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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害篇第二
【题解】
本篇阐述才能洪大操行贤淑的知识分子,之所以受压抑、被埋没,并不是他们品行恶劣,才智低下,而是累遭乡里、朝廷损害和灾祸的缘故。
王充指出,他们常遭“嫉妒之人”诽谤和陷害,而君主与长官又很糊涂,是非不分,玉石不分,加之世人趋炎附势,使得善于乔装打扮弄虚作假的人受到称赞,得到重用,而像屈原之类的俊杰之士却遭到群犬狂吠。由此可见,“世俗之所谓贤洁者,未必非恶;所谓邪污者,未必非善”。由于当时官场上“公侯已下,玉石杂糅”,而知识分子中又“善恶相苞”,因而作者希望当权之士能“破石拔玉”,“弃恶取善”。
【原文】
2·1凡人仕宦有稽留不进(1),行节有毁伤不全,罪过有累积不除,声名有暗昧不明(2),才非下,行非悖也(3),又知非昏(4),策非昧也(5),逢遭外祸,累害之也(6)。非唯人行(7),凡物皆然。生动之类,咸被累害(8)。累害自外,不由其内。夫不本累害所从生起(9),而徒归责于被累害者,智不明,暗塞于理者也(10)。物以春生,人保之;以秋成,人必不能保之。卒然牛马践根(11),刀镰割茎,生者不育,至秋不成。不成之类,遇害不遂,不得生也。夫鼠涉饭中,捐而不食。捐饭之味,与彼不污者钧(12),以鼠为害,弃而不御(13)。君子之累害,与彼不育之物,不御之饭,同一实也(14)。俱由外来,故为累害。
【注释】
(1)稽留:停留。
(2)暗昧:昏暗。
(3)悖(b8i倍):违背。
(4)知:通“智”。昏:糊涂。
(5)策:计谋。昧:愚昧。
(6)累:毁伤,祸害。
(7)行:实行,施行。
(8)咸:全都。
(9)本:探究,推原。
(10)暗塞:愚昧不明。
(11)卒(c)促):同“猝”。卒然:突然。
(12)钧:通“均”,同样的。
(13)御:进食,食用。
(14)实:等。
【译文】
一般人做官常有保持原状不被提升的,品行节操有遭到毁谤而不完美的,罪过有累积而不能免除的,名声有不清白的,这不是由于他们才能低下,也不是品行违反情理,更不是头脑糊涂,主意不高明,而是碰上了外来的灾祸,接连受到损害的缘故。这种遭变累害的情况,不仅在人类中存在,但凡有万物的地方都是如此。只要有生命能活动的东西,都全会被毁伤损害。这些毁伤损害都来自外界,并非从他们自身产生。人们不去追究累害从何产生,而只是把责任归罪于被累害者,真是些头脑糊涂,不明事理的人啊。使作物在春天萌芽生长,是人力可以保证的;但是到秋天一定要有好的收成,却是人力未必能保证的。不知何时牛马践踏了作物的根,镰刀割断了作物的茎,长得好好的却不结实,到秋天没有收成。没有收成的作物,是遭受祸害发育不顺利,未能长成的缘故。老鼠爬进饭中,只好扔掉不吃。其实扔掉的饭的味道,跟那些没有被弄脏的饭,味道是同样的,只是由于老鼠的损害,只好抛弃不吃。受毁谤损害的君子,跟那些不成熟的作物,不吃的饭,是同等的。受害因素都从外界而来,所以称为“累害”。
【原文】
2·2修身正行,不能来福;战栗戒慎,不能避祸。祸福之至,幸不幸也。故曰:得非己力,故谓之福;来不由我,故谓之祸。不由我者,谓之何由?由乡里与朝廷也。夫乡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累生于乡里,害发于朝廷,古今才洪行淑之人遇此多矣。何谓三累三害?凡人操行,不能慎择友。友同心恩笃(1),异心疏薄,疏薄怨恨,毁伤其行,一累也。人才高下,不能钧同。同时并进(2),高者得荣,下者惭恚(3),毁伤其行,二累也。人之交游,不能常欢(4)。欢则相亲,忿则疏远,疏远怨恨,毁伤其行,三累也。位少人众,仕者争进,进者争位。见将相毁(5),增加傅致(6),将昧不明,然纳其言(7),一害也。将吏异好(8),清浊殊操(9)。清吏增郁郁之白(10),举涓涓之言(11),浊吏怀恚恨,徐求其过,因纤微之谤,被以罪罚(12),二害也。将或幸佐吏之身,纳信其言。佐吏非清节,必拔人越次(13),迕失其意(14),毁之过度。清正之仕(15),抗行伸志(16),遂为所憎,毁伤于将,三害也。夫未进也,身被三累,己用也,身蒙三害,虽孔丘、墨翟不能自免(17),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18)。
【注释】
(1)笃(d(堵):厚。恩笃:感情深厚。
(2)并进:这里指一起去做官。
(3)恚(hu@会):怨恨。
(4)欢:喜悦,快乐。这里指感情融洽。
(5)将:指东汉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太守,因为大守同时又兼管军事,当时习惯上称“将”。
(6)傅:通“附”,附盖,增益,过分。致:达到。
(7)然:认为是对的。
(8)将吏:将的下级官吏。异好(h4o号):不同的爱好。
(9)清:清高,这里指品德好。浊:污浊,这里指品德坏。
(10)郁郁:茂盛的样子,这里形容品行非常清白。
(11)涓涓:美好。这里指高明。
(12)被:加。
(13)越次:不遵照常规,任意提拔。
(14)迕(w(伍):违背,抵触。失:改变,不符合。
(15)仕:通“士”,这里指官吏。
(16)抗:通“亢”,高尚。伸:展开。
(17)墨翟(d0敌):墨子(约公元前468~前376年),名翟。传说是宋国人,长期居住在鲁国,曾做过宋国大夫,是战国时代的思想家、政治家。又是墨家学派的创始人。
(18)颜回(公元前521~前490年):字子渊,春秋末鲁国人,孔子学生。孔子极称赞他的德行,后来历史上尊为“复圣”。曾参(sh5n身):曾子(公元前505~前436年),名参,字子舆。春秋末鲁国武城(今山东省费县),孔子的学生。以孝著称,《史记》说他“能通孝道”,作《孝经》。后来历史上尊为“宗圣”。
【译文】
