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宁王宸濠谋不轨，素浮慕守仁，而畏其拥强兵上游，使腹心刘养正往探之。养正故善守仁，好讲学弔诡，而守仁亦使其门人冀元亨应宸濠聘，欲窥其为人，语两不合而罢。时福建军人进贵杀官吏以叛，闻诏遣守仁往勘处，寻事已平，于是守仁取道南昌，图归省。抵丰城而宸濠反，杀都御史孙燧、按察副使许逵，劫府库署，置将相刘养正、李士实等。守仁闻变，即返，而宸濠已遣兵千人逆
之。守仁入于渔舟得免。是夕抵临江，又三日抵吉安。吉安知府伍文定邀守仁举兵讨宸濠，守仁然之。乃与文定计，上疏告变，而移檄列郡，暴宸濠罪，俾各率吏士勤王。时巡按御史谢源、伍希儒自岭外复命，道吉安，守仁留之纪功。守仁兵未集而宸濠之兵速出。曰：“南京空城耳，而实无备，宸濠至则下矣。南京下，事未可知也。”乃为檄檄诸郡邑，使备饷，云准兵部咨题请都督许泰、却未以边兵四万由陆取凤阳道。都督刘晖、桂勇以京边兵四万由水取淮扬道。督臣王守仁以兵二万自南赣发，杨旦以兵八万自广西发，秦金以兵六万自湖广发，皆会趣南昌，所经由阙供者，以军兴法从事。又为蜡书贻李士实、刘养正，云得密示，具为国至意，第徒臾，使早出，足一离省，大事济矣。而故系宸濠之谍，示将斩，而令黠校监者，伪若与宸濠款泄而纵之。宸濠徼得书檄，傍徨未决，而与士实、养正谋，则皆劝之疾趣南京即大位，宸濠益内疑。十余日而探知中外兵不至，乃悟守仁绐之。留少兵守城，而劫其众六万人，号十万，袭九江、南康，皆下之。进围安庆，不下。守仁兵已集，又谍知宸濠离南昌，乃大喜。整众至樟树镇，使精卒四百袭破其伏兵之在新旧厂者，蹑之至暮，士蚁附而上，遂破，擒其宜春王拱樤、中涓万锐等千余人，宫人多焚死。守仁犹在后军，质明而始知之。建大将旗鼓入城，申约束，拊循其协从吏士，然已不能无所伤杀矣。守仁留二日，即发兵蹑宸濠。宸濠时为安庆所抗，气稍沮，而骤闻南昌失守，解围自救。守仁使伍文定等以四郡精卒三千分道逆击之。都指挥余恩以游兵四百往来为疑兵，而陈槐等复以兵二千分为十余军，张疑设伏，与文定等密相应，与其前锋遇于黄家渡。文定等佯北以致之，贼争利兢进而乱。邢珣以所部衡击，断其中坚，文定、恩等乘之，伏群起，贼遂大败，退保八字脑。宸濠惧，尽南康、九江之城守者以自益。守仁乃分兵袭取之。明日，复大战。我兵小卻，守仁急命取先却者头，益争奋，贼大败，擒斩二千余，溺水死者以万计。宸濠益大惧，乃联舟为方阵，尽出其金银以赏士，而诘责败者，将斩之，未决，而我兵四面至，炮火碎其副舟，遂奔溃，妃嫔皆与宸濠泣别沉水死。遂擒宸濠与其世子眷属、李士实、刘养正等数十人，斩首三千级，溺水死者二万余，浮尸衣甲器物亘十余里。寻分道搜捕其余党殆尽。捷闻，寝不下。前是，守仁上宸濠伪檄，末谓：“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屡经变难，民情驿骚，尚尔巡幸不已，以致宗室黠者谋动干戈，冀窃大宝。且今天下之觐觎，何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直在宗室？兴言及此，悚骨寒心。昔汉武帝有输台之悔，而晚节奠安；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皇上宜痛自克责，易辙改弦。罢绌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绝迹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则太平尚有可图，臣民不胜幸甚。”左右多弗悦，以守仁方起义师，不能难也。而上则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总督军务，率京边骁卒数万南下。使太监张忠、安边伯许泰、都督刘晖为提督，以数千人由江而上抵南昌。守仁乃俘宸濠，取内道以献。忠、泰等使人要之于广信，守仁弗听。抵钱塘而遇太监张永，永时称提督，赞书机密军务，在忠、泰辈上，而故与杨一清善，除刘瑾，天下称之。守仁夜见永，颂其贤，永悦。守仁乃极言江西遭祸乱，民困已极，不堪六师之扰。永深然之，乃曰：“吾出为群小在君侧，欲左右调护圣躬耳，非为功来也。第事不可直致耳。先生功吾自知之。”守仁乃悉以宸濠等付永，而身至京口，欲谒驾，不果。会有巡抚江西命，乃还南昌。而忠、泰等前已驻师南昌，卫守仁不待，故纵其卒傲守仁，欲以为争端。守仁厚加恩礼抚慰，卒皆悦，乃不能有所加于守仁。而归复谮之上，谓守仁且反，独张永保持之。于是守仁请赈卹其士民，且以大水自劾。语极恳切，皆报闻。
