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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都:指春秋时宋国的都城,在今河南省商丘县东南。以上事参见《春秋公羊传·僖公十六年》。
【译文】
儒者认为日月的形体都非常圆。他们从下往上看见日月的形体,像斗筐的形状,像个正圆。他们不懂得了望远方的光气,气就像圆的一样。其实,日月本来不圆,看起来像个圆的,是离人很远的缘故。以什么来证明呢?因为太阳是火的精华,月亮是水的精华。在地上水火都不圆,在天上水火为什么偏偏是圆的呢?日月在天上就像五颗恒星一样,五颗恒星就像星星一样,星星不圆,但星光闪耀却像个圆的,这是离人很远的缘故。用什么来证明呢?春秋的时候,流星坠落在宋国的都城,凑近去看,是砣石头,不圆。由于流星不是圆的,所以知道日月和五颗恒星也不是圆的。
【原文】
32·21儒者说日及工伎人家(1),皆以日为一。禹贡《山海经》言日有十(2)。在海外东方有汤谷(3),上有扶桑(4),十日浴沐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淮南书》又言,烛十日(5)。尧时十日并出,万物焦枯,尧上射十日(6)。以故不并一日见也。世俗又名甲乙为日,甲至癸凡十日,日之有十,犹星之有五也。通人谈士,归于难知,不肯辨明。是以文二传而不定,世两言而无主。
【注释】
(1)伎:同“技”。工伎之家:古代指祝、史、射、御、医、卜和各种手工业者。
(2)贡:疑“益”之误。《尚书·禹贡》无十日的记载,可一证。下文言“禹、益见之,则纪十日”,“禹、益见之,不能知其为日也”,“当禹、益见之,若斗筐之状”,“禹、益所见,意似日非日也”,可二证。益:伯益。
(3)汤(yáng扬)谷:又叫旸谷。一说是“谷中水热”,一说是东方极远太阳升起的地方。
(4)扶桑:这里指古代神话中海外的大桑树。
(5)烛:照。
(6)尧上射十日:《淮南子·本经训》记载:是尧让他的臣子后羿上射十日。
【译文】
儒者说太阳和工伎们一样,都认为太阳是一个。禹和伯益的《山海经·海外东经》上说太阳有十个,在海外的东方有座汤谷,汤谷上有棵扶桑树,十个太阳在这里水中洗澡;水中有棵高大的树,九个太阳在树的低枝上,一个太阳在树的高枝上。《淮南子》上又说,用十个太阳照明;尧的时候十个太阳同时升起,万物被烧焦枯死,于是尧朝天上射十个太阳,因此十个太阳就不同时在一天出现。社会上一般人又用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作为太阳的名称,从甲到癸共有十个太阳,太阳有十个,就像星星有五颗一样。就是有学问、有口才的人,也都把它归结为不容易弄明白的问题,不肯辨说清楚。因此,一个太阳和十个太阳两种文字记载都流传下来没有定论,而世人对这两种说法也没有明确以谁为主。
【原文】
32·22诚实论之,且无十焉。何以验之?夫日犹月也,日而有十,月有十二乎(1)?星有五,五行之精,金、木、水、火、土各异光色。如日有十,其气必异。今观日光无有异者,察其小大前后若一。如审气异,光色宜殊;如诚同气,宜合为一,无为十也。验日阳遂火从天来(2)。日者,大火也(3)。察火在地,一气也;地无十火,天安得十日?然则所谓十日者,殆更自有他物,光质如日之状,居汤谷中水(4),时缘据扶桑,禹、益见之,则纪十日(5)。
【注释】
(1)月有十二乎:古代用十二地支计月,所以王充这样反问。
(2)日:根据文意,疑系隶书“以”字形近而误。阳遂:古代用来取火的凹面铜镜。
(3)大:疑是“天”形近而误。上文有“夫日者,天之火也”,可一证。下文“察火在地”,相对成义,可二证。
(4)中水:根据文意,疑“水中”之误倒。
(5)纪:通“记”,记载。
【译文】
真按实际情况来说,没有十个太阳。用什么来证明呢?因为太阳像月亮一样,太阳有十个,月亮会有十二个吗?星有五星,它们是由五行的精气构成,金、木、水、火、土五星各有各的光色。如果太阳有十个,它们的精气必然不同。现在观察阳光没有什么不同,观察它的大小前后好像是一样的。如果构成十个太阳的气确实不一样,那么光色也该不同;它们如果真的同属一种气,就该合成一个了。可以用阳遂来证明火是从天上来的。太阳是天火。考察在地上的火,是同一种气;地上没有十种不同的火,天上怎么能有十个不同的太阳呢?那么所谓十个太阳,大概另外自有别的东西,它光的质地像太阳的样子,生活在汤谷水中,有时攀缘停留在扶桑树上,被禹和伯益看见了,就记载说有十个太阳。
【原文】
32·23数家度日之光,数日之质,刺径千里。假令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扶桑木宜覆万里,乃能受之。何则?一日径千里,十日宜万里也。天之去人万里余也(1)。仰察之,日光眩耀(2),火光盛明(3),不能堪也。便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禹、益见之,不能知其为日也。何则?仰察一日,目犹眩耀,况察十日乎?当禹、益见之,若斗筐之状,故名之为日。夫火如斗筐(4),望六万之形(5),非就见之即察之体也(6)。由此言之,禹、益所见,意似日非日也。
【注释】
(1)万里余:本书“谈天篇”说:“天之离天下,六万余里。”下文言“望六万里之形,非就见即察之体也。”又言“天之去地,六万余里”,故疑“万里余”当作“六万余里”。
(2)日:根据文意,疑“目”字形近而误。下文言“仰察一日,目犹眩耀”,可证。
(3)火光:这里指日光。
(4)火:火怎么能像斗筐呢?上文言“儒者谓日月之体皆至圆。彼从下望见其形,若斗筐之状,状如正圆。”是说太阳像斗筐样圆,故疑“火”系“日”之误。
(5)本句语意不明。根据文意,疑“万”下脱一“里”字。
(6)之:全句义难通,疑“见”后的“之”是衍文。
【译文】
天文历算家计量了太阳的光,推算了太阳的质地,知道太阳的直径是一千里。假使出来的太阳是扶桑树上的太阳,扶桑树就应该能遮盖一万里,才能承受住它们。为什么呢?因为一个太阳直径是一千里,十个太阳的直径就该是一万里。天离人六万多里。抬头看十个太阳,会眼光昏花,因为阳光太明亮了,人无法忍受。即便出来的太阳是扶桑树上的太阳,禹和伯益看见了,也无法知道它们是太阳。为什么呢?因为抬头看一个太阳,眼睛就感到眼花缭乱,何况是看十个太阳呢?当禹和伯益看见它们,像斗筐的形状,所以起名叫做“日”。这大如斗筐是远离六万里看到的形状,不是就近看到的形体。由此说来,禹和伯益看见的,估计像太阳又不是太阳。
【原文】
32·24天地之间,物气相类,其实非者多。海外西南有珠树焉(1),察之是珠,然非鱼中之珠也。夫十日之日,犹珠树之珠也(2),珠树似珠非真珠,十日似日非实日也。淮南见《山海经》,则虚言真人烛十日,妄纪尧时十日并出。
【注释】
(1)珠树:传说中的一种树,叶子像珍珠。参见《山海经·海外南经》。
(2)之珠:疑是衍文。《太平御览》卷八○三引《论衡》文无“之珠”二字,可一证。下文“珠树似珠非真珠”只承“珠树”为文,可二证。
