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洪昔在师门,或问:“用兵有术否?”夫子曰:“用兵何术,但学问纯笃,养得此心不动,乃术尔。凡人智能相去不甚远,胜负之决不待卜诸临阵,只在此心动与不动之间。昔与宁王逆战于湖上时,南风转急,面命某某为火攻之具。是时前军正挫却,某某对立矍视,三四申告,耳如弗闻。此辈皆有大名于时者,平时智术岂有不足,临事忙失若此,智术将安所施?”
又尝闻邹谦之曰:“昔先生与宁王交战时,与二三同志坐中军讲学。谍者走报前军失利,坐中皆有怖色。先生出见谍者,退而就坐,复接绪言,神色自若。顷之,谍者走报贼兵大溃,坐中皆有喜色。先生出见谍者,退而就坐,复接绪言,神色亦自若。”
又尝闻陈惟浚曰:“惟浚尝闻之尚谦矣。尚谦言,昔见有待于先生者,自称可与行师。先生问之。对曰:‘某能不动心。’曰:‘不动心可易言耶?对曰:‘某得制动之方。’先生笑曰:‘此心当对敌时且要制动,又谁与发谋出虑耶?’又问:‘今人有不知学问者,尽能履险不惧,是亦可与行师否?’先生曰:‘人之性气刚者亦能履险不惧,但其心必待强持而后能。即强持便是本体之蔽,便不能宰割庶事。孟施舍之所谓守气者也。若人真肯在良知上用功,时时精明,不蔽于欲,自能临事不动。不动真体,自能应变无言。此曾子之所谓守约,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者也。’”
又尝闻刘邦采曰:“昔有问:‘人能养得此心不动,即可与行师否?’先生曰:‘也须学过。此是对刀杀人事,岂意想可得?必须身习其事,斯节制渐明,智慧渐周,方可信行天下;未有不履其事而能造其理者,此后世格物之学所以为谬也。孔子自谓军旅之事未之学,此亦不是谦言。但圣人得位行志,自有消变未形之道,不须用此。后世论治,根源上全不讲及,每事只在半中截做起,故犯手脚。若在根源上讲求,岂有必事杀人而后安得人之理。某自征赣以来,朝廷使我日以杀人为事,心岂割忍,但事势至此。譬之既病之人,且须治其外邪,方可扶回元气,病后施药,犹胜立视其死故耳。可惜平生精神,俱用此等没紧要事上去了。’”
昔者德洪事先生八年,在侍同门每有问兵事者,皆默而不答,以故南、赣、宁藩始末俱不与闻。先生殁后,搜录遗书七年,而奏疏文移始集。及查对月日,而后五征始末具见。独于用间一事,昔尝概闻,奏疏文移俱无所见。去年德洪主试广东,道经江西,访问龙光,始获间书、间牌诸稿,并所闻于诸同门者,归以附录云。时嘉靖乙未八月,书于姑苏之郡学。
阳明先生平浰头记
费宏
惠之龙川北抵赣,其山谷贼巢,亡虑数百,而浰头最大。浰之贼肆恶以毒吾民者,亡虑数千,而池仲容最著。仲容之放兵四劫,亡虑数十年,而龙川、翁源、始兴、龙南、信丰、安远、会昌以迩巢受毒无数。
正德丁丑之春,信丰复告急于巡抚都御史王公伯安,召诸县苦贼者数十人问何以攻之。皆谓非多集狼兵弗济。又谓狼兵亦尝再用矣,竟以招而后定。公曰:“盗以招蔓,此顷年大弊也,吾方惩之。且兵无常势,奚必狼而后济耶?若等能为吾用,独非兵乎。”乃与巡按御史屠君安卿、毛君鸣冈合疏以剿请;又请重兵权,肃军法,以一士心。诏加公提督军务,赐之旗牌,听以便宜区画,惟功之有成,不限以时。
时横水、桶冈盗亦起,而视浰为急。公议先攻二峒,乃会兵以图浰。凡军中筹画,多谘之兵备副使杨君廷宜,请募诸县机兵,而以其备暮新民之任战者,取赎金储谷、盐课以饷之,而兵与食足焉。
二峒之攻,虑仲容乘虚以扰我也,谋伐其交,使辩士周祥等谕其党黄金巢等,得降者五百人,藉以为兵。仲容独愤不从。冬初,闻横水破,始惧,使弟仲安率老弱三百人来图缓兵,且我觇之。公阳许之,使据上新地以遏桶冈之贼,而实迟其归图。
阅月,仲容闻桶冈破,益惧,为备益严。公使以牛酒詗之。贼度不可隐,则曰:“卢珂、郑志高、陈英吾仇也,恐其见袭而备之耳。”珂等皆龙川归顺之民,有众三千,仲容胁之不可,故深仇之。公方欲以计生致仲容,乃阳檄龙川卢珂等构兵之实,若甚恐焉。趣利刊木且假道以诛珂党。十二月望,珂等各来告仲容必反。公复怒其诬构,叱收之,阴谕意向,使遣人先归集众。
时兵还自桶冈,公合乐大飨,散之归农,示不复用。使仲安亦领众归。又遗指挥余恩谕仲容毋撤备以防珂党。仲容益喜,前所辩士因说之亲诣公谢,且曰:“往则我公信尔无他,而诛珂等必矣。”仲容然,率四十人来见。公闻其就道也,密饬诸县勒兵分哨。又使千户孟俊伪持一檄经浰巢,宣言将拘珂党,实督集其兵也。贼导俊出境不复疑。
闰十二月下弦,仲容既至赣,是夕释珂等驰归。縻仲容,令官属以次饕犒。明年正月癸卯朏,公度诸兵已集,引仲容人,并其党擒之。出珂等所告,讯鞠具状,亟使人约诸兵人巢。