世宗初召守仁入受封，而中有沮者，请国甫大丧，不宜举宴赏，中道止之。特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遂归省父华于越。寻谕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父华亦得封如之，时人以为荣。华寻卒，守仁忧居，而从游者益众，相与推隆之。又以功高文臣，预五等爵，忌者蜂起。有目为伪学者，有以下南昌纵士卤掠，及得宁邸之金宝子女者，至有谓初通宸濠谋，筴其不胜而背之者，言绝丑不可闻。而所封独守仁与吉安守文定，至大官当上赏，其它皆名示迁而阴抑绌之。守仁不胜愤，乃上疏再辞爵，且极论白诸有功者。温旨慰谕，不听。会守仁之所善席书与门人方献夫、黄绾皆以议礼得幸上，力称守仁贤，而复为言之。张聪、霍韬等，皆有所推毂。然江西辅臣故衔守仁不能特荐，犹持前论。而其乡人之忌者，至诬之史。以故推兵部若三边若团营，皆弗果
用。而最后田州土守岑猛骄不用命，纵兵躏其鄰郡，右都御史姚谟讨而诛之，其二子跳、别将卢苏、王受各拥众以叛。兵骤进，不利，时谋易帅，乃召守仁起家，以故官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总督二广及江西、湖广四镇军务讨之。守仁且至，而徵兵已大集，卢苏等亦素慴守仁威名，窘甚。守仁意不欲多杀，既抵南宁，即上疏请一切抚
绥，而以便宜悉散其众，而仅留楚兵数十自卫。使使招谕，卢苏、王受皆大悦，率众扫境叩南宁为四营，而各挟其心膂数百人入见。守仁为谕谕，杖之一百，然听其人为伍伯，取完事而已。因改田州为田宁，赦岑猛之后与卢苏、王受皆弗诛。因苏、受兵以攻断藤峡。断藤峡者，即大藤峡，其中诸徭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诸峒，逋络数十余巢，盤桓三百里，数出流劫郡邑。自韩雍大征之后，无能平者。守仁使卢、苏等为乡导，挟永顺、保靖二宣慰土兵分道深入，大破之，斩敌者三千余级，卤其男女牛马资械以万计。守仁方欲移府治，建卫所，增兵设官，次第上疏，而病矣。始报平卢、苏等，诏赐金币，遣行人奉玺书奖谕。而及是平断藤捷上，则上以手诏问内阁臣杨一清等，谓守仁自誇大，且及其生平学术。一清等不知何所对。
守仁之起，由张聪、桂萼荐。萼故不能善守仁，以聪强之，而后萼长吏部，聪入内阁，积不相下。萼暴贵，喜功名，风守仁以取安南。守仁辞不应。杨一清者，雅知守仁，而会黄绾尝上疏称守仁贤，谓当入辅，而又有他疏阴指一清，辞甚厉，一清亦不能无移憾也。守仁既病益甚，上疏乞骸骨，因北归。度大庾而革，卒于南安舟中，年五十八。桂萼觇上意不悦守仁，因奏参其擅离职，并处置田州事宜失当。下公卿议，仅不夺其爵而已。停世袭，且尽停其他卹典。守仁有一子曰正亿，久之，上怒解，使得袭锦衣卫副千户。隆庆初，用谏官言，赠守仁、新建侯，谥文成，赐葬与祭，及赠告词，推明为元勋圣学。正亿得嗣爵。正亿卒，子承勋嗣。守仁天资颖敏绝世，少而好古文辞，爽朗多奇，晚取词达，不能工也。既以气节名世，又建不世勋。迨有志圣学，一切尽扫去之，而识者不谓尽然。又其慕好之者，亦挟以两相重。其御乌合，笼豪俊，待宵人，蹈险出危，俶傥权谲，种种变幻。孔子有云：“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抑中古以后，不能不尔。守仁之语门人云：“无善无恶者心之体，有善有恶者心之用，知善知恶者良知，为善去恶者格物。”以此为一切宗旨云。
弇州外史曰：“见长者言与守仁辨，不能不心折也，即不心折，亦不能有胜。退而读其书，则平平耳。今天下之好称守仁，十七八也，间有疑之者，以其学故。若乃起义旅，擒叛王，不使九重之尊，轻与匹夫角，而大事定其功，孰能难之？”
祭文
湛若水
维嘉靖八年，岁在己丑，三月某日朔，越某日甲子，友人南京吏部右侍郎湛若水，谨以牲醴束帛之奠，寓告于故新建伯兵部尚书、左都御史阳明王先生之灵曰：
于乎。哀乎。戚乎。而遽至于是乎。而止于是乎。前有南来，报兄病痿，及传二诗，题敝止予，曰“小恙未足为异”。开岁以来，凶问垒至。予心警怛，疑信未已。黄中绍兴，讣来的矣。于乎。戚乎。哀乎。而止于是乎。而遽至于是乎。
嗟惟往昔，岁在丙寅。与兄邂逅，会意交神。同驱大道，期以终
身。浑然一体，程称“识仁”。我则是崇，兄亦谓然。既以言去，龙场之滨。我赠《九章》，致我殷勤。聚首长安，辛壬之春。兄复吏曹，于我卜邻。自公退食，坐膳相以。存养心神，剖析疑义。我云圣学，“体认天理”。“天理”问何，曰廓然尔。兄时心领，不曰非是。言圣枝叶，老聃、释氏。予曰同枝，必一根柢。同根得枝，伊尹、夷、惠；佛于我孔，根株咸二。
奉使安南，我行兄止。兄迁太仆，我南兄北。一晤滁阳，斯理究