【译文】
天地之间,万物的气相类似而实际上不同的东西很多。海外西南方有种珠树,看它是珠,然而又不是鱼腹中的珍珠。那扶桑树上十个太阳中的太阳,就像珠树一样,珠树像珠而不是真的珠,十个太阳像太阳而又不是真的太阳。淮南王看见《山海经》,就虚构说仙人用十个太阳照明,于是随便记载尧的时候十个太阳同时升起。
【原文】
32·25且日,火也;汤谷,水也。水火相贼,则十日浴于汤谷当灭败焉(1)。火燃木,扶桑,木也,十日处其上,宜燋枯焉。今浴汤谷而光不灭,登扶桑而枝不燋不枯,与今日出同,不验于五行,故知十日非真日也。且禹、益见十日之时,终不以夜。犹以昼也,则一日出,九日宜留,安得俱出十日?如平旦日未出,且天行有度数,日随天转行,安得留扶桑枝间,浴汤谷之水乎?留则失行度,得度差跌(2),不相应矣。如行出之日与十日异,是意似日而非日也。
【注释】
(1)浴:洗澡。这里作浸泡讲。
(2)差跌:同“蹉跌”,差错。
【译文】
何况,太阳是火,汤谷是水。水火相克,那么十个太阳浸泡在汤谷里就该熄灭毁坏。火烧木,扶桑树是木,十个太阳在它上面,就该被烧焦枯死。如今它们浸泡在汤谷里而光不熄灭,爬在扶桑树上而树枝不枯焦,跟今天太阳出来的情况相同,这不符合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所以知道这十个太阳不是真的太阳。况且禹和伯益看见十个太阳的时候,始终不是在晚上。要是在白天,那么一个太阳出来,另外九个太阳就该留下,怎么能十个太阳同时出来呢?如果是黎明太阳没有出来的时候,则天的运行有一定的度数,太阳是随着天旋转运行的,怎么能停留在扶桑树的树枝上,浸泡在汤谷的水里呢?要是停留在扶桑树上、汤谷水中,那就不符合运行的度数,运行的度数就要发生差错,跟太阳随天转不相应了。如果随天运行出现的太阳与那十个太阳不同,这样推测起来那十个太阳只是像太阳而又不是太阳了。
【原文】
32·26《春秋》庄公七年(1):“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2),星霣如雨者(3)。”《公羊传》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则曷为谓之如雨?不修《春秋》曰(4):‘雨星,不及地尺而复(5)。’君子修之,曰:‘星霣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时鲁史记,曰:“星霣如雨(6),不及地尺而复。”君子者,孔子。孔子修之曰“星霣如雨”。孔子之意以为地有山陵楼台,云“不及地尺”,恐失其实,更正之曰:“如雨”。如雨者,为从地上而下,星亦从天霣而复,与同,故曰“如”。夫子虽云“不及地尺”(7),但言“如雨”,其谓霣之者,皆是星也。孔子虽定其位(8),著其文,谓霣为星,与史同焉。
【注释】
(1)庄公七年:公元前687年。
(2)恒星:这里指常见的星星。
(3)霣(yǔn陨):通“陨”。者:根据上下文意,疑是衍文。本书《艺增篇》作“星霣如雨”,可证。
(4)不修《春秋》:指没有经过孔子修改的《春秋》,即鲁史记。
(5)复:返,回。
(6)星霣如雨:上文言“雨星”,可从。
(7)云:“不及地尺”是鲁史记上的话,不是孔子说的,故疑“云”系“去”字形近而误。
(8)鲁史记言“不及地尺”,孔子“恐失其实”,乃去之,因此不得言孔子“定其位”。故疑“虽”下脱一“不”字。
【译文】
《春秋》庄公七年中记载:“夏四月辛卯日,晚上看不见常见的星星,而流星却像雨般坠落下来。”《公羊传》解释说:“像雨的东西是什么呢?不是雨。不是雨,那为什么说它像雨呢?没有删修过的《春秋》上说:‘坠落的星,离地不到一尺又返回天上去了。’君子删修后说:‘流星坠落像下雨’。”没有删修过的《春秋》,就是还没有删修《春秋》时鲁国史官的记载,它上面说:“坠落的星,离地不到一尺又返回天上去了。”上面说的君子就是孔子。孔子删修之后说“流星坠落像下雨”。孔子的意思认为地上有大山近陵楼台,说“离地不到一尺”,恐怕不符合实际情况,就更正说“像下雨”。像下雨的意思,是认为雨是从地面上去,而又从天上落下来的,流星也是从天上坠落下来又回到天上去的,跟下雨的情况相同,所以说它“像”。孔子虽然删去了“离地不到一尺”,只说“像下雨”,可是说坠落的东西,都是星星。孔子虽然没有确定陨星坠落的位置,但写了这样的话,说坠落的是星,跟鲁史记上的记载相同。
【原文】
32·27从平地望泰山之巅,鹤如乌,乌如爵者(1),泰山高远,物之小大失其实。天之去地六万余里,高远非直泰山之巅也。星著于天,人察之,失星之实,非直望鹤乌之类也。数等星之质百里(2),体大光盛,故能垂耀。人望见之,若凤卵之状,远失其实也。如星霣审者,天之星霣而至地,人不知其为星也。何则?霣时小大不与在天同也。今见星霣如在天时,是时星也(3);非星,则气为之也。人见鬼如死人之状,其实气象聚(4),非真死人。然则霣星之形,其实非星。孔子云正霣者非星(5),而徙正言如雨非雨之文(6),盖俱失星之实矣。
【注释】
(1)爵:通“雀”。
(2)等:根据文意,疑“等”是衍文。上文有“数日之质”文例相同,可证。
(3)时:根据文意,疑是“非”之误。下文“非星,则气为之也”,顺承此文,可证。
(4)聚:疑是衍文。本书《订鬼篇》有“鬼者,人所得病之气也。气不和者中人,中人为鬼,其气像人形而见。”又有“气能像人声而哭,则亦能像人形而见,则人以为鬼矣。”文例同,可证。
(5)云:疑“未”形近而误。下文“徒正言”与“未正”相反为文,语气相贯,可证。
(6)徙:根据文意,疑“徒”形近而误。
【译文】
从平地望泰山山顶上,白鹤像乌鸦,乌鸦像麻雀,这是泰山又高又远的缘故,因而物体的大小失去了它们真实的面貌。天离地六万多里,又高又远的决不只是泰山的山顶。像星星附着在天上,人看见它,已经失去了星星的真实面貌,可见失去真实面貌的不只是看见的白鹤、乌鸦之类。推算星的质地有百里。形体巨大光亮极了,所以能向下发出光芒。人看见它像凤卵的形状,这是因为离人很远失去了它真实面貌的缘故。如果星星坠落是真的,那么天上的星坠落到地上,人们应该不知道它是星。为什么呢?因为星坠落下来时的大小不跟在天上时相同。如今看见坠落的星像在天上时大小一样,这就不该是星。不是星,那就是气形成的了。人看见鬼像死人的样子,其实是气使它像死人的样子,而不是真的死人。那么坠落的星状物,其实不是星。孔子没有订正坠落下来的不是星,而只订正说星坠落像下雨而不是雨的说法,都是不符合星的真实情况的。
【原文】
32·28《春秋左氏传》:“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夜明也;星霣如雨,与雨俱也。”其言夜明故不见,与《易》之言“日中见斗”相依类也(1)。日中见斗,幽不明也;夜中星不见,夜光明也。事异义同,盖其实也。其言与雨俱之集也(2)。夫辛卯之夜明,故星不见,明则不雨之验也,雨气阴暗,安得明?明则无雨,安得与雨俱?夫如是,言与雨俱者非实。且言夜明不见,安得见星与雨俱?