越四日丁未,同时并进:其军于龙川者,惠州知府陈祥,率通判徐玑,从和平都入;指挥姚玺率新民梅南春等,从乌龙镇入;孟俊率珂等从平地水入。军于龙南者,赣州知府邢珣率同知夏克义,知县王天与等,从太平保入;推官危寿率义民叶方等,从南平人;守备指挥郏文率义民孙洪舜等从冷水径入;余恩率百长王受等,从高砂保入。军于信丰者,南安知府季率训导蓝铎等,从黄田冈入;县丞舒富率义民赵志标等,从乌径入。公自率中坚督文捣下浰大巢。副使君督余哨会于三浰。贼党自仲容至赣,备已弛矣,至是闻官兵骤入,皆惊失措。乃分投出御,而悉其精锐千余迎敌于龙子岭。我兵列为三冲,犄角而前。恩以受兵,首与贼战,却之。奋追里许,贼伏四起,击受后。寿乃以方兵鼓噪往援,俊复以珂等兵从旁冲击,呼声震山谷,贼大败而溃。遂并上、中二浰克之。各哨兵乘胜奋击,是日遂破巢十一:曰热水,曰五花障,曰淡方,曰石门,曰上下陵,曰芳竹湖,曰白沙,曰曲潭,曰赤塘,曰古坑,曰三坑。
明日探贼所奔,分道急击。己酉破巢凡六:曰铁石障,曰羊角山,曰黄田坳,曰岭冈,曰塘含冈,曰溪尾。庚戌破巢凡二:曰大门山,曰镇里寨。辛亥破巢凡九:曰中村,曰半径,曰都坑,曰尺八岭,曰新田径,曰古地,曰空背,曰旗岭,曰顿冈。癸丑破巢凡四:曰狗脚坳,曰水晶洞,曰五洞,曰蓝州。丙辰破巢凡二:曰风盘,曰茶山。
其奔者尚八百余徒,聚于九连山,山峻而袤广,与龙门山后诸巢接。公虑以兵进逼,其势必合,合难制矣。乃选锐士七百余人衣所得贼衣,若溃而奔,取贼所据崖下涧道乘暮而入。贼以为其党也,从崖下招呼。我兵亦佯与和应,已度险,扼其后路。明日贼始觉,并力求敌,我兵从高临下击败之。公度其必溃也,预戒各哨设伏以待。乙丑覆之于五花障,于白沙,于银坑水。丁卯覆之于乌龙镇,于中村,于北山,于风门奥。
分逃余孽尚三百余徒,各哨乃会兵追之。二月辛未,复与战于和平。甲戌战于上坪、下坪。丁丑战于黄田坳,辛巳战于铁障山。癸未战于乾村,于梨树。乙酉战于芳竹。壬辰战于百顺,于和峒。乙未战于水源,于长吉,于天堂寨。谍报各巢之稔恶者盖几尽矣,惟胁从二百余徒聚九连谷山,呼号乞降。公遣珣往抚之,籍其处之白沙。
公率副使君乃即祥应和平,相其险易,经理立县设隘,庶几永宁,遂班师而归,盖戊寅三月丁未也。凡所捣贼巢三十八,所擒斩贼酋二十九人,中酋三十八人,从贼三千六十八人,俘贼属男妇八百九十人,卤获马牛器仗称是。是役也,以力则兵仅数千,以时则旬仅六夹,遂能灭此凶狡稽诛之虏,以除三徼数十年之大患,其功伟矣。
捷闻,有诏褒赏,官公之子世锦衣百户副使君加俸一秩。于是邢侯、夏侯、危侯偕通判文侯运、吴侯昌谓公兹举足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不可以无传也,使人自赣来请予书其事。
嗟呼。惟兵者不祥之器,王公用儒者谋谟之业,而乃躬擐甲胄,率先将士,下上山谷,与死寇角胜争利,出于万死。而公平日岂习杀伐之事而贪取摧陷之功以为快哉?顾盗之于民不容并育,譬则莠骄害稼,而养之弗薅,从虎狼之狂噬,而听孽牧之衰耗,此不仁者所不忍为,而公亦必不以不仁自处也。公之心,子知之,公之功则播之天下,传之后世,何俟予之书之也。然而人知渠魁之坐缚,凶孽之荡平,以为成功如此之易,而不知公之筹虑如此其密,建请如此其忠,上之所以委任如此其专,副使君之所赞佐如此其勤,文武将吏之所以奔走御侮如此其劳,而功之成所以如此其不易,是则不可以不书也。予故为备书之,以昭示赣人,庶某无忘,且有考焉。
移置阳明先生石刻记
费宏
昔阳明王先生督兵于赣也,与学士大夫切劘于圣贤之学,自缙绅至于闾阎,以及四方之过宾,皆得受业问道。盖濂、洛之传至是复明。而先生治兵料敌,卒不以平奸宄者,皆原于切劘之力。于是深信人心本善,无不可复,其不然者,由倡之不力,辅之不周、而为学之志未立故也。既以责志为教,肄其子弟,复取《大学》、《中庸》古本序其大端,与濂溪《太极图说》联书石于郁孤山之上。使登览而游息于此者,出埃墙之表,动高明旷远之志,庶几见所书而兴起其志,不使至于懈惰,盖所以为倡而辅之之虑切也。
先生去赣二十余年,石为风雨之所摧剥者日就缺坏,而是山复为公廨所拘,观者出入不便。嘉靖壬寅,宪副江阴薛君应登备兵之暇,访先生故迹,睹斯石,悲慨焉。既移置于先生祠中,复求榻本之善者补刻其缺坏,而托记于予。
予尝观先生所书,恨其学之不俱传也。自孔、孟以后,明其学者濂溪耳。故图说原天所以生人者本于无极,而求复其原,则以无欲为主,舍无欲而言中正仁义,皆不可以合德而反终。故《大学》言致知,《中庸》言慎独,独知之地,欲所由辨,求其寡而无焉,此至易而难者也。先生数百年之下,处困而后自得,恍然悔既往之非,真若脱混浊而御冷风。故既自以切劘而尤不敢有隐于天下,于是择其辞书之石,冀来者之自得犹夫已也。
今先生之言遍天下,天下之人多易其言,而不知其处困之功,与责志之教。故深于解悟者,每不屑于持守,而意见所至,即皆自是而不疑,晓晓然方且以议论相持竞,譬则石已缺坏,而犹不蔽风雨,顾以为崇获之严,贸焉莫知其所出入,岂不失哉?
