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山阳明书院记
邹守益
青阳九华山之胜，与匡庐、武夷兢爽，至李太白始发其奇，嗣是诗人、隐士、仙、释之流，相与经营其间，而未有以圣贤之学倡而振之者。弘治壬戌，阳明王先生以恤刑至池，爱其胜而游焉。至正德庚辰，以献俘江上，复携邑之诸生江学曾、施宗道、柯乔以游，尽蒐山川之秘，凡越月而去。尝宴坐东严，作诗曰：“淳气日凋薄各，邹鲁亡真承。各勉希圣志，毋为尘所萦。”慨然欲建书屋于化成寺之西，以资诸生藏修，而未果也。嘉靖戊子，金台祝君增令兹邑，诹俗稽典，始克成其志。中建正堂，大书曰“勉志”，东西有廊室，而亭其后，曰“仰止”；合而门之，曰“阳明书院”。池守韩君楷、二守张君邦教，视而嘉之，更议置田以膳学者。而九华之名，将与白鹿、云谷焕然昭方策矣。诸生乐其绩之成也，不远南都，以来徵言。守益窃闻绪言之教矣。先生之教，以希圣为志，而希圣之功，以致良知为则。良知也者，非自外至也。天命之性，灵昭不昧，自涂之人至于圣人同也，特在不为尘所萦而已矣。二三子亦知尘之害乎？目之本体，至精至明，妍媸皂白，卑高大小，无能遯形者也，一尘萦之，则泰山秋毫，莫之别矣。良知之精明也，奚啻于目？而物欲之杂然前陈，投间而抵隙，皆尘也。故戒慎恐惧之功，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所以保其精明，不使纤尘之或萦之也。纤尘不萦，则无所好乐忿懥，而精明之凝，定廓然大公矣。亲爱贱恶无所辟，而精明之运用，物来顺应矣。大公之谓中，顺应之谓和；中以立天下之大本，而天德纯矣；和以行天下之达道，而王道备矣。此邹鲁之真承也。古先圣王兢兢业业，克勤克俭，不迩不殖，亦临亦保，率是道也。故尧、舜、禹、汤以是道君天下，而孔、颜、曾、孟以是道为天下师。后之学者，见圣贤之君师天下，其成功文章，巍巍若登天然，而遂以为不可階。譬诸入明堂清朝之中，见其重门层阁，千方万员，前瞻后盼，眩然以骇矣，而不知所以创造图回，规矩之外，无他术也。二三子其将求之规矩乎？将求之方圆乎？良知之教，操规矩以出方圆也。而摹方效圆者，复閧然以禅疑之。呜呼。爱敬亲长，吾良知也；亲亲长长以达天下，将非致吾之良知乎？恻隐羞恶，吾良知也；扩而充之，以保四海，将非致吾之良知乎？孰为礼，孰为非礼，吾良知也；非礼勿视听言动，而天下归仁，将非致吾之良知乎？是邹鲁之真承也，而何禅之疑？禅之学，外人伦，弃事物，遗肝胆耳目，而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国家，其可以同年而语乎？书院之建，群多士而育之，固将使之脱末学之支离，辟异端之空寂，而进之以圣贤之归也。二三子之朝夕于斯也，其务各致其良知，勿使萦于尘而已矣。处则以是求其志，达则以是行其义，毁誉不能摇，利害不能屈，殀寿不能二，使尚论道术者，按名责实，炳炳有征焉，则良有司鼓舞之
典，其于圣代作人之助，规模宏集远矣。岂繄山水严壑之遇而已乎？
阳明先生书院记
邹守益
阳明先生官滁阳，学者自远而至。时孟友源伯生，偕弟津伯通，预切磋焉。逾四十年，而伯通令黄州之黄冈，以所闻师友者，与两庠来学及诸缙绅宣畅之。良知之同，远迩翕然，每月三会，每会率数百人，默坐澄心，共明学脉。或质疑问业，期以改过迁善为实际。少间，则考钟击鼓，歌咏情性。少长咸秩，怡怡充适而归。两庠来学议建书院，以永藏修，而中丞方近沙任，旧学于予也，谋于诸缙绅曰：“阳明公归自贵阳，诸生郭庆、吴良吉辈及门受学，请尸祝公为矜式。”孟尹以闻于当道，抚按监司咸韪之。而督学刘初泉亟允以垂永久。乃市安国寺左隙地及僧房二重，廓而新之，于听讼中酌助其役。曰讲堂，曰祠堂，曰书屋，曰大门；缭以周垣。而先师图像之刻，祀典之备，门役之守，以次而具。孟君入觐于京，属予兒善以征言，且曰：“愿阐师门同然之蕴，以波于江汉。”某拜手复曰：夫同然之蕴，子孟子发之矣。二三子亦知其有时而异乎？口之悦刍豢也，而恶寒发热，则异矣；心之悦理义也，而遗亲后君，则异矣。故同者，本体也；异者，病症也。良师胜友，冠弁一堂，法语必说，异言必从，是上帝降衷，灵明弗昧，无知愚，一也。能绎能改，则如灵明杲日，为美为大，以达诸圣神；弗绎弗改，则灵明如闪电，为暴为弃，以淆诸禽鸟。嘻，其几微矣。昔者孔圣之南游于楚也，歌衰凤则避之矣，封书社则沮之矣，问津则耰而弗告矣。彼皆一时高流名卿，而意见一滞，灵明遂壅障。