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谢储谷泉书
钱德洪
宽、畿不率,弗祐于天,遽夺吾师之速;黄发乳口,失所保哺,皇皇然无所归。时闻凶讣,又恨未及相随以趋曳杖之歌;天丧斯文,后死者终弗与闻矣乎。既而奔丧贵溪,冯哭之余,水浆不入于口,奄奄气息,若无复可生于人世矣。间乃询其后事,乃知诸君子殚心瘁力,送死无憾,而先生左右维持之力居多。愚以为相知之情至此,亦云足矣。及凡所经历,舟未入境,而执事之戒命已先哭奠虔悫,虽有司好德之同,而激动之机不无所自,哀感何言。仆且私告曰:公虑吾主君家事也,云云;曰:公虑吾主君勋业未著,云云。已而,朋友又私相语曰:公恸吾夫子者,悼其教未明于天下也,云云。生辈矍然而起曰:“有是哉。何公信爱之至有如此也。”
噫。天下之爱吾夫子者有矣,叹之而已矣;信我夫子者有矣,感之而已矣;孰有如吾执事精神心思,周旋曲折,实以见之行事者乎。必其平日相孚默契,有甚不得已者藏于其中,是未可声音笑貌为也。吾侪小人自失所恃,遽恐吾道终底于躄塞。不知天下大君子有如先生者出于其间,斯道虽重,主盟得人,吾何以惧乎哉?孟子曰:“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今兹有乎尔矣。今兹有乎尔矣。于是自衢以下,顺流而归,慷慨激亢,无复为儿女之情。是先生不言之教,起我跛躄于颠跻之中,吾当何以为报哉。
二月四日,已妥灵于堂。乃弟乃子,颇知自植,四方同门,又日来至,丧事聊此议处,不复敢远婴先生之怀矣。萧尚贤事略具汪公别纸,并奉请教。小厮辈以小嫌构辞,致烦案牍。在先生宽仁之下,当必有处。然是人亦无足过责者,夫子用之,所谓略其全体之陋,以用其一肢之能,故其报死之情亦如是而已矣。今欲望之大过,是又若以其一肢之得,而复责其全体之失也,难矣。恃在推爱,妄敢喋喋,荒悖不恭,万罪万罪。
丧纪
程煇
我师绪山先生编次《阳明夫子家乘》成,煇受而读之,作而叹曰:“嗟呼。天道报施善人,抑何其不可测邪。方夫子之生也,苦心妙悟,以续如线之道脉矣,乃伪学之谤不能弭;倡义兴师,以歼谋畔之独夫矣,乃君侧之恶不能去;开诚布心,不烦一旅,以格数百年负固之党矣,乃当轴之忌不能回,使其身一日立乎朝廷之上。何其与世之落落也?及其没也,哭者尽哀,祭者尽诚,至今有吊其墓,谒其祠,拜其家庙,为之太息流涕而不置者。又何其得众之鼎鼎也?窃惑焉。”先生进而教之曰:“是不可以观天人负胜之机矣乎?夫子之所不能者,时之艰也,人之胜也;其所能者,德之孚也,天之定也。而又何惑哉?吾方哀祭文之不能尽录者属子以终事焉。盖文固有略者矣;将人之祭于地与就其家而祭焉者,皆其实德所感,而人情之所不能已者,顾可略而不书乎?子其揭日月为序,凡显而公卿,微而庶人,有举必书,庶定者可考而见,且使我后之人知夫子有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灭者,良在此而不在彼也。”煇避席曰:“敬闻命矣。”作《丧纪》。
夫子以戊子仲冬之丁卯卒于南安府青龙铺,舆止南野驿。越四日,为季冬庚午,门人广东布政王大用,推官周积,举人刘邦采,实敦后事。副使张思聪率属吏知府王世芳,同知何瑶,大庾知县叶章,府学训导杨登玉、王圭、陈守道,庠生张绂、李节、王辂、王辅等哭奠,乃殓。殓已,署上犹县事经历许同朝,崇义知县祝澍,南康教谕管辅,训导刘森,庠生刘爵等,千户刘环、俞春、周祥,门人知府王銮、阳克慎,乡约王秉言,各就位哭奠。
壬申,梓抵赣州府水西驿。提督都御史汪鋐,同知何瑶,推官陆府,检校唐本,乡宦宋元,指挥钱堂,知事郭铖,千百户何涌江、马昂、吴伦、谭景受、卜福、严述、王宁、王宪、潘钰、余洪、毕祥、杨守、武昌,千户所指挥陈伟,门人郎中刘寅,都指挥同知余恩,庠生易绍宣、李乔崇、李挺、李宪、何进隆、何进德、曾廷珂、曾廷琏、黄谱、黎教、王槐密、王振朝、刘凤月、刘天锡、刘瞬、彭遇贵、谢天表、谢天眷、桂士元、桂薰、袁泰、张镗、汪梅、周兰、宋金、雷锐、雷兑、应辰、钟振、俞鹗、汤伟、杜相、黄鏊各就位哭奠。张思聪、周积又各特举焉。