夫欲之易炽,速于风雨,而志之难立有甚于石,其积习之久,非一日可移置也。然使精神凝聚,即独知之地以从事焉,则又不易地不由人而足以自反,譬则石之摧剥于风雨者,复庇之以厦屋,虽失于昔,不犹何以保其终乎?今石存,则升先生之堂者宜有待矣。
薛君有志于学,其完此石、盖亦辅世之意。而余之困而不学,则有愧于切劘之助也。书之石阴,亦以为久要云。
阳明王先生报功祠记
费宏
经世保民之道,济其变而后显其功,厚其施而后食其报。传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时而至于立功,则去太上远矣。士君子遭时遇主,处常尽变,不得已而立功。固不望其报之久近。人之思报,自不能已,故昌黎祀潮,子厚祀柳,张咏绘像而祀于蜀,羊祜建碑而祀于襄阳,其致一也。
赣之牙境万山盘亘,群盗纵横,土酋跳梁于东南,逆藩窥伺于西北。正德丙子春,阳明王公以大中丞秉钺来镇,纲纪号令,朝发夕新。凡四省、五道、九府州、六十九县、二十五卫所之奔命者,皇皇汲汲,恐干后至之诛。又卓见大本,广集众思,张施操纵,不出庭户,而遥制黠虏于江山数千里之外,英声义烈,肃于雷霆。今年平南靖,明年平桶冈,又明年平浰头,又明年平逆藩。如虔,如楚,如闽,如粤、四郊力穑,清夜絃歌,而边圉之患除。如豫州,如江州,如桐城,如淮甸、千里肃清,万夫解甲,而社稷之忧释。夫公以文儒之资,生承平之世,蹈疏逖之踪,当盘错之会,天枢全斗极之光,地维扫豺狼之穴,玺书频奖,茅土加封,一时遭际,可以风励群工矣。
公之去赣久矣,而人犹思之,复建祠以祀之。富者输财,贫者效力,巧思者模橡,善计者纠工,虚堂香火,无替岁时。报施之道,不于其存而于其亡,身后之事,未定于天下而私于一方,吾是以知赣人之重义也。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兹非三代之遗民欤?
公继其父龙山公之学,且与孙忠烈同年同官,忠烈死逆藩之难,而公成靖难之功,浩然之气充塞两间,增光皇国,幸与不幸易地则皆然者。然则公之立功虽有先后大小,要皆以忠输君,以孝成亲,以信许友者欤、公讳守仁,字伯安,别号阳明。龙山公讳华,以大魁冢宰。孙忠烈讳燧,以中丞赠宗伯。皆吾乡先达也。
呜呼。望雷阳而思新竹。按营垒而叹奇才,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谨纪其实,以备野史之拾遗云。
田石平记
费宏
田江之滨有怪石焉,状若一龟,卧于衍石之上。长倍寻,厚广可寻之半。境土宁静则偃卧维平,有眚则倾欹潜浮以离故处。故俗传有平宁倾兵之谶。岁乙酉,岑氏猛食采日殷,恣横构兵。守臣方上疏议讨,一夕石忽浮去数百武。猛惧,乃使力士复之,向夕殷祀之,以潜弭其变。明年大兵至,猛竟失利以灭,人益异焉。
猛党卢、王二酋胁众连兵据思、田,以重烦我师,朝议特起今新建伯阳明王公来平。比至,集众告:“蠢兹二酋,岂惮一擒,维疮痍未瘳而重罹锋刃,为可哀也。”即日下令解十万之甲,掣四省之兵,推赤二酋,俾自善计。二酋惮公威德,且知大信不杀,遂率众自缚泣降。公如初令谕而遣之。单车指田经画建制,以训奠有众。田父老望风观德如堵如墙,罗拜泣下曰:“大兵不加,明公再生之赐也。田丑何以为报。”维田始祸,石实衅之,具以怪状闻,且曰:“自王师未旋,石靡有宁,田人惴惴守之如婴,今则亡是恐矣。愿公毁此,以宁我田。”公曰:“其然,与若等往观之。”既观曰:“汝能怪乎?吾不汝毁而与决。”取笔大书其上曰:“田石平,田州宁,千万世,巩皇明。”明年春,公使匠氏镌之,遂以为田镇。田人无远近老稚咸讴歌于道以相庆焉。
嗟夫。维石在阿,赋性不那,孰使之行,岂民之讹。维奴维祥,肇是兴亡,天实变幻,而莫知其方。维邪则泄,维正则灭,亦存乎其人而已矣。公忠诚纯正,其静一之学,浩然之气,见于勤王靖难者,可以格神明而贯金石。天下已信之,有弗灵于是石乎?田人宝兹石文,盖不啻交人之累铜柱也已。公车将旋,田人趋必东曰:“兹不可无述以告于世世。”作《田石平记》。
阳明先生画像记
徐阶
阳明先生像一幅,水墨写。嘉靖己亥,予督学江西,就士人家摹得先生燕居像二,朝衣冠像一。明年庚子厦,以燕居之一赠吕生舒,此幅是也。