今黄之耆旧俊髦，超于齐民，欣聆正学，如茹橡采蕨，获饫膏粱，意见可谓融脱矣；其亦有鼓舞于意气、點检于格套、担当于闻见者乎？悦子之道，中心诚服矣而诿诸力，则终于自画；克伐不行，笃于践履矣，而观所由，犹不得谓之仁。见礼闻乐，智足以知圣矣，而博学而识，终与一以贯之殊科。在圣门犹患之，而况吾侪乎？圣学之得其宗者，曰弘以任重，毅以道远，战战兢兢，临渊履冰，以研皜皜一脉。平日见称为鲁，而超然文学威仪之上，二三子其亦念之乎？以江汉，地相迩也；以秋阳，时相遇也。自濯自暴，而不为三蠧所障，即其同以辨异，则纤慝除；反其异，趋其同，则明命莹矣。由是而智及之，曰入门；由是而仁守之，曰升堂；由是而勇终之，曰入室；将质鬼神，俟后圣，举幽明古今，更无二矩，是谓致良知之蕴。顾与二三子交儆之。
虔州报功祠配享记
邹守益
报功祠者，报先师阳明王公功也；配享者，举三湖邢侯珣以配公而与享之也。先师之功在宗社，教在士类，泽在黎庶，尝生祠于濂溪祠，后政者谓弗虔也，徙于郡邑学宫之右。益偕同门俞尹大本，祗谒遗像，议隆报祀。会晴江喻中丞蒞虔台，慨然图缵公之绪，修厥废坠，以秩祀典。复念赞襄成功，邢侯预有劳，而祀弗及，以询于士民，士民协其议，而林郡守功懋赞其决，方宪副任核其实，遂列祀名宦，而设像以配于公之侧。伻来征言山房，曰：“维公之学，与邢侯之政，皆司成氏所素濡染也。其昭明贶，以信于后。”益也有慨于中，逾三十年矣。往岁受学于虔，时方剿横水、破桶冈、平浰头，郊野乐业，商贾四集，而成人小子，横经讲学，歌诗习礼，雍雍文物之盛。暇日以通家谒三湖于郡斋，历询亲冒矢石，规画章程，众誉归重焉。逆濠之变，益复在军门，樟树誓师，西山捣伏，豫章复城，黄石俘馘，公扶疾冒暑，鞠躬尽瘁，以靖巨憝。而邢侯与松月伍侯，赤然为称首，吉兵将北，侯麾义勇陷阵以往，岁斩贼帅，以裭逆魄，其绩尤伟焉。功高谤兴，群憎反构，权奸势阉，朶颐封拜，将陷公于不测，而嗾以焚掠大多，为同事诸君罪。圣明御极，爵赏始及公，而侯竟参藩，陟左辖，致其事。公辞爵力争之，至有“虚受升职，实畀退闲，阻忠义而快谗嫉，反不若观望引避可以安享富贵，无众口之诽。诚不忍叨天功，掠众美，独受殊赏，以靦颜面”，听者为之汗背，而竟无所济。未几，而公之爵亦弗世矣及矣。益尝告执政曰：“死忠死孝，自是臣子降衷，岂以赏不赏为加损？而国家砺世磨钝，亦使乘风云，附竹帛，赏延于世，以为鼓舞之具。试评江西功次，何啻安化？而赏罚黯暗，豪杰疑沮，異时南征北伐，奚以为军旅法程？此事自关国体，非一家恩浑计。”执政善其言而未改，岂待时而发耶？肆兹中丞，阐幽振郁，顺物情以劝有功，而监司至于郡守、县令，敦古举义，应若桴响。充是操也，秉钧轴，斡化机，别淑愚，树风声，罔俾黯暗疑沮以蔽懿德，将式克休前政，钦成烈以闻于无穷，其兆足权舆矣。益不敏，尚执笔以竢。
天真书院改建仰止祠记
邹守益
嘉靖丙辰，钱子德洪聚青原、连山之间，议修阳明先师年谱，且曰：“仰止之祠，规摹耸旧观矣。宜早至，一记之。”益未果趋也，乃具颠末以告。天真书院，本天真、天龙、浄明三方地。岁庚寅，同门王子臣、薛子侃、王子畿暨德洪，改建书院，以祀先师新建伯。中为祠堂，后焉文明阁、藏书室、望海亭，左为嘉会堂、游艺所、传经楼，右为明德堂、日新馆，傍为翼室。置田，以供春秋祭祀。甲寅，今总制司马梅林胡公宗宪按浙，今中丞阮公鹗视学，谋于同门黄子弘纲，改祠于天真上院，距书院半里许，以薛子侃、欧阳子德、王子臣袝。左为叙勋堂，右为斋室，后崖为云泉楼，前为祠门；门之左通慈云岭，磴道横空若虹。立石牌于岭上，曰“仰止”；下接书院，百步一亭，曰“见畴”，曰“泻云”，曰“环海”；右拓基为净香庵，以居守僧；外为大门；合而题之曰“阳明先生祠”。门外泮璧池，跨池而桥，曰“登云桥”。外印龟田，亭其上，曰“大
极”云。岁丁巳春，总制胡公平海夷而归，思敷文教，以戢武事，命同门杭贰守唐尧臣重刻先师文录、传习录于书院，以嘉惠诸生。增修祠宇，加丹垩，搜泉石之胜，辟“凝霞”、“玄明”二洞，梯上真，穴蟾窟，径三峡，采十真，以临四睡；湘烟越峤，纵足万状，穹岛怒涛，坐收樽俎之间。四方游者，愕然以为造物千年所秘也。文明有象，先师尝咏之，而一旦尽发于郡公，鬼神其听之矣。