极。兄言迦、聃，道德高博，焉与圣异，子言莫错。我谓高广，在圣范围；佛无我有，《中庸》精微；同体异根，大小公私；叙彝伦，一夏一夷。夜分就寝，晨兴兄嘻。夜谈子是，吾亦一疑。分呼南北，我还京圻。遭母大故，扶柩南归。迓吊金陵，我戚兄悲。及逾岭南，兄抚赣师，我病墓庐。方子来同，谓兄有言：学竟是空；求同讲异，责在今公。予曰：岂敢不尽愚衷。莫空匪实，天理流行。兄不谓然，校勘仙佛。天理二字，岂由此出？予谓学者，莫先择术，孰生孰杀，须辨食物。我居西樵，格致辨析。兄不我答，遂尔成默。
壬午暮春，予吊兄戚。云致良知，奚必故籍？如我之言，可行厮役。乙丙南雍，遗我书尺，谓我训规，实为圣则。兄抚两广，我书三役；兄则杳然，不还一墨。及得病状，我疑乃释。遥闻风旨，开讲穗石；但致良知，可造圣域；体认天理，乃谓义袭；勿忘勿助，言非学的。离合异同，抚怀今昔。切嗟长已，幽明永隔。于乎。凌高厉空之勇，疆立力胜之雄，武定文戢之才，与大化者同寂矣。使吾怅怅而无侣，欲语而默默，俯仰大道，畴与共适，安得不动？予数千里嗟恻而望，方恸哭以哀以戚哉。既返其真，万有皆息，卧而不忘，岂谢人力？兄其有知，可以默识。尚飨。
黄绾
于乎斯道，原于民彝，本诸物则，无人不全，无物不得，亘古长存，无时或息。惟人有情，情有公私，故心有邪正，而道有通塞。斯道既塞，此政教所已多讹，生人所已不蒙至治之泽也。
惟我先生，负绝人之识，挺豪杰之资，哀斯道之溺，忧斯道之疵；指良知以阐人心之要，揭亲民以启大道之方；笃躬允蹈，信知行之合一；人十己千，并诚明而两至；续往圣不传之宗，救末代已迷之失；孝弟可通神明，忠诚每贯日月；试之武备，既足以戡乱；用之文字，必将以匡时。幸文明之协运，式浚哲之遭逢，何勤劳仅死于瘴岭，勋勚徒存于社稷？慨风云之难际，悼膏泽之未施。言之伤心，竟莫之究。悠悠苍天，卒知无哉。尚赖斯道之明，如日中天，勉之惟在于人，责之敢辞后死。冀竭吾才，庶几先生千古而如在也。呜呼哀哉。尚飨。
邹守益
某自己卯受学虔台，受再造之德，四十有二年矣。自辛卯卧病浙水，展拜兰亭，三十年矣。自辛丑南雍归田，骏奔于天真，又二十年矣。光阴迅速，旧学无成。上之不能修德凝道，以身发良知之教，协于帝则；次之不能述功勒伐，以阐诛乱讨贼之迹，彰于国典。而学术异同，意见犹淆；勋烈掩黯，抔土尚荒。此皆后死之责，其何以逭？兹幸当道表章祠宇，辑定地方，某与同志始得瞻依明德，以温旧学。敬采蘋藻，祗荐松楸，惟公于昭之灵，尚无鄙弃，俾克有成，无胎师门羞。谨告。
谢迁
呜呼。阳明而止于斯乎？天生异才非偶然也。固将以为桢于国，胡为啬其年而不使之究厥乎？夫名高毁来自古已然，阳明不理于多口亦甚矣，岂平素之所自立毋乃大，奇矣乎。然戡定乱逆之勋，表表在人耳目者，九重固深知之矣，又安得泯遗于鼎彝乎？吾之所以悼阳明者，为国惜才故尔，岂直区区交亲之私乎？呜呼阳明。九原茫茫，其亦知予之悲乎。
董沄
昔日歌耶水，今晨哭浙江。死生知不异，忧乐竟无常。远道惊归梓，衰迟临驿航。尚思求指示，哪意服心丧。犬马季何久，龙蛇数卻富。哲人成萎逝，斯道堕微茫。夷服初疆理，皇风始振扬。大星悲子夜，铜柱折南荒。览胜心犹在，从游兴未央。云门摩石刻，禹庙访梅梁。梦月朱华麓，松泉道士荘。东山同酽集，南镇几徜徉。惜我攀云树，多时候石泷。鐾湖看戴笠，曲水命浮觞。除夕□□
伴，中秋玉尘傍。欣然威风在，震矣巨钟□。□□时瞻狱，吁嗟每望洋。仁希三阅月，馆授五经霜。未去迷疑病，空传博约方。诲人真不倦，言志哂余狂。实愧山林质，虚叨弟子行。教言深□
□，□泪下残阳。
薛侃
呜呼。世有一长一善，皆足以自章明，而吾夫子学继往圣，功在生民，顾不能安于有位，以大其与人为善之心，岂非浅近易知，精微难悟，劣己者容，而胜己者难为让耶。且自精一之传，歧而为二，学者沦无滞，有见小遗大，茫无所入。吾夫子发明良知之说，真切简易，广大悉备。漫汗者，疑其约而不知随遇，功成无施不可，非枯寂也。拘曲者，疑其泛而不知方圆，无滞动出规矩，非率略也。袭古者，疑其背经，考之孔孟，质之周程，盖无一字一意之弗合。尚同者，疑其立异，然即乎人情，通乎物理，未尝有一事一言或迂，是大有功于世教圣门之宗旨也。盖其求之也，备尝艰难，故其得之也，资之深若渊泉之莫测，应之妙若鬼神之不可知。教之有序，若时雨之施，弗先弗后。而言之易入，若春凰煦物，一沾一长，其平居收敛若山林之叟，了无闻识。其发大论，临大难，断大事，则沛然若河海之倾，碓然若蓍龟之信，而莫知其以也。世之议夫子者，非晏婴之知，则彭更之疑；非互乡之惑，则子路之不悦；非沮溺荷篑之讥，则武叔、淳于髡之诋。用是纷纭，非夫子之不幸，世之不幸也已。侃也不肖，久立门墙而无闻。顷年以来，知切淬励。夫子逝矣，慨依归之。无从虑身，世之弗立。郁郁如癡，奄奄在告。盖一年于兹矣，方将矢证。同志期奉遗训，尚赖在天之灵。昭鉴牖，使斯道大明于天下，传之来世，以永芘于无穷，是固夫子未尽之志也。灵将驾，薄奠一觞，衷怀耿耿，启天高地长，于乎哀哉。
王畿