先生在正德年间,以都御史巡抚南、赣,督兵败宸濠,平定大乱,拜南京兵部尚书,封新建伯。其后以论学为世所忌,竟夺爵。予往来吉、赣间,问其父老,云“濠之未叛也,先生奉命按视福州,乞归省其亲,乘单舸下南昌,至丰城闻变,将走还幕府为讨贼计,而吉安太守松月伍公议适合,郡又有积谷可养士,因留吉安,征诸郡兵与濠战湖中,败擒之。”其事皆有日月可按覆。而忌者谓先生始赴濠之约,后持两端遁归,为伍所强,会濠攻安庆不克,乘其沮丧,幸成功。夫人情苟有约,其败征未见,必不遁。凡攻讨之事,胜则侯,不胜则族,苟持两端,虽强之必不留。武皇帝之在御也,政由嬖幸。濠悉与结纳,至或许为内应。方其崛起,天下皆不敢意其遽亡。先生引兵而西,留其家吉安之公署,聚薪环之,戒夺者曰:“兵败即纵火,毋为贼辱。”呜呼。此其功岂可谓幸成,而其心事岂不皓然如日月哉。忌者不与其功足矣,又举其心事诬之,甚矣小人之不乐成人善也。
自古君子为小人所诬者多矣,要其终必自暴白。乃予所深慨者,今世士大夫高者谈玄理,其次为柔愿,下者直以贪黜奔竞,谋自利其身。有一人焉,出死力为国家平定大乱,而以忌厚诬之,其势不尽驱士类入于三者之途不止。凡为治,不患无事功,患无赏罚。议论者,赏罚所从出也。今天下渐以多事,庶几得人焉驰驱其间,而平时所谓议论者如此,虽在上智,不以赏罚为劝惩,彼其激励中才之具不已疏乎?此予所深慨也。
濠之乱,孙、许二公死于前,先生平定之于后,其迹不同,同有功于名教。江西会城,孙、许皆庙食而先生死祠,予督学之二年,始祀先生于射圃。未几被召,因摹像以归,将示同志者,而首以赠吕生。予尝见人言此像于先生极似,以今观之,貌殊不武,然独以武功显于此,见儒者之作用矣。吕生诚有慕乎,尚于其学求之。
重修阳明王先生祠记
李春芳
阳明先生祠,少师存翁徐公督学江右时所创建也。
公二十及第,宏辞博学,烨然称首词林。一时词林宿学皆自以为不及。而公则曰:“学岂文词已也。”日与文庄欧阳公穷究心学,闻阳明先生良知之说而深契焉。江右为阳明先生过化地,公既阐明其学以训诸生,而又谓崇祀无所,不足以系众志,乃于省城营建祠宇,肖先生像祀之。遴选诸生之儁茂者乐群其中,名曰龙沙会。公课艺暇,每以心得开示诸生,而一时诸生多所兴云。
既公召还,荐跻纶阁,为上所亲信,盖去江右几三十年矣。有告以祠宇倾圮者,公则愀然动心,捐赐金九十,属新建钱令修葺之。侍御甘斋成君闻之曰:“此予责也。”遂身任其事,鸠工庀材,饰其所已敝,增其所未备,堂宇斋舍,焕然改观,不惟妥祀允称,而诸生之兴起者,益勃勃不可御矣。
噫。公当枢管之任,受心膂之寄,无论几务丛委,即宸翰咨答,日三四至,而犹惓惓于崇先哲、兴后学如此,诚以学之不可以已也。夫致知之学发自孔门,而孟子良知之说则又发所未发。阳明先生合而言之曰“致良知”,则好善恶恶之意诚,推其极,家国天下可坐而理矣。公笃信先生之学,而日似体之身心,施之政事。秉钧之初,即发私馈,屏贪墨,示以好恶,四海向风。不数年,而人心吏治翕然丕变。此岂有异术哉?好善恶恶之意诚于中也。故学非不明之患,患不诚耳。知善知恶,良知具存,譬之大明当天,无微不照,当好当恶,当赏当罚,当进当退,锱铢不爽,各当天则。循其则而应之,则平平荡荡,无有作好,无有作恶,而天下平矣。故诚而自慊,则好人所好,恶人所恶而为仁。不诚而自欺,则好人所恶,恶人所好而为不仁。苟为不仁,生于其心,害于其事,蠹治戕民,有不可胜言者矣。公为此惧,又举明道《定性》、《识仁》二书发明其义,以示海内学者,而致知之学益明以切。诸生能心推其义而体诸身,则于阳明先生之学几矣。业斯舍者,其尚体公之意而殚力于诚,以为他日致用之地哉。
成君守节,曹州人,癸丑进士,按治江右,饬纪布惠,卓有贤声,盖有志于学者。
平宁藩事略
蔡文
阳明先生道德功业,冠绝古今,无容议矣。独宁藩一事,不理于谗口者有二:曰始与宁府交通,后知事不可成,因人之力,从而剪之,以成厥功;又曰宁府财宝山积,兵入其宫,悉取以归。此二者当时谗口嗷嗷,至形诸章奏,播诸远近。缙绅有识,皆知其为必无,而莫悉其无之故;皆知其绝无可疑,而无以破人之疑。余甚恨之。足迹半天下,访之莫有知者。迨移官入赣,赣故先生开府之地,当时故老尚有存者,咨访累月,乃得其详。于是跃然以喜,疾谗口之无根,且知先生计虑之深,规模之远,有非常情之所能测识也。