修养身心端正品行,不能得福;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不能躲避祸害。祸福的到来,只是幸运与不幸运。所以说:得到好处,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所以称它是福;灾难的到来,不是由于本身原因,所以称它是祸。不是由于自身原因,说说是什么原因呢?原因在乡里与朝廷。乡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累产生在乡里,害发生在朝廷,古往今来才能洪大品行贤淑的人,遇到这些情况多了。什么叫三累三害?就一般人的操行来看,不能慎重选择朋友。朋友之间同一条心,感情就深厚,不能同一条心感情就会疏远淡薄,一疏远冷淡就产生怨恨,就毁谤伤害朋友的品行,这是一累。人的才能有高有低,不可能等同。同时一起去做官,才能高的得到荣升,才能低的(由于没当上高官)就惭愧怨恨,就毁谤伤害朋友的品行,这是二累。人之间互相来往,不可能总是感情融洽。欢喜的时候就相亲相爱,忿恨的时候就疏远冷淡,一疏远怨恨,就毁谤伤害朋友的品行,这是三累。职位少而想做官的人多,当官的都争着要进升,升官的又要争地位。于是见到郡守就相互诋毁,过分夸大和捏造事实,郡守糊糊涂涂还没有弄清真相,就相信并接受了那些意见,这是一害。郡守下面的官吏爱好不二样,操行的好坏也不一样。操行高尚的官吏,名声越来越清白,不断提出高明的建议,操行恶劣的官吏,心里藏着私愤,慢慢等待时机,找别人的过错,凭着一些小诽谤,就给别人加上罪名进行惩罚,这是二害。郡守有的宠信辅佐官吏的品节,就相信并接纳其意见。辅佐的官吏操作不清白,一定会任意提拔亲近的人,对不顺从、不符合他们心意的,就大肆诋毁。清廉端正的官吏,品行高尚,志向远大,于是被他们所憎恨,就在郡守面前诋毁伤害他们,这是三害。唉,还没有做官,自己就遭受三累,当了官,自己又要蒙受三害,即使是孔丘、墨翟也不可能避免,颜回、曾参也不可能保全自己。
【原文】
2·3动百行,作万事,嫉妒之人,随而云起(1),枳棘钩挂容体(2),蜂虿之党啄螫怀操(3),岂徒六哉(4)!六者章章(5),世曾不见。夫不原士之操行有三累(6),仕宦有三害,身完全者谓之洁,被毁谤者谓之辱(7);官升进者谓之善,位废退者谓之恶。完全升进,幸也,而称之;毁谤废退,不遇也,而訾之(8)。用心若此,必为三累三害也(9)。论者既不知累害者得行贤洁也(10),以涂搏泥(11),以黑点缯(12),孰有知之(13)?清受尘,白取垢,青蝇所污,常在练素(14)。处颠者危,势丰者亏,颓坠之类,常在悬垂。屈平洁白(15),邑犬群吠(16),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固庸能也(17)。伟士坐以俊杰之才(18),招致群吠之声。夫如是,岂宜更勉奴下(19),循不肖哉!不肖奴下,非所勉也。岂宜更偶俗全身以弭谤哉(20)!偶俗全身,则乡原也(21)。乡原之人,行全无阙(22),非之无举,刺之无刺也(23)。此又孔子之所罪(24),孟轲之所愆也(25)。
【注释】
(1)云起:这里是大量出现的意思。
(2)枳(h!纸):植物名。又称“枸橘”、“臭橘”。灌木或小乔木,有粗刺。棘(j0急):荆棘,枝多芒刺。容体:面容和身体。
(3)虿(ch4i柴去):蝎子一类有毒的动物。党:朋辈。啄:叮,咬。螫(sh@士):蜂、蝎子等用毒刺刺人或动物。操:疑“惨”形近而误。“喿”汉隶作“参”。本书《寒温篇》:“变操易行”,递修本“操”误作“惨”,可证。惨:毒。
(4)六:这里指三累三害。
(5)章:通“新”,明显,显著。
(6)原:推究,考察。
(7)辱:污浊。
(8)訾(!子):诋毁。
(9)为(we@胃):助长。
(10)此句,《初学记》卷二十一引《论衡》文作:“论者既不知累害所从生,又不知被累害者行贤洁也”,可从。
(11)涂:稀泥。搏:拍。这里指抹上去。
(12)点:污。缯(5ng增):古代丝织品的泛称。
(13)有(y^u又):通“又”。
(14)练:洁白的熟绢。素:洁白的生绢。
(15)屈平:屈原(约公元前340~约前278年),名平,字原。战国时楚国人,楚国大夫,是著名的诗人和政治家。楚怀王时主张联齐抗秦,后遭靳尚等人诬谄,被放逐。顷襄王时再遭谗毁,流放江南。见楚国政治腐败,无力挽救,于是投汨(m@密)罗江(在今湖南东北部)而死。
(16)邑:村。
(17)能(t4i态):通“态”。以上四句参见屈原《九章·怀沙》。
(18)坐以:正由于。
(19)奴:通“驽”,喻才能低下。
(20)弭(m!米):止,息。
(21)乡原(yu4n愿):外表诚实,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
(22)阙(qu5缺):通“缺”,过错,缺点。
(23)刺:斥责。
(24)罪:谴责。孔子之所罪:据《论语·阳货》:“乡原,德之贼也”(乡原是危害道德的人)而来。
(25)愆(qi1n千):罪过。孟柯之所愆:据《孟子·尽心下》:“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孟子的意思是,“乡原”是看风使舵的人)而来。
【译文】
只要你多出力,多做事,嫉妒的人,就随之风起云涌,像枳棘钩挂人体一样,像蜂虿之类用毒刺刺人一样,哪里仅仅是三累三害啊!三累三害是明摆着的,社会上却看不见。不去考察读书人的操行有三累毁伤,做官的有三害危害,见到没有遭受毁伤的,就说他操行纯洁,见到被毁谤的就说他操行污浊;见到升官的就说他操行优良,见到被罢官降职的就说他操行恶劣。操行完美而升官的,是幸运,被赞美;操行受毁谤被罢官降职的,只是不被赏识,遭到诋毁。用心如此,必定会助长三累三害。评论者既然不知道累害从生,又不知道受累害者的操行高尚纯洁,那么,是用稀泥抹在泥上,还是用黑颜色玷污了洁白的丝织品,谁又知道呢?干净的容易遭受灰尘污染,洁白的容易招致污垢,青蝇弄脏的,常常是洁白的丝绢。居于高处的很危险,处于饱满状态的容易亏损,要倒塌坠落的,常常是高高悬挂着的东西。屈平德操高尚洁白,招来村里的狗成群地对他狂叫,群狗狂叫是可奇怪的现象,其实,反对和怀疑具有卓越才能的人,本来就有这种庸人的常态。伟大的读书人正由于有卓越的才识,才招来群狗狂叫的声音。既然这样,难道还应当再去鼓励那些蠢才,顺从那些不贤不才的人吗!不贤不才之辈,是不可鼓励的。难道还应该再去和庸俗的人同流合污,保全自身,以求停止毁谤吗!与庸俗的人同流合污,保全自身的,则是“乡原”。乡原人,行为好象完美无缺,要想非议他又提不出毛病,要想讥刺他又无可指责。这又是孔子谴责的人,孟柯认为有罪过的人。
【原文】
2·4古贤美极,无以卫身。故循性行以俟累害者(1),果贤洁之人也。
