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 二
浣溪沙
常山道中即事
辛弃疾
北陇田高踏水频,西溪禾早已尝新。隔墙沽酒煮纤鳞。忽有微凉何处雨,更无留影霎时云。卖瓜人过竹边村。
辛弃疾两次罢官居江西上饶郡外的带湖和铅山期思渡旁的瓢泉,有十八年之久。反映农村生活的词,大都写于这两段时间。但也有少数例外,如本篇即作于嘉泰三年(1203)夏,他以朝请大夫集英殿修撰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赴任经常山的路上。常山,县名,在浙江省西部,毗邻江西省。县境内有常山,绝顶有湖,亦曰湖山,为衢、信间往来必经之路。
词上片为所见农家劳动与生活场景:近看北边高地上农民正在猛踏水车,灌溉农田。一个"频"字充分表现出动作的连续不断,暗传出农民的辛勤劳作情景。另一边河溪两岸,农作物成熟较早,农民正品尝着香甜的新收稻米,隔着院墙买来酒,并煮了小鱼。杜甫有"隔篱呼取尽余杯"(《客至》)句;姜夔有"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惜红衣》)句;与这里情趣都不同。既"沽酒"又"煮纤鳞",洋溢着农家的欢欣,生动传神地表现出不为人注意的淳朴的乡风。从结构看,上片三句一句一景,地点不同,风采各异,似同时(或先后)收入作者的眼帘,构成一幅生动的农民生活画卷。而"北陇"、"西溪"、"隔墙"更给人一种开阔的感觉。与那许许多多惯写湫隘狭小生活圈子的词,简直是另一个天地。历来人们欣赏稼轩的英气、豪气、霸气,应该说如本词这样具有爽气的作品,在其他词人中,也是少见的。
下片换头景象一变:"忽有微凉何处雨,更无留影霎时云"。七言对起,工稳流利,清新俊爽。忽然凉风吹拂,接着飘来几星细雨;诗人抬头望天,带雨的云一眨眼便无影无踪了!"忽有""更见"既见笔势挺峭劲,更觉空灵跳动,生动地表现出夏日多变的山村气象。结以"卖瓜人过竹边村",余音袅袅,比苏轼的"牛衣古柳卖黄瓜",更富情趣。
辛弃疾写过"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鹧鸪天》),表示对城市熙熙攘攘生活和官场污浊气氛的厌弃。而总的看来,他笔下的农村生活是和平静穆的,农民是淳厚朴实的,各种人物都自得其乐地生活着。如果抛开宋中叶以后的半壁山河,民不堪命等社会现实,我们会觉得他们生活在幸福的田园里。倘若责备辛弃疾没有写出像苏轼那样的"而今风物那堪,县吏催钱夜打门"(《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或是像南宋陆游那样的"豪吞暗蚀皆逃去,窥户无人草满庐"(《太息》)描绘农民疾苦的作品,不如说"诗庄词媚"、词为艳科、词为小道仍桎梏着人们的思想。就农村词这个领域说,我们只要看辛弃疾有没有"比他们的前辈提供了新的东西"。那么回答是肯定的。(艾治平)
贺新郎
赋琵琶
辛弃疾
凤尾龙香拨,自开元霓裳曲罢,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画舸亭亭待发。记出塞、黄云堆雪。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弦解语,恨难说。辽阳驿使音尘绝,琐窗寒、轻拢慢捻,泪珠盈睫。推手含情还却手,一抹梁州哀彻。千古事,云飞烟灭。贺老定场无消息,想沉香亭北繁华歇。弹到此,为呜咽。
同一题材,在不同作家笔底,其表现各各不同;试看"琵琶",一到辛弃疾手里,即生面别开,不同凡响。
这里所写的琵琶,是多么精致、美妙和名贵的乐器呀!檀木制成的槽,尾部镂刻着双凤,拨动它的是龙香柏制的板儿,"凤尾龙香拨",它标志一个"黄金时代"。作者在此,正是暗指北宋初期那歌舞升平的盛世。而"霓裳曲罢"则又表示国运的衰微和动乱的开始。似说唐,实是说宋。一开头,便给人以鲜明的印象,点到主题,又不露痕迹。
接着一转,说最痛苦的莫过于那徘徊在浔阳江边的客子了。当画船待发时,"忽闻水上琵琶声",勾起他满腹哀愁,无穷幽恨。何以知其"最苦",因为这正是作者在写自己的心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本有一腔热血,多少豪情壮志,可惜朝廷昏阍,致使他在任江西安抚使时无辜被弹劾去官,此后辗转几调,又长期被废置不用。他借用白居易《琵琶行》的诗意,着重表现他自己遭"贬谪之情","天涯沦落"之感。
又一转,忽写到昭君出塞时,天上黄云成阵,马前积雪成堆。她离家到三万里之遥的异域,一面走一面还怅然回首。痴痴地望着一只孤雁向昭阳宫殿的方向飞去,直到它在云间隐没。唉!虽有琵琶能解语,能传心曲,可是这心中的愁恨实在难以说得清呀!