【注释】
(1)依:根据文意,疑“似”之误。前文“与骐骥之步,相似类也”,“与晨凫飞相类似也”,可证。引文参见《周易·丰卦》。
(2)集:聚集。这里是一齐落下的意思。
【译文】
《春秋左氏传》:“鲁庄公七年四月辛卯日,晚上连常见的星星者看不见,夜空很明亮;星星坠落像下雨,而且与雨同时下来。”它是说夜空很明亮所以看不见星星,与《易经·丰卦》上说的“太阳正中时看见了北斗星”相类似。太阳正中时看见北斗星,是因为阳光昏暗不明的缘故;晚上看不见星星,是因为夜空很明亮的缘故。事情不同但道理一样,大概它们都是事实。《春秋左氏传》说的“与雨俱”,是说星星与雨一齐落下来。因为辛卯日的晚上夜空很明亮,所以看不见星星。夜空很明亮,那是不下雨的证明,下雨天气阴暗,怎么会夜空明亮呢?夜空明亮就没有雨,怎么会与雨一同下来呢?像这样,说与雨一同下来就不是事实。再说,夜空很明亮连星星都看不见,怎么能看见陨星与雨一起落下来呢?
【原文】
32·29又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1),霣石于宋五,《左氏传》曰:“星也。”夫谓霣石为星,则谓霣为石矣。辛卯之夜,星霣为星,则实为石矣。辛卯之夜,星霣如是石,地有楼台,楼台崩坏。孔子虽不合言及地尺,虽地必有实数(2),鲁史目见,不空言者也;云“与雨俱”,雨集于地,石亦宜然。至地而楼台不坏,非星明矣。
【注释】
(1)僖公:鲁僖公,名申,春秋时鲁国君主。公元前659~前627年在位。僖公十六年:即公元前644年。
(2)虽(虽):句不可通。根据文意,疑是“离(离)”字形近而误。
【译文】
还有鲁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日,有五砣陨石落在宋国,《春秋左氏传》说:“是星星。”说陨石是星,就是说坠落下来的是石头了。那么辛卯日的晚上,坠落的星是星,那实际上是石头。辛卯日的晚上,坠落的星如果是石头,那么地上有楼台,楼台就会被砸坏。孔子虽然不赞成说陨星离地一尺又返回天上,但它离地一定有确实的数字,鲁国的史官亲眼看见,是不会凭空瞎说的;说“与雨一同落下来”,雨会聚集在地上,陨石也该是这样。陨星落到地上而楼台没有毁坏,那么落下来的不是星,就很明白了。
【原文】
32·30且左丘明谓石为星,何以审之(1)?当时石霣轻然(2),何以其从天坠也(3)?秦时三山亡,亡有不消散(4),有在其集下时必有声音(5),或时夷狄之山从集于宋(6),宋闻石霣,则谓之星也。左丘明省,则谓之星。夫星,万物之精,与日月同。说五星者,谓五行之精之光也。五星、众星同光耀,独谓列星为石,恐失其实。实者,辛卯之夜,霣星若雨而非星也,与彼汤谷之十日,若日而非日也。
【注释】
(1)审:弄清楚。
(2)轻:根据文意,疑系“硁”形近而误。硁(kēng坑):砰,击石声。
(3)根据文意,疑“以”后夺一“知”字。
(4)有:通“又”。
(5)有:根据文意,疑是衍文。
(6)从(從):根据文意,疑系“徙”字形近而误。
【译文】
左丘明说陨石是星,怎么才能弄清楚呢?当时石头坠落下来砰砰砰的,怎么知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呢?秦朝的时候三座大山不见了,不见了又没有消散,在它们一齐落下的时候一定有声音,或许是夷狄的山飞来落在宋国,宋国人听到了石头落地的声音,就认为它是星。左丘明写《左传》时省略了文字,就说是星。星是万物的精气,跟日月一样。解释五星的人,说五星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精气的光。五颗恒星和群星一样闪光照耀,而只说流星是石头,恐怕不符合它的真实情况。实际上,辛卯日的晚上,坠落的流星像下雨而不是星,跟那汤谷的十个太阳,像太阳而不是太阳一样。
【原文】
32·31儒者又曰:“雨从天下。”谓正从天坠也。如当论之(1),雨从地上,不从天下。见雨从上集,则谓从天下矣,其实地上也。然其出地起于山。何以明之?《春秋传》曰:“触石而出(2),肤寸而合(3),不崇朝而徧天下(4),惟太山也。”太山雨天下,小山雨一国,各以小大为近远差。雨之出山,或谓云载而行,云散水坠,名为雨矣。夫云则雨,雨则云矣。初出为云,云繁为雨。犹甚而泥露濡污衣服(5),若雨之状。非云与俱,云载行雨也(6)。
【注释】
(1)当:句子难通,疑“实”之误。“如实论之”,本文常用语。
(2)触:接触。这里是贴着的意思。
(3)肤寸:古代的长度单位。一指宽为寸,四寸为一肤。这里比喻极小的空间。(4)崇:终。崇朝:整个早晨。徧:即遍。句子难通,疑“鲊”下脱“雨”字。本书《效力篇》、《明雩篇》皆作“遍雨天下”,可一证。《风俗通义·正失》作“鲊雨天下,”可二证。
(5)而:如。泥露:这里是厚的露水的意思。濡(rú如):浸。濡污:浸湿。
(6)行雨:根据文意,疑是“雨行”之误倒。
【译文】