自古建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逆藩之积虑,非一日矣,当时所惮,独先生在耳。杀之不得,必欲致之,事乃可成,故致惓惓于先生。而先生亦示不绝于彼者,力有所为,机有所待。
峒酋叶芳等有众万人,感不杀之恩,乐为我用;先生推诚抚之,间示以意。芳叩首踊跃,待报而发。逆藩招集无赖,亦属意于叶芳,尝以厚赀陷之。芳受不却。有以闻于先生者,先生怃然有失。久之,搏案起曰:“吾今日视义当为,事之成败,身之祸福,不计也。”会逆藩起,遂部所属民卒,督知府邢珣、伍文定等以行。叶芳密使人告曰:“吾以疑彼也。今日之事,生死惟命。”先生大喜,即携以往。鄱湖之战,逆藩觊望芳来。芳乘之,遂就擒。大难之平,芳与有力。不然,逆兵众且强,独以民卒之脆弱涣散,安能当其锋哉?兵入南昌,先生召芳语之曰:“吾请于朝,以官偿若劳,如何?”芳叩首曰:“芳土人,不乐拘束,愿得金帛作富家翁耳。”遂入宫,籍所有以献,余以予芳,满其欲焉。
由前观之,先生所以阳示不绝于彼者,阴欲有为于此。使当时积谷练兵,宁不启彼之疑而厚其毒。法曰:“藏于九地之下,奋于九天之上”是也。其后以赀委叶芳者,则以夷治夷之法耳。先生心事如青天白日,用兵如风雨雷霆,本无可疑;何疑者之纷纷也。故表而出之。
荫子咨呈
蔡文
正德十六年七月十八日,奉到兵部凤字二千八百八十号勘合内开一件捷音事,准武选司付奉本部连送该本部题送,准浙江布政司咨呈,据绍兴府申据余姚县申蒙本府纸牌仰县速将都御史王承荫子侄应该之人取具无碍亲供,并官吏里邻人等不扶结状缴报等因,依蒙行据该隅里老吕时进等勘得右副都御史王,任江西南、赣等处剿贼成功,钦承荫子一人,世袭锦衣卫百户,行县取具里老并本族亲供。今据前因,合将缴到王冕等供状一纸,系本县东北隅五里民籍,有侄,王守仁任江西南、赣等处右副都御史为剿贼成功钦承荫子王正宪,世袭锦衣卫百户,行县取具里老并本并本族亲供呈缴到部。查得先该提督南、赣都御史王奉称征剿江西南、赣等处贼寇,驱卒不过万余,用费不满三万,两月之间,俘斩六千有奇,破巢八十有四,渠魁授首,噍类无遗。该本部查议得都御史王躬亲督战,获有军功,所当先录,伏望圣明俯照节年平寇,升荫有功官员事例,将王照例升职荫子以酬其功等因具题。正德十三年四月十八日,节该奉圣旨:“是。各官既剿贼成功,地方有赖,升右副都御史,荫子侄一人做锦衣卫,世袭百户,钦此。”查无本官应袭子侄姓名,已经备行原籍官司查取去后。又该提督南、赣军务右副都御史王奏报广东韶州府乐昌等县平贼捷音,内开擒斩首从贼人首级共二千八百九名颗,俘获贼属,并夺回被掳男妇五百名口等因。该本部查议得本官分兵设策,一旦剿平,厥功非细。本部议将王量加升级,于先荫子百户上再加升荫,以酬其功。伏蒙钦依,王守仁已因功升职,还赏银四十两,纻丝二表里。臣等以为王守仁累建奇功,各不相掩,今止给赏,似不足酬其功。合无王守仁量升俸给,于先荫子百户上量加升荫等因。本年十二月初三日具题。本月二十六日奉圣旨:“王守仁累有成功,他男先荫职事上还加升一级,钦此。”又经备行钦遵讫,今据前因,久查升级事例,实授百户上加一级,该副千户通查案呈到部,欲将都御史王应荫子王正宪查照先奉钦依,加荫子侄一人做锦衣卫,世袭百户,再加。续奉钦依,加升一级,与做副千户,填注锦衣卫左所支俸。缘系查录恩荫,节奉钦依,王守仁荫子侄一人做锦衣卫,世袭百户,及他男先荫职上还加升一级事理等因。正德十五年三月初四日,少师兼太子太师本部尚书王等具题。次年四月二十五日,奉圣旨:“是,钦此。”钦遵,拟合通行,为此合行浙江布政司转行绍兴府余姚县,著落当该官吏照依本部题奉钦依内事理,即便查取王正宪作速起程,前来赴任。仍将本官起程日期,缴报施行。
处分家务题册
黄宗明
先师阳明先生夫人诸氏,诸无出,先生立从侄正宪为继。嘉靖丙戌,继室张氏生子名正聪,未及一岁,辄有两广之命,当将大小家务处分详明,托人经理。殁几一载,家众童僮不能遵守,在他日能保无悔乎?