呜呼。道之在天下也，如脉理之在人身，脉调而身泰，脉病而身屯，兹关系诚匪鲜矣，胡察脉而真见者之难其人？三五之代，政穆风淳，上有轩农之主，下皆仓扁之臣，宜其颐摄参于玄化，蒸蒸乎翊斯世而咸春。太和既降，札厉相循，异端众岐，蛙噪簧鼓，使愚者懵懵其莫之知者，又沉醉没溺于怪陷之妄，斯道之不绝也岌乎。若千钧之系于一纶。于是，孔氏则诛乱贼矣，孟氏则讵杨墨矣，韩退之氏则辟佛老矣，二程、晦翁尤峻闲崇伟，而悉力以芟刈乎荆榛。彼数圣贤之于道，孰不谓其療良心于既死，续正脉于将湮，而讵知先觉不作，滛邪渐煽，大中至正之矩，日以圯塞而渊沦。卓哉。先生英颖绝伦，解脱株局，顿悟本真，指良知以立教，揭日月于苍旻。嗟嗟。良知谁不具之？孟氏已先陈之，胡先生再发其旨而举世嚣嚣，咸訾以为异闻？盖以功利之害深入于吾人，沦肌浃髓，良知蔽昏。譬之病脉者，容色体肤、起居饮食，虽无变常度，而岐黄仓扁独远望而忧呻，彼不惟讳之不吐也，反忌良医之忧之过，至于诋詈而相嗔。嗟嗟。先生蒿目而视，洞照厥因，吃紧反复，宁拂众议而不忍斯世之粃尘。故畿尝以为，孔氏诛乱贼，孟氏讵杨墨，韩与程朱相继辟佛老，而先生之教，则毅然以遏绝功利，砭剂乎斯民。今读其书、味其言，大旨昭昭可睹。而议者乃以先生为异端玄寂，既不觉其所见之天壤，至徒以文章事业观先生者，又何异乎井鲋而望此海之津？呜呼。先生往矣。功利之障日盛月新，安得解良知之旨者，揭之以医斯世之沉痼，庶几三五复作，直与之寿域而同臻？畿幼虽向学，长而无闻，间有论说，祗取笑于效颦。惟倾仰止以斯文，肃庀院宇，敬妥灵神，闻风而起，实赖我多士之彬彬。
欧阳德
呜呼。夫子何为而来？何遽而不作也？良知（阙文）反身自成，闻者皆获，如彼中宵，照之皎月。彼迷其蒙，指之归辙，天下后世，卓矣先觉。谓天以夫子为木铎也，非耶？然而风教未尽被，愤悱未尽发，群疑未尽亡，纷纷者未尽协于一。道大莫容，哲人早萎，天耶？其不可度也耶？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某早岁及门，晦惑忽荒。夫子诱掖开导，前却抑扬，或巽而启，或直而匡。譬之父母，病子倡狂，治不余力，而药不留良。若夫四海一体，万物一腔，盖学贵深造，道本自得，而困穷拂欝，追琢其章。其大者，蛮荒播迁，十死一生，而奸凶谗妒，利害劻勷，莫非磨砻锻炼，笃实辉光。故其建功业，作俊又化奸顽，洽黎氓者，真诫恻怛，不显而彰。而阴惨阳舒，风散雷动，渐被沦浃，心醉而难忘。顾真疾未瘳，夺之桂姜；巨川弗济，臭厥舟航。呜呼。天乎。胡不以倥倥者代夫子身，旁烛无疆？胡智周万物，道利天下，曾不得试其百一千一万一，忍不尽伤也哉。先皇南征，献俘军门。群奸蔽之，咫尺不瞻。嘉靖更化，遵养丘园。每慨然曰：
天子圣哲，谁与同理？可为流涕，知无益耳。又曰粉身莫报，圣恩高厚，瞻望阙廷，夙夜自疚。呜呼。夫子无己之志，人或未之究也。起定南蛮，薏苡在车。病伏奄奄，虑不及家。惟曰圣学绝响，赖天之灵，不能自效。深负圣明，乃草遗表，潸潸涕上。其遗文付二三子，曾未浃日，而属纩俟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志士闻之，当为抚膺，而况亲炙厥风，窃窥其心者哉。遗训炳炳，子欲无说，哀此瘅人，其何能默？我二三子曷敢自逸？庶几夙夜，率履无越。呜呼。夫子有灵，其启其翼，其觉我后，以俟百世而不惑。
陈九川
呜呼。夫子如斯而已耶。夫子道觉万世之迷，统传千圣之秘，文洗六经之诬，武定四海之沸，业广周程而势益难，德贯思孟而功则异，精神气魄，盖孔子之后一人而已。其始志斯道也，错综诸儒，出入二氏，未获所安，而反求诸己，精之于患难，而妙悟默契，始沛然若决江河，而确然建诸天地。于是解学术之积毒，救人心于将死，发良知之秘诀，出方圆于规矩。海内之士，始骇而讐，中疑以俟，卒乃靡然向风，心服而师事，虽高明辨博，或私门第未能会归于有极要，皆闻风而兴起者也。而况先生恻怛岂弟，其视斯人之陷蔽若焦溺之子弟急于救援，虽至于匍匐颠踬，亦惟致其一体之良知，而又何暇恤夫俗议也。而况及门之士谆谆循循，又乌有不用其至者哉？顾夫子之道，高广密邃，固宫墙之限亢，亦江河之饮赐，灸之虽盎兮其若春，探之则渊乎其无际也。应万变而无为，出百虑于一致，定犹豫如蓍龟，知险阻以简易；旁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将略兵机，莫非仁义，行权剪凶，神功盖世，而嫉于群奸，奚啻虎尾？夫子方劳谦不居，赤舄凡凡，卒使谗邪冰消，渊衷天启，以施于今，德泽四被，非夫子之至诚，其孰能与于此？乃征西粤，格此狼子，全万民之命，而建万世之利，非大德好生，神武不杀，其孰能与于此？乃卒劳于军旅，毒于瘴疠，不得归死于二三子之手，而野死驿邸。呜呼痛哉。天何降此背戾也。岂所以章夫子中国一家、万物一体之学耶？岂以舜崩苍梧、禹终会稽之迹示之耶？
方献夫