儒者又说:“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是说雨直接从天上落下来。照实说,雨是从地面上去的,而不是从天上产生降下来的。人们看见雨从上空落下来,就认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其实它是从地面上去的。然而雨从地面上去,是由山开始的。用什么来说明呢?《春秋公羊传·僖公三十一年》上说:“云贴着山石出来,肤寸之间都云气密集,不到一个早晨,雨就下遍天下,这只有泰山才能做到。”泰山的雨能下遍天下,小山的雨能下遍一国,各以山的大小距离的远近而有不同。雨从山里出来,有人说是云载着雨走,云散开水落下来,就称作雨。其实云就是雨,雨就是云。刚出来是云,云浓密成雨。如果云非常浓,会像厚露浸湿衣服,跟雨淋湿衣服的样子差不多。可见不是云和雨在一起而是云载着雨走。
【原文】
32·32或曰:“《尚书》曰:‘月之从星(1),则以风雨。’《诗》曰:‘月丽于毕(2),俾滂沲矣(3)。’二经咸言(4),所谓为之非天,如何?”夫雨从山发,月经星丽毕之时,丽华之时当雨也。时不雨,月不丽,山不云,天地上下自相应也。月丽于上,山烝于下(5),气体偶合(6),自然道也。云雾,雨之征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不从天降也。
【注释】
(1)星:这里指箕宿、毕宿。
(2)丽:附着。这里是靠近的意思。毕:指毕宿。
(3)俾(bǐ比):使。沲:同“沱”。滂沱:雨下得很大。
(4)咸:都。
(5)烝:通“蒸”。
(6)体:这里指月亮。
【译文】
有人说:“《尚书·洪范》上说:‘月亮靠近箕宿和毕宿,就会刮风下雨。’《诗经·小雅·渐渐之石》上说:‘月亮靠近毕宿,就要大雨滂沱。’这两种经书都说,造雨的不是天,又怎么解释呢?”这是因为雨从山上起来,正是月亮经过并靠近毕宿的时候,月亮靠近毕宿的时候,正好下雨。不下雨的时候,月亮不会靠近毕宿,山上也没有云,天地上下就是如此自然相应。月亮靠近山,山从下面蒸发出水气,水气跟月亮巧合,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云雾,是雨的征兆,夏天则变成露水,冬天则变成白霜,天气温和则变成雨水,天气寒冷则变成雪花。雨水和露水是凝冻成的,它们都是由地面产生上去,而不是在天上产生降下来的。
答佞篇第三三
【题解】
本篇通过问答形式,回答了有关佞人,特别是如何识别佞人的诸多问题,故篇名曰“答佞”。王充认为佞人是些为了个人名利、玩弄权术、搞阴谋诡计的人。他们有为身为己、权欲熏心、迎合上意、阿谀奉承、阴阳两面、巧施机关的特点。他们打击陷害别人,采取“誉(称赞)而危之”,“厚优待而害之”的办法,使“人不知”,让“人不疑”,有很大的欺骗性,不易被人察觉。但他们还是可以识别的,王充认为只要考察他们的动机(“察其发动”)、手法、(“观其所权”)以及言行是否一致,就可以识破他们。佞人虽可以欺骗一时、得势一时,作者认为他们最终都没有好下场,“皆以祸众(终)”。
【原文】
33·1或问曰:“贤者行道,得尊官厚禄,矣何必为佞(1),以取富贵,必以佞取爵禄者,不能禁欲也;知力耕可以得谷,勉贸可以得货,然而必盗窃,情欲不能禁者也(2)。以礼进退也,人莫不贵,然而违礼者众,尊义者希,心情贪欲,志虑乱溺也(3)。夫佞与贤者同材,佞以情自败;偷盗与田、商同知(4),偷盗以欲自劾也(5)。
【注释】
(1)矣:递修本作“人”,可从。
(2)情:私情,私心。
(3)溺:沉湎而无节制。
(4)知:通“智”。
(5)劾(hé核):揭发罪状。
【译文】
有人问:“贤能的人实行先王之道,能得到高官厚禄,人们为什么一定要去谄媚奉承,来取得富贵呢?”我说:谄媚奉承的人知道实行先王之道可以得到富贵,但却一定要以谄媚奉承来取得爵位和俸禄,是因为不能克制贪婪的欲望;人是知道努力耕作可以获得粮食,努力经商可以得到财富,然而一定要去盗窃,是因为私心得不到克制,以礼制来决定自己做官还是辞官,这样的人没有不被尊重的,然而违背礼制的人多,尊奉道义的人少,这是私心贪婪,神志昏乱而执迷不悟的缘故。其实,谄媚奉承的人与贤能的人才智相同,只是谄媚奉承的人由于私心而自取灭亡;偷盗的人与种田的、经商的才智相同,只是偷盗的人由于贪心而自投法网。
【原文】
33·2问曰:“佞与贤者同材,材行宜钧(1),而佞人曷为独以情自败?”曰:“富贵皆人所欲也,虽有君子之行,犹有饥渴之情。君子则以礼防情(2),以义割欲(3),故得循道,循道则无祸,小人纵贪利之欲,逾礼犯义(4),故进得苟佞(5),苟佞则有罪(6)。夫贤者,君子也;佞人,小人也。君子与小人本殊操异行,取舍不同。
【注释】
(1)钧:通“均”。
(2)则:递修本作“耐”,可从。耐(néng能):通“能”。防:防止,这里是克制的意思。
(3)割:断绝。这里是“抑制”的意思。
(4)逾:越过。这里是“违犯”的意思。
(5)进:疑衍文。上文“故得循道”,文例相同,可证。苟:不正当。
(6)“循道则无祸”,“苟佞则有罪”,与王充在《幸偶篇》中表达的“无德受恩,无过遇祸”的观点有矛盾。
【译文】
有人问:“佞人与贤者才能相同,才能和操行应该是相称的。那么佞人为什么偏偏因为有私心而自取灭亡呢?”我说:富贵是人共同的欲望,即使有君子的操行,还是会有饥渴的私欲。只是君子能用礼制来克制私心,用道义来抑制私欲,所以能够遵循先王之道,遵循了先王之道就没有灾祸。而小人则放纵贪利的欲望,违犯礼义,所以采取不正当的献媚讨好,不正当的献媚讨好就会招来罪过。可见,贤者是君子,佞人是小人。君子与小人本来操行就不同,行为取舍的标准也不一样。
【原文】