益拜手而复之曰：真之动以天也，微矣。果畴而仰之？又畴而止之？先师之训曰：“有而未尝有，是真有也；无而未尝无，是真无也；见而未尝见，是真见也。”而反复慨歎于颜氏知几之传。故其诗，曰“无声无臭”而“乾坤万有基”焉，是无而未尝无也；又曰“不离日用”而“直造先天未画”焉，是有而未尝有也。无而未尝无，故视听言动一于天，欲罢而不能；有而未尝有，故天则穆然无方体，欲从而末由。兹颜氏之所以为真见也。吾侪之说，服师门众矣，饬励事为而未达行著习察之蕴，则倚于象；研精性命而不屑人伦庶物之实，则倚于凌虚。是自迩而远，自卑以高，犹未免于歧也。而入门升堂，奚所仰而止乎？独知一脉，天德所由立而王道所由四达也。慎之为义，从心从真，不可以人力加损。稍涉加损，便入人为而伪矣。古之人受命如舜，无忧如文，继志述事如武王、周公，格帝享庙，运天下于掌，举由孝弟以达神明，无二涂辙。故曰：无微之显，诚不可掩，指真之动以天也。先师历艰履险，磨瑕去垢，从直谏远谪，九死一生，沛然有悟于千圣相传之诀，折支离于众淆，融阙漏于二氏，独揭良知以醒群梦，故惠流于穷，威詟于剧，功昭于宗社，而教思垂于善类。虽罹谗迩媢，欲掩而弥章，身殁三十年矣，干戈倥傯中，表扬日力。此岂声音笑貌可袭取哉？维梅林子尝受学于金台，取师门学术勋烈相与研之，暨令余姚，谙谏淬砺，荐拜简命，神谋鬼谋，出入下古，旁观骇汗，而竟以成功，若于先师有默解者。继自今，督我同游，暨于来学，骏奔咏歌，务合斋明盛服之实，将三千三百，盎然仁体，罔俾支离阙漏杂之。其望也若跂，其至也若休，以古所称忠信笃敬，参前倚衡，蛮貊无异于州里；省刑薄敛，亲上死长，持挺可挞于秦楚。于以发先师未展之秘。圣代中和位育之休，达为赤舄，隐为陋巷，俾熙熙光天化日中，是为仰止之真。
龙冈书院祭田记
邹守益
龙场驿距贵阳州西七十里，水西安宣慰地，在古夷蔡之外。正德间，先师阳明王公以直言忤逆瑾，谪丞于驿，尝作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及宾阳堂，咸自记于石。瑾怒未解，濒于死屡矣。动心忍性，磨瑕去垢，沛然有悟于洙、泗、濂、洛之脉，融释众淆，折衷二氏，揭良知以醒群酲。嗣是历卿寺，开督阃，翦剧寇，靖逆藩，炳然膺封爵矣。复焉媢者所出，而有志于学者翕然宗之。嘉靖某甲子，宪副焦君维章，即其地，甓一池如泮，而奉主以祠。壬子，侍御麟阳赵君锦，增堂饰像，缭以周垣，守以驿卒，焕然新矣。中丞须野张君某率藩臬拜跽奠爵帛，颁胙群寮，而祀仪未有常典。丙辰，侍御白厓王君绍元，受学南野宗伯，思崇遗教，以风士民，乃谋于中丞玉华高君翀，曰：“祭而无田，弗可以永也。敛于夷则或扰，派于官则或惰，莫若以罚缓之羡，置田，以簿正之，庶明德以飨乎。”藩臬之长杨君守约、陈君尧，咸尚德乐善，协力而成之。计岁入可供二祀，而积余以备修理。复惧其久而湮也，遣伻千里，以纪于石，俾嗣政者稽而勿废。且曰：“顾宣畅师门之蕴，俾任学遐荒者，因有兴起焉。”某也不类，尝侍教于先觉矣。谨述所传以就正。
往者尝疑大学、中庸一派授受，而判知行，析动静，几若分门以立。及接温听厉，反覆诘难，始信好恶之真，戒惧之严，不外慎独一脉。独也者，独知也。独知之良，无声无臭，而乾坤万有基焉。知微之显，其神矣乎。于穆不已，而四时行，万物育，故大始之知，独归乾；自强不息，而三德乂，五典敦，故通乎画夜之知，独归诸乾乾。七十子之在圣门，中心悦而诚服也。莫我知之歎，举而诿诸天，盖慨夫能行能习而弗著察也。治任失声，何等爱慕，非江汉秋阳侃侃数语，几不免疑有若于夫子。故莫不饮食而鲜知味，岂独愚不肖当之？吾侪之悦服师门，众矣。检点事为而未达不睹不闻之蕴，是忽恂栗也；研精性命而不屑人伦庶物之实，是略威仪也；知二者之偏矣，而以自然为极则，以戒惧为加一物，是废切磋琢磨也。于皜皜肫肫之教，得无犹有所倚而有可尚乎？在易之乾，以龙取象，刚健中正，纯粹以精，始为聪明睿智达天德之智。卧龙之冈，弦诵言游，奏咸英以破乘间，遗韻未泯焉。凡百君子，骏奔咏歌于斯也，诚诸身，徵诸民，对越诸神明，将为潜、为见、为跃，以觐天子之耿光。进退得丧而不失其正，于龙冈其永有休闻。百世之下，尚有斐勿谖，又何忧于祠？何患于祠田？祠田在龙场之东公雞壩，去祠二里许。计租米一百四十四秤，民人路大贵所售也。经理之劳，则贵前二卫指挥刘镗、胡恩、杨凤鸣，千户胡杰。法得附书。其田段界至，具勒诸碑阴。
九华山阳明书院记
欧阳德