极累害之谤,而贤洁之实见焉(2)。立贤洁之迹,毁谤之尘安得不生?弦者思折伯牙之指(3),御者愿摧王良之手。何则?欲专良善之名,恶彼之胜己也(4)。是故魏女色艳,郑袖鼻之(5);朝吴忠贞(6),无忌逐之(7)。戚施弥妒(8),蘧除多佞(9)。是故湿堂不洒尘,卑屋不蔽风;风冲之物不得育,水湍之岸不得峭。如是(10),牖里、陈蔡可得知(11),而沉江、蹈河也(12)。以轶才取容媚于俗(13),求全功名于将,不遭邓析之祸(14),取子胥之诛,幸矣。孟贲之尸(15),人不刃者(16),气绝也。死灰百斛(17),人不沃者(18),光灭也。动身章智(19),显光气于世(20);奋志敖党(21),立卓异于俗,固常通人所谗嫉也。以方心偶俗之累(22),求益反损。盖孔子所以忧心,孟轲所以惆怅也。
【注释】
(1)俟(s@四):等待。
(2)见(xi4n现):同“现”,显露。
(3)伯牙:春秋时楚国人,以精于琴艺著名。
(4)恶(w)务):憎恨。
(5)郑袖:战国时楚怀王的王后。鼻:疑是“劓”之误。劓(y@义):古代一种割掉鼻子的刑罚。魏女色艳,郑袖劓之:楚怀王得到一个魏国的美女,王后郑袖十分嫉妒,就在怀王面前说她的坏话。怀王大怒,令人将她的鼻子割掉。事参见《战国策·楚策四》、《韩非子·内储说下·六微》。
(6)朝吴:春秋时蔡国大夫。
(7)无忌:费无忌,春秋时楚国大夫。朝吴忠贞,无忌逐之:朝吴曾为楚平王效劳立功,遭无忌嫉恨,进言谗窖,被驱逐出楚国。事参见《左传·昭公十五年》。
(8)戚施:比喻阿谀谄媚的人。这里指心怀嫉妒的人。弥:充满,多。
(9)蘧(q*渠)除:同“蘧篨(q*ch*渠除),善于低声下气讨好别人的人。这里指看人脸色行事,善于奉承的人。佞(n@ng宁去):巧言谄媚。
(10)上文言“夫如是,岂宜更免奴下”,下文言“夫如是,市虎之讹”,据此文例,疑“如”前夺一“夫”字。
(11)牖(y%u有)里:牖通“美”。牖里,即美里,古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北,美水经城北东流。传说周文王曾被商纣王囚禁在这里。
(12)蹈河:传说申徒狄向商纣王进谏,没有被接受,抱石投河而死。事参见《庄子·盗跖》、《淮南子·说山训》。上句是“牖里、陈蔡可得知”,此句为“沉江、蹈河也”,故疑“河”后有脱误。
(13)轶(y@义)才:超群的才能。
(14)邓析(公元前545~前501年):春秋末郑国人,曾任郑国大夫,为法家之先驱。编写《竹刑》(写在竹简上的刑书),为郑国采用,本人却被处死。事参见《左传·定公九年》。
(15)孟贲(b5n奔):战国时的大力士。说他“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兕(s@寺)(古代犀牛一类的兽名),发怒吐气,声响动天”。与秦武王比试举鼎,折断膝盖骨而死。
(16)刃:杀,砍。
(17)斛(h*胡):古容量单位,汉代十斗为一斛。
(18)沃:用水浇。
(19)动身:这里指有所行动。
(20)光:光芒。气:云气。光气:这里形容才智很高。
(21)敖:通“傲”。
(22)方心:心地正直。偶:同“遇”。
【译文】
古代贤人操行极高,也无法来保全自己。因此,那些按照自己本性和操行去做,藉以等待累害到来的人,才真是贤良、纯洁的人。遭累害、毁谤到极点,而他们操行的贤良、纯洁就更加明显。有贤良、纯洁的事迹,毁谤的尘垢怎能不产生?弹琴的人想折断伯牙的手指,驾车马的人希望摧残王良的手。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想独占优秀的名声,憎恨那些胜过自己的人。所以,魏女长得美丽漂亮,就被郑袖用谗言割掉了鼻子;朝吴对楚王的忠贞,就引起无忌的嫉恨而被驱逐。谄媚争宠的人多嫉妒,讨好奉承的人多巧语。因此,潮湿的堂屋不需要洒水除尘,低矮的小屋用不着去遮风;被风袭击过的作物不能正常生长,常被急流冲击的堤岸不会陡峭。像这样,周文王为什么被囚在牖里,孔夫子为什么被困在陈、蔡之间,就可以理解了;屈原为什么自投汨罗,申狄为什么抱石沉河,也就不足为怪了。以超群的才能去求得一般人的宽容和喜爱,去向郡守求得官职和名位,而不遭到邓析的灾祸,不招致子肯的被杀,就是幸运了。孟贲的尸体,人们不再砍杀,是因为断了气。烧后的灰烬再多,人们不去浇水,是因为火光已经熄火。有所行动就显露出智慧,就在社会上显得光气照人;舒展志向在同类人中显得很高傲,在一般人中显得才能特别优越,这本来就常会被有学识的人所谗言嫉妒。以正直之心却遇到俗人的三累,想求取好处反要遭受损害。这大概就是孔子所忧心,孟轲所伤感的原因。
【原文】
2·5德鸿者招谤,为士者多口(1)。以休炽之声(2),弥口舌之患(3),求无危倾之害(4),远矣。臧仓之毁未尝绝也(5),公伯寮之溯未尝灭也(6)。垤成丘山(7),污为江河矣(8)。夫如是,市虎之讹(9),投杼之误(10),不足怪,则玉变为石,珠化为砾(11),不足诡也。何则?昧心冥冥之知使之然也(12)。文王所以为粪土,而恶来所以为金玉也(13)。非纣憎圣而好恶也,心知惑蔽(14)。蔽惑不能审(15),则微子十去(16),比干五剖(17),未足痛也。故三监谗圣人(18),周公奔楚(19);后母毁孝子,伯奇放流(20)。当时周世孰有不惑乎?后《鸱鸮》作而《黍离》兴(21),讽咏之者,乃悲伤之。故无雷风之变(22),周公之恶不灭;当夏不陨霜(23),邹行之罪不除(24)。德不能感天,诚不能动变(25),君子笃信审己也(26),安能遏累害于人(27)?圣贤不治名,害至不免辟(28),形章墨短(29),掩匿白长(30),不理身冤,不弭流言,受垢取毁,不求洁完,故恶见而善不彰,行缺而迹不显。邪伪之人,治身以巧俗(31),修诈以偶众。犹漆盘盂之工(32),穿墙不见(33);弄丸剑之倡(34),手指不知也。世不见短,故共称之;将不闻恶,故显用之。夫如是,世俗之所谓贤洁者,未必非恶;所谓邪污者,未必非善也。
【注释】
(1)士:这里指才能学问高的人。多口:口舌多,指遭受各方面的攻击。
(2)休:美好。炽(ch@赤):盛。
(3)弥:通“弭”,止,息。弥口:住口。
(4)危倾:这里形容祸害极严重。
(5)臧(1ng脏)仓:战国时鲁国人,鲁平公宠信的近臣。鲁平公要见孟子,臧仓向平公说了孟子的不是,于是平公终未见孟子。事参见《孟子·梁惠王下》。
(6)公伯寮(li2o聊):姓公伯,名寮,字子周。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曾向季桓子诽谤子路,孔子很不高兴。事参见《论语·宪问》。溯:疑作“愬”。本书《偶会篇》、《论语·宪问》作“愬”,可证。愬:同“诉”。