呜呼。惟先生英姿颖质，高出一世，精诣自得，独契千古。其先辈之所谓不由师传，所谓天挺人豪者耶。是以卓然而有立。然而蚤岁博学六籍皆通，尝历仙释，而后沛然一归于正，自谓得于龙场之谪。某二十年前幸忝同官，得于先生之启发者为多。今犹跃然而在目。先生之心，洞洞然应物无滞；先生之诚，恳恳然与人惟一。异己者或忌嫉，而达识者每屈服。呜呼。先生江西之功在社稷，田宁之功在吾广，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者，而犹不免于訾议。人心谓何，而亦岂足为先生之损益？先生以道德为富贵，以仁义为窟宅；节气文章皆其绪余，而何有乎事功之烜赫。呜呼。先生之学，刊落陈言，直造本原，其读书悟道，多由中出，不逐逐于章句之末。如以《中庸》“戒慎恐惧”为修道事，“中和”自“慎独”来，以《孟子》
“尽心、知性、知天”为圣人，而“存心养性”以至之，皆轶后儒而直追乎先觉。惟“格物”“博文”之说似为贤智者之过。某尝屡有辩论，先生亦不以为非，而其意惟急于今之学者救病之药。先生之志，终始在道，讲学一念，至死不懈。呜呼。先生之苦心，谁则知之而谁信之？使天假之以年，其当底于纯粹安成之地，而士论终翕然而弗惑。虽然，自古贤人君子皆不免于当时而论定于身后，先生之灵吾亦知其泰然于冥漠。呜呼。先生已矣，吾道落落，临风挥泪，寄此衷恪。
钟芳
嗟乎。道之不易明也，濯旧致新则本源莹焉，由中制外则节文详焉，故学有定本，教有成法，自孔氏以来莫之能易也。先生资禀超绝，名重一时，才猷事业，夐出流匹。又悯俗学支离，驰鹜乎外，欲使学者，求言自近，实践精思，力排多闻，专务守约。遂于程朱之说，每多龃龉，群言沸兴，挺然弗顾，可谓果于自信，瞠视千古者矣。昔子贡方人而夫子警之，欲其反求诸己也。先生之教，警策学者反己之功为多，要自宋儒理学大明之后，此等议论在天下决不可无，校之辞章绮靡之习，奚啻径庭。空谷足音，良足自慰。说者徒以其贰于程朱少之，而不知“存诚涵养”正惟孔氏家法，要其指归固不出程朱范围内也。某岭海末学，忝在交游，宦辙所经，每亲绪论，退而取其大旨，略其异同，循其所可循，而不辨其所不必辨，盖其过激处于圣教未尝损，而鞭辟近里处于学者则有益也。呜呼。先生已矣，是是非非，久将自定。九原有觉，鉴此哀恫。
季本
先生之学，将以继往开来；先生之志，将以尊主善俗。乾乾自强，益大所畜。有本之学，无施不足。勋业文章，既昭众目。辅佐太平，人望所属。然而道未大遇于时，天也，夺之太速，斯文无依，苍生福。岂惟一时知己者之所悲哀，诚亦万世有志者之所痛哭。呜呼。道之行废，在先生固已豫识其机缄，而忧世乐天，虽君子或未尽知其衷曲。夫良知之训，惟在谨独，由此推之，可致位育。若得闻不失其本真，则论说何有于烦渎？开明人心，辨别理欲。统承孔、孟之宗，治踵唐、虞之躅。吾知先生之在九泉，如是而后可以瞑目也。某立门墙，沾教惟沃，义则师生，恩同骨肉。兹者官职所羁，趋时匍匐奔走未申，中心思服。寄哀于觞，鉴此诚朴。
罗钦顺
惟公才周万务，学本一心，气盖古今，量包湖海。绍斯文之坠绪，跻斯世于平康，岂惟众所同期，诚亦公之自任。遭逢昌运，服在大僚，属时望之方隆，胡仙游之遽尔，固有光于建立，曾未究夫经纶。伟矣。希文天章遼邈；劳哉。诸葛渭曲凄凉。愚也弟兄，夙钦风义，交游以世，气味攸同。宦邸论文，不在盈尊之酒；归途讲学，犹存隔岁之书。约信顿乖，尽伤何已。素帏伊迩，薄奠斯陈。有炯精灵，鉴此诚意。呜呼哀哉。
周汝登
万历已亥九月丁未朔十一日丁巳，后学周汝登等敢昭告于阳明夫子之灵：越有夫子，即鲁有仲尼，徐、王、钱先生及门于前，如回如伋，请事足发，以启后人。登等居幸同里，世未百年，私淑有资，愿学良切，敬联同志，凡数十人，月会夫子之堂，用体夫子之教。呜呼。夫子之教，首揭良知。良知非口耳，敢蹈支离；良知无始终，永无作。共期心领，务以身明，夫子在上，其默相之。尚飨。
陈效古
维嘉靖叁拾肆年岁在乙卯，叁月丙申朔，越贰拾日乙卯，巡按贵州监察御史陈效古，谨以牲帛庶馐之仪，致奠于明兵部尚书阳明王夫子老先生之祠曰：
天地有正气，斯文有统宗，惟秉此气以维持三纲，续此统以开发群蒙，斯固不囿于类，而慨然以斯世斯道为己任者也。于唯夫子挺生越服，海毓山钟，筮仕清朝，言听谏行。嗟余生晚，未卉躬逢，剽闻先达，殊切式矜，故夫标炳显著，孰非经术之要？苟数其事，亦浅乎其论公。宸濠酿乱，南国汹汹，夫子一来，论议从容，元恶裭魄，振落发蒙。呜呼。是气也，在地为河洛，在天为日星，在夫子为不朽之忠。造化夫子，同体而异形，驱邪翊正，孰非明道之实？惟即其大，乃所以知公，未学争尚，各筑墙宫，夫子惧焉。极力排攻，良知之致，启聩提声。呜呼。是道也，惟尧舜为能发，惟孔孟为能明，惟夫子为能独得其宗。夫子圣贤，时异而心同。噫。正气苟存矣，其没也宁，道统苟续矣，虽死犹生。顾彼无益于世教，无补于败成者，又恶得为重轻？效古叨承上命，观风贵境。升夫子堂，凛乎如瞻夫子之德容；入夫子室，依然如袭夫子之德馨。精神意气，实相感通，式陈薄奠，聊慰生平，伏惟英灵鉴之。尚飨。