这不是靖康之难"二帝蒙尘"又指什么呢?若说单是指的"昭君出塞",则又何必提"望昭阳宫殿"云云(昭君出塞时,应有去国怀乡之痛,但她未必会对汉家宫室有如此之留恋)。这里分明别有所指。姜夔《疏影》词不是用"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以"伤二帝蒙尘、诸后妃相从北辕,沦落胡地,故以昭君托喻"(郑文焯评语)的吗?
"辽阳驿使音尘绝"--此句语意忽明,"琵琶"声似乎化作鼓鼙之声,似乎是要让读者更清楚地知道辛弃疾心心意意所思念、所盼望的是什么;它的"潜台词"就是:"那沦亡了的北方故土啊,哪一天才能收复呢?"
于是,在那雕饰着花纹的漂亮的窗户中,寒气袭人之时,闺中少妇正在怀念远戍辽阳音信杳然的征人。她想藉琵琶解闷,"轻拢慢捻抹复挑",结果却愈弹愈伤心,眼泪汪汪然了。这是"她",同时也是作者自己。一纵一收,作者马上回到含而不露的写法上去了。
"推手"云云,指弹琵琶,欧阳修《明妃曲》"推手为琵却手琶";而弹的那一曲为什么必须是《梁州》呢?正因为梁州在北,今已沦亡,"哀彻"两字加深了感慨悲凉意绪。"云飞烟灭"已将上文一齐结束。"贺老"句便是尾声。这尾声与发端遥相呼应,再次强调盛时已成为过去,盛事已成为历史。贺老即贺怀智,开元、天宝间的琵琶高手。他一弹则全场为之安定无声。元稹《连昌宫词》云:"夜半月高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想"贺老定场"之类在繁华的北宋定然屡见不鲜,那时不还有"大晟乐正"吗?可如今盛事难逢,那如同沉香亭北的繁华盛事,真个消歇了。"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清平调》),这里融进了李白诗意。
水龙吟
过南剑双溪楼
辛弃疾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祖国的壮丽河山,到处呈现着不同的面貌。吴越的柔青软黛,自然是西子的化身;闽粤的万峰刺天,又仿佛象森罗的武库。古来多少诗人词客,分别为它们作了生动的写照。辛弃疾这首《过南剑双溪楼》,就属于后一类的杰作。
宋代的南剑州,即是延平,属福建。这里有剑溪和樵川二水,环带左右。双溪楼正当二水交流的险绝处。要给这样一个奇峭的名胜传神,颇非容易。作者紧紧抓住了它具有特征性的一点,作了全力的刻画,那就是"剑",也就是"千峰似剑铓"的山。而剑和山,正好融和着作者的人在内。上片一开头,就象将军从天外飞来一样,凌云健笔,把上入青冥的高楼,千丈峥嵘的奇峰,掌握在手,写得寒芒四射,凛凛逼人。而作者生当宋室南渡,以一身支拄东南半壁进而恢复神州的怀抱,又隐然蕴藏于词句里,这是何等的笔力。"人言此地"以下三句,从延平津双剑故事翻腾出剑气上冲斗牛的词境。据《晋书·张华传》:晋尚书张华见斗、牛二星间有紫气,问雷焕;曰:是宝剑之精,上彻于天。后焕为丰城令,掘地,得双剑,其夕,斗牛间气不复见焉。焕遣使送一剑与华,一自佩。华诛,失剑所在,焕卒,其子华持剑行经延平津,剑忽于腰间跃出堕水,化为二龙。作者又把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等清寒景色,汇集在一起,以"我觉"二字领起,给人以寒意搜毛发的感觉。然后转到要"燃犀下看"(见《晋书·温峤传》),一探究竟。"风雷怒,鱼龙惨",一个怒字,一个惨字,紧接着上句的怕字,从静止中进入到惊心动魄的境界,字里行间,却跳跃着虎虎的生气。