(7)垤(di6叠):小土堆。
(8)污:停积不流的水,也指池塘。
(9)讹(6俄):谣言。市虎之讹:战国时,魏国人庞恭问魏王:“如果有人告诉你集市上有老虎,你信不信?”魏王回答:“我不信。”“两个说呢?”“我也不信。”“三个人说呢?”“我信。”庞恭说:“世本无虎,三人言而成虎。”事参见《韩非子·内储说上·七术》。
(10)杼(h)助):织布机上的梭子。投杼之误:有个与曾参同名者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她儿子杀了人。她不信,仍然继续织布。接连又有两个人来报信,她就相信了,于是扔下手中的梭子,跳墙逃跑。事参见《战国策·秦策二》。
(11)砾(l@利):小石,碎石。
(12)冥(m0ng明):昏暗。冥冥:昏昧,形容无知。
(13)文王:周文王。商末周族领袖,姬姓,名昌,在位五十年。恶来:商纣王的大臣,力大,能裂虎兕。喜欢进谗言。武王伐纣,恶来被杀。
(14)蔽:受蒙蔽。
(15)审:详知,明悉。
(16)微子:商纣王庶兄,名启,封于微(今山东梁山西北)。因数谏纣王不听,弃官逃走。周灭商,被封于宋,为宋国之始祖。事参见《史记·殷本纪》。
(17)比干:商纣王的亲属,官至少师。传说纣淫乱,比干犯颜强谏,劝纣王修善行仁,纣大怒,剖其心而死。与箕子、微子称殷之三仁。事参见《史记·宋微子世家》。
(18)三监:周武王灭商后,将商王旧地分给他的弟弟管叔、蔡叔、霍叔监管,总称“三监”。参见《汉书·地理志》。圣人:这里指周公旦。
(19)周公:姬旦,周武王的弟弟,一称叔旦,因封于周,故称周公。周公奔楚:传说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执政。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成王怀疑其谋反,周公逃亡楚国。事参见《史记·鲁周公世家》。
(20)伯奇:周宣王贤臣尹吉甫之子,因后母进谗言,被父亲放逐。事参见《太平御览》卷五一一引《琴操》。
(21)鸱鸮(ch9xi1o吃消):《诗经·豳(b9n宾)风》中一首诗的篇名,传说是周公遭谗言后为表白自己的忠诚而写。《黍离》:“《诗经·王风》中一首诗的篇名,传说是伯奇被放逐后,其弟伯封想念他而写的。兴:作。
(22)风雷之变:传说周武王病,周公祈祷,愿替武王死,祈毕将祷词保存好。成王时,周公惧谗言奔楚,时天降风雷。成王发现周公祷词,知其忠心,于是把他召回。事参见本书《感类篇》。
(23)陨(y(n允):降落。
(24)行:疑“衍”的坏字。十五卷本作“衍”,可证。邹衍(约公元前305~前240年):战国时齐国临淄人,哲学家,阴阳五行家的代表人物。历游魏、燕、赵等国。他投燕时,燕昭王为表敬重,亲自扫道迎接他。后来受谗入狱,仰天长叹,感动上天,五月降霜。事参见本书《感虚篇》、《变动篇》。
(25)变:变异。指自然界的奇异现象。
(26)笃信:深信。这里指深信一切是“命”定的。
(27)遏(8饿):阻止,制止。
(28)辟(b@避):通“避”。
(29)形幸:显露。墨:污点。
(30)白:清白。这里指优点。
(31)治身:修饰自己。巧俗:善于迎合世俗。
(32)盂:盛水的器皿。工:手工艺工人。
(33)穿:洞,孔。墙:墙壁。这里指“盘盂”的边壁。穿墙不见:指盘盂的边壁上原来有洞,一涂上漆就看不出来了。
(34)倡:指气人。
【译文】
德行高尚的人容易招致诽谤,有才学的人容易遭受各方攻击。认为可以用非常美好的声誉,就能止住别人的毁谤,求得不遭受严重的祸害,难啊。臧仓的毁谤未曾停止,公伯寮的诽谤不曾消失。时间长了,小土堆会变成土丘高山,小池子也会汇成大江大河。像这样,关于市虎的谣言,关于投杼的误传,就不足为怪了;那把美玉当成顽石,把珍珠看成碎石,也就不足为奇了。为什么呢?因为头脑糊涂,昏庸无知,才使他们这样。周文王认为是粪土的,而恶来却以为是金玉。不是纣王憎恨圣人而喜欢坏人,而是他头脑糊涂。糊涂则不能明辨是非,就是十个微子弃官出走,五个比干被剖腹挖心,也不值得痛心。“三监”毁谤周公,周公逃奔楚国;后母诽谤伯奇,伯奇被放逐。当时周朝的人谁又不被迷惑呢?之后才有《鸱鸮》的创作,《黍离》的产生,诵读者于是衷怜悲痛他们。所以,如果不是降风雪改变了成王的态度,周公的恶名不会得到消除;要是当时夏天五月不降霜,邹衍的罪名不会得到除去。高尚的德行不能感动上天,诚心诚意也不能感动大自然出现奇迹,君子又深信只能严格要求自己,那怎么能制止别人的累害呢?圣贤不追求名声,祸害来了也不回避,污点和短处被张扬,清白和长处却被掩藏,不在意自己的冤屈,不制止伤害自己的流言,遭到污蔑和诽谤,不力求恢复自己洁白完美的声誉,因此,丑的被显露而美的得不到表彰,只显出品行的缺陷,却看不见高尚的事迹。邪恶虚伪的人,经常乔装打扮以迎合世俗,玩弄虚假手段以讨好众人。就同漆盘孟的工人,把盘盂边上的洞涂上溱,使它看不见一样;如同耍弄小球和舞剑的艺人,使他手指的动作别人看不出来一样。社会上看不见他们的短处,因此就一齐赞美他们;郡守没听说他们的坏事,所以就重用他们。这样看来,社会上一般人称作贤良高尚的人,未必不是坏人;称作邪恶污浊的人,未必不是好人。
【原文】
2·6或曰:“言有招患,行有召耻(1),所在常由小人(2)。”夫小人性患耻者也,含邪而生,怀伪而游,沐浴累害之中(3),何招召之有!故夫火生者不伤湿(4),水居者无溺患。火不苦热,水不痛寒,气性自然,焉招之(5)?君子也,以忠言招患,以高行招耻,何世不然!然而太山之恶(6),君子不得名(7);毛发之善,小人不得有也。以玷污言之(8),清受尘而白取垢;以毁谤言之,贞良见妒,高奇见噪(9);以遇罪言之,忠言招患,高行招耻;以不纯言之,玉有瑕而珠有毁(10)。焦陈留君兄(11),名称兖州(12),行完迹洁,无纤芥之毁(13),及其当为从事(14),刺史焦康绌而不用(15)。夫未进也被三累,已用也蒙三害,虽孔丘、墨翟示能自免,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16)。何则?众好纯誉之人,非真贤也。公侯已下(17),玉石杂糅。贤士之行,善恶相苞(18)。夫采玉者破石拔玉,选士者弃恶取善。夫如是,累害之人负世以行(19),指击之者从何往哉!