33·3问曰:“佞与谗者同道乎?有以异乎?”曰:“谗与佞,俱小人也,同道异材,俱以嫉妒为性,而施行发动之异(1)。谗以口害人,佞以事危人,谗人以直道不违(2)。佞人依违匿端(3);谗人无诈虑,佞人有术数(4)。故人君皆能远谗亲仁,莫能知贤别佞。难曰:“人君皆能远谗亲仁,而莫能知贤别佞,然则佞人意不可知乎(5)?”曰:“佞可知,人君不能知。庸庸之君,不能知贤;不能知贤,不能知佞。唯圣贤之人,以九德检其行(6),以事效考其言。行不合于九德,言不验于事效,人非贤则佞矣。夫知佞以知贤,知贤以知佞;知佞则贤智自觉,知贤则奸佞自得(7)。贤佞异行,考之一验;情心不同,观之一实。
【注释】
(1)发动:这里是动机的意思。
(2)以:疑是衍文。“谗人直道不违”与下文“佞人依违匿端”,正反成义,可证。直道:直言。不违:不避。
(3)依违:依从或违背。指摸棱两可。端:苗头。这里指动机。
(4)术数:谋略。这里是阴谋诡计的意思。
(5)意:根据文意,疑是“竟”字形近而误。
(6)九德:《尚书·皋陶谟》中,皋陶认为可以用来考察一个人性情真假的九条道德标准,即: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
(7)得:得到,找到。这里是识别的意思。
【译文】
有人问:“谄媚奉承的人与说坏话陷害人的人是一路货呢?还是有区别呢?”我说:“谗人与佞人都是小人,一路货伎俩不同,都是以嫉妒为本性,但采取的行动与动机却不一样。谗人是用口害人,佞人是以事害人;谗人公开说不隐瞒自己的意见,佞人则模棱两可地隐藏自己的动机;谗人没有欺骗的心计,而佞人存有阴谋诡计。所以君主能疏远谗人而亲近仁人,不能识别贤人与佞人。指责的人会说:“君主都只能疏远谗人亲近仁人,而不能识别贤人与佞人,那么佞人就不能识别了吗?”我说:“佞人可以识别,而君主不能识别。平庸的君主,不能识别贤人;不能识别贤人,就不能识别佞人。圣贤的人,用九条道德标准来检验人们的行为,根据办事的效果来考察人们的言论。行为不符合九条道德标准的,言论不被办事效果证明的,这种人就不是贤人而是佞人。看来能识别佞人就可以识别贤人,能识别贤人就可以识别佞人;能识别佞人就自然会觉察到贤智的人,能识别贤人就会自然地发觉奸佞的人。贤人与佞人的操行不同,而考察他们的是同一个标准;他们私心不同,而看到的却是同一效果。
【原文】
33·4问曰:“九德之法,张设久矣(1),观读之者,莫不晓见,斗斛之量多少,权衡之县轻重也(2)。然而居国有土之君(3),曷为常有邪佞之臣与常有欺惑之患?”(4)无患斗斛过(5),所量非其谷;不患无铨衡(6),所铨非其物故也。在人君位者,皆知九德之可以检行,事效可以知情,然而惑乱不能见者,则明不察之故也,人有不能行(7),行无不可检;人有不能考,情无不可知。
【注释】
(1)张:设。
(2)权:秤砣。衡:秤杆。权衡:这里指秤。县(xuán悬):同“悬”,挂。这里是称的意思。
(3)居国:在位。
(4)下面是王充发表的见解,依照本篇文例,当有“曰”字,故疑此有脱字。
(5)根据文意,疑本句该作“不患无斗斛”。下文“不患无铨衡”,相对为文,可证。
(6)铨:称量。铨衡:同“权衡”。
(7)行:为。这里是考察的意思。
【译文】
有人问:“用九条道德标准检验行为的方法,已经设立很久了。读过《尚书·皋陶谟》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这就好比用斗斛来量多少,用秤来称轻重一样。但是在位拥有领土的君主,为什么在自己下边常常会有奸邪的佞臣和常常会有被欺骗受蒙蔽的祸害呢?”我说:不怕没有斗斛,而是所量的不是谷物;不怕没有秤,而是所称的不是该称的东西的缘故。在君位的人,都知道用九条道德标准可以检验人的行为,办事的效果可以识别人的私心,然而被欺骗蒙蔽却不能看见,那是没有考察明白的缘故。只有不善于考察的人,没有不可以检验的行为;只有不善于考察的人,没有不可以识别的私心。
【原文】
33·5问曰:“行不合于九德,效不检于考功,进近非贤,非贤则佞。
夫庸庸之材,无高之知,不能及贤,贤功不效,贤行不应(1),可谓佞乎?”曰:材有不相及,行有不相追,功有不相袭(2)。若知无相袭,人材相什百(3),取舍宜同。贤佞殊行,是是非非。实名俱立,而效有成败;是非之言俱当,功有正邪。言合行违,名盛行废(4),佞人(5)。
【注释】
(1)应:合。这里是具备的意思。
(2)袭:及。
(3)人:疑是衍文。
(4)废:衰败。这里是败坏的意思。
(5)佞人:原文在下段开头,根据文意,疑应在本段末,系抄误。缺句末语助词,故疑“人”后,脱一“也”字。
【译文】
有人问:“行为不符合九条道德标准,办事的效果经不起考核官吏功绩标准的检验,这种人很接近于不是贤人,不是贤人那就是佞人了。平庸之材,没有高超的才智,够不上贤人,不能建立贤人的功绩,不具备贤人的操行,可以说是佞人吗?”我说:才能有够不上的,操行有赶不上的,功绩有比不上的。即使智慧比不上,才能相差十倍百倍,但是行为取舍的标准应该是相同的。贤人与佞人的操行迥然不同,但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一个人的实际德行和名声即使都很不错,但他办事的结果有成功也会有失败;一个人对是非的评议即使很恰当,但他办事的效果有好的也会有坏的。只有那些言论符合先王之道而行为却违反先王之道,名声很大而操行败坏的人,才是佞人。
【原文】
33·6问曰:“行合九德则贤,不合则佞。世人操行者可尽谓佞乎?”