换片后三句,盘空硬语,实写峡、江、楼。词笔刚劲中带韧性,极烹炼之工。这是以柳宗元游记散文文笔写词的神技。从高峡的"欲飞还敛",双关到词人从炽烈的民族斗争场合上被迫地退下来的悲凉心情。"不妨高卧,冰壶凉簟",以淡静之词,勉强抑遏自己飞腾的壮志。这时作者年已在五十二岁以后,任福建提点刑狱之职,是无从施展收复中原的抱负的。以下千古兴亡的感慨,低徊往复,表面看来,情绪似乎低沉,但隐藏在词句背后的,又正是不能忘怀国事的忧愤。它跟江湖山林的词人们所抒写的悠闲自在心情,显然是大异其趣的。(钱仲联)
辛弃疾的词,有一特点是好用典故,前人嫌他"多用事""掉书袋",认为是一个缺点。究竟如何,尚有探讨之必要。首先是看题材与所表现的主题是否需要。辛词中也往往有纯系白描而显得自然可爱的,如"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西江月》)之类,但那是写眼前小景,所抒写的感情也较朴实单纯;可这首《赋琵琶》则很不相同,他是藉琵琶抒写家国之感,盛衰之慨。有些问题是不便明言的,必需出之以含蓄婉转的手法,这样,典故便跑出来了。而这首的用典又与别首的用典不同,在章法上是别具一格。我们举出另一首《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从章法上看,可称是此篇的姊妹篇。在那篇中,他亦是列举许多别离的典故,曲意形容,看似各不相关,其实内中皆有一线相连。原来这所列举的离愁别恨都与词人自己内心的情感有关:他无处不在讲自己,不在诉说自己的苦痛。连所举的"啼鸟"之名也不为无因,"更那堪杜鹃声住,鹧鸪声切",这里似乎是说劝我"不如归去"的杜鹃声才停住,那阻我"行不得也,哥哥!"的鹧鸪声却又急切地叫唤起来,这不正是写自己报国无门、壮志未酬、进退两难的矛盾和苦闷的心情与处境吗?而"将年百战"、"壮士悲歌"等等无不都是夫子自道。
由此我们又联想到唐时李商隐所写的《泪》("永巷长年怨绮罗")一诗,亦列举古来各种挥泪之事,最后归结为一事。这首诗的写法新颖,辛词章法可能从此处学来,又加以变化。
此词题为《赋琵琶》,作者用铺排、陈述口气,句句写琵琶,又句句不专写琵琶;句句点题目,又句句在借题发挥。而所有的句子皆围绕一个中心。全篇与其说是"咏物",无宁说是抒情,在全部抒情的氛围中,清楚地塑造了诗人自己的形象。
此词在艺术上又明显地表现出辛词的另一特色。辛词一向被视为"豪放派"的代表,但他在豪放的同时又还有极俊美的一面,一首词中往往兼而有之(这和后来一些学辛词者专主粗豪不同),本篇就是一个范例。他倒不是"铁板铜琶",他的琵琶是"凤尾龙香"式的。刘勰所谓"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文心雕龙·神思》),这颇能说明辛词的妙处。如"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句,不独用昭君出塞之典,且含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四言十八首赠兄秀才入军》)的诗意,形象很美,韵味亦深长。又"轻拢慢捻"四字,不独是用白居易的诗点出弹琵琶而已,好就好在将闺人愁闷无意绪、心情懒散的神态也描画出来了。而接下去"泪珠盈睫",令人想见那长睫毛上闪动着的晶莹的泪珠,不独悲,而且很美。这样就渲染出一种哀怨的气氛,也就更好地烘托了主题。