宗明等因送先生葬回,太夫人及亲疏宗族子弟四方门人俱在,将先生一应所遗家务逐一禀请太夫人与众人从长计处,分析区画,以为闲家正始,防微杜渐之原。写立一样五本,请于按察司佥事王,绍兴府知府洪,用印钤记。一本留府,一本留太夫人,正宪、正聪各留一本,同志一本,永为照守。
先生功在社稷,泽被生民,道在宇宙,人所瞻仰。其遗孤嫠室,识与不识,无不哀痛,况骨肉亲戚,门生故旧,何忍弃之负之哉。凡我同事,自今处分之后,如有异议,人得与正,毋或轻贷。
同门轮年抚孤题单
薛侃
先师阳明先生同祖兄弟五人:伯父之子曰守义、守智,叔父之子曰守礼、守信、守恭。同父兄弟四人:长为先师,次守俭、守文、守章。先师年逾四十,未有嗣子,择守信第五男正宪为嗣,抚育婚娶。嘉靖丙戌,生子正聪,明年奉命之广,身入瘴乡,削平反乱,遂婴奇疾,卒于江西之南安。凡百家务,维预处分,而家众欺正聪年幼,不知遵守。吾侪自千里会葬,痛思先师平生忧君体国,拳拳与人为善之心,今日之事,宜以保孤安寡为先,区区田业,非其所重。若后人不体,见小失大,甚非所以承先志也。
及禀太夫人及宗族同门戚里,佥事汪克章,太守朱衮,酌之情礼,参以律令,恤遗孤以弘本,严内外以别嫌,分爨食以防微,一应所有,会众分析,具有成议。日后倘复恩典承袭,亦有成法。正聪年幼,家事立亲人管理,每年轮取同志二人兼同扶助,诸叔侄不得参挠。为兄者务以总家爱弟为心,以副恩育付托之重;为弟者务以嗣宗爱兄为心,以尽继志述事之美;为旁亲者亦愿公心扶植孤寡,以为家门之光。前先师在天之灵,庶乎其少慰矣。倘有疏虞,执此闻官。轮年之友,亦具报四方同门,咸为转达。明年宪典,幽有师灵,尚冀不爽。所有条宜,开具于后。
请恤典赠谥疏
薛侃
礼科等科都给事中等官辛自修等题,为开读事,伏睹诏书内一款:“近年病故大臣有应得恤典而未得,亦有不应得而得者,科道官举奏定夺,钦此。”臣等公同面议,举得大学士杨廷和、蒋冕、石瑶,尚书王守仁、王廷相、毛澄、汪俊、乔宇、梁材、湛若水、喻茂坚、刘讱、聂豹,侍郎吕柟、周广、江晓、程文德,少詹事王伟,祭酒王云凤、魏校、邹守益二十一人,奇勋大节,茂著于生前,令望高风,愈隆于身后,俱应得恤典而未得者。中间如吕柟,有祭葬而无谥,石瑶有谥而不足以尽其平生,俱应改拟补赐。又访得文臣中如曾铣、杨守谦、商大节、程鹏、朱方、张汉、王杲、孙继鲁八人,或志在立功,身遭重辟,或事存体国,罪累流亡,至今无问知与不知,皆痛惜之。臣等仰惟恩诏既恤得罪之臣,复举原终之典,而诸臣独以一时负罪,遂不得沾被洪慈,人心咸为悯恻。似应查复原官,量加优恤,以示褒答等因。奉圣旨:“礼部看议来说,钦此。”
浙江等道监察御史王等题为开读事,伏睹诏书内一款,“近年病故大臣有应得恤典而未得,亦有不应得而得者,科道官举奏定夺,钦此。”钦遵,臣等备行礼部祠祭司查取节年给过大臣恤典,并有请未给缘由,随行浙江等道,各公举所知,以奉明诏。续行祠祭司及各道手本开具各臣前来,臣等逐一会同详议。举得原任大学士杨廷和、蒋冕、石瑶,尚书王守仁、王廷相、湛若水、毛澄、汪俊、乔宇、梁材、喻茂坚、刘讱、聂豹,侍郎吕柟、周广、江晓、程文德,少詹事黄佐,祭酒魏校、王云凤、邹守益等,即其立朝则大节不亏,溯其居身则制行无议,公是在人,不容泯没,俱应得恤典而未得者也。中间如吕柟,虽有恤典而未得赠谥,石瑶已有赠谥而未尽其人,似应得补赐改拟者也。又查得节年给过恤典,如尚书邵元节、陶仲文、顾可学、徐可成、甘为霖,侍郎郭文英、张电、朱隆僖等,或秽迹昭彰,人所共指,或杂流冒滥,法所不容,俱不应得而得者也。伏望敕下该部再加详议,将杨廷和、王守仁等应复官荫者复其官荫,仍给祭葬赠谥;吕柟准赐赠谥,以成恩礼;石瑶如法改拟,以符名实;其滥叨恩典,如邵元节、陶仲文先经刑部议处外,其顾可学等均为冒滥,名器可惜,合当追夺以昭明法者也。再照录忠恤罪,圣朝厚下之典也。观过而知仁,明主鉴物之公也。
臣等又访得如文臣之中如曾铣、杨守谦、商大节、翟鹏、朱方、张汉、王杲、孙继鲁等,究其罹祸之迹,原其为国之忠,生则未雪,死而益明。武臣之中如周尚文者,出谋宣力,功在边疆,恤典未给,人心称屈。兹当圣仁湛濡之时,正烦冤洗濯之会,诸臣之恤典,似当应给以广殊恩者也。再乞敕下该部,一并酌议,请自上裁,仍通行各该抚按,遵照诏书广求博访,凡大臣恤典,果有应得而未得,及不应得者,各宜悉心甄别,以宣上德。亦不得曲意徇物,滥及庸劣。庶几恩之所敷,潜晦不遗,义之所抑,回慝莫逃,劝惩之典行而风世之道备矣,等因。奉圣旨:“礼部看议来说,钦此。”
辨明功罚疏
薛侃