魏良弼
呜呼先生，英肤天挺，高视千古，精一正传，心领神悟，亲民之谊，格致之训，扩先儒之未发，指后人之迷路，真所谓俟后圣而不惑，考前王而不谬者也。然而，世之人徒见先生文与道俱，音协风雅，驾出汉唐，争趋而慕，不知先生矢口皆格言，而自为律为度，非若有所袭于外而假以为助者也。人徒见先生三征不庭，仓卒注措，声色不大，功业焰富，非学者所能企及而究其故，不知先生日与二三子相讲习者，莫非此理之著，其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杀以神其武者，寔先生经世宰物之素有，非若所谓权谋术数。呜呼先生，道高毁积，功成谗妬，在孔孟计所不免，而于先生复何怨何恶。呜呼先生，某兄弟良政、良器，少不知师，学不知务，幸赖先生发蒙聋瞽切切焉，明善为诚身之工夫，格物乃致知之实下手处，呜呼先生，父母全而生之，欲报罔极，苟得全而归之，先生与生我者，又复何如何如？呜呼。先生往矣，二弟俱逝，某也孱弱，焉所依附。呜呼先生，道有废兴，命也奈何，山頺木坏，哲人者磨，斯道不彰，负罪寔多，临风披奠，血泪滂沱，呜呼痛哉。
王宗沐
惟道学之敷阐，实立人之大纪。方极隆如三代，并紬绎于斯旨。自微言之既绝，乃杂兴于群氏。老者虚而佛者空，权家数而俗学支。纷苗莠之同畝，咸角立而倡辞。当斯时而叩扄，靡一钥而奚持。譬穉童之适市，襍百戏而具宜。方眩观以漫顾，何妍媸之与知。惟时天佑斯文，人依先觉，指迷途以启径，救肓瞽而剔瘼。非挺生之信灵，孰遐睹而如廓。伊宋鼎之既易，明绍统以继天，惟文明之遘会，学几绝而复传。然植以大而或蠧，檽以久而间牙。谅至精之尚在，哀门径之或迁。功利为途以襍沓，章句闘靡而兢先。惟持循之靡要，迄探讨以穷年。卒心身之奚补，亦沉痼而未痊。先生学究鲁余，秀钟越服。少徵特起，长益拔俗。自遭摈于龙场，益艰贞而精熟。揭良知以为柄，秉慎独以为轴。原切当于当人，胡有闻而弗兴。如痛痒之独觉，岂外益以强绳。顾习俗之方旧，忽疑起而转惊。尚力任而独引，羗受嗤以靡更。忆鹅湖之立辨，分朱陆而肇争。陆岂禅兮朱岂俗，顾方相攻而加之名。夫言求有当于吾心，又何必问所从来而为晦明。且功有渐而源本径，惟在辨其志而察之。精虽疑似，偶同于外，道固不得，故避其说以讳其情。矧儒昙之断断乎，其不相涉，云胡啜其醨而猎其英？盖先生之神悟，曾不掛乎一缕。既兰径以直捷，亦空洞而无滓。故或介胄而树勋，辄勒券而震主。以缀藻而敷文，抑滔滔而千里。出余绪于素缣，锥处囊而雷在耳。世番持此而见推，譬之指波以为水施，未竟于枢轴。痛梁木之遽萎，念兹土之遐燠。郁人文于未昌，顷文旌之既届，南吾道而破荒。惟后生之忝窃，亦藉赖以播扬。监肖像之如见，俨爼豆于空堂。闵予生之不偶，曾不得望先生于门墙，幸闻风而私淑，亦未能继踵而躅芳。抱此衷之耿耿，跽陈词而荐觞。惟明神之未厌，尚分照于未光。
林希元
维公英资盖世，雄智出群，涉猎三教，迄自成家，文武通才，功成乃武。若公者，可谓一世非常之士矣。公之功业，固当世不敢望而及焉者。然西藩既挫之锋，思田已穷之弩，皆不足尽公之妙用，必遇汉七国，宋元昊，公之功始可见耳。孳孳谋国，老目飞鸢，万里捐躯，天寒归鹤，公之劳诚可录而志诚可哀也。曰予小子，承事此方，军国民谋，叨从末议，念幽明之永隔，悲再晤之无期。瓣香杯酒，聊荐心知。公神如在，尚其鉴之。
其他
为请复新建伯封爵疏
徐渭
为请复功臣封爵，以崇厚道作人心事。
臣本菲薄，赖陛下圣仁，令臣提督浙江学校，臣愚不敏，以为学校首务在敦实行，敦实行在先士风。于是作为条约，首令提调官以四孟月采士民之行，而臣岁一按临，以观其风。凡忠臣义士，孝子顺孙，烈女节妇，臣悉咨访，以备旌举。时臣至绍兴府，则见乡大夫士及故老庶民争来言：“故新建伯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始以倡义擒逆濠，受封前爵，迨后奉命平思、田，讨八寨、断藤诸贼，其抚剿处置，功烈尤著。既以勤事病困，乃就巡历属地，冀得便道待乞休之报，遂死南安。当时廷臣过从吏议，谓守仁倒施恩威，擅离职役。身死未寒，而削夺旋及，使功臣之骸，蒿葬原野，子孙微贱，下同编民，非所以广圣意劝忠良也。”臣既得闻斯言，复检按诸呈递，前御史臣裴绅所行绍兴府山阴、余姚等县学生员秦倪等呈词，及先后诸臣大学士方献夫、詹事霍韬、御史闻人诠等论列之稿，守仁生时历年章疏文移处置施行之实，参之臣畴昔所闻缙绅道路传诵之言，则知守仁平定逆藩之大功，与陛下之所以嘉守仁之懋赏，举的然后定议矣。至其往处思、田，不血一刃，不费斗粟，遂定两府之地，活四省之生灵，呼吸之间，降椎结者以七万。至其往征八寨、断藤诸巢，则以数千散归之卒，不两月而荡平二千里根连之窟，破百年以来不拔之坚，为两广除腹心之蠹。卒以蒙犯瘴疠，客死南安，实亦在其所制境上。夫功烈之高如彼，死事之情如此，而当时廷臣抑使不扬，后来诸臣复请之奏屡上，陛下亦竟留不下何也？