【注释】
(1)“招”、“召”:《楚辞·招魂》王注:“以手曰招,以言曰召”,故疑此二字系误倒。下文有“高行招耻”,可证。引文可参见《荀子·劝学》。
(2)所在:存在的原因,原因所在。
(3)沐浴:洗澡,浸身。
(4)湿:据文意,疑“燥”之误。下文“火不苦热”,意与此同,可证。
(5)上文“何招召之有”,是分承“言有召患,行有招耻”二句。故疑此“招”前夺一“召”字,不然下文“以忠言召患”,则失去照应。
(6)太山:即泰山,在山东省中部,主峰玉皇顶在今山东泰安北。古称“东岳”,一称岱山、岱宗。太山之恶:这里形容罪恶大。
(7)名:占,有。
(8)玷(di4n店):白玉上的斑点。玷污:使有污点。
(9)噪:鸟争鸣,引申为叫骂。
(10)瑕(xi2侠):玉上的斑点。
(11)焦陈留君兄:据袁宏《后汉记》“陈留焦贶”疑作“陈留焦君贶”。陈留:郡名,在今河南开封东南。焦贶(ku4ng况):东汉人,做过博士和河东太守,有门徒数百人。
(12)名称:声望。兖(y3n演)州:州名,在今山东西南部,河南东部。
(13)芥:小草。纤芥:细微。
(14)从事:官名,刺史的属吏。
(15)刺史:官名。西汉武帝以后,全国分为十三部(州),每州设一名监察官对地方进行监督,叫做“刺史”。官阶低于郡守,绌(ch)触):通“黜”,贬斥,废免。
(16)“夫未进也。。不能全身也”,上文已见,在此使上下文意不连贯,不当重出,故疑是衍文。
(17)已:通“以”。
(18)苞:通“包”。
(19)负:背弃,违背。
【译文】
有人说:“说话会召来祸患,操行会招来耻辱,原因往往是由于他们是小人。”小人生来就具有祸患和耻辱,肚里怀着邪恶出生,心里怀着奸诈与人交往,整个身体都浸泡在累害之中,怎么谈得上是惹祸招耻!因此,那些火里产生的东西不怕干,水里生活的东西没有溺死的祸患。火不厌热,水不恨寒,气候的本性是这样,怎么能是惹祸招耻呢?君子,因忠诚正直的话惹祸,因高尚的操行招耻,哪个朝代不是这样!虽然这样,泰山样的罪恶,君子不会有;毛发样的好事,小人不会具备。以被污染来说,干净的容易遭受灰尘污染,洁白的容易招致污垢;以毁谤来说,品德忠贞贤良的被妒忌,才能高超出众的遭叫骂;以遭罪来说,忠诚正直的话会招惹祸患,高尚的操行会招致耻辱;以不完美来说,美玉会被说得有斑点,珍珠会被视为有残缺。陈留人焦贶,在兖州很有声望,操行完美,事迹高尚,没有细小差错,等到他该做从事的时候,刺史焦康却斥退不用。为什么呢?因为众人说好有正直美名的人,并非真正的贤人。公侯以下,人品好坏混杂,贤达士子的操行,善良邪恶相互杂糅。那开采美玉的人,任务在于破开石头取出美玉,选拔官吏的人,任务在于废弃邪恶选择贤良。真是这样,遭受累害的人违反世俗坚持自己的操行,那些指责攻击他们的人,又向哪里去(施展自己的手段)呢!
命禄篇第三
【题解】
本篇从理论上探讨了一个人“逢遇”或“累害”的根本原因。王充提出:“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命分决定死生寿夭的寿命,与决定贫富贵贱的禄命。本篇着重谈禄命,所以篇命叫“命禄”。
王充认为,一个人的贫富贵贱归根到底是由“命”、“禄”——一种与生俱来的神秘力量所决定的。凡是“命”、“禄”决定了的,人力就无法改变。“命当贫贱,虽富贵之,犹涉祸患矣。命当富贵,虽贫贱之,犹逢福善矣。故命贵,从贱地自达;命贱,从富位自危。故夫富贵若有神助,贫贱若有鬼祸。”
本篇还指出:“智虑深而无财,才能高而无官。”家财万贯的“未必陶朱之智”,达官显贵的“未必稷、契之才”。这些都是对当时社会黑暗现象的揭露和挞伐。
【原文】
3·1凡人遇偶及遭累害(1),皆由命也。有死生寿夭之命,亦有贵贱贫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2),圣贤及下愚(3),凡有首目之类,含血之属,莫不有命。命当贫贱,虽富贵之,犹涉祸患矣(4)。命当富贵,虽贫贱之,犹逢福善矣(5)。故命贵,从贱地自达(6);命贱,从富位自危(7)。故夫富贵若有神助,贫贱若有鬼祸。命贵之人,俱学独达,并仕独迁;命富之人,俱求独得,并为独成(8),贫贱反此,难达,难迁,难成(9),获过受罪,疾病亡遗(10),失其富贵,贫贱矣。是故才高行厚,未必保其必富贵(11);智寡德薄,未可信其必贫贱。或时才高行厚(12),命恶,废而不进;知寡德薄,命善,兴而超逾(13)。故夫临事知愚(14),操行清浊,性与才也;仕宦贵贱,治产贫富(15),命与时也。命则不可勉,时则不可力,知者归之于天(16),故坦荡恬忽(17)。虽其贫贱,使富贵若凿沟伐薪,加勉力之趋,致强健之势(18),凿不休则沟深,斧不止则薪多,无命之人,皆得所愿,安得贫贱凶危之患哉?然则或时沟未通而遇湛(19),薪未多而遇虎。仕宦不贵,治产不富,凿沟遇湛、伐薪逢虎之类也。
【注释】
(1)遇偶:这里指碰巧迎合了君主或上司的心意而受到赏识和重用。累害:即三累三害,指受到来自乡里和朝廷的损害。
(2)逮(d4i代):至,到。
(3)下愚:地位低下而愚蠢的人。封建时代对劳动人民极不尊重的指称。
(4)涉:牵连,遭受。《事文类聚》卷三九“涉”后有“失其富贵”四字,可
(5)《事文类聚》卷三九“善”后有“离其贫贱”四字,可从。
(6)贱地:指贫贱的地位。达:发达,指做官、发财,得富贵。
(7)危:凶险,不安。这里指丧失富贵。
(8)为:做,干。这里指从事某种营利事业。
(9)“难成”之前,根据上下文意,疑脱“难得”二字。
(10)亡:失去,丢失。遗:遗失,丢失。
(11)必:章录杨校宋本作“可”,可从。
(12)或时:或是,或者。
(13)兴:起来。这里指起用。超:跳过。逾:超过。超逾:这里指越级提升。(14)临事:面对事情,处理事情。
(15)治产:这里指经营某项事业来积累财富。
(16)天:王充说的“天”,是一种物质实体,与汉儒有意志、能赏罚的“天”不同。他认为,每个人胚胎于母体时所承受的“气”,是“天”自然而然施放的,而这种“气”又形成了人的“命”,所以这里说“知者归之于天”。
(17)恬(ti2n田)忽:心中安然,忽视外界的事物。
(18)致:给予,施加。
(19)湛(h4n战):大水。
【译文】