曰:诸非皆恶,恶中之逆者,谓之无道;恶中之巧者(1),谓之佞人。圣王刑宪,佞在恶中;圣王赏功,贤在善中,纯洁之贤(2),善中殊高(3),贤中之圣也;善中大佞(4),恶中之雄也。故曰:“观贤由善,察佞由恶。”善恶定成(5),贤佞形矣(6)。
【注释】
(1)巧:伪诈。这里指善于弄虚作假。
(2)纯洁之贤:本句与上下文不连贯,故疑前后有脱漏,或是衍文。
(3)殊:很、非常。
(4)善:根据文意,疑是“恶”之误。上文言“恶中之巧者,谓之佞人”,可一证。又“圣王刑宽,佞在恶中”,可二证。又“善中殊高,贤中之圣也”,与本句“恶中大佞,恶中之雄也”,正好相反为文,可三证。
(5)定成:断定。
(6)形:表露。
【译文】
有人问:“行为符合九条道德标准的就是贤人,不符合的就是佞人。只有社会上一般人操行的人能全说是佞人吗?”我说:凡是操行不好的都是恶人,恶人中犯上作乱的,称作“无道”;恶人中善于伪装的,称作佞人。君主制定刑罚和法令,佞人被列在恶人中;君主奖赏和勉励,贤人被列在善人中。善人中最好的,是贤人中的圣人;恶人中极坏的佞人,是恶人中的枭雄。所以说:“由善人中可以观察出贤人,由恶人中可以观察出佞人。”只要断定出善人与恶人,那么贤人与佞人就会显露出来了。
【原文】
33·7问曰:“聪明有蔽塞(1),推行有谬误(2),今以是者为贤,非者为佞,殆不得贤之实乎?”曰:“聪明蔽塞,推行谬误,人之所歉也(3)。故曰:刑故无小(4),宥过无大(5)。圣君原心省意(6),故诛故贳误(7)。故贼加增(8),过误减损,一狱吏所能定也,贤者见之不疑矣。
【注释】
(1)聪:听力好。这里指听力。明:视力好。这里指视力。
(2)推行:这里是做事的意思。
(3)歉:欠缺。
(4)刑:惩罚。故:故意。这里指明知故犯的过失。小:指小罪。
(5)宥(yòu又):宽容,饶恕。过:过失。这里指不知道而犯的过失。以上两句参见《尚书·大禹谟》。
(6)原:推求。省(xǐng醒):审察,检查。
(7)贳(shì士):赦免。
(8)贼:危害,伤害。这里指故意犯法。
【译文】
有人问:“视听有看不清听不见的时候,做事难免有犯错误的时候。如今以这样的标准为贤人,做不到的为佞人,恐怕不符合贤人的实际情况吧?”我说:视听难免会看不清听不见,做事难免犯错误,这是一般人的缺点。所以说:明知故犯不论罪再小也要严惩,误犯的过失,不论多大也可以宽赦。圣明的君主要考查犯罪的动机,所以能严惩明知故犯的人,宽赦误犯过失的人。明知故犯就要加重惩罚,误犯过失可以减轻处理,这是所有狱吏都能决定的,贤者看见了是不会有疑惑的。
【原文】
33·8问曰:“言行无功效,可谓佞乎?”(1)苏秦约六国为从(2),强秦不敢窥兵于关外(3);张仪为横(4),六国不敢同攻于关内(5)。六国约从,则秦畏而六国强;三秦称横(6),则秦强而天下弱。功著效明,载纪竹帛,虽贤何以加之?太史公叙言众贤,仪、秦有篇,无嫉恶之文,功钧名敌(7),不异于贤。夫功之不可以效贤,犹名之不可实也。仪、秦,排难之人也,处扰攘之世,行揣摩之术(8)。当此之时,稷、契不能与之争计,禹、皋陶不能与之比效。若夫阴阳调和,风雨时适,五谷丰熟,盗贼衰息,人举廉让(9),家行道德之功,命禄贵美,术数所致(10)非道德之所成也。太史公记功,故高来祀(11),记录成则著效明验(12),揽载高卓,以仪、秦功美,故列其状。由此言之,佞人亦能以权说立功为效。无效,未可为佞也。难曰:“恶中立功者谓之佞。能为功者,材高知明;思虑远者,必傍义依仁(13),乱于大贤。故《觉佞》之篇曰:(14)‘人主好辨(15),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辞丽。’心合意同,偶当人主,说而不见其非(16),何以知其伪而伺其奸乎?”曰:“是谓庸庸之君也,材下知昏,蔽惑不见。后又贤之君(17),察之审明,若视俎上之脯,指掌中之理,数局上之棋,摘辕中之马。鱼鳖匿渊,捕渔者知其源;禽兽藏山,畋猎者见其脉。佞人异行于世,世不能见,庸庸之主,无高材之人也。难曰:“‘人君好辨,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辞丽。’言操合同,何以觉之?”曰:“《文王官人法》曰(18):“推其往行以揆其来言(19),听其来言以省其往行,观其阳以考其阴(20),察其内以揆其外。”是故诈善设节者可知(21),饰伪无情者可辨(22),质诚居善者可得,含忠守节者可见也。人之旧性不辨,人君好辨,佞人学术合于上也;人之故能不文,人君好文,佞人意欲称上。上奢,己丽服;上俭,己不饬(23)。今操与古殊,朝行与家别。考乡里之迹,证朝庭之行(24),察共亲之节(25),明事君之操,外内不相称,名实不相副,际会发见(26),奸为觉露也(27)。
【注释】
(1)下面是王充回答上文的问话,按本篇文例“苏”前夺一“曰”字。
(2)从(òng纵):通“纵”。这里指“合纵”,即联合六国抗秦。
(3)窥:暗中观望,等待机会。关外:指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县东北)以东地区。(4)横:指“连横”,即秦国与六国分别结成联盟。
(5)关内:指函谷关以西地区。
(6)三秦:这里指秦国。由于秦亡后,项羽把原秦国的土地分给秦的三名降将司马欣、章邯、董翳(yì义),故后人称之为三秦。这里是为要与上文“六国”对文,故把它称作“三秦”。
(7)敌:相当,相等。
(8)揣摩:这里指揣摩君主的心理。揣摩之术:这里指“合纵”与“连横”的主张。
(9)举:施行。
(10)术数:这里指治国的作法,措施。
(11)祀:年。来祀:来年,后代。
(12)这句话义难通,疑有脱误。揣其大意是:在记载过去的成就时,就突出其效果。
(13)傍:依,靠。
(14)《觉佞》之篇:本书《讲瑞》之下有《指瑞》,《实知》之下有《知实》,故疑《觉佞》与《答佞》是姐妹篇,今已佚。
(15)辨:通“辩”。
(16)说:通“悦”。
(17)后又贤之君:本句文不成义,《太平御览》卷四○二引《论衡》文作“贤圣之君”,可从。
(18)《文王官人法》:文王,指周文王。全文指《大戴礼记·文王官人》。
(19)推其往行以揆其来言:《大戴礼记·文王官人》和递修本均作“推其往言以揆其来行”,可从。揆(kúi葵):量度,衡量。