九华山东去池阳且百里，殿青阳南境，峦嶂廻复，奇秀盤郁，称江南名胜。先师阳明王公每蹑履兹山，幽探遐览，动弥旬月，欲结精舍化城寺西，偏与诸生讲业其中。前御史柯君乔始从乡赋，告诸县令祝君，即其处成讲堂三间，堂后辟刜榛莽，夷阜为原，构亭曰“仰止”。公薨，巡按御史虞君守愚督学，御史闻人君诠奉木主于亭，痹隘弗称，处恭弗展，乃檄同知池州府任君柱改作为祠，其间架视讲堂，而闳丽有加，庑序门垣，罔不完美；唐陈阶戺，罔不廉饬；赡祭有田，奠献有仪，以为公所卜地神或眷。兹且使受学于公若感而兴者藏焉修焉，庶几严奉遗矩，罔有失坠，甚盛厚也。公倡道南服，本良知为教，所谓是非之心不由外铄者，盖自善继而性成，诚立而神发。知也者，神之所焉，性命之灵，德性之则也。虽淫邪无忌之尤者，其掩恶饰善，若或见其肺肝而无所容。神明内融，潜伏孔昭。若此，精一执中，造端于兹矣。而五性感动，牿之反复，迷真丧本，沦胥以溺，匪知弗良，弗能致其知者也。在昔孔门传心之要，必慎其独。迨夫孟子示乍见之怵惕，噱蹴之惭忿，孩提之爱敬，平旦之好恶，达之足以保四海，亡之不远于禽兽。周子称“静虚动直，明通公溥”，程子论“明觉自然，大公顺应”，其揆一也。公之教，原人心天命之真，足以质往圣俟来学，然予犹惧其暗郁弗章，而无以消天下之疑沮者。夫良农之子，卤莽灭裂，田卒污莱，而父受其訾。大贾有宝，贫慵椟而沽诸市，则日号而不售。凡吾党道扬师训，罔有深造自得之实，则有异于是者乎？故讲学以崇德，或谓立异；尊师以广道，或谓树私。孔、孟、周、程相传之学，因拒而弗信，无怪也。故某以为修公堂宇，贵修其道；依公宫墙，贵依其教。阐之以言，贵先之以身，慎自欺自慊之几，默而成之，遁世不见知而不悔，然后德孚于人，而师训益尊，瞻堂起敬，闻风知慕，学者益笃，兴者益众，岂曰小补之哉。嗟夫。由前之说，诚可惧；由后之说，吾党其可为也。讲堂成于嘉靖戊子秋，改亭为祠，成于甲午夏，先后相协者池州守侯君缄、陆君冈、通守徐君子宜、闻人君、柯君、任君，皆公门人。明年乙未冬十月，门人南京尚宝司卿、泰和欧阳某记祭田祭器，识诸碑阴。
龙场阳明祠记
罗洪先
阳明王先生揭良知之学倡于天下，天下之人师其说而鼓舞不怠者，所在祠之，无问曾至其地与否。龙场，故谪宦处，当时所居，皆手自筑树，其棲迟咏歌之迹，至今宛然，能无思乎？葺何陋轩、君子亭之腐挠，复亭其北，龛主以奉之者，始于宪副雪山某公。某撤亭北壁，夷坎剔秽，中堂三楹，旁翼两序，前为门，题曰“龙冈书院”。周垣缭之，守以传人者，侍御麟阳赵公绵。赵为先生乡人，有气节而又嗜学，故其勤若此。祠成，致侍御之命索余记者，为宪使仰斋胡公尧。时增餙未备，亲视其役，复自为文以祀，且遣使速记者，今巡撰都御史须野张公鹗翼与憲使龙山张公尧年、参政枫潭万公虞恺、学宪高泉谢公东山也。
余尝考龙场之事，于先生之学有大辨焉。夫所谓良知云者，本之孩童固有而不假于学虑，虽匹夫匹妇之愚，固与圣人无异也。乃先生自叙，则谓困于龙场三年而后得之，固有甚不易者，则又何哉？今夫发育之功，天地之所固有也。然天地不常有其功。一气之敛闭而成冬，风露之撼薄，霜霰之严凝，陨获摧败，生意萧然，其可谓寂寞而枯槁矣。郁极而轧，雷霆奋焉，百蛰启，群卉茁，氤氲动荡于宇宙之间者，则向之风霰为之也。是故藏不深则化不速，蓄不固则致不远，屈伸剥复之际，天地且不能违，而况人乎？先生以豪杰之才，迈往之志，振迅雄伟，脱屣于故常，于是一变而为文章，再变而为气节。当其倡言于逆瑾蛊政之时，挞之朝而不悔，其忧思恳欵，意气激烈，议论铿訇，真足以凌驾一时而讬名后世，岂不快哉。及其摈斥流离于万里绝域，荒烟深箐，狸鼯豺虎之区，形影孑立，朝夕惴惴，既无一可骋者，而且疾病之与居，瘴疠之与亲。情迫于中，忘之有不能；势限于外，去之有不可。辗转烦瞀，以成动忍之益。盖吾之一身已非吾有，而又何有于吾身之外？至于是而后如大梦之醒，强者柔，浮者实，凡平日所挟以自快者，不惟不可以常恃，而实足以增吾之机械，盗吾之聪明，其块然而生，块然而死，与吾独存而未始加损者，则固有之良知也。然则先生之学，出之而愈长，晦之而愈光，鼓舞天下之人，至于今日不怠者，非雷霆之震？前日之龙场，其风霰也哉。嗟乎。今之言良知者，莫不曰“固有固有”，问其致知之功，亦莫不曰“任其固有”焉耳。亦尝于枯槁寂寞而求之矣乎？所谓盗聪明、增机械者，亦尝有辨于中否乎？夫良知虚寂无体，其速发而善应，不啻雷霆之鼓其机，而人之忧愉恐喜、咈顺拘肆之态，磊礧出没于胸中，日不知其凡几，又不啻一龙场也。然未有知之而动忍者，彼其根株蔓引之潜滋，而勉强格禁于既发，此虽困顿扼抑之极，将亦何益于进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岂亦有待其人乎？盖忧悔吝，而后可以言补过；齐夭寿，而后可以言修身。大受而不惧者，内无所系者也；苦难而不入者，近有所安者也。龙场固传舍也，先生遇之，一以为风霰，一以为雷霆。非先生其人，荒烟深箐，狸鼯豺虎故区而已矣，谁为过之？谁为祠之？世之势位，加于龙场何限？考其所至，犹传舍然，而人之遇之者，亦如逆旅之过目。吾又未尝不有感于贤愚相远，而歎先生厚自贻也。先生去龙场四十有三年，而后有祠。又三年，而余始为记。须野公持节来镇，夷獠底定，群公当藩维之寄，庶政修和，顾乃出榛莽，履幽巉，徘徊其地，信宿不能舍去。复走一介索鄙言于数千里外，果何所慕也哉？后之观风者试思之。