丁丑,榇抵吉安府螺川驿。佥事陈璧,知府张汉,同知张烈,通判蒋英,林春泽,建官周在,庐陵知县常序,署泰和县事知事汪仲,县丞刘纶,主簿庄伯瑶,典史李江,教谕林文焯,训导金玥、张旦,吉水县丞杨伯谦,主簿辛仲实,万安主簿杨廷兰,信丰指挥同知林节,乡宦尚书罗钦顺,副使罗钦德,副都御史罗钦忠,门人御史王时柯,庠生萧宠、萧荣、王舜鹏、袁登应、罗綗、谢廷昭、周文甫、王惠迪、刘德、蓝瑜、龙潢、龙渐、幕吏龙光,各就位哭奠。
戊子,榇抵临江府蒲滩驿。同知宇宾,通判林元,推官俞振强,靖江知县陈府,新淦县丞唐和,主簿王纶,教谕向钦,训导从介各就位哭奠。
辛卯,榇抵南昌府南浦驿。建安府镇国将军宸洪,太监黎鉴,御史储良材,参政叶溥、李绯,参议钟云瑞,副使赵渊,佥事陈璧、王、吴瀚、陈端甫,都指挥佥事刘玺、王宁、崔昂,府学教授廖廷臣,训导范昌期、张琚、谭倬、廖金,新建县学教谕刘环,训导梁子钟、何乐,南昌县学训导邢宽,庠生崔嵩、陶潮、刘伯盛、舒泰、武进、邹輗,乡宦副都史熊浃,布政胡训,副使刘伯秀,知府张元春,御史涂相,郎中张钦,主事张鏊,进士熊汲,检校张默,通判万奎、闵鲁,知县余琪、聂仪、杨璋、甘柏、胡大化,举人丁夔,门人裘衍、张良才、张召、魏良器、魏价、万世芳、邹宾、齐升、周麟、黄钟、钟文奎、艾铎,安仁县桂宸、桂宫、桂容、桂軏、孙鋹、孙钧,吉安府曾伟器,报效生员陈文荣,承差刘昂,乡民萧华、李延祥、程玉石、陈本道、高显彰、刘珏、杨文、严洪、徐杞、杜秉文、王钦,各就位哭奠。叶溥、赵渊、王、张元春、齐升又各特举焉。
岁己丑正月庚子,榇发南昌府。自储大夫以下,凡百有位,越百姓里居,市儿巷妇,哭而送者载道。风迅不可帆,又不可缆而前也,储大夫抚之曰:“先生岂有怀邪?越中子弟门人泣而迎者,延首跂足而徯至者,盖有日矣。”须臾反风,若或使之,遂行。丙午,余干县主簿陈瑢,教谕林秀,训导赵珊、傅谘,万年县主簿龙光、相安,仁和县主簿邹,训导周铎、黄选,庠生桂与,蒲田县廖大璧,贵溪知县方克,主簿钱珊,典史冯璁,教谕谢炯,庠生邱民节、宋廷豸、叶可久、叶可大、许文明,铅山主簿戚镗,乡宦大学士费宏,尚书汪俊,各就位哭奠。先是绪山、龙溪二先生将赴廷对,闻先生将还,逆之严滩。忽得讣音,相向恸哭。疑于服制,作《师服问》,厥既成服,兼程趋广信,讣告同门。会先生嗣子正宪至自越,至是同遇先生之榇于贵溪,哭之几绝;书《遇丧哀感》以寄怀云。
癸丑,榇抵广信府葛阳驿。知府赵烨,同知卢元恺,通判曾大有、龙纲,举人刘伟,玉山知县吕应阳,教谕霍重,庠生郑世迁、李材、程松、叶廷秀、徐森,常山县丞殷学夔,各就位哭奠。储良材又檄吕应阳而特举焉。夫子弟守俭、守文,门人栾惠、黄洪、李洪、范引年、柴凤会榇于玉山。
辛酉,榇抵衢州府上杭驿。同知杨文奎,通判简阅,推官李翔,西安知县林钟,门人栾惠、黄昫、何伦、王修、林文琼、徐霈、蒋兰,金华府通判高凤,兰溪县主簿高禹,教谕朱骥,训导胡弈、□辉,门人应典,严州府推官程淳,桐庐县主簿屠继祖,各就位哭奠。
丁卯,榇抵杭州府浙江驿。布政潘旦、刘节,参政胡缵宗、叶宽,参议万廷彩、庞浩,按察使叶溥,副使傅钥、万潮、党以平、何鳌、汪金,佥事孙元、巴思明、梁世骠、江良材、林茂竹,都指挥使刘宗伟,都指挥佥事李节、刘翱、孙仁、王佐,杭州府推官刘望之。府学教授陶贺,仁和县主簿曹官,富阳县主簿李珍,教谕黄宁,训导程大有、王裕,莆人知县黄铭介,子黄中,百户施经,各就位哭奠。
庚午,榇抵越城,奠于明堂。御史陈世辅、王化,分守庞浩,绍兴知府洪珠,同知孔庭训,通判陆远、洪皙,推官喻希礼,府学训导舒哲、陈箴、林文斌、曾升,会稽知县王文儒,教谕张概,训导詹诏,山阴知县杨仁中,教谕林斌,训导王升,广西布政李寅,参政沈良佐,参议汪必东,按察使钱宏,副使李中、翁素、张挺、伍箕,佥事张邦信、王世爵,都指挥佥事高松,金华府同知刘业,友人侍郎湛若水,副都御史刘节,门人侍郎黄绾,给事中毛宪,员外郎王臣,主事石简、陆澄,按察使顾应祥,副使郭持平、萧璆、应良,知州王直、刘魁,训导周桐、周衢、教授周冲、陈煙、陈焞、陈炼、李敬、应佐,监丞周仲、周浩、周甸,辨印生钱君泽,私淑门人知县戚贤,武林驿丞何图,赣州卫指挥同知刘镗,指挥佥事杨基,广州府右卫指挥佥事武銮,南昌卫指挥佥事赵升,广州府前卫舍人孙绍英,各就位哭奠。洪珠、栾惠又各特举焉。刘镗、杨基、武栾、龙光咸以营护至越时将告归。绪山先生书《稽山感别卷》赠之,因寓书江、广诸当道,盖德其虔于襄大事也。