(20)阳:这里指表面现象。阴:这里指隐蔽行动。
(21)设节:这里是假装清高的意思。
(22)情:实情,真实。
(23)饬(chì赤):通“饰”。
(24)庭:递修本和章录杨校宋本均作“廷”,可从。
(25)共:通“供”。
(26)际会:遇合,碰巧。见:同“现”。
(27)为:章录杨校宋本作“伪”,可从。
【译文】
有人问:“人的言论和行为没有效果,就能说是佞人吗?”我说:苏秦联合齐、楚、燕、赵、韩、魏六国促成合纵,使得强大的秦国不敢趁机向关外发兵;张仪促成连横,使得六国不敢同时向关内进攻。六国联盟形成合纵,就使秦国畏惧六国强大;秦国促成连横,就使秦国强大天下弱小。他俩功绩昭著效果明显,被记载在竹帛的史册上,即使是贤人又怎么能超过他们呢?司马迁叙说很多贤人的事迹,张仪与苏秦分别有传,并没有憎恶他们的文字,功绩和名声均相当,跟贤人没有两样。其实,功绩不能用来证明一个人的贤德,就像名声不能用来断定人的实际品德一样。张仪和苏秦是排难解忧的人,处于战乱社会,实行合纵与连横的主张。在这种时候,稷和不契不可能与他们争比计谋,禹和皋陶不可能与他们比效果。至于说气候正常,风调雨顺,五谷丰收,盗贼减少甚至消灭,人人讲究廉洁谦让,家家推崇道德的功绩,禄命显贵美好,治国方略能做到的,这些都不是道德能促成的。司马迁记录功绩,是有意向后代推崇,因此在记录成就时就突出其效果,广泛收录卓越人物,因为张仪和苏秦的功绩值得赞美,所以列入了他们的事迹。由此说来,佞人也能用权术游说立功做出效果。即使没有效果,也不能把他们说成佞人。有人会质问说:“恶人中立功的称作佞人。能做出功绩的人,才智一定高明;思虑深远的人,一定依靠仁义,可是他们都混杂在大贤之中。所以“觉佞”篇说:‘君主喜欢辩论,佞人便言语锋利;君主喜欢文章,佞人便文章华美。’与君主心意相同,碰巧投合了君主的心意,君主由于喜欢就看不见他的错误,怎么还能知道他们作假并察觉他们的奸邪呢?”我说:这是说平庸的君主,才能低下头脑糊涂,才被蒙蔽迷惑看不见。要是圣贤的君主,就能考察清楚明白,像看砧板上的干肉,手掌中的纹理,数棋盘上的棋子,点车辕中的马一样。鱼鳖藏在深水潭里,捕渔的人知道它们生息的地方;禽兽躲在深山中,打猎的人看得见它们的行踪。佞人的操行不同于一般人,一般人不能看出来,可见平庸的君主,是没有高超才智的人。又会有人质问:“‘君主喜欢辩论,佞人就言语锋利;君主喜欢文章,佞人就文章华美。’既然言论操行都相同,又怎么能察觉出他们呢?”我说:《大戴礼记·文王官人》上说:“根据他从前的话来衡量他后来的行动,听他后来的话来检查他过去的行动,看他公开的表现来考察他背地里的行为,观察他的内心来衡量他的外表。”所以假装亲善故作清高的人就能识别,修饰伪装不真实的人就能辨别,质朴诚实为善的人就能知道,具有忠心保持气节的人就会显现出来。佞人原来的性格不善辩论,由于君主喜欢辩论,佞人便学着迎合君主;佞人本来的才能不会作文、由于君主喜欢文章,佞人就想去迎合君主。君主奢侈,佞人自己就穿着华丽的服装;君主节俭,佞人自己就不修饰打扮。现在的操行与过去的不一样,在朝廷上的行为与在家的不一样。考察他们在乡里的行为,验证他们在朝廷上的行为,察看他们供养双亲的节操,弄清他们事奉君主的品德,要是内外互不相称,名声与实际互不符合,碰巧就会显现出来,奸邪的伪装就会被察觉和揭露出来。
【原文】
33·9问曰:“人操行无恒,权时制宜(1),信者欺人,直者曲挠(2)。
权变所设,前后异操;事有所应,左右异语。儒书所载,权变非一。今以素故考之,毋乃失实乎?”曰:贤者有权,佞者有权。贤者之有权,后有应(3);佞人之有权,亦反经,后有恶。故贤人之权,为事为国;佞人之权。为身为家。观其所权,贤佞可论;察其发动,邪正可名(4)。
【注释】
(1)权:衡量。
(2)挠:弯曲。曲挠:不公正。
(3)应:报答。
(4)名:说出。
【译文】
有人问:“人的操行没有永恒不变的,可以斟酌形势制定适当的措施,因而诚实的人有时也会欺骗人,正直的人有时也会不公正。一个人斟酌形势变化有所安排,前后行动可以不一样;一件事为了适应需要,对周围的人可以说不同的话。儒者的书上记载,权宜之计不止一种。现在用平素一贯的言行来考察他们,不是不符合实际情况了吗?”我说:贤者有权宜之计,佞人也有权宜之计。贤者实行权宜之计,后来有好结果;佞人实行权宜之计,也违反常规,但后来得到坏的结果。所以贤人的权宜之计,是为了公事为了国家;佞人的权宜之计,是为了自己为了家庭。观察他们所实行的权宜之计,就可以评论出贤人与佞人;观察他们的动机,就可以说出邪恶与正直了。
【原文】
33·10问曰:“佞人好毁人,有诸?”曰:佞人不毁人。如毁人,是谗人也。何则?佞人求利,故不毁人。苟利于己,曷为毁之?苟不利己于(1),毁之无益。以计求便,以数取利(2),利则便得(3),妒人共事,然后危人。其危人也非毁之,而其害人也非泊之(4)。誉而危之,故人不知;厚而害之,故人不疑。是故佞人危而不怨(5),害人之败而不仇(6),隐情匿意为之功也(7)。如毁人,人亦毁之,众不亲,士不附也,安能得容世取利于上?
【注释】
(1)己于:疑“于己”之误倒。章录杨校宋本作“于己”,可一证。上文“苟利于己”与本句“苟不利于己”正反为文,可二证。
(2)数:方术。这里指权术。
(3)则:根据文意,疑系“取”之误。
(4)泊:同“薄”,薄待。
(5)句难通,疑有脱漏。根据下文句式,疑作“是故佞人危人,人危而不怨”。
(6)之:根据文意,疑是“人”形近而误。败:败坏。这里是遭到灾祸的意思。
(7)功:精善。这里是巧妙的意思。
【译文】
有人问:“佞人喜欢诋毁人,有这事吗?”我说:佞人不诋毁人。如果诋毁人,这人就是谗人。为什么呢?因为佞人寻求利益,所以不诋毁人。如果对自己有利,为什么要诋毁他呢?如果不对自己有利,诋毁他也没有好处。用计谋求得好处,用权术得到利益,利益和好处得到了,还要嫉妒别人与自己一起做官,然后危害别人。他们危害人并不诋毁人,而他们害人并不薄待人。他们称赞人而危害人,所以人不知道;厚待人而危害人,所以人不怀疑。因此佞人危害人,人却不怨恨他;害人,人遭灾祸却不仇恨他,这是因为佞人隐藏自己的真情实意做得很巧妙的缘故。如果诋毁别人,别人也要诋毁他,弄得众人不亲近,士不依附,怎么能得到社会的承认而从君主那儿取得利益呢?
