為太蔟,再變為南呂,三變姑洗,四變應鐘,五變蕤賓,六變太呂,七變夷則,八變夾鐘也。圜鐘一變為無射,再變為中呂,三變為黃鐘清宮,四變合至林鐘,林鐘無清宮,至太蔟清官為四變;五變合至南呂,南呂無清宮,直至大呂清宮為五變;六變合至夷則,夷則無清宮,直至夾鐘清宮為六變也。十二律,黃鐘、大呂、太蔟、夾鐘四律有清宮,總謂之十六律。自姑洗至應鐘八律,皆無清宮,但處位而已。此皆天理不可易者。古人以為難知,蓋不深索之。听其聲,求其義,考其序,無毫發可移,此所謂天理也。一者人鬼,以宮、商、角、徵、羽為序者;二者天神,三者地祇,比以木、火、土、金、水為序者;四者以黃鐘一均分為天地二樂者;五者六變、八變、九變皆會于夾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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