南京户科给事中岑用宾一本开读事,臣惟国家之礼大臣,其生也固重其爵禄以宠异之,其殁也亦必优其恤典以施褒之,所以示君臣一体之义,终始存殁无间也。然是恩宠之泽,予夺出自朝廷之上,忠良之臣固在所必加,其匪人恶德,亦不使得以幸及焉。盖加于忠良则为公,及于匪人则为僭,公而不僭,则君子以劝,小人以惩。此固人君奉天而不私,而实默寓劝惩之机于其间也。臣伏读皇上登极之诏,内一款有曰:“一近年病故大臣,有应得恤典而未得,亦有不应得而得者,科道官举奏定夺,钦此。”臣有以仰见皇上之新政,固将欲使朝廷恩宠之大典,昭大公于天下万世也。臣备员南垣,敢不祗承德意哉?臣谨之搢绅,参之闻见,查得:
已故原任刑部尚书林俊,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人,举成化戊戌科进士。历官四十余年,屡陈谠言,忠诚剀切,抗犯颜敢谏之节,尚简素清约之风。迭仆迭起,朝野推重。在四川则抚剿蓝、鄢之剧寇,在江西则裁制宁藩之逆萌,功尤不泯。暮年遭际,保终完名。居家构疾,具疏预辞。身后恤典,竟为不合者所忌,乘机排阻,至今公论惜之。
已故原任南京兵部尚书新建伯王守仁,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举弘治己未科进士。筮仕三十余年,敭历中外,所至有声。而讨江西宸濠之叛,平广西思恩、田州及断藤、八寨之贼,功烈尤著。且博极经史,究心理学,倡明良知之训,洞畅本源,至今为人士所宗。不幸其殁也遽为忌者疏论,遂削去伯爵并恤典赠谥,迄今人以为恨。
已故原任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广东广州府增城县人,举弘治乙丑科进士。历官三十余年,立朝正大重厚,有休休有容之风;治事经纬详明,有济世匡时之略。尤倡明正学以接引后进为己任,自始至终,孜孜忘倦,凡所造就,多为时名流。致仕家居逾二十载,寿考而终。其子孙曾陈乞恤典赠谥,未蒙先帝俞允,至今众论咸以为歉。
已故原任南京工部尚书吴廷举,广西横州府千户所人,举成化丁未科进士。历官四十余年,机略优长,节操素励,犯逆瑾之怒而刚正不回,谕桃源之寇而诚信久布。且始终一介不取,殁后殡殓无资,廉洁高风,古今鲜俪。访其赠谥,尚亦未与云。
已故原任户部侍郎唐胄,广东琼州府琼山县人,举弘治壬戌科进士。历官四十余年,始终正直,不少变易。迭任藩臬巡抚,劳代最多。在部建议陈言,忠谠更切。后以忤旨,被杖削籍,众皆韪之。昨吏部题请虽以复职赠官,而祭葬并谥未议,犹为缺典。
以上五臣,其任职先后虽稍不同,而负忠良重望则无二致。明诏所谓应得恤典而未得者,此其最也。
又查得已故原任礼部尚书顾可学,其先后居官,臣无暇论已。独其晚年挟持邪浮诞术,于求进用,因而滥叨恩赏,秽浊清曹,迄今舆论咸羞称之。其始而炼合秋石,继而练制红铅,妄行进御,至使方士人等踵迹效尤。皇上所谓王金、陶仿等妄进药物,致损圣躬。臣愚以为若诛求首恶,则顾可学尤不容逭矣。其存日既悻逃刑宪,不与方士人等同就诛夷,则其死也,宁可复使之冒滥朝廷恩赉于泉下也哉?明诏所谓有不应得而得者,此诚其最也。
夫表扬善类,则天下皆知为善之利,排斥奸谀,则天下皆知肆恶之非,乃治世所不容缓者。伏乞敕下该部查议,如果臣言不谬,即将林俊、王守仁、湛若水、吴廷举、唐胄五臣,查照旧例,一体追补赠谥、祭葬、荫子等项;顾可学前后所冒官职赠荫等项尽行削夺。其王守仁伯爵应否承袭,并行集议题请,取自上裁。如此,庶乎予夺明而恩威不忒,赏罚当而劝惩以昭矣。
再照臣子冤抑,久当获伸,殊恩滥窃,终宜厘正。如已故原任吏部尚书李默,生平博雅能文,清修鲠介,居官守职,茂著风猷。止缘人柄铨曹,不阿权势,遂致奸人乘望风旨,竟尔挤排,含冤囹圄,赉志而死。今际遇昌时,彼泉壤之下宁无昭雪之望乎?已故原任江西副使汪一中,在昔统兵征剿,始而无料敌之明,继而无御敌之策,坐使狂寇冲突,命殒兵歼。较之守备不设,诚为一律。倘若悯其死事,姑不追论,存其官职,犹或可也,故隆忠赠荫,崇之貌祀,其为冒滥不已甚乎?当时与一中同事者,佥事王应时也。应时被虏回赎,寻冒升秩,旋被参论落职。观应时不当冒升,则一中不应赠荫明矣。再乞敕下该部查议,将李默一臣比照遗诏恤录之典,复其官职,加入赠祭,少雪冤魂;将一中一臣遵照明诏不当得之旨,夺其赠荫祠祀,俾毋终辱明典。则予夺益彰,而淑慝益著,未必不为圣朝平明之治少裨也。奉圣旨:“该部知道。”
请从祀疏
薛侃
钦差提督学校巡按直隶监察御史臣耿定向谨题,为应明诏,乞褒殊勋,以光圣治事。恭惟皇上御极之初,诏下中外,搜剔幽滞,恤录往忠,鼓动寰宇。凡有血气者,靡不竞劝矣。伏思原封新建伯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者,虽经科臣列举题请,顾其功在社稷,道启群蒙,是犹未可以概凡论也。臣敢特为陛下言之。