【原文】
33·11问曰:“佞人不毁人于世间(1),毁人于将前乎?”曰:佞人以人欺将,不毁人于将。“然则佞人奈何?”曰:佞人毁人,誉之;危人,安之。毁危奈何?假令甲有高行奇知(2),名声显闻,将恐人君召问(3),挟而胜己,欲故废不言,常腾誉之(4)。荐之者众,将议欲用,问人,人必不对曰(5):“甲贤而宜召也。何则?甲意不欲留县,前闻其语矣,声望欲入府,在郡则望欲入州,志高则操与人异,望远则意不顾近。屈而用之,其心不满,不则卧病(6);贱而命之则伤贤,不则损威。故人君所以失名损誉者,好臣所常臣也(7)。自耐下之(8),用之可也;自度不能下之,用之不便。”夫用之不两相益,舍之不两相损。人君畏其志,信佞人之言,遂置不用(9)。
【注释】
(1)世间:这里指一般人面前。
(2)知:通“智”。
(3)人君:这里指郡守,一郡的最高长官。初为武职,戍守边疆,后成为地方长官,故上文称“将”。
(4)腾:超。这里是尽大力的意思。
(5)本句与上下文之间义难通,故疑有脱漏。按上下文意,此当是与佞人的对话,故疑原文是“问佞人,佞人必对曰”。下文“信佞人之言,遂置不用”,可证。
(6)不:同“否”。
(7)常:递修本作“当”,可从。
(8)耐:通“能”。下:礼贤下士。这里是迁就的意思。
(9)置:搁置,放弃。
【译文】
有人问:“佞人不在一般人面前诋毁人,在郡将面前会诋毁人吗?”我说:佞人是利用别人去欺骗郡将,而不在郡将面前诋毁人。这人又问:“那么佞人是怎么做的呢?”回答是:佞人要诋毁人,就先赞扬他;要危害人,就先安稳他。怎样诋毁,怎样危害呢?假如甲有高尚的操行特殊的智慧,名声显赫,唯恐郡守召见询问甲,扶植提拔超过自己,佞人想故意使他被废置不用又不说他的坏话,就常常大加称赞他。推荐甲的人很多,郡守将打算用他,去问佞人,佞人肯定回答说:“甲很贤能应该召见他。为什么呢?甲的意思是不想留在县里,过去听他说过,声称希望进入郡府,在郡里则希望进入州府,由于志向很高那么操行就与一般人不同,只看远处的人,那么心思就不会关心近处。屈才而用他,他心里不满意,否则就装病不干;位低而使用他,就会伤害贤人,不这样就会损害长官的威信。所以郡守因此失去名声损害有声誉的人,是喜欢把可作部下的人都当作部下的缘故。郡守自已能够迁就他,任用他是可以的;自己估计不能够迁就他任用他就没有好处。”任用他,双方互相不会有好处;不任用他,双方互相不会有害处,郡守害怕甲的志向太高,就相信了佞人的话,于是放弃不任用甲。
【原文】
33·12问曰:“佞人直以高才洪知考上世人乎(1),将有师学检也(2)?”曰:人自有知以诈人(3),及其说人主,须术以动上(4),犹上人自有勇威人(5),及其战斗,须兵法以进众。术则从横,师则鬼谷也(6)。传曰:“苏秦,张仪从横习之鬼谷先生(7),掘地为坑,曰:‘下说令我泣出(8),则耐分人君之地。’苏秦下,说鬼谷先生泣下沾襟。张仪不若(9)。”苏秦相赵,并相六国。张仪贫贱往归苏秦,座之堂下,食以仆妾之食,数主激怒,欲令相秦。仪忿恨,遂西入秦。苏秦使人厚送。其后觉知,曰:‘此在其术中,吾不知也,此吾所不及苏君者(10)。’”知深有术,权变锋出(11),故身尊崇荣显,为世雄杰。深谋明术,深浅不能并行,明暗不能并知。
【注释】
(1)洪:大。上:递修本作“正”,可从。考正:观察,揣摩。
(2)将:还是。检:法度,法则。这里是榜样的意思。
(3)根据文意,疑“人”上夺一“佞”字。
(4)须:需要。
(5)上人:这里指有本领的武将。本句与上文“佞人自有知以诈人”应相对,故疑“勇”后夺一“以”字。威:威力。这里是压倒的意思。
(6)鬼谷:即鬼谷子。相传战国时楚国人,姓名传说不一。隐居在鬼谷,因此以此为号。长于养性和纵横之术,苏秦与张仪曾向他学习过此术。《隋书·经籍志》载《鬼谷子》三卷,实系后人伪托。(7)此句文意不顺,疑作“苏秦、张仪习从横之术于鬼谷先生”。《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卷四百八十,及《艺文类聚》卷三十五引《论衡》文均作“苏秦、张仪学从横之术于鬼谷先生”,可证。
(8)《太平御览》卷四六二引《论衡》文“下”上有“能”字,可从。
(9)不:疑作“亦”。《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论衡》文作“苏秦说,鬼谷先生泣沾衿。张仪下,说,鬼谷先生泣亦沾衿”,可证。亦若:亦然。以上引文出处不详。
(10)引文参见《史记·张仪列传》。
(11)锋:锋利。这里作高明讲。
【译文】
有人问:“佞人只是以高超的才能和宏大的智慧观察和揣摩一般人呢,还是有老师作为学习的榜样呢?”我说:佞人自有才智可以欺骗人,但到他游说君主时,就需要权术来打动君主,就像名将自有勇敢来镇住敌人,但到他打仗的时候,就需要兵法来指挥军队进攻。他们的权术就是合纵和连横,老师就是鬼谷子。传书上说:“苏秦和张仪向鬼谷先生学习合纵与连横的权术,鬼谷先生挖地成了个坑,说:“能下来,说得使我哭出来,那么就能分到君主的封地。’苏秦跳下去,说得鬼谷子先生哭得眼泪流下来沾湿了衣襟。张仪也一样。”“苏秦辅助赵国,并且还辅助六国。张仪贫困低贱地回来,苏秦让他坐在堂下,拿仆人吃的饭菜给他吃,又多次责备以激怒他,想使他去辅助秦国,张仪愤怒怨恨,于是向西去秦国。苏秦派人以厚礼相送。张仪后来察觉,说:‘这次又落在他的圈套之中,我还不知道,这就是我赶不上苏君的地方。’”智谋深奥有权术,权宜之计高明得出奇,所以苏秦尊贵受人推崇,荣耀显赫,成为一代豪杰。计谋要奥妙,权术要高明,但它的舆妙与浅陋不能同时实行,明显与隐晦也是不能同时明白的。
【原文】
33·13问曰:“佞人养名作高,有诸?”曰:佞人食利专权(1),不养名作高。贪权据凡(2),则高名自立矣。称于小人,不行于君子。何则?利义相伐,正邪相反。义动君子,利动小人。佞人贪利名之显,君子不安下则身危(3)。举世为佞者(4),皆以祸众(5),不能养其身安能养其名?上世列传,弃宗养身(6),违利赴名,竹帛所载,伯成子高委国而耕(7),於陵子辞位灌园(8)。近世兰陵王仲子、东都昔庐君阳(9),寝位久病(10),不应上征,可谓养名矣。夫不以道进,必不以道出身;不以义止(11),必不以义立名。佞人怀贪利之心,轻祸重身,倾死为僇矣(12),何名之养!义废德坏,操行随辱,何云作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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