前人评辛词曰"大气包举",所谓"大气"就是指贯穿在他词中的那种浓烈的爱国之情,既沉郁,又激越。而他的词风并不粗犷,倒是思理细腻绵密,语言典丽高华,虽"多用事"而并不嫌板滞,这就是因有"情"在其中,密处见疏,实中有虚,令人读后有荡气回肠之感。(钱仲联徐永端)
水龙吟
题雨岩。岩类今所画观音补陀。岩中有泉飞出,如风雨声。
辛弃疾
补陀大士虚空,翠岩谁记飞来处?峰房万点,似穿如碍,玲珑窗户。石髓千年,已垂未落,嶙峋冰柱。有怒涛声远,落花香在,人疑是、桃源路。又说春雷鼻息,是卧龙、弯环如许。不然应是:洞庭传乐,湘灵来去。我意长松,倒生阴壑,细吟风雨。竟茫茫未晓,只应白发,是开山祖。
这是宋词艺苑中不多见的一首山水游记词。
在中国,对大自然的赞颂,对祖国壮丽山河的描绘,是古典诗词创作的一个传统。成书于公元前六世纪的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就有对大自然的描绘。《文心雕龙·物色篇》:"'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日出之容,'漉漉'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屈原的《天问》,对大自然提出的怀疑和质问,其想象之丰富,语言之优美,为后世所不可企及。魏晋南北朝时代,涌现出一批山水诗人,在他们的笔下,把祖国的山河写得很壮美。有唐一代,诗运兴隆,产生了象王维、孟浩然等山水诗人,其诗中有画,描画出自然山水之美。可是,词作描写山水的几乎是凤毛麟角。爱国词人辛弃疾,笔下却不乏对大自然的种种描绘,数量虽不太多,但气象万千,别具一番情趣和境界。这首《水龙吟》,便是其中的一篇。
这首词作于宋淳熙十三年(1186),通篇用一问一答,否定肯定的句法,细致而又有气势地描绘了雨岩洞内的壮丽的自然景色。
"补陀大士虚空,翠岩谁记飞来处?"这座"雨岩"溶洞,从它外形看,很象佛家所说的那位观音大士,可是,她虚怀空阔,人们走进去,则别有洞天。接着,作者用密集的"蜂房",玲珑的"窗户",形容在溶岩洞内的所见;那喀斯特生成的石笋,有的垂挂半空"未落",有的如"嶙峋"的"冰柱",植入地面。同时,洞内还隐约可以听到"远处"有"涛声"阵阵。待要向前仔细看时,发现幽径逶迤,地下还似有落花的香味,于是,不禁发出疑问:这是否就是当年武陵人发现的桃源路呢?这提问的结句,为下片写词的立意,埋下了伏笔。
下片,作者描写他在洞中听到的"涛声":那是春雷的滚滚响动吧,还是洞中蜷伏着"弯环如许"的卧龙?要不然,或许是黄帝在洞庭之野奏乐传来的奏鸣曲,或是《楚辞》里描写的那位湘夫人来到这儿翩然起舞?如果都不是的话,我想那就是在岩洞阴壑中生长着的万倾长松,在风雨中吟咏了。
末尾,作者在归结全篇的立意时,仰头细看那嶙峋的冰柱,回答上片提出的问题:那开凿这巨大溶洞的祖先,如今应已是白发苍苍了吧!