臣伏闻武宗初年,旧邸宦官有马永成、刘瑾等,时号“八虎”,置造淫巧,盅惑上心;日进走马飞鹰,导为娱乐;不令亲近儒臣,讲学修德,耽废万几。时科道官谏不听,户部尚书韩文泣血苦谏不听,左右辅臣时时密谏不听,以致海内汹汹思乱,盗贼蜂起,天下骚动。江藩宸濠由此乘机窃发,谋危宗社,时非守仁在赣,倡义擒灭,今日之域中,殆有不忍言者矣。此其功在国论,章章较著,人所共明也。及宸濠既擒,太监张忠及许泰等复又诱惑武宗,以亲征为名,巡幸南都,其实阴怀异志,欲逞不轨。时宗社之危益如累卵矣。全赖守仁握兵上游,随机运变,各恶潜自震慑,武宗因得还京厚终,于以启先皇帝逮我皇上今日万世无疆之业。此其功甚钜,而为力尤难,其迹则甚隐矣。至其倡明道术,默赞化理,未易言述。即举所著拔本塞源一论,开示人心,犹为明切。如使中外大小臣工实是体究,则所以翊我皇上太平无疆之治者,尤非浅小。此其功则百千世可颂者也。在昔先皇帝入继大统,首议锡爵进秩,遣官存问,即欲召入密勿,以咨启沃。维时辅臣桂萼者妒其轧己,阴肆挤排,故荐令督师两广,竟使赉志以殁。寻复构煽,致削封爵。智士忠臣,至今扼腕悼叹而不置矣。
伏惟皇上俯垂轸念,敕下廷臣虚心集议,特赚复爵赠谥,从祀孔庙,万代瞻仰,甚盛举也。臣窃又伏思为此请,在国家诏功彝典,当如此耳。乃若笃忠效知之臣,其心惟愿国家永灵长之庆,而不愿有建功之赏;惟愿朝端协一德之交,而不乐有倡道之名。伏惟皇上省览及此,深惟往事之鉴,益弘保大之图。而左右臣工共明一体之学,顿消有我之私。则守仁之道即已表章于今日,而守仁之志即已获伸于九原矣。即今奕世阨穷,永言销灭,亦其所安。此守仁之心、亦微臣之心也。臣无任祝望激切陨越之至。为此专差舍人丁宪赉捧,谨题请旨。奉圣旨:“礼部知道。”
题赠谥疏
薛侃
吏部一本为开读等事,节该本部验封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准礼部咨,该科道等官会举已故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等官各应得恤典等因。除祭葬照例给与外,据赠官备咨前来本部,俱经照例题奉钦依外,准吏部咨该翰林院接出揭帖某人等因,开送司案呈到部。查得赠谥官员例应给与诰命,本部欲行翰林院撰文中书舍人关轴书写,臣等未敢擅便开坐。谨题请旨。
计撰述官员。诰命轴。
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甫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今赠新建侯。谥文成。
原任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杨廷和,今赠太保,谥文忠。
原任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蒋冕,今赠少师。谥文定。
原任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石瑶,今赠少保。
原任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乔宇,今赠少傅,谥庄简。
原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今赠少保,谥肃敏。
原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聂豹,今赠少保,谥贞襄。
原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彭泽,今赠少保,谥襄毅。
原任太子少保户部尚书王杲,今赠少保。
原任太子少保户部尚书梁材,今赠太子太保,谥端肃。
原任礼部尚书汪俊,今赠太子少保,谥文庄。
原任刑部尚书喻茂坚,今赠太子少保。
原任刑部尚书刘讱,今赠太子少保。
原任刑部尚书林俊,今赠太子少保,谥贞肃。
原任南京工部尚书吴廷举,今赠太子少保,谥清惠。
原任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今赠太子少保。
原任兵部左侍郎张汉,今赠兵部尚书。
原任南京工部左侍郎程文德,今赠礼部尚书。
原任南京工部左侍郎何孟春,今赠礼部尚书,谥文简。
原任南京礼部右侍郎吕柟,今赠礼部尚书,谥文简。
原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铣,今赠兵部尚书,谥襄愍。
原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守谦,今赠兵部尚书,谥恪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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