凡是人碰巧迎合了君主或上司而受到赏识重用,与受到来自乡里和朝廷的损害,都是由于命。有死亡、出生、长寿、夭折的命,也有尊贵、卑贱、贫穷、富裕的命。从王公大臣到普通老百姓,圣人贤人到广大劳动人民,凡是有头脑、眼睛以及体内含着血液的动物,没有谁没有命。命应当贫贱的,即使现在富贵了,也还会遭受祸患,失去富贵;命应当富贵的,即使现在贫贱了,也还会遇上福善,脱离贫贱,所以,命该尊贵,也会从卑贱的地位自然得到富贵;命该贫贱,也会从富裕的地位自然地衰败。所以,富贵好像有神灵来辅助,贫贱好像有鬼魂来祸害。命贵的人,大家一起学习,只有他能当官;大家一起做官,只有他得到提拔。命富的人,大家一起寻求财富,只有他能得到;大家一起做生意,只有他得到成功。命贫、命贱的人,则与这种情况相反,很难发达做官,很难升迁提拔,很难求得财富,很难做成生意。要么有过错受到惩罚,要么得疾病意外丧失财富。失去其富贵,当然就贫贱了。这样,才能高超品行端庄,未必能保证就一定会富贵;智力低下品德恶劣,未必能断定就一定会贫贱。有时才能高超品行端庄的,因为命不好,被斥退而得不到提拔;但智力低下品德恶劣的,却因为命好,被任用而越级晋升。所以,处理事情的聪明与愚笨,操行的清白与污浊,是道德属性与才能的问题;做官,地位的高低,经营产业,财富的多寡,是命与时运的问题。命,不能强求改变,时运,也不能靠努力得到,明白的知道这一切的归宿在天,所以心地安然毫不在乎。要是现在很贫贱,如果要得到富贵就像挖沟砍柴那样,施加努力的趋势,加强强壮健康的势头,挖沟不停止则沟深,斧砍不停止则柴多,这样,没有富贵之命的人,都能得到自己所向往的富贵,那怎么会有贫贱、凶祸、危险的灾难呢?然而,有时沟还没有挖通,却遇到了大水,柴砍得不多却碰上了老虎。做官不显贵,经营产业不发财,挖沟遇到大水,砍柴碰上老虎,这都属于命不好一类。
【原文】
3·2有才不得施,有智不得行,或施而功不立,或行而事不成,虽才智如孔子,犹无成立之功。世俗见人节行高,则曰:“贤哲如此,何不贵?”见人谋虑深,则曰:“辩慧如此,何不富?”贵富有命福禄(1),不在贤哲与辩慧。故曰:富不可以筹策得,贵不可以才能成。智虑深而无财,才能高而无官。怀银纡紫(2),未必稷、契之才(3);积金累玉,未必陶朱之智(4)。或时下愚而千金,顽鲁而典城(5)。故宫御同才(6),其贵殊命;治生钧知(7),其富异禄。禄命有贫富(8),知不能丰杀(9);性命有贵贱(10),才不能进退。成王之才不如周公(11),桓公之知不若管仲(12),然成、桓受尊命,而周、管禀卑秩也(13)。案古人君希有不学于人臣(14),知博希有不为父师。然而人君犹以无能处主位,人臣犹以鸿才为厮役(15)。故贵贱在命,不在智愚;贫富在禄,不在顽慧。世之论事者,以才高当为将相(16),能下者宜为农商。见智能之士官位不至,怪而訾之曰(17):“是必毁于行操(18)。”行操之士,亦怪毁之曰:“是必乏于才知。”殊不知才知行操虽高,官位富禄有命。才智之人,以吉盛时举事而福至(19),人谓才智明审(20);凶衰祸来,谓愚暗(21)。不知吉凶之命,盛衰之禄也。
【注释】
(1)福:疑衍文。本篇以“命禄”为题,可一证。下文有“宦御同才,其贵殊命;治生钧知,其富异禄”,“命”、“禄”对言,可证。命禄:这里指禄命。
(2)银:指银质图章。汉代御史大夫和俸禄比二千石以上的官用这种印章。纡(y*于):系结。紫:指系在印纽上的紫色丝带。汉代的相国、丞相、太尉、将军、列侯用的金印上都束有紫色丝带。怀银纡紫:这里指当上大官。
(3)契(xi8谢):亦作偰、。。。传说中商的始祖,帝喾之子,母为简狄。曾助禹治水有功,被舜任为司徒,掌管教化。
(4)陶朱:即范蠡(l!里),字少伯,楚国宛(今河南南阳县)人。越国大夫,政家。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弃官经商,到宋国的陶(今山东定陶西北)地成为大富翁,改名陶朱公。他认为物价贵贱的变化,决定于供求关系的有余和不足。事参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5)顽:质地粗劣的。鲁:愚钝。典:主管,统辖。
(6)官御:疑作“宦御”。《礼记·曲礼》:“宦学事师。”郑注:“学或为御。”可证。宦御:做官。
(7)治生:谋生计。钧:通“均”。知:智慧,本领。
(8)命:疑衍文。下文有“贵贱在命,贫富在禄”,可证。
(9)丰杀:增减。
(10)性:疑衍文。下文有“贵贱在命,贫富在禄”,可证。
(11)成王:周成王。西周国王,姓姬,名诵。武王死时,年幼,由叔父周公旦摄政。周公东征胜利后,他大规模分封诸侯,设东都成周(今河南洛阳),确立官制和礼制,巩固西周王朝统治。
(12)桓公(?~公元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国君,五霸之一。姓姜,名小白。公元前685~前643年在位,是位有作为的政治家。管仲(?~公元前645年):名夷吾,字仲,亦敬仲。春秋时齐国颖上(颍水之滨)人。齐国大夫,政治家,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时第一霸主,被齐桓公尊为“仲父”。知:同“智”。
(13)秩:官吏的俸禄。这里指禄命。
(14)案:察看,考察。
(15)厮:对人的轻蔑称呼。役:劳役,仆役。厮役:被使唤的人。这里指被君主使用的臣子。
(16)根据文意,疑“高”后本一“者”字。“才高者当为将相”,与下文“能下者宜为农商”对文,可证。
(17)訾(!子):非议。
(18)毁:坏,缺陷。
(19)吉:吉祥,吉利。盛:兴盛,茂盛。
(20)审:明悉。
(21)暗:不明。
【译文】