词人运用神驰的想象,把游雨岩的所见所闻,刻画得形象生动,栩栩如生,令人久久不能忘怀。短短一百余字,就如同一篇游记散文,内容宏富,含意深婉。
诗是诗人对自然的摹拟。如谢灵运,他的山水诗,是"模山范水",是"对自然的摹拟"。其代表作如:"白云抱幽石,绿筱媚秋涟。"(《过始宁墅》)"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游赤石进帆海》)"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入彭蠡湖口》)谢灵运游览的山水很多,观察自然景物仔细,他的山水诗,刘勰称为"繁富",沈约称为"兴会标举",反映了山水之美,给人以清新可爱之感,充分显示了作者的艺术匠心。但是,也只是摹拟。而辛弃疾的山水词章如这首《水龙吟》,不仅对自然观察入微,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富于想象,赋予大自然以人格,同时又兼有磅礴的气势。这是在继承前人艺术经验的基础上创制出来的,其成就则是他以前的古典山水诗人所不能比拟的。(贺新辉)
水龙吟
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
辛弃疾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云奔走。绿野风烟,平泉林木,东山歌酒。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词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时作者家居上饶带湖。韩南涧,即韩元吉,字无咎,号南涧,南渡后,流寓信州。孝宗初年官至吏部尚书。
词一起两句如高山坠石,劈空而来,力贯全篇。《晋书》卷六《元帝纪》载:西晋亡,晋元帝司马睿偕西阳、汝南、南顿、彭城四王南渡,在建康建立东晋王朝,做了皇帝。时童谣云:"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此借指宋高宗南渡。"经纶",整理丝缕,理出丝绪叫经,编丝成绳叫缕。引申为筹划治理国家。王安石《祭范颍州文》:"盖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南渡以来,朝廷中缺乏整顿乾坤的能手,以致偏安一隅,朝政腐败。此二句为全篇之冒,后面的议论抒情全由此而发。接"长安父老,新亭风景",连用两典:一见《晋书》卷九十八《桓温传》:桓温率军北征,路经长安市东(古称霸上,即咸阳),"居人皆安堵复业,持牛酒迎温于路中者十八九,耆老感泣曰:'不图今日复见官军'"!此指金人统治下的中原人民。一见《世说新语·言语篇》:东晋初年,"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北宋沦亡,中原父老盼望北伐;南渡的士大夫们,感叹山河变异"可怜依旧"。这就是宋室南迁近六十年来的社会现实!宋高宗在位三十五年,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投降派,"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文征明《满江红》)。任何屈膝叩头的事都做得出来,只求保住自己的小朝廷皇位。宋孝宗初年还有些作为,后来又走上老路。继指责朝廷中一些大臣清谈误国:"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夷甫即王衍,西晋大臣,曾任宰相。"衍将死,顾而言曰:……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晋书》)卷四十三《王戎传》附王衍)。后桓温自江陵北伐,"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晋书》卷九十八《桓温传》)。这里借桓温对王夷甫的批评,斥责南宋当权者使中原沦陷,不思恢复。通过上述种种有力的议论,于是指出:"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戎",我国古代少数民族泛称之一。这里指金人。辛弃疾在带湖闲居,提出"平戎万里"这样严肃的政治问题,既是对韩南涧的期望,更表现出他身在江湖,心存魏阙,对国事的关怀。