仲冬癸卯,奉夫子榇窆于越城南三十里之高村,会葬者数千人。副都御史王尧封,御史端廷赦、陈世辅、梁尚德、万潮、黄卿、万廷彩、庞浩、傅钥、党以平、汪金、区越、梁世骠、江良材、林茂竹、王臣、刘宗仁、李节、刘翱、孙仁、洪珠、孔庭训、洪皙,杭州知府娄世德,同知杨文升,通判周忠、刘坎濬,推官刘望之,运同钱澜,副使李信,判官林同、方禾,钱塘知县王桥,会稽知县王文儒,山阴县丞应佐,余姚主簿彭英,典史刘文聪,教谕徐锐,训导谢贤、陈元,广东御史何豳。布政邵锐,姻人大学士谢迁,尚书韩邦问,编修周文烛,御史毛凤,都御史胡东皋,参政汪惇,副使吴便、司马公轾,佥事汪克章、沈钦、司马相、韩明,知府陆宁、金椿,运同徐冕,知县宋溥、金谧、陶天祐、刘瀚、田惟立、徐玺、徐俊民、吴昊、叶信、汪伹榖、周大经、周文、胡瀛、陈廷华,知县王轼,乡生钱继先、王廷辅、王文轩、夏文琳、何炫、徐应、周大赉、高隆,友生尚书伍文定,侍郎杨大章、陈筐、严毅、杨霓、杨誉,知府吴叙。廉使韩廉、邵贲、徐彬、邹鹄,员外郎张璿、施信、史伯敏、王代、于震、朱梁,晚生佥事汪应轸,知府朱衮、李节,郎中胡廷禄、陈良谟,主事叶良佩、田汝成、王度、王渐逵、王一和、王之训、王文輈、王文輹、王文辂、良直、费思义,门人大学士方献夫,侍郎黄绾,编修欧阳德,给事中魏良弼、李逢,行人薛侃、应大桂,郎中邹守益,员外郎蓝渠,主事潘颖、黄宗明、翁万达、石简、胡经,参政万潮,副使萧鸣凤,参议王洙,博士马明衡,监丞赵显荣,助教王崐、薛侨,知县薛宗铠、周桐、孙瑛、刘本、刘樽、诸训、诸阳、诸守忠,举人诸大纲、杨汝荣、金佩、金克厚,佥事韩柱,主事顾敦复、胡冲、徐沂、徐楷、徐潞、叶锴、徐霈、张津、钱翀、钱翱、钱祚诏、凌世华、朱篪、龚溥、龚渐,员外郎龚芝、杜应豸,县丞朱绂、周应损、秦輗、章乾、杨柱,从弟王守第,各就位哭奠。
呜呼。丧纪作则有孚惠我德者,固美而必章,而有孚惠我心者,亦盛而必传。读是编者,毋但曰雷阳寇公之竹而已也。
世德纪 附录
辨忠谗以定国是疏
陆澄 刑部主事时上
臣切见巡按江西监察御史程启充,户科给事中毛玉,各论劾丁忧新建伯王守仁,似若心迹未明,功罪未当者。此论一倡,一二嫉贤妒功之徒固有和者;而在朝在市,冤愤不平。臣系守仁门生,知之最详,冤愤特甚,敢昧死一言。
谨按守仁学本诚明,才兼文武,抗言时事,致忤逆瑾,杖之几死。谪居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独悟道真。荷先帝收用,屡迁至于巡抚。其在南赣,四征而福建、湖广、广东、江西数十年之巨寇为之荡平。因奉敕勘事福建,道由江西至于丰城。适遇贼变,拜天转风,舟返吉安,倡义督兵,不旬月而贼灭。人但见其处变之从容,而不知其忠诚之激切;人但见其成功之迅速,而不知其谋略之渊微;人但见其遭非常之构陷,而祸莫能中,而不知其守身无毫发之可疵。当时张锐、钱宁辈以不遂卖国之计而恨之,张忠、江彬辈以不遂冒功之私而恨之。宸濠、刘吉辈以不遂篡逆之谋而恨之,凡可以杀其身而赤其族者,诛求搜剔,何所不至。使守仁而初有交好之情,中有犹豫之意,后有贪冒之为,诸人其肯隐忍而不发乎?迨皇上龙飞,而褒慰殊恩,形于诏旨。天下方快朝廷之清明,不意功罪既白,赏罚既定,乃复有此怪僻颠倒之论,欲以暧昧不明之事,而掩其显著不世之功,天理人心安在哉。
论者之意,大略有六:一谓宸濠私书,有“王守仁亦好”一语;二谓守仁曾遣冀元亨往见宸濠;三谓守仁亦因贺宸濠生辰而来;四谓守仁起兵,由于致仕都御史王懋中、知府伍文定攀激;五谓守仁破城之时,纵兵焚掠,而杀人太多;六谓宸濠本无能为,一知县之力可擒,守仁之功不足多,而其捷本所陈,妆点过实。然究其本心,不过忌其功名而已。
宸濠私书“王守仁亦好”之说,乃启充得于湖口知县章玄梅者。切惟刑部节奉钦依:“原搜簿籍,既未送官封记收掌,又事发日久,别生事端,委的真伪难辨,无凭查究,着原搜获之人尽行烧毁。钦此。”今玄梅之书从何而来?使有之,何足凭据?且出于宸濠之口,尤其不足取信者。夫豪杰用意,类非寻常可测。守仁虽有防宸濠而图之之意,使几事不密,则亦不过如孙燧、许逵之一死以报国而已,其何以成功以贻皇上今日之安哉?设使守仁略有交通宸濠之迹,而卒以灭之,其心事亦可以自白;况可以不足凭信之迹,遂疑其心而舍其讨贼之大功哉?