臣虽至愚，亦窃有以知其故矣。盖其故或在于言事者之尚未悉其情也。夫思、田二酋向化，而当抚剿，断藤峡诸贼稔恶而当剿，惟守仁则亲见其事而熟筹之，其他在廷之臣未必知也。兼总四省，则江西本其属地，毕事而巡历，病困而乞休，驻便道以待报，私不害公，此亦人情之常。至于终不获命以死，尤可痛悼，此在守仁宜自谅其无他，其他在廷之臣未必知也。故守仁求随宜剿抚之实，以副明旨，而廷臣据专意二酋之名，谓宜必剿；守仁以巡历地方，幸冀其返还之便，而廷臣因谓其一意返还，徒假借于巡历之公。则守仁之所谓抚剿尽是矣，而廷臣之所谓倒置似未尽非也；守仁之所谓待命尽忠矣，而廷臣之所谓擅离似亦未尽伪也。以未尽非、未尽伪之言，而陈于陛下之前，陛下安得不信之乎？故臣愚不敏，妄意陛下果终夺守仁之爵于始者，此也。夫陛下既已信廷臣矣，后之进言者又徒彼此求胜，既不白廷臣未尽非、尽伪之意，以缓其责，遂亦不能指守仁尽忠尽是之故，以互形其短长而破其两可之疑，则陛下亦安所取信而遂改易其前议乎？
故臣愚不敏，又妄意陛下不欲复守仁之爵于终者，此也。如其不然，以陛下圣明，往年尝复刘基之后矣，复王骥之后矣，此又复郭子兴之后矣，岂其独忘情于守仁哉？录其功而封之，人告其罪而夺之，审其无罪而复收之，惟是之求而循环不已，此陛下之所为至公也。不能深明其故，以启陛下之聪明，此臣之所以有憾于言事者之未悉其情也。不然，陛下何惮一改议之烦，争千古之粟，使功臣之绩，骨未朽而名实尽泯哉？臣有以知陛下决不为也。且守仁经略两广，功烈无比，天下所共闻知，谓宜有加爵之赏，姑无论也。遂使其倒恩威，离职役，诚如群臣言，犹不足以掩其擒逆濠、卫社稷之功，况乎以所谓廷臣未必知之说，而遂欲尽弃其平生，譬如以铢称镒，其低印亦甚枉矣。臣闻式鼓气之蛙，则士卒尚勇，买死马之首，则骏骨旋至。方今海上告警，士气不振，思效知能之徒，每以前事为鉴。守仁实生其乡，闻乡人每一聚谈，知与不知，皆为扼腕太息。夫泯没劳苦，使闾巷得以藉口，甚非所以作豪杰使奋起也。
说者又以为守仁聚生徒盈海内，名为道德而实伪学，为可遗弃。臣窃意不然，学术之与事功无有殊二，此自学士自修之说也。若朝廷赏罚当功罪，非以学术也，椎埋屠贩，恣睢不逞，亡人伦、鲜行谊之徒犹得裂土而封，世世勿失，此岂以学真伪哉？守仁之于学，其真与伪，臣姑勿论，纵其伪也，尽其死力于艰难，索其罪谴于讲说，朝以劳而封之。暮以其学而夺之，无乃大相缪乎？且人各有心难可洞视，徒以猜量之虚，而遂亡其舍生倡义、定一大难之实，使不得托于椎埋屠贩之流，其亦去人情远矣。
臣职专学校，首教化，遂以采民风，得知守仁之事，至熟且悉。又且兵革之役，方兴未已，而掩抑戎勋，非所以观视远迩。臣闻之古语曰：“宠女不避席，宠臣不敝轩。”盖悲恩爱之难终也。周公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盖恐恩礼之易夺也。臣诚愚昧，谓宜念守仁之劳苦，察先臣之过举以深味夫古语周公之意，复守仁旧所封新建伯爵，俾子孙世世承袭，以彰国家报施之厚，作臣下之心，诸所宜葬祭赠谥之礼，悉从故事。
新建伯从祀疏
邹德涵
工部办事进士臣邹德涵谨奏：为崇祀大儒以章正学以正人心事。臣比者伏睹言官建白，要将先臣新建伯王守仁从祀孔朝，蒙皇上特下廷臣集议。臣末学新进，安敢出位妄言。窃闻野老食芹而甘，曝背而适，且欲自献于君，念臣祖原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臣守益受学守仁。臣三世守其学，窃闻绪余，而不一摅其愚，上裨圣聪，以事主则不忠，以承家则不孝，臣罪滋大。臣是以冒昧披沥出位一言。臣观皇上践祚之初，首谕群工曰：理道之要，在正人心。夫不曰正纪纲、正法度，独曰正人心，大哉。王言盖已握尧舜正天下之要，而大乎可几睹矣。臣愚以为：欲正人心，非可家喻，宜有以风之。欲有以风之，则莫若表章大儒，以示之的。我明号称大儒可承孔子之统者，盖莫有过于守仁。孔子有云：众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病，则自春秋以来，儒品不白矣。臣请陈儒品。夫儒品有三，有大儒，有曲儒，有世儒。明明德于天下，长育人材，辅翼皇化，为国家当大任，树大勋，措天下于泰山而众庶不见其迹，其遗言流布，犹足以醒寤后觉，使天下回心而向道，是谓大儒。左规矩，右准绳，言信而行，果畏先圣贤之法，不敢踰尺寸，然而可以镇俗，不可以作人，是谓曲儒。研名义，考较异同，仿先圣学之遗言，撰述篇章，傲然持以继往开来，然而反之身心无当，是谓世儒。夫世儒易知也，曲儒尤易知也，惟大儒为难知。故非大儒，不足以知之。