这是一首寿词,过片不免要说些祝寿的话。先颂韩的才干和光荣家世。"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新唐书》卷一百七十六《韩愈传赞》:"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黄升《花庵词选》则称韩南涧"政事文章为一代冠冕"。并说他的文才可比美韩愈。韩家为北宋望族。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记韩元吉《桐阴旧话》十卷,说"记其家旧事,以京师第门有梧木,故云"。此以庭门梧桐垂阴,满院清幽,赞韩元吉家世显赫。因此说他自在人间诞生到而今的年纪,正可风云际会,在政治上大显身手。继用古代三个著名宰相寄情山水的佳话喻韩寓居上饶的志趣。一、唐文宗时,裴度"治第东都集贤里,沼石树丛,岑缭幽胜。午桥作别墅,具燠馆凉台,号绿野堂,激波其下,……不问人间世"(《新唐书》卷一百七十三《裴度传》)。二、唐人康骈《剧谈录》:"李德裕东都平泉庄,去洛城三十里,卉木台榭,若造仙府。远方之人多以异物奉之"。三、《晋书》卷七十九《谢安传》:"安虽放情丘壑,然每游赏,必以妓女从"。其时谢安寓居会稽东山。这里以裴度、李德裕、谢安的闲适潇洒风度来喻韩南涧,虽不无过誉,但文字浏丽自然,清新雅致。而后结以"他年整顿乾坤事了"相共勉,"卒章见志",与前结爱国情怀,一脉相承,正是"前后贯串,神来气来,而中有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之致"(沈祥龙《论词随笔》)。
这是一首"以议论为词"的作品,且数用典故,但不觉其板,不觉其滞,条贯缕畅,大气包举;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沉着而痛快。这一因作者感情沉挚,曲折回荡,或起或伏,始终"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深厚感人。二因"援古以证今",又"用人若己"(《文心雕龙·事类》),熨贴自然。三则豪情胜概,出之字清句隽(如裴度等三典),使全篇动荡多姿,"岂一味叫嚣者所能望其顶踵"(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艾治平)
水龙吟
辛弃疾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声鸿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鲙、儘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盈盈翠袖,揾英雄泪。
这首词起句突兀,立意辽远。虽然说气势上稍逊东坡名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但境界的阔大、胸襟的磊落却是一样的。它仿佛令你拔地凌空、极目游骋。仰则天高,俯则水远。天高水远,无边无垠。象这样的壮观景象,一般的凡夫俗子难得有心领略,而鹪鹩偃鼠之辈则消受不起。范开曾在《稼轩词序》中论道:"器大者声必闳,志高者意必远。"他的见解是比较本质地点出了辛词的艺术特色。
南宋时代,民族的矛盾冲突贯穿始终,是激烈而紧张的。尽管辛弃疾出生在金朝统治之下的北方,但他自小受到祖父影响,心系南宋,怀有爱国之情,立志推翻异族压迫,实现祖国统一。为此,他很早就投身到抗金斗争中去。年二十一岁时,便聚义民二千余众参加耿京队伍,矛头指向金政权。后来事变,他又能独带五十余骑,于五万敌军之中,孤胆擒缚叛徒张安国。辛弃疾平生自诩有济世报国之才,而他的过人胆识,雄伟的志向又使他不甘平庸一生。因此反映到艺术创作中,他的词写来便豪迈奔放。不过,同是做为豪放派的词人,苏东坡似乎参透了人生、生死成败无计于心,所以他的词达观潇洒、不乏恢谐。而辛弃疾则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执着于人生理想的追求,所以他的词中时时流露出壮志未酬的沉郁、悲愤和愁苦。于是我们看到,当辛弃疾的笔从第一句的水天一色的辽远之处稍微近缩了一下的时候,那如簪似髻的山影便牵动了他久蓄的闲愁。
闲愁万种,万种闲愁都映衬在落日余晖的夕照里,应合着离群孤雁的哀鸣,使得飘无定所的辛弃疾,此刻感到了从未有的凄清和冷寂,自从他南归宋朝,就一腔热血,伺机报效国家,建立功业。然而在政治上,他并没有得到施展才华的机遇。非但没有人来与他共论北伐大计,相反却横遭朝中权贵们的猜忌,始终难酬壮志。顾此,他摘下佩刀,默视良久,拍栏长叹。意谓此刀不正如我,本来它是用来杀敌建功的,而今置闲,何时是了?孤独的他,找不到理解的知音。