其遣冀元亨往见者,是守仁知宸濠素蓄逆谋,而元亨素怀忠孝,欲使启其良心,而因以探其密计尔。元亨一见,不合而归。使言合志投,当留信宿,何反逆之日,反在千里之外乎?今元亨之冤魂既伸,而守仁之心事不白,天理人心何在乎?
毛玉疑守仁因贺宸濠生辰,而偶尔遇变。殊不知守仁奉敕将往福建,而瑞金、会昌等县瘴气生发,不敢经行,故道出丰城。且宸濠生日在十三,而守仁十五方抵丰城,若贺生辰,何独后期而至乎?
其谓守仁由王懋中等攀激起兵,尤为乖谬。守仁近丰城五里而闻变,即刻伪写两广都御史杨且大兵将临火牌,于知县顾佖接见之时,令人诈为驿夫入递,守仁佯喜,以为大兵即至,贼必易图,当令顾佖传牌入城,以疑宸濠。又令顾佖守城,许与拨兵助守。时有报称宸濠遣贼六百追虏王都者,守仁回船而南风大逆,乃恸哭告天而顷刻反风。守仁又恐贼兵追至,急乘渔舟脱身。此时王懋中安在?次日奔至蛇河,遇临江知府戴德孺,即议起兵。因不足恃,又奔入新淦城,欲与知县李美集兵。度不可居,复奔至吉安。见仓库充实,遂乃驻扎,传檄各处,起调军民。一面榜募忠义之士,方令伍文定以书请各乡官王懋中等盟誓勤王。而懋中又迟疑二日,乃始同盟。夫各府及万之兵,若非提督军门以便宜起调,其肯听致仕乡官而集乎?今乃颠倒其说,至谓守仁掩懋中之功,天理人心安在乎。
至于破城之时,焚者,宫中自焚,故内室毁而外宇存,官兵但救而无焚也。掠者,伍文定之兵乘胜夺贼衣资,众兵不然也。杀人者,知县刘守绪所领奉新之兵,以守仁号令“闭门者生,迎敌者死”,故杀迎敌者百余人。及守仁至,斩官兵杀掠者四十六人,遂无犯者矣。且省城之人,各受宸濠银二两,米一石,与之拒守,是贼也,杀之何罪?又宫为贼巢,财皆贼脏,焚之掠之,亦何罪哉?今舍其大功,而摘其小过,几何而不为逆贼报仇乎?
且宸濠势焰薰天,触者万死,人皆望风奔靡而已。及守仁调兵四集,捣其巢穴,散其党与,数败之余,羽翼俱尽,妻妾赴水,乃穷寇尔。夫然后知县王冕得以近之。今乃以为一知县可擒,甚无据也。果若所言,则孙燧、许逵何为被杀?而三司众官何为被缚耶?杨锐、张文锦何为守之一月不敢出战,必待省城破而贼自解围耶?伍文定何以一败而被杀者八百人,其余诸将,又何以战之三日而后擒灭耶?
至若捷本所陈,若作伪牌以疑贼心,行反间以解贼党之类,所不载者尤多,而谓以无为有可乎?
夫宸濠积谋有年,一旦大发,震撼两京,而守仁以一书生,谈笑平之于数日之内,功亦奇矣。使不即灭,而贻先帝亲征之劳,臣不知卖国之徒计安出也?使不即灭,先帝崩,臣又不知圣驾之来,能高枕无忧否也?今建不世之功,而遭不明之谤,天理人心安在哉。臣知守仁之心,决非荣辱死生所能动者。但恐公论不昭,而忠臣义士解体尔;此万世忠义之冤,而国是之大不定者,宜乎天变之叠见也。
臣与守仁分系师生,义均生死。前之所辨,天下公言。伏愿圣明详察,乞降纶音,慰安守仁。仍然戒饬言官,勿为异论。庶几国是以定,而亦消天变之一端也。臣于冒天威,不胜战慄待罪之至。
明军功以励忠勤疏
黄绾 光禄寺少卿时作
臣闻赏罚者,人主御天下之操柄也。得其操柄,死命可致,天下可运之掌;不得其操柄,百事具废,欲治得乎?故明主慎之,至亲不可移,至仇不可夺,有功必赏,有罪必诛;然必称天以命之,示非私也,臣下视之,不饰虚誉,不结援党,不思贿托,惟勉忠勤,死不敢易,欲不治得乎?今或不然,凡饰誉,援党、贿托,讥谗不及,必获显擢,无不如意。凡尽忠勤职,即讥谗蝟集,黜辱随至,无不失意。以此操柄失御,人皆以奸结巧避为贤,孰肯身仕国家事哉?臣不能枚举,姑以先朝末年陛下初政一事论之。
如宸濠构逆,虐焰吞天,藩郡震动,宗亲慑忧。陛下尝身见之矣,腹心应援布满中外,鼎卿近幸,贿赂交驰,卖国奸臣,待时发动。两京乏备,四路无人,方镇远近,莫之如何,握兵观望,滔滔皆是。