移置阳明先生石刻记
罗洪先
昔阳明王先生督兵于赣也，与学士大夫切劘于圣贤之学，自缙绅至于闾阎，以及四方之过宾，皆得受业问道。盖濂、洛之传，至是再明。而先生治兵料敌，卒有以平奸宄者，皆原于切劘之力。于是深信人心本善，无不可复，其不然者，由倡之不力，辅之不周，而为学之志未立故也。既以责志为教，肄习其子弟，复取大学、中庸古本，序其大端，与濂溪太极图说联书石于郁孤山之上，使登览而游息于此者，出埃壒之表，动高明旷远之思，庶几见所书而兴起其志，不使至于懈惰，盖所以为倡而辅之之虑至切也。先生去赣二十余年，石为风雨之所摧剥者，日就缺坏，而是山复为公廨所拘，观者出入不便。嘉靖壬寅，宪副江阴薛君应登，备兵之暇访先生故迹，睹斯石，悲嘅焉。既移置于先生祠中，复求搨本之善者，补刻其缺坏，而讬记于予。予尝观先生所书，恨其学之不俱传也，自孔孟以后，明其学者濂溪耳。故图说原天所以生人者，本于无极，而求复其原，则以无欲为主，舍无欲而言中正仁义，皆不可以合德而反终。故大学言致知，中庸言慎独。独知之地，欲所由辨，求其寡而无焉，此至易而难者也。先生生数百年之下，处困而后自得，恍然悔既往之非，真若脱溷淖而御冷风。故既自以切劘而尤不敢隐于天下。于是择其辞书之石，冀来者之自得，犹夫已也。今先生之言遍天下，天下之人多易其言而不知其处困之功与责志之教。故深于解悟者，每不屑于持守，而意见所至，即皆自是而不疑，哓哓然方且以门户相持兢譬，则石已缺坏，而犹不蔽风雨，顾以为崇护之严，贸焉莫知，其所出入，岂不失哉。夫欲之易炽，速于风雨，而志之难立，有甚于石其积习之久，非一日可移置也。然使精神凝聚，即独知之地以从事焉，则又不易地不由人，而足以自反，譬则石之摧剥于风雨者，复庇之以厦屋，虽失于昔，亦犹可以保其终乎。今石
存，则升先生之堂者，宜有待矣。薛君有志于学，其完此石，盖亦辅世之意，而余之困而不学，则有愧于切劘之助也。书之石阴，亦以为久。要云。
题阳明先生祠
钱士完
先生由铨曹来佐冏，论学最著。荆溪吴安节视冏修谒，新其祠宇，谓先生门墙士多遗议者，今其余风日波，夫亦有以致之乎？余未能对，深加考订。当时与滁士谭，见其躁动，且教其静坐，谓将补小学收放心一段工夫。比入江右，又恐喜静厌动，流入枯槁，单提致良知。其说曰：“良知本体昭明洞彻，莫非天则，不论有事无事，精察克治，俱归一路，方是格致实功。”盖先生既惧滞口耳者之粗而言良，又恐躭枯寂者之幻而言致，要使精察克治，悉合天则。汝中序先生之录，亦曰：“有触发之义，有栽培之义，二者合而致良知教旨始全揭矣。”此其用意未始不精密也。读《传习录》，一友问：“欲于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寻，扫除廓请，恐是剜肉做疮否？”先生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过了十数年，还用得着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坏了我的方子。”其严毅如此。读与舒国用书曰：“才谓敬畏之增，不能不为洒落之累。又谓敬畏为有心，如何可以无心而出于自然？凡此皆欲速助长之病也。动容周旋而中礼，从心所欲而不逾，所谓真洒落，是洒落生于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于戒慎恐惧之无闻，孰谓为洒落之累？尧舜之兢业，文王之小心，皆出于心体之自然。出乎心体，非有所为而为之，自然之谓也。”其透切如此。与黄宗贤：“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能收敛得；愤怒嗜欲正到腾沸时便廓然能消化得。”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其近里如此，成言具在，脉路最真，然孔孟之教，引而不发，以待深思自得。先生“致良知”三字，一句道破，学者往往以口语承之。彼玩弄天机，享用见成良知者，渐流入于虚圆而鲜真诣，甚则检押大逾，以身为谤，犹然藉口良知，视先生前数条训言何如也？可猛省矣。余因葺先生祠宇，特拈出之，以复吴先生九原可作，或亦首肯否？祠由先生弟子闻人诠允诸生请，建于丰乐、紫微间，余椒戚贤为之记，今始再葺云。