在上片,辛弃疾登高望远,触景生情,情随景迁,由远及近,层层推进,将自己的远大抱负和壮志难酬的苦恨委曲地抒发出来。到了下片,作者进一步阐明自己的人生信念是坚定不可动摇的,尽管一时不算得志,但是决不消沉退缩。
他说,不要提什么鲈鱼切得细才味美,你看,秋风已尽,张翰还乡了吗?据《晋书》讲,张翰在任齐王冏大司马东曹掾时,因惧怕成为上层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同时又生性自适,便借着秋风起,声言自己思念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而辞归故里。这里,辛弃疾是借张翰来自比的,不过却是反用其意。他表明自己很难忘怀时事、弃官还乡。
辛弃疾一方面反对逃避现实斗争的归隐生活,同时也更鄙视置国家危亡于脑后,只知贪恋爵禄的享乐行为。他十分赞赏刘备对于许氾的讥讽。《三国志》里讲,当许氾向刘备述说陈登对于自己的拜见不但不置一言,还让他睡在床下时,刘备说道:你是有国士之名的,而今天下大乱,帝王失所,陈登希望你能忧国忘家,有救世的主张。可你却向他求田问舍、言无可采。这正是陈登最忌讳的,所以他与你也就没有什么话好说。如果是换上了我,那就不仅仅是让你睡床下,我睡床上,而是要让你睡地下,我睡百尺高楼上了。刘备天下为怀,斥责许氾,辞气激扬,辛弃疾称之为"刘郎才气",亦以自比。他认为,在他的英雄气概面前,那些求田问舍、谋取私利的朝士权臣们是无地自容的。
然而,心志的表白并不能解脱心灵的寂寞,相反,倒增加了一份的凄苦。辛弃疾此时感到自己好象当年东晋北伐的桓温,看到了十年前琅邪栽种的柳树已经十围,不禁流泪慨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光阴无情,年复一年,时间就在风雨忧愁,国势飘摇中流逝,而自己的济民救国之志尚难遂愿,好不痛惜。他太希望有人来帮助他解除心头的郁结,然而又有谁能来给与他慰藉:这后片的最后一句与前片的最后一句正紧相呼应。在感情上,它更深一层地抒发出辛弃疾功业未就、有志难酬的苦闷与悲恨。(刘伯渊)
水龙吟
用"些语"再题瓢泉,歌以饮客,声韵甚谐,客皆为之釂(音叫,干杯)。
辛弃疾
听兮清佩琼瑶些。明兮镜秋毫些。君无去些,流昏涨腻,生蓬蒿些。虎豹甘人,渴而饮汝,宁猿猱些。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无助,狂涛些。路险兮山高些。块予独处无聊些。冬槽春盎,归来为我,制松醪些。其外芳芬,团龙片凤,煮云膏些。古人兮既往,嗟予之乐,乐箪瓢些。
"些语"是《楚辞》的一种句式或体裁。"些"音suò(所的去声),为楚巫禁咒句末所用特殊语气助词。例如《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洪兴祖补注,"凡禁咒句尾皆称'些',乃楚人旧俗。"《招魂》即"些语"或"些体",其中阴惨凄厉地召唤亡魂或生魂,南方、北方不可以止些,东方不可以托些,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君无上天些,君无下此幽都些,《招魂》虽歌颂了郢都生活的美好,但最后归结于"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辛词基本上借鉴《招魂》主旋律和结构写成,保留了《楚辞》那种上天入地回肠荡气的寥廓和悲哀。
稼轩有一种深沉的孤独感,原因多方面。他曾说"孤危一身久矣",他一直处在投降派和凡庸的迫害切齿中,南人对北人(辛是济南人)的排斥,还有思想品位、天才、学养、艺术的"高处不胜寒"。现代心理学研究创造的秘密,认为人的内心世界比有形的能外化为符号的认识复杂丰富得多,有一种不能用形象、词语来表现的"内觉","内觉"在孤独状态下转化为可认识性,从而产生哲学、文学、音乐、美术等作品。辛稼轩是善于"做梦","内觉"极丰富的一位诗人,孤独是他的大痛苦,但如没有那么多孤独,他也许不会做那么多的"梦",并将"内觉"转化为那么丰富的佳作。
此词上片意境,即长期盘踞稼轩无意识的沉沉"内觉"的捕捉和外化。首二章可见稼轩自控自理的自我力量甚强,十分清醒警觉。"清佩琼瑶"清脆的叮咚声,明镜能鉴秋毫的莹彻视觉形象,都是其无意识中清醒自我的象征表现。退隐瓢泉本非所愿,但瓢泉以外的环境更为险恶,下三韵描写了长时期压抑的"内觉"。环境如江海狂涛,流昏涨腻,覆舟如草芥;蓬蒿乱生,虎豹渴人血而甘,宁愿隐居与猿猱为伍不问世事。换头总结上片的"内觉","路险兮山高些。块予独处无聊些。"以下就描述瓢泉隐居之"乐":制酒烹茶,箪食瓢饮,不改其"乐"。言词勉强,故发慨叹,"嗟余之乐"。