有才能得不到施展,有智慧得不到实施。或者是施展了却没有成功,或者是实施过却事不成,即使才能智慧都像孔子一样,还是没有办好事情,立下功劳。一般人见别人节操、品行高尚,就说:“这样贤良聪明,怎么不当大官?”见别人智谋深邃,就说:“这样会说机智,怎么没有发大财?”其实,做大官发大财是有禄命的,不在乎是否贤良聪明与会说机智。所以说:财富不能靠计谋得到,显贵不能凭才能实现。智谋再深邃发不了大财,才能再高超也当不了大官。纵然身怀银印金印,当了相国、丞相,也未必有稷、契的才能;纵然堆金如山,积玉如海,也未必有陶朱公的智力。有时反而很愚蠢的人却拥有千金,质劣愚钝的人却统辖城池。可见,做官的才能相同,但命不一样官就会有大小,经营生计的智慧一样,但禄命不同就会有贫富。禄命有贫富,人的智慧不能使它增加或减少;人命有贵贱,人的才能不能使它升迁或斥退。成王的才能不如周公,桓公的智慧不如管仲,然而成王,桓公接受的是尊贵的命,而周公、管仲承受的是卑贱的命。根据考察,古代的君主很少有不向臣子学习的,学识渊博的人很少不被封为“父师”(太师)的。虽然这样,君主还是以无能处于一国之长,臣子还是以大才被使唤。所以贵贱在命,不在聪明与愚蠢;贫富在禄,不在质劣与智慧。社会上的议论者,都认为才高的应该做将相,才低的只宜事农商。见到智慧才高的人没有得官做,就责怪并且非议他说:“这一定是在操行方面有问题。”见到操行高尚的人,也责怪诋毁他说:“这一定是在才智方面有所不足。”殊不知,他们的才能、智慧、品行、节操虽然都很高,但是官位的高低,财富、俸禄的多少,都是由命决定的。有才能智慧的人,在命吉、禄盛的时候办事就会得福,人们就会说他才智高明;在命凶、禄衰的时候办事就会遭受灾祸,人们就会说他愚昧。这是人们不知道命有吉、凶,禄有盛、衰的缘故。
【原文】
3·3白圭、子贡转货致富(1),积累金玉(2),人谓术善学明(3)。主父偃辱贱于齐(4),排摈不用(5),赴阙举疏(6),遂用于汉,官至齐相。赵人徐乐亦上书(7),与偃章会(8),上善其言,征拜为郎(9)。人谓偃之才,乐之慧,非也。儒者明说一经,习之京师,明如匡稚圭(10),深如赵子都(11),初阶甲乙之科(12),迁转至郎、博士(13),人谓经明才高所得,非也。而说若范雎之干秦明(14),封为应侯,蔡泽之说范雎(15),拜为客卿(16),人谓雎、泽美善所致,非也。皆命禄贵富善至之时也。
【注释】
(1)白圭(gu9规):战国魏文侯时人,善经商。子贡(公元前520年~?):姓端木,名赐,字子贡。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学生。能言善辩;善经商,家累千金,所至之处和王侯贵族分庭抗礼。曾任鲁、卫相。转货:转移货物,指做买卖。
(2)以上事参见《史记·货殖列传》。
(3)学:学问。这里指做买卖的诀窍。“明”字后脱“非也”二字。下文“人谓偃之广,乐之慧,非也”,“人谓经明才高所得,非也”,“人谓雎、泽美善所致,非也”,可证。
(4)主父偃(y3n演)(?~公元前127年):姓主父,名偃。西汉临菑人。原在汉初分封的齐国受到排挤,地位低贱。后给汉武帝上书谈论政事,被任命为郎中,官至齐国相(相当于郡太守)。齐:汉初分封的诸侯王国,在今山东北部。
(5)排摈(b@n宾去):排挤抛弃。
(6)阙:皇宫门前两边的楼,后作为皇宫或皇门的代称。疏:大臣言事的奏章。(7)赵:汉初分封的诸侯王国,在今河北南部。徐乐:西汉无终(今天津蓟县)人。曾上书给汉武帝阐明自己的政治主张,被任命为郎中。
(8)章:奏章。会:恰巧碰上。
(9)郎:古代官名,为帝王侍从官的通称。以上事参见《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10)匡稚圭:匡衡,字稚圭,西汉东海承(今山东苍山兰陵镇)人。家贫,为人佣作。从博士受《诗经》,后来经学绝伦。元帝时累官至丞相。参见《汉书·匡衡孔马传·匡衡》。
(11)深:精通。赵:据《汉书·鲍宣传》应为“鲍”字。鲍子都:鲍宣,字子都,西汉高城人。好学精通经典,曾位郎、大夫、司隶校尉等职。王莽执政,宣不附己,以事入狱,自杀。参见《汉书·王贡两龚鲍传·鲍宣》。
(12)阶:经过,通过。甲乙之科:汉代选拔官吏的一种考试制度,分甲乙丙三类,考中甲科任郎中,乙科任太子舍人,丙科任文学掌故。
(13)迁转:提升,调用。博士:中国古代学官名。源于战国。秦及汉初,博士的职责主要是掌管图书典册,通古今,是皇帝的顾问。汉武帝时设五经博士,专掌经学传授。《汉官仪》:“博士,秦官也。武帝初置五经博士,后增至十四人。”
(14)说(shu@税):这里指善于游说。范雎(j&居)(?~公元前255年):一作范且,误作范睢,字叔,战国时魏国人。因事为须贾所诬,被魏相魏齐派人笞击折胁。后化名入秦,游说秦昭王,受到赏识和重用,并任为相,封于应(今河南宝丰西南),称应侯。干(g1n甘):求取。这里指通过游说希望受到重用。
明:据《史记·范雎蔡泽列传》作“昭”,可从。秦昭:即秦昭王,秦昭襄王。战国时秦国国君,名稷。公元前306~前251年在位。先任用白起为将战胜三晋、齐、楚等国,后任用范雎为相,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大胜赵军,奠定了以后秦统一的基础。
(15)蔡泽:战国时燕国人,曾游说范雎,范雎把他推荐给秦昭王,被任命为客卿和相国。
(16)客卿:战国时各诸侯国授给从别国来本国任职的一种官名。意思是以客礼相待。以上事参见《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译文】
白圭、子贡做买卖致富,积累了不少金银、宝玉,人们就说他们办法好,做买卖的诀窍高明,其实不对。主父偃在齐国地位低贱,被排斥靠边不用,于是到宫前呈献奏章,终于被汉室任用,官做到齐国的相。赵国人徐乐也上奏章,与主父偃的恰巧碰在一起,皇上赞赏他们的意见,征召任命为郎。人们就说主父偃有才能,徐乐有智慧,这话不对。一般读书人要熟悉而且能解释一种经书,然后到京城去学习,像匡稚圭那样精通经学,如鲍子都那样深明儒道,开初经过甲乙科的考试,就升转到郎、博士,人们就说他们是由于经学高明才能高超所获得,这话也不对。如说到游说,像范雎去求见秦昭王,被封为应侯,蔡泽去游说范雎,被任用为客卿,人们就说这是范雎、蔡泽操行完美贤良所得到的,这话还是不对。其实,这都是因为他们命禄贵富都好,而且遇上了极好的时机。
【原文】