王文成公祠碑
吴桂芳
阳明先生王文成公，以正德己卯来平我南昌逆濠之变。南昌之民赖先生义师得脱水火，即衽席，思所以俎豆先生以报祀功德于无斁者，亿万人一心也。顾先生道大望尊，功成疏爵，身没之后，忌者稍起，郡民盖贸贸焉。嘉靖己亥，前少师华亭存斋徐公视学江右，始狥士民之请，即射圃旧址，肖先生像祠之。丙辰，前司徒晋江可泉蔡公来抚我邦，议捐赎金葺之。乙丑，徐公复捐赐金再葺之。自是南昌父老始得岁时伏腊拜瞻祠下，欷戏低回，久之而后去。二公复即祠之左右，建号舍若干楹，集郡诸生俊者，读书讲学其中，祠彬彬称盛矣。隆庆改元，穆宗皇帝修举先庙佚政，时华亭徐公方柄国，天子允诸廷臣之议，诏复先生新建伯，世其爵，遣官谕祭造年，赐谥文成。盖先生应得彝典，兹焉始备。时南昌之民相与举手加额，称明圣云。今葬春，侍御巡察云门任公澄清之暇，睹先生庙宇恢宏，而祠额未称，爰谋于抚台凤竹徐公，檄太守云皋周公竖坊其前，扁以今諡。更檄太守议所未备者，属邦人记之。太守议曰：先生之祠，记之者既再矣，顾皆陈述先生学术大端，而未及先生戡定之伟绩。夫江汉告成，吉甫作诵；淮蔡既乂，昌黎述碑。先生平逆濠之难，社稷之功也，祀之宜也，其功在南昌，则南昌之专祀之，又宜也。祠先生以崇德，抑以报功记先生之祠者，可独废哉。请以属司马氏。司马氏曰：余龆龀时，闻郡长老言正德己卯六月之变甚祥，盖是时豫章之民每饭不忘王公也。大烈哉。仁人哉。其功其德无兢已。顾讵今垂六十年，未有记其事者，岂非郡中之阙典欤？凤竹、云门二公之政举其大，太守周公之议协于中，其贤夫。其贤夫。余以所闻于郡父老者著于篇，俾郡子弟暨祠中诸生于俎豆先生时声歌之。其辞曰：
昔在中叶，武皇震业。内蝥外讧，根盤株结。釁宄攸乘，以芽以蘖。蠢兹宁濠，王我大邦。德否志修，睥睨匪常。招逋纳叛，逆谋用张。帝念亲藩，削其护卫。爰遣近臣，往诘其罪。逆濠闻之，反形斯炽。戕我抚使，及于宪臣。天地以黯，日星为昏。贼旗纷指，虐焰如焚。遂破南康，以迄九江。舳舻绵绎，其锋莫当。远近大耸，望风迎降。桓桓王公，开府于赣。有诏赴闽，抚处军叛。既次剑江，仓卒闻变。扁舟宵遡，驻辔吉安。虎符遄发，四徵材官。洒涕临戎，不共戴天。义师之兴，有严有翼。亦有吉守，同心戮力。暨于列郡，奉期成集。公有劲卒，日维新民。感公神武，赴义如奔。曾不逾旬，亦集辕门。兵既萃止，我武维扬。元戎万艘，以先启行。公曰咨汝，文武将吏。贼帆既远，予追曷企。维是南昌，贼巢在焉。我往克之，贼必内牵。归而擒之，易若燎原。将吏曰都，兹维胜算。先人夺人，贼将焉窜。旌帜蔽江，士志兢劝。豫章之野，其墉言言。贼之宗盟，城守甚坚。公亲誓师，一鼓应弦。公亟下令，叛者独夫。若军若氓，皆我发肤。有妄杀者，立抵厥辜。城下之日，市不改肆。老稚胥庆，壶浆箪食。于时逆濠，盛兵在皖。攻其外郛，画夜靡缓。我捷既闻，贼丧厥魄。廼解皖围，星言返国。归次黄溪，我师逆之。贼锋甚锐，我气小摧。公再誓师，戮彼北者。凡厥效尤，必杀无赦。时维盛秋，西风方飏。公曰时哉，火攻为上。乃集轻舟，乃苇乃膏。揭帆顺流，直捣贼。濠急挥金，躬擐督战。火燎其舟，贼是溃乱。大兵乘之，遂执渠魁。或俘或馘，余孽尽夷。凯声雷动，欢徽九衢。父老有言，我为贼穴，匪公来疾，贼且反檝。虎而负嵎，厥未易驱。将协吾众，以抗王师。哀此无罪，匪屠则诛。公之德矣，何日忘之。父老再言，濠逆始传，武皇赫怒，亲征而南。匪公擒濠，万乘来狩。我室我家，孰保相守。公之德矣，如山如阜。父老又言，公既平逆，巨珰贪天，拒公奏绩。矫诏提兵，来入公壁。公也御之，不吐不茹。经权竝运，彼珰诚翰。莫敢我噬，亦莫敢我渔。公心独若，公民晏如，公之德
矣，曷其斁诸。维公德懋，维公功巍。肃皇锡爵，恭皇世之。金章铁
券，与国咸熙。爵以酬功，祠以寄思。成我思者，华亭少师。葺之廓
之，少师司徒。且葺且坊，两台之烈。伐石记功，守议之协。司马作碑，以告来哲。
阳明先生祠堂记
焦竑