孔子万世所谓大儒也，晨门荷蒉微生晏婴之徒，尽春秋之贤智，乃相与诮而沮之，大儒果不易知也。孟轲氏崛起战国，独推尊焉，侪之尧、舜、禹、汤、文、武之列，信惟大儒能知大儒矣。臣尝粗睹守仁之迹，盖亦可疑，其直契本心似禅，其辩驳先儒之言似讪，其汲汲觉世真若天下之饥溺似激，其惜爱同类似党，其倦倦接引漫无揀择似愚，其在军旅中聚徒讲学似迂。夫此数者，信可疑矣。然原其心，则欲明明德于天下，冀以正天下之人心也。盖其心在天下，视天下之人心未正，若疾痛在身，不愈不已，故不得不以兴起斯文为任。欲兴起斯文，而不自人心之本明者觉之，则或从事于见闻形迹之间以为是，而人心终不可正也，故不得不挈良知以示之趋。况当其时，又不获掌握钧轴，日以其意默转朝宇，故又不得不哓哓然费于辞说，是岂守仁之得已哉？其欲正人心以承往圣者，则固可谅耳。方今正学彰明，大儒辈出，君臣合德，千载一时。臣愚以为知守仁者，宜莫逾于今日。然而，议论纷然，徐徐未决，岂亦谓从祀重典非众允不可？臣窃谓之不然。夫事有千百人是之而不为多，一人是之而不为少者，特究其是何如耳。当弘正间，欲祀薛瑄，议者少其著述，至以瑄饬励不愧屋漏者，反品之汉儒之下。赖先皇帝灼知其贤，排群议而祀之，而瑄之品始定。天下以此颂先皇帝之明。今日守仁之祀，非赖皇上英明独断，恐亦如弘正间之议瑄无定时矣。若必欲求天下无一诋訾之人而后议祀，则众心之同悦者，莫甚于乡愿；春秋之最诋訾者，莫甚于孔子，祀当首乡愿而次孔子矣。臣恐天下人心，日以不正，是以汲汲请祀，非阿其人，为天下计耳。夫祀一守仁，可以转移天下，皇上又何所爱而不为也。臣狂野不知忌讳，干冒天严，不胜战傈悚惧之至。
新建伯从祀议
邹德涵
皇上身作君师，隆重儒臣，特允言官建白，欲以先臣王守仁从祀孔庙。岂繄彰显潜德，实欲鼓舞来学。臣承乏造士，敢以自默。夫守仁之为人，先穆宗皇帝品之当矣。曰绍尧、孔之心传，曰倡周、程之道术。守仁之当祀，两言而决。今者议论纷纭，致疑祀典，岂谓先皇帝之报守仁者既厚，可且缓其祀与？然观先皇帝所品守仁者，岂徒以其勋伐已哉？勋伐不足以尽守仁，则铭鼎锡券不足以尽先皇帝褒德之心。然先皇帝未即登祀，留待今日耳。臣谓皇上欲继先志，祀守仁最急。今之议守仁者，谓异于朱熹氏，臣不知其异也。夫熹与守仁之志，其欲继往圣则同，其欲开来学则同，其欲立心立命则同，此人人信之也。熹与守仁之学，其忠君则同，真孝亲则同，其仁民爱物则同，此人人信之也。熹之格物可以致知，守仁之格物亦可以致知；熹之言新民可以明明德，守仁之言亲民亦可明明德。譬吴越人赴阙下者，或经河洛，或经齐鲁，车辙马迹，隔越千里，然皆可以赴阙下。今不谅其言之皆可以入圣，漫是熹而非守仁，是经河洛者笑齐鲁也，岂不异哉？且自古圣贤立言，何可尽同？孔子言仁，孟子兼言义；孔子言志，孟子兼言气；达者不以此异孔孟。周敦颐言太极，程颢言天理，程颐又专言敬，此其口相授受者，犹矛盾若是，达者亦不以此异周程。以守仁之言与熹异，遂以此短守仁，此臣愚所未解也。且今世所以高守仁者，徒谓其勋伐足称云耳。審如所云，则古今斩将搴旗、谋王断国者，何可胜数？诚不必进之从祀之烈。然臣观守仁之勋伐，皆自其道德所成，区区立功之臣，未可同日语也。守仁之硕树昭昭耳目者，臣不暇论，试举一二轶事，为皇上陈之。臣闻守仁总督南赣时，武宗皇帝南巡，奸贼在君侧交计谤之，祸且不测。属吏请勿处用兵之地，以坚奸人之疑，守仁谢不听，处之泰然，竟能出危去险，坐收成功。庶几哉赤舄几几之度，非涵养深厚何以致此？又闻守仁督抚江西时，勤勤教民为善，如父母之于子弟，虽军旅仓皇，歌诗习礼，不辍于时，弦诵成俗，盗亦格心，迄今颂之，尚有泫然涕者，此岂声音笑貌所能为哉？又闻守仁勘事福建时，行次丰城，适宸濠反，亟还吉安，檄兵征讨。方出师时，置妻子官舍中，环以薪蒯，令守者曰：万一事不测，即举火，勿为宸濠所污。此其身与妻子一不系念，古所称致身者非与？又闻守仁承命征思田。先是，议征议勦，负固愈急。守仁一闻召，即于辞疏中极陈思田激变之由，情非得已，请上广好生德意。思田人闻之，无不欲得守仁来抚者，故守仁一至其境，不遗半矢，即缚首受罪。夫守仁伏山陬中，即能为国家筹万全策，上成当宁舞干之绩，下全数百万生灵之命，固非朴遬儒者所能办也。凡此数事，皆古先哲人所难，本之蕴蓄不凡，故猷为丕懋，此臣益信守仁之当祀为无疑也。臣伏考周礼大司乐有曰：凡有德者有道者使教焉，没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守仁之道德，足为师表，又合于乐祖瞽宗之义。臣谓宜进守仁从祀，庶足以兴起斯文，培植风教，且可慰先皇帝褒德之心。谨具议以闻伏候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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