3·4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1)。”鲁平公欲见孟子(2),嬖人臧仓毁孟子而止(3)。孟子曰:“天也(4)!”孔子圣人,孟子贤者,诲人安道,不失是非,称言命者,有命审也。《淮南书》曰(5):“仁鄙在时不在行(6),利害在命不在智(7)。”贾生曰(8):“天不可与期(9),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焉识其时(10)?”高祖击黥布(11),为流矢所中,疾甚。吕后迎良医(12),医曰:“可治。”高祖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13)!”韩信与帝论兵(14),谓高祖曰:“陛下所谓天授,非智力所得(15)。”扬子云曰(16):“遇不遇,命也(17)。”太史公曰(18):“富贵不违贫贱(19),贫贱不违富贵(20)。”是谓从富贵为贫贱,从贫贱为富贵也。夫富贵不欲为贫贱,贫贱自至;贫贱不求为富贵,富贵自得也。春夏囚死(21),秋冬王相,非能为之也;日朝出而暮入,非求之也(22),天道自然。代王自代入为文帝(23),周亚夫以庶子为条侯(24)。此时代王非太子,亚夫非適嗣(25),逢时遇会(26),卓然卒至。命贫以力勤致富,富至而死;命贱以才能取贵,贵至而免。才力而致富贵,命禄不能奉持(27),犹器之盈量,手之持重也。器受一升,以一升则平,受之如过一升,则满溢也;手举一钧(28),以一钧则平,举之过一钧(29),则踬仆矣(30)。前世明是非,归之于命也,命审然也。信命者,则可幽居俟时,不须劳精苦形求索之也,犹珠玉之在山泽(31)。
【注释】
(1)引文参见《论语·颜渊》。
(2)鲁平公:战国时鲁国国君,公元前314~前296年在位。
(3)嬖(b@闭)人:受宠爱的人。
(4)事参见《孟子·梁惠王下》。
(5)《淮南书》:即《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苏非、李尚、伍被等著。书中以道家思想为主,糅合了儒、法、阴阳五行等家,一般认为是杂家著作。
(6)仁:品德高尚。这里指尊贵。
(7)引文参见《淮南子·齐俗训》。
(8)贾生:贾谊(公元前200~前168年):西汉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时称贾生,是著名的政论家、文学家。曾上书给汉文帝,建议削弱诸侯势力,加强中央集权,受到汉文帝的重视。
(9)与(y)预):参预。与期:预测。
(10)引文参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11)高祖:汉高祖刘邦(公元前256~前195年),字季,沛县(今属江苏)人,西汉王朝的建立者,公元前202~前195年)在位,秦末农民起义军的领袖之一。陈胜、吴广失败后,他继续领导农民军,推翻秦二世统治,战胜地方割据势力,重新统一全国,建立汉王朝,是位有作为的政治家。黥(q0ng情)布:即英布(?~前195年),西汉六县(今安徽六安东北)人,曾因犯罪被处黥刑(在面部刺字),故又称黥布。秦末率骊山刑徒起义,属项羽,楚汉战争中归属刘邦,封淮南王。汉初,因彭越、韩信相继被刘邦所杀,因此起兵反叛,战败逃到江南,被长沙王诱杀。参见《史记·黥布列传》。
(12)吕后(公元前241~前180年):汉高祖皇后,名雉,字娥姁(x(许)。汉惠帝死后,临朝称制,并分封吕氏宗族为王侯,控制南北军;又以审食其为左丞相,掌握实权。她死后,诸吕拟发动叛乱,为太尉周勃等所平定。
(13)扁鹊:姓秦,名越人,渤海鄚(今河北任丘)人。战国时代著名医学家,学医于长桑君,有丰富的医疗实践经验,擅长各科。因治秦武王病,被太医令李醢妒忌杀害。以上事参见《史记·高祖本纪》。
(14)韩信(?~公元前196年):汉初诸侯王。淮阴(今江苏清江西南)人。初属项羽,继归刘邦,被任为大将,后封为齐王。汉朝建立改封楚王。后有人告他谋反,降为淮阴侯。又被告与陈豨(s9希)勾结在长安谋反,为吕后所杀。帝:指汉高祖刘邦。
(15)引文参见《史记·淮阴侯列传》。
(16)扬子云:扬(杨)雄(公元前53~公元18年),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王莽时校书天禄阁,官为大夫。西汉著名文学家、哲学家、语言学家,著有《法言》、《太玄》、《方言》等书,及《长杨赋》、《甘泉赋》、《羽猎赋》等赋。
(17)引文参见《汉书·扬雄传》。
(18)太史公:司马迁(公元前145~前86年左右),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西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继父职任太史令,故称太史公。著有我国最早的通史《史记》。
(19)违:违背,相反。这里指排斥。
(20)引文出处不详。
(21)囚、死:“王”、“相”、“死”、“囚”、“休”是汉代阴阳五行家特用的概念。他们认为木、火、土、金、水五行,在不同季节,兴衰的情况有变化,并用“王”、“相”、“死”、“囚”、“休”来描述上面的不同情况。“王”指君主,引申为旺盛;“相”指宰相,王的辅佐,引申为强壮;“死”指“王”之反对者死亡,引申为丧失生命力;“囚”指“王”所畏惧者被禁锢,引申为生命力极弱;“休”指“王”之父年老退休,引申为生命力衰退。例如春天木王、火相、土死、金囚、水休;秋天是金王、水相、土休、火囚、木死等等。王充在这里以五行交替兴衰作比喻,来说明贫富贵贱是“命”、“禄”决定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22)根据文意,疑“非”后夺一“能”字。上文“非能为之也”与“非能求之也”,文例一致,可证。
(23)代:汉初分封的诸侯王国,在今河北西部、山西东北部。代王:汉文帝登基前的封号。文帝是惠帝的异母弟弟,曾被封为代王。惠帝、吕后死后,大臣们拥立他为帝。参见《史记·孝文本纪》。
(24)周亚夫(?~公元前143年):西汉名将。沛县(今属江苏)人。西汉初绛侯周勃的儿子,被封条(今河北景县)侯。后又任太尉,带兵讨平吴楚等七国之乱,迁升为丞相。庶子:指妾生的儿子。这种人按封建时代的规定很少有继承王位或爵位的可能,但周勃的嫡子因私买御物获罪被免除爵位,所以周亚夫才被选中封侯。参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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