孔孟之学，至近世而大明，如日之中天，非无目者未尝不知而仰之，则阳明先生力也。先生自谓“其学凡数变，盖从万死一生中得之”，是岂可以易易言哉。今先生之说盛行于世，而尸祝之者几扁宇内。独金陵师首善之地，先生为太仆、鸿胪卿于此者且六年，都人士沐浴膏泽，沾丐芬香者不少矣，而顾无专祠以祀之，非缺事欤？顷岁绍兴周海门公以符卿摄兆，士大夫抠衣问学者无虚日，其所推明阐绎，率先生意也。爰念居游无所，而瞻响靡从，非所以兴学。乃择高敞燕闲之处，畚壤测臬而大葺之，经体面势，言言譮譮，不大变徙而祠适成。当是时，京兆黄公继至，尤嘉公意，而相其所营。于是斵削，丹臒之饰，焕然完富，而士以得学其中为乐，相约而诣余请记。
《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余观先生之始也，其为虑深。尝示人以器，而略于道，俾守其矩矱而不为深微之所眩。然使终于此而已，学者将苦其无所从入，而道隐矣。乃遴二一俊人，时以其上者开之，如所谓“无善无恶”者是已。至今昧者未隐于心，而大以为先生病。孔子不云乎：“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可不可”者，即善与恶之云也。究且举“意、必、固、我”而绝之，则空洞之中，纤微不立，而何善之可言乎？无美者，天下之真美也；无善者，天下之至善也。是非都捐，泯绝无寄，而变化兆焉。此道之系窾系而名曰“大本”者也。不此之求，而呶呶然枝业之辨，譬于执糟粕而弃醇醪，恶足以与于道哉？夫为学而致道，犹掘井而及泉。泉之弗及，郎九仞何为也。先生起于学绝道废之余，处困居夷，矢志必得，以彼磨礲锻鍊，如木生嵌严奇蹇之隈，欲透复缩，而非干霄摩云则弗止，宜乎明既晦而续不传，其所成之伟如此也。学者有志于先生之为人，不可不求诸学。有志于先生之学，不可不求诸道。苟其以语上为讳，而安于日用不知之民，甚非先生之意，而亦非符卿所望于诸君子者矣。余故备论共事，令学者究先生之微言，而不为咻者，辍庶斯道之明，日伸月引，而载符卿之美于后世，其亦将亡穷也哉。
王文成公祠记
葛寅亮
昔阳明先生之谪龙场也，由间道浮海入闽，因游武夷，有“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之句。故兹山有先生故迹焉。夫武夷为神仙之居，遗蜕犹在，儒者以为怪诞不道，而讵知通天地人曰儒，造化鬼神，应无不了彻，而岂得隅见自封，骇所不经见以为怪。若先生入室禅宗，开壇儒学，世出世法，几于一之，而《浮海》一咏，聊以露同得丧齐死生之概焉耳。予每读先生书，徘徊向往，愿为执鞭而无从兹。武夷诸生以予天游之生祠改祀纯阳也，后另建祠于接笋峰下，予仍为撤去，改建文成祠。嗟乎。丹山碧水，多为俗士驾所点，惟先生险夷一视，有若仙蹤之蝉蜕焉者，以先生居此，诸十三仙侣必翩翩携手入林，而不为北山之移矣。
重建王文成公祠记
王梓
自古寇乱之作，天必生一奇伟特达之士，平定而安辑之。上以利社稷，下以福苍黎。事虽出于一时，功实敷于奕世。固未尝蕲人之感而感之者，千百载如一日，亿万人有同心，此天理民彝之不容已也。崇安武夷山之一曲，旧有王文成公祠。嘉靖戊午，本郡董司马白之、刘使君创建。游山仰止者咸谓：公初斥权阉，谪龙场，间道过此。后人表其经历，或又曰：公尝次壁间韻，有“肩舆飞度万峰云，回首沧波月下闻”之作，故因诗祀之，而不知皆非也。此崇德报功之举耳。公提督南、赣、汀、漳，尝剿漳寇，破长富村等巢三十余所、水竹大重坑等巢一十三所。选丁壮，立兵符，通商贾，足军需，不调狼达，不加赋敛，居民安堵，而数十年逋寇悉平，又奏设县治，移巡司，以为久长计。至于今，地称易治，此功德在汀、漳者，今两郡皆有特祠是矣。后又奉敕勘处福建叛军，虽中道平宸濠还，然为闽上游经画者甚悉，其与王晋溪司马书云：闽中之变，皆由积渐所致。始于延平，继于邵武，又发于建宁及沿海诸卫所。论者以为，寇盗要领，公诚得之，后人奉其指授，卒以成功。然则八闽之中，被泽者五。其于本郡，功德何似而可勿祠以祀之乎。旧祠圮废六十余年矣，梓承乏兹土，怒焉心伤，每过其地，辄思重构。戊子夏，公六世裔草堂名复礼者，以制抚两台聘请至闽，白之督学观察，欲复是祠。而巡宪泽州陈公，又以阐扬先哲为己任，捐俸首倡。梓因得敬承趋事，数年积愿，一旦获伸，宁非快欤。顾旧基在观西溪口，蔓绝荒凉，不堪经久，今更择望仙桥右建之。山空鸟怨，忽而晕飞；迹晦烟消，倏然云构。是会也，窃有五善焉：崇德报功，勿忘遗爱，一也；地以人传，名山增重，二也；刘公创于前，梓幸踵其后，天运一周而复，三也；梓复以余力，选公文集刊之，四也；武夷为文公讲学地，历五百余年闃其无人，祠成而草堂不忍弃去，结茅隐此，以继往躅，五也。工既竣，谨祥次其事而记之。