惟镇守南赣都御史王守仁领敕福建勘事,道经南昌,中途闻变,指心吁天,誓不与贼俱生。赤身孤走,设奇运谋,乃遣优人赍谍,假与天兵约征,方镇会战,俾其邀获,以示有备。牵疑贼谋,以俟四路设备。中执叛臣家属,缪托腹心,又示无为,以安其心。然后激众以义,纠集乌合。待兵成虑审,发书骂贼,使觉悔。既出摄兵收复南昌,按甲待之。贼至安庆,攻城方锐,警闻使还,算其归途,水陆邀击,大溃贼众,遂擒宸濠于樵舍。兵法有先胜而后求战者,非此谓也。
成功之后,江右疮痍未复,武宗皇帝南巡,奸权攘功,嫉谮百
端,危疑莫测。守仁恭勤曲致,方靖地方,仅获身免。守仁为忠,可谓艰贞竭尽者矣。使时无守仁倡义统众,谋获机宜,战取有方,安庆卒破,金陵不保,长驱北上,应援蜂起,腹心阴助,京师存亡未可知也。虽毕竟天命有在,终必歼夷,旷日持久,士夫戮辱,苍生荼毒,可胜言也。
守仁南、赣镇守地方之责初无所与。今受责地方者遇事不敢担当,不过告变待命而已。守仁家于浙之山阴,浙乃江右通衢,兵力素弱,长驱或下,父兄宗族有噍类乎?此时守仁夫岂不思,但忘私奉公,以为社稷不幸或败,夷灭何悔。守仁之志,可谓精贯白日者矣。幸而成功,宇内太平,所谓徙薪曲突,人不为功,亦不致思其忠。
又守仁于武宗初年,刘瑾为奸,人莫敢言。守仁斥之触恨,选杖毒决,碎尻折脾,死而复苏。流窜瘴裔,久方赦还,始获录用。乃者南赣乏镇,溪谷凶民聚党为盗,视效虐劫,肆无忌惮。凡在虔、楚、闽、广接壤山泽,无非贼巢。大小有司,束手无策,皆谓终不可理。守仁镇守三年,兵威武略奇变如神,以故茶寮、桶冈诸寨,大冒、浰头诸寨,次第擒灭,增县置逻,立明约,遂为治境。视古名将,何以过此。江右之民,为立生祠,岁时祝祭,民心不忘亦可见矣。
曩者陛下登极,命取来京宴赏,封之新建伯,而升南京兵部尚书。言者又谓不当来京宴赏,以致奢费。夫陛下大官之厨,日用无纪,较诸一飧之宴,所费几何,犹烦论之;北京岂无一职,必欲置之南京,此乃邪比蔽贤嫉功之所为也。守仁后丁父忧。服满遂不起用,反时造言排论。然虽蒙拜爵升官,铁券未给,禄米未颁,朝事无与,迹比樵渔。纵使有过,何庸论之,况有功无过哉。其意尤可知矣。
不独守仁,凡共勤王大小臣工,亦废黜殆尽,臣不能枚举,姑以一二论之。
彼时领兵知府,惟伍文定得升副都御史,得荫一子千户。邢珣、徐琏但升布政,即令闲住,彼亦何过,纵使有过,八议恶在?戴德孺虽升布政,即死于水,皆无荫子。副使陈槐因劝宰臣进贤,致怒仇人,希意诬之,独黜为民。御史伍希儒、谢源辄以考察去官。且陈槐、邢珣等皆抱用世之才,秉捐躯之义,因功废黜,深可太息。
然在今日,陛下操柄之失,莫此为甚。他日无事则可,万一有事,将谁效用哉?况守仁学原性命,德由忠恕,才优经济,使之事君处物,必能曲尽其诚,尤足以当薰陶,备顾问。以陛下不世出明贤之资,与之浃洽讲明,天下之治,生民之福,岂易言哉。前者言官屡荐,故尚书席书、吴廷举,今侍郎张璁、桂萼皆荐之,曾蒙简命,用为两广总制。臣谓总制寄止一方,何若用之庙堂,可以赞襄谋议,转移人心,所济天下矣。
伏惟陛下念明良遭遇之难,蚤召守会,令与大学士杨一清等共图至治。另推才能,为两广总制。仍敕该部给与守仁应得铁券禄米。将陈槐、邢珣、徐琏等起用,伍希儒、谢源等查酌军功事例议录,戴德孺量与荫袭。此实陛下奉天所操之大柄,不可毫发移夺者,宜早收之,以为使人宣忠效力之劝。臣不胜恳悃之至。
地方疏
霍韬
窃见新建伯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奉命巡抚两广,已将田州、思恩抚处停当,随复剿平八寨及断藤峡等贼。臣等皆广东人,与贼邻壤,备知各贼为患实迹。尝窃切齿蹙额而叹曰:“两广良民何其不幸。生邻恶境,妻子何日宁也?”又尝窃计曰:“两广何日得一好官员,剿平各贼,俾良民各安其生,而顽民染患未深者亦得格心向化也?”
乃今恭遇圣明特起王守仁抚剿田州、思恩地方,臣等窃谋曰:
“两广自是有底宁之期也。圣天子知人之泽也。”是役也,臣等为王守仁计曰:“前巡抚动调三省兵若干万,梧州三府积年储畜军饷费用不知若干万,复从广东布政司支去库银若干万,米不知支去若干万,杀死疫死狼兵乡兵民壮打手不知若干万,仅得田州安靖五十日耳。自是而思恩叛矣,吊岩贼出围肇庆府矣,杀数千家矣,此贼并时同出,盖与田州、思恩东西相应和者也。若王守仁者乘此大败极敝之后,仰承圣明特擢之恩,虽合四省兵力,再支库银百余万,支米数百万,剿平田州,报功级数万人,亦且曰天下之大功也。”然而守仁不役一卒,不费斗粮,只宣扬陛下圣德,遂致思恩、田州两府顽民稽首来服,其奉扬圣化以来远人,虽舜格不苗,何以过此。臣等是以叹服王守仁不惟能肃将天威,实能诞敷天德也。
若八寨之贼,断藤峡之贼,又非田州、思恩可比也。天下十二省,俱多平壤,惟广西独在万山之丛,其土险,其水迅,其山之高有猿猴不度、飞鸟不越者。故谚语曰:“广西民三而贼七。”由山高土恶,习气凶悍,虽良民至者亦化为贼也。八寨贼洪武年间所不能平。断藤峡成化八年都御史韩雍仅得讨平,及今五十余年,遗孽复炽。故广西贼巢,柳州、庆远、郁林、府江诸贼,虽时出劫掠,官兵京屡请征之。若八寨贼则自国初至今未有轻议征剿者,盖谓山水凶恶,进兵无路,消息少动,贼已先知,一夫控险,万兵莫敌,故百六十年未有敢征八寨贼者也。贼亦恃险肆恶,时出攻围城堡,杀掠良民,何啻万计。四方顽民犯罪脱逃,投入八寨,则有司不敢追摄矣。邻近流贼避兵追剿,投入八寨,则官兵不敢谁何矣。是八寨者,实四方寇贼渊薮也,断藤峡又八寨之羽翼也。广西有八寨诸贼,犹人有心腹疾也。八寨不平,则两广无安枕期也。今王守仁沉机不露,掩贼不备,一举而平之,百数十年豺虎窟穴,扫而清之如拂尘然,非仰藉圣人神武不杀之威,何以致此。
臣等是以叹服王守仁能体陛下之仁,以怀绥田州、思恩向化之民;又能体陛下之义,以讨服八寨、断藤峡梗化之贼也。仁义之用,两得之也。
谨按王守仁之成功有八善焉:乘湖兵归路之便,则兵不调而自集,一也。因田州、思恩效命之助,则劳而不怨,二也。机出意外,贼不及遁,所诛者真,积年渠恶,非往年滥杀报功者比,三也。因归师讨逆贼,无粮运之费,四也。不役民兵,不募民马,一举成功,民不知扰,五也。平八寨,平断藤峡,则极恶者先诛,其细小巢穴可渐施德化,使去贼从良,得抚剿之宜,六也。八寨不平,则西而柳、庆,东而罗旁、绿水、新宁、恩平之贼合数千里,共为窟穴,虽调兵数十万,费粮数百万,未易平伏。今八寨平定,则诸贼可以渐次抚剿,两广良民可渐安生业,纾圣明南顾之忧,七也。韩雍虽平断藤峡贼矣,旋复有贼者,实当尔时未及区画其地,为经久图,俾余贼复据为巢穴故也。今五十年生聚,则贼复炽盛也亦宜。若八寨乃百六十年所不能诛之剧贼,山川天险尤难为功,今守仁既平其巢窟,即徙建城邑以镇定之,则恶贼失险,后日固不能为变,逋贼来归,不日且化为良民矣。诛恶绥良,得民父母之体,八也。
或者议王守仁则曰:“所奉命抚剿田州、思恩也。乃不剿田州则亦已矣,遂剿八寨可乎?”臣则曰:昔吴、楚反攻梁,景帝诏周亚夫救梁,亚夫不奉诏,而绝吴、楚粮道,遂破吴、楚而平七国,安汉社稷。夫不奉诏,大罪也,景帝不以罪亚夫,何也?传曰:“闑以内寡人制之;闑以外将军制之。”又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专之可也,古之道也。”是故周亚夫知制吴,楚在绝其食道,而不在于救梁也,是故虽有诏命,犹不受也。惟明君则以为功;若腐儒则以为罪。今王守仁知田州、思恩可以德怀也,遂约其降而安定之;知八寨诸贼百六十年未易服也,遂因时仗义而讨平之。仁义之用。
达天德者也;虽无诏命,先发后闻可也;况有便宜从事之旨乎?
或者又曰:“建置城邑,大事也;区处钱粮,户部职也;不先奏闻而辄兴功,可乎?”臣则曰:古者帝王千里之内自治,千里之外附之侯伯而已。是岂尧、舜、汤、武圣智反后世不如哉?盖虑与图既广,则智力不及,与其役一己耳目之力而无益于事,孰若以天下贤才理天下事为逸而有功也。是故帝王之职在于知人而已,既知其人之贤而委任之矣,则事之举错,一以付之而责其成功。若功效不孚,乃制其罪可也。今既任之又从而牵制之,则豪杰何所措手足乎?是故王守仁之平八寨也,所杀者贼之渠魁耳,若逋逃者固未及杀也。乘此时机建置城邑,遂招逋逃之贼复业焉,则积年之贼皆可化为良民也。失此机会,撤兵而归;俟奏得旨,乃兴版筑,则贼渐来归,又渐生聚,据险结寨,以抗我师,虽欲筑城,亦不能矣。昔者范仲淹之守西边也,欲筑大顺城,虑敌人争之,乃先具版筑,然后巡边,急速兴工,一月成城。西夏觉而争之,已不及矣,尔时范仲淹若俟奏报,岂不败乃事哉?王守仁于建置城邑之役,盖计之熟矣,钱粮夫役,固不仰足户部而后有处也。其以一肩而分圣明南顾之忧,可谓贤矣。不以为功反以为过可乎?