化城寺奠阳明先师祠
邹守益
昔授学师门，纵言及于山水，曰：“平生之游，九华为胜。”每歌诗章，览国籍，慨然欲一造焉。光阴迅速，晚景侵寻，始决策泛鄱
湖，蹑齐云，谒紫阳书院，聚讲于斗山、水西之间，以趋祠下。天柱凌霄，双华耸秀，千峰璀璨，如群仙披羽裳、骖霞以朝太清，恍然非人间境，然后知向者浅之为游也。积雪崚增，同云弥漫，冲泥途，历峻阪，如泛瀛海中，咫尺莫辨。瞻正祠宇，杲日当空，宿霧尽扫，万象罗列，是夫子于昭之灵，斡旋化枢，示诸生以良知皜皜真体，而俾之去昏复明之机也。忆书院初成，执笔以纪成绩，脱俗学之支离，辟异端之空寂，亦自以为勉志希圣，不萦于尘，可以抚愧师门矣，而切己内省，不免摹拟于见闻，倚靠于思索，包漫于世情，与不睹不闻真体，判然弗能凝也。方与同志猛自怨艾，取善四方，不遑宁处，期以洗刷旧习，深造天真，而道之云远，欲从末由，中夜耿耿，无以报罔极之德。肆兹同游，不期而集，骇奔门墙，胥出矢言，各立真志，各修实行，从日用常行之际，以直造先天未画之前。不忍以卑迩自安，不敢以虚玄自鹜，务以自别于禽鸟，而全归于天地。惟夫子之神，洋洋格思。胥诱其衷，俾克有成，无为兹山羞。谨告。
重修阳明先生祠记
邹元标
庚寅秋，予赴铨曹，舟过池阳，望群峰昂霄耸壑，郁郁青青，问之则九华峰。予乃蹑而登，僧来亨指山隈为阳明先生祠，导予游。予至祠前，荆棘莽蘙，堂户倾圮，不可为礼。予赋诗寄慨，属
秦令君新之。令君唯唯，会以迁去，留金竢后来者。而继秦者为蔡君，君履其地，慨然曰：“毋论先生勋贤弥宇宙，即吾里先哲流风，讵可令澌灭草莽间为。”遂捐俸大加修葺，堂额门庑仍旧，而祭有
田，田有志，备矣。复遣僧来亨者问记邹子，以邹子故窃闻先生
绪余。
予执笔茫然者累日。忆余幼从乡先生游，言必曰先生，心窃疑之，而实嗜文清所为《读书录》也者，故日必有录，然于先生学未尝置念也。及戍贵竹，留心格物之学，语人人殊，独于先生“致良知”、“事事物物之间，格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语有入，因叹曰：“往儒博物理于外，先生约物理于内。夫博约不同趋，内外不相谋已久，约而反求诸身者，端本之学也。”然盘桓日久，知与事相持，正与不正相敌。因读先生“戒慎恐惧”语曰：“戒慎恐惧是功夫，不睹不闻是本体。”又曰：“不睹不闻是功夫，戒慎恐惧是本体。”曰：“合得本体是功夫，做得功夫是本体。”恍然曰：“功夫即本体，本体即功夫，离本体而言功夫者，是妄凿垣墙而殖蓬蒿。”然心虽自信，而于所谓本体者，若犹有端倪可即，于心未有当也。年华浸盛，至道无闻，每一念及，潸然泪落，遂时时反观自讼，一旦有契于先生所谓“无善无恶心之体”者，遂跃如曰：“先生盖已上达天德，非腐儒所能窥测。”然元标从事先生之学盖三变矣。
盖尝论先生之倡道当时，如清风披拂。诸君之齐心服刑，如群鼠饮河，各得其性之所近而已。有谓“知必锻炼而后良”者，则“不虑而知”之说非乎？有谓“必揭良能始足该括”者，则“孩提知爱知敬”之说非乎？夫知爱知敬者，知也；能爱能敬者，即良能也。有谓“必归寂而之感”者，不知良知之体无寂感、无内外，而分内外寂感者，是二见也。有窥生机盎然，日以畅愉为得力者，不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未必非生机也。夫此于先生之学者皆具一体，然于世亦各有补。予独怪夫“万物一体”、“圆融无碍”之说倡，而学浸以伪也。夫良知，理一也，而分则殊；体圆也，而用则方。先儒之一体也，合天下以成其身；后儒之一体也，借天下以济其私。先儒之圆，神也，本之方以知；后儒之圆，神也，流于诡与随。藉口“交道接礼”之说，无论宋薛齐七十、五十、百镒皆可受矣；藉口“委曲行道”之说，辙环列国，栖栖依依，为是不脱冕而行非矣；藉口“猎较犹可”之说，和光同尘，为是先簿正祭器非矣；藉口《中庸》之说，乡愿、德贼，味道模棱皆所不计矣；藉口“泛爱众”之说，孔子不必瞰亡于阳货，孟子不必示默于王欢矣。神出鬼没，朝更夕易，夫岂先生之教端使之然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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