先是正德十四年,宸濠谋反江西,两司俯首从贼,惟王守仁同御史伍希儒、谢源誓心效忠。不幸奸臣张忠、许泰等欲掩王守仁之功以为己有,乃扬诸人曰:“王守仁初同贼谋。”及公论难掩,乃又曰:“宸濠金帛俱王守仁、伍希儒、谢源满载以去。”当时大学士杨廷和,尚书乔宇,亦忌王守仁之功,遂不与辨白而黜伍希儒、谢源,俾落仕籍。王守仁不辨之谤,至今未雪,可谓黯哑之冤矣。
夫国家论功,有二道焉:有开国效功之臣焉,有定乱拯危之臣焉。开国之臣,成则侯也,败则虏也,虽勿计焉可也;惟祸变倏起,社稷安危凛乎一发,效忠定乱之臣则不忘也,何也?所以卫社稷也。昔者王守仁之执宸濠也,可谓定乱拯危之功矣。奸人犹或忌之而谤其短,夫如是,则后有事变,谁肯效忠乎?甚矣。小人忌功足以误国也。
臣等是以叹曰:“王守仁等江西之功不白,无以劝励忠之臣。若广西之功不白,又无以劝策勋之臣。是皆天下地方大虑也。”王守仁大臣也,岂以功赏有无为重轻哉?第恐当时有功之人及土官立功之人视此解体,则在外抚臣遂无所激劝,以为建功之地耳。臣等广人也,目击八寨之贼为地方大患百数十年,一旦仰赖圣明任用守仁以底平定;不胜庆忭。今兵部功赏未见施行,户部覆题又复再勘,臣恐机会一失,大功遂沮,城堡不得修筑,逋贼复据巢穴,地方不胜可虑也。是故冒昧建言,惟圣明察焉。乞早裁断,俾官僚早得激劝,城寨早得修筑,逋贼早得招安,良民早得复业。岭海之外,歌咏太平,祝颂圣德,实臣等所以报陛下知遇一节也,亦臣等自为地方大虑也,不得已也。为此具奏。
征宸濠反间遗事
钱德洪
龙光云:是年六月十五日,公于丰城闻宸濠之变。时参谋雷济、萧禹在侍,相与拜天誓死,起兵讨贼。欲趋还吉安,南风正急,舟不能动。又痛哭告天,顷之,得北风。宸濠追兵将及,潜入小渔船,与济等同载,得脱免。舟中计议,恐宸濠径袭南京,遂犯北京,两京仓猝无备。图欲沮挠,使迟留半月,远近闻知,自然有备无患。乃假写两广都御史火牌云:“提督两广军务都御史杨为机密军务事:准兵部咨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颜咨俱为前事,本院带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齐往江西公干。的于五月初三日在广州府起马前进,仰沿途军卫有司等衙门,即便照数预备粮草,伺候官兵到日支应。若临期缺乏误事,定行照依军法斩首”等因。意示朝廷先差颜等勘事,已密于两广各处起调兵马,潜来袭取宸濠,使之恐惧迟疑,观望不敢轻进。使济等密遣乖觉人役,持火牌设法打入省城。宸濠见火牌,果生疑惧。
十八日,回至吉安。又令济等假写南雄、南安、赣州等府报帖,日逐飞报府城,打入省下,一以动摇省城人心,一以鼓励吉安效义之士。
又与济等谋假写迎接京军文书云:“提督军务都御史王为机密军务事:准兵部咨该本部题奉圣旨:‘许泰、郤永分领边军四万,从凤阳等处陆路径扑南昌;刘晖、桂勇分领京边官军四万,从徐州、淮安等处水陆并进,分袭南昌;王守仁领兵二万,杨旦等领兵八万,秦金等领兵六万,各从信地分道并进,刻期夹攻南昌。务要遵照方略,并心协谋,依期速进;毋得彼先此后,致误事机。钦此。’等因咨到,职除钦遵外,照得本职先因奉敕前往福建公干,行至丰城地方,卒遇宁王之变,见已退住吉安府起兵。今准前因,遵奉敕旨,候两广兵齐,依期前进外;看得兵部咨到缘由,系奉朝廷机密敕旨,皆是掩其不备,先发制人之谋。其时必以宁王之兵尚未举动。今宁王之兵已出,约亦有二三十万,若北来官兵不知的实消息,未免有误事机。以本职计之,若宁王坚守南昌,拥兵不出,京边官军远来,天时、地利,两皆不便,一时恐亦难图。须是按兵徐行,或分兵先守南都,候宁王已离江西,然后或遮其前,或击其后,使之首尾不救,破之必矣。今宁王主谋李士实、刘养正等各有书密寄本职,其贼凌十一、闵廿四亦各密差心腹前来本职递状,皆要反戈立功报效。可见宁王已是众叛亲离之人,其败必不久矣。今闻两广共起兵四十八万,其先锋八万,系遵敕旨之数,今已到赣州地方。湖广起兵二十万,其先锋六万,系遵敕旨之数,今闻已到黄州府地方。本职起兵十万,遵照敕旨,先领兵二万,屯吉安府地方。各府知府等官各起兵快,约亦不下一万之数,共计亦有十一二万人马,尽已够用。但得宁王早离江西,其中必有内变,因而乘机夹攻,为力甚易。为此今用手本备开缘由前去,烦请查照裁处。并将一应进止机宜,计议停当,选差乖觉晓事人员,与同差去人役,星夜回报施行,须至手本者。”
既已写成手本,令济等选差惯能走递家人,重与盘费,以前事机阳作实情,备细密切说与,令渠潜踪隐迹,星夜前去南京及淮、扬等处迎接官兵。又令济等寻访素与宸濠交通之人,厚加结纳,令渠密去报知宁府。宸濠闻知,大加赏赐,差人四路跟捉。既见手本,愈加疑惧,将差人备细拷问详悉,当时杀死。因此宸濠又疑李士宾、刘养正,不信其谋。
又与龙光计议假写回报李士实书,内云:“承手教密示,足见老先生精忠报国之本心,始知近日之事迫于势不得已而然,身虽陷于罗网,乃心罔不在王室也。所喻密谋,非老先生断不能及此。今又得子吉同心协力,当万万无一失矣。然几事不密则害成,务须乘时待机而发乃可。不然恐无益于国,而徒为老先生与子吉之累,又区区心所不忍也。况今兵势四路已合,只待此公一出,便可下手,但恐未肯轻出耳。昨凌、闵诸将遣人密传消息,亦皆出于老先生与子吉开导激发而然。但恐此三四人者皆是粗汉,易有漏泄,须戒令慎密,又曲为之防可也。目毕即付丙丁,知名不具。”与刘养正亦同。两书既就,遣雷济设法差递李士实,龙光设法差递刘养正。各差递人皆被宸濠杀死。宸濠由是愈疑刘、李,刘、李亦各自相疑惧,不肯出身任事。以故上下人心互生疑惧,兵势日衰。
又遣素与刘养正交厚指挥高睿致书刘养正,及遣雷济、萧禹引诱内官万锐等私写书信与内官陈贤、刘吉、喻木等,俱皆反间之谋。又多写告示及招降旗号,开谕逆顺祸福,及写木牌等项,动以千计,分遣雷济、萧禹、龙光、王佐等分役经行贼垒,潜地将告示黏贴,及旗号木牌四路标插。又先张疑兵于丰城,示以欲攻之劳。又遣雷济、龙光将刘养正家属在吉安厚加看养,阴遣其家人密至刘养正处传递消息,亦皆反间之谋。
初时,宸濠谋定六月十七日出兵,自己于二十二日在江西起马,径趋南京,谒陵即位,遂直犯北京。因闻前项反间疑沮之谋,遂不敢轻出。故十七等日,先遣兵攻南康、九江,而自留省城、贼兵等候宸濠不出,亦各疑惧退沮,久驻江湖之上,师老气衰;又见四路所贴告示及插旗号木牌,人人解体,日渐散离,以故无心攻斗。其后宸濠探知四路无兵,前项事机已失,兵势已阻,人马已散,多有潜来投降者。我师一候宸濠出城,即统伍知府等官兵疾趋攻破省城。度宸濠顾念根本之地,势必归救,遂预发兵迎击于鄱阳湖。大战三日,罪人斯得。
右反间始末尝闻诸吉水致仕县丞龙光。光谓德洪曰:“昔夫子写杨公火牌将发时,雷济问曰:‘宁王见此恐未必信。’曰:‘不信,可疑否?’对曰:‘疑则不免。’夫子笑曰:‘得渠一疑,彼之大事去矣。’既而叹曰:‘宸濠素行无道,残害百姓,今虽一时从逆者众,必非本心,徒以威劫利诱,苟一时之合耳。纵使奋兵前去,我以问罪之师徐蹑其后,顺逆之势既判,胜负预可知也。但贼兵早越一方,遂破残一方民命。虎兕出柙,收之遂难。为今之计,只是迟留宸濠一日不出,则天下实受一日之福。’”
光又言:“夫子捷疏虑繁文太多,一切反间之计俱不言及;亦以设谋用诡,非君子得已之事,不欲明言示人。当时若使不行间计,迟留宁王,宁王必即时拥兵前进,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两京各路何恃为备?所以破败宁王,使之坐失事机,全是迟留宁王一着。所以迟留宁王,全是谋行反间一事。今人读奏册所报,皆是可书之功,而不知书不能尽者十倍于奏册。”
又言:“宁藩事平之后,京边官军南来,失其奸计,由是痛恨夫子,百计搜寻罗织,无所泄毒,挤怒门人冀元亨与济、禹、光等,俱欲置之死地。冀元亨被执,光等四窜逃匿,家破人亡,妻子离散。直伺官军离却省城,方敢出身回家。当时光等粘贴告示,标插旗号木牌,皆是半夜昏黑,冲风冒雨,涉险破浪,出入贼垒,万死中得一生,所差行间人役,被宸濠要杀者,俱是亲信家人。今当事平之后,议者不究始原,并将在册功次亦尽削去。此光等走役微劳,虽皆臣子本分,不足深惜,但赏罚若此,继后天下倘或再有事变,人皆以光等为鉴戒矣。谁肯复效死力哉?
又言:“夫子应变之神真不可测。时官兵方破省城,忽传令造免死木牌数十万,莫知所用。及发兵迎击宸濠于湖上,取木牌顺流放下。时贼兵既闻省城已破,胁从之众俱欲逃窜无路,见水浮木牌,一时争取散去,不计其数。二十五日,贼势尚锐,值风不便,我兵少挫。夫子急令斩取先却者头。知府伍文定等立于锐炮之间,方奋督各兵,殊死抵战。贼兵忽见一大牌书:‘宁王已擒,我军毋得纵杀。’一时惊扰,遂大溃。次日贼兵既穷促,宸濠思欲潜遁,见一渔船隐在芦苇之中。宸濠大声叫渡。渔人移棹请渡,竟送中军,诸将尚未知也。其神运每如此。”
又言:“尝闻雷济云:夫子昔在丰城闻变,南风正急,拜受哭告曰:‘天若悯恻百万民命,幸假我一帆风。’须臾风稍定,顷之,舟人欢噪回风。济、禹取香烟试之舟上,果然。久之,北风大作。宸濠追兵将及时,夫人、公子在舟。夫子呼一小渔船自缚,敕令济、禹持米二斗,脔鱼五寸,与夫人为别。将发,问济曰:‘行备否?’济、禹对曰:‘已备。’夫子笑曰:‘还少一物。’济、禹思之不得。夫子指船头罗盖曰:‘到地方无此,何以示信?’于是又取罗盖以行。明日至吉安城下,城门方戒严,舟不得泊岸。济、禹揭罗盖以示,城中遂欢庆曰:‘王爷爷还矣。’乃开门罗拜迎入。于是济、禹心叹危迫之时,暇裕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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