词到了辛弃疾,形式内容都有了极大的解放和扩展。辛学识极渊博,他将诗词歌赋散文都融化吸收于其词创作中,成了词这种形式前无古人、后亦难乎为继的一位集大成者。这首"些语"《水龙吟》就是极新奇变异的一例,短幅中呈现楚骚幽奇险怪、沉郁博大的风格,使读者迥出意表,一读难忘。(李文钟)
鹧鸪天
辛弃疾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辛弃疾的词本以沉雄豪放见长,这里选的这首却很清丽,足见伟大的作家是不拘一格的。《鹧鸪天》写的是早春乡村景象。上半片"嫩芽"、"蚕种"、"细草"、"寒林"都是渲染早春,"斜日"句点明是早春的傍晚。可以暗示早春的形象很多,作者选择了桑、蚕、黄犊等,是要写农事正在开始的情形。这四句如果拆开,就是一首七言绝句,只是平铺直叙地在写景。
词的下半片最难写,因为它一方面接着上半片发展,一方面又要转入一层新的意思,另起波澜,还要吻合上半片来作个结束。所以下半片对于全首的成功与失败有很大的关系。从表面看,这首词的下半片好象仍然接着上半片在写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免堆砌,不免平板了。这里下半片的写景是不同于上半片的,是有波澜的。首先它是推远一层看,由平冈看到远山,看到横斜的路所通到的酒店,还由乡村推远到城里。"青旗沽酒有人家"一句看来很平常,其实是重要的。全词都在写自然风景,只有这句才写到人的活动,这样就打破了一味写景的单调。这是写景诗的一个诀窍。尽管是在写景,却不能一味渲染景致,必须参进一点人的情调,人的活动,诗才显得有生气。读者不妨找一些写景的五七言绝句来看看,参证一下这里所说的道理。"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两句是全词的画龙点睛,它又象是在写景,又象是在发议论。这两句决定全词的情调。如果单从头三句及"青旗沽酒"句看,这首词的情调好象是很愉快的。它是否愉快呢?要懂得诗词,一定要会知人论世。孤立地看一首诗词,有时就很难把它懂透。这首词就是这样。原来辛弃疾是一位忠义之士,处在南宋偏安杭州,北方金兵掳去了徽、钦二帝,还在节节进逼的情势之下,他想图恢复,而朝中大半是些昏愦无能,苟且偷安者,叫他一筹莫展,心里十分痛恨。就是这种心情成了他的许多词的基本情调。这首词实际上也还是愁苦之音。"斜日寒林点暮鸦"句已透露了一点消息,到了"桃李愁风雨"句便把大好锦绣河山竟然如此残缺不全的感慨完全表现出来了。从前诗人词人每逢有难言之隐,总是假托自然界事物,把它象征地说出来。辛词凡是说到风雨打落春花的地方,大都是暗射南宋被金兵进逼的局面。最著名的是《摸鱼儿》里的"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以及《祝英台近》里的"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这里的"城中桃李愁风雨"也还是慨叹南宋受金兵的欺侮。
从此,我们也可以看出诗词中反衬的道理,反衬就是欲擒先纵。从愉快的景象说起,转到悲苦的心境,这样互相衬托,悲苦的就更显得悲苦。前人谈辛词往往用"沉痛"两字,他的沉痛就在这种地方。但是沉痛不等于失望,"春在溪头荠菜花"句可以见出辛弃疾对南宋偏安局面还寄托很大的希望。这希望是由作者在乡村中看到的劳动人民从事农桑的景象所引起的。上句说明"诗可以怨"(诉苦),下句说明"诗可以兴"(鼓舞兴起)。把这两句诗的滋味细嚼出来了,就会体会到诗词里含蓄是什么意思,言有尽而意无穷是什么意思。(朱光潜)
鹧鸪天
寻菊花无有,戏作。
辛弃疾
掩鼻人间臭腐场,古来惟有酒偏香。自从来住云烟畔,直到而今歌舞忙。呼老伴,共秋光。黄花何处避重阳?要知烂熳开时节,直待西风一夜霜。
老居瓢泉之稼轩达观乐天,由闽放废原因是遭忌被谗,蒙受不白之冤,但他毕竟不愧是文学史上少有的生命力和意志都极强的强者,他从未被击倒服输。这表现在一,从不绝望作葬花残叶萎顿抱病咽露困苦之声;二,热爱生活,永葆少年人般新鲜感,永远兴高采烈。一年到头,一天到晚,自己给自己找到无穷无尽的赏心乐事。与此词同期庆元四至六年(1196-1200)吴子似任铅山县尉时所作一组词可为例证。
这年中秋,稼轩卧病博山寺中,作《水调歌头》却是要与李白、苏轼宇宙航行,"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挲素月,人世俛仰已千年。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李)、赤壁(苏),相约上高寒。酌酒援北斗,我亦蝨其间。"戚戚于富贵者,不能作此真诚洒脱清狂语。重阳节,稼轩和老伴忙活半天,置酒请吴子似县尉等诗友,黄花还未开,寻而未得,诗兴却颇盎然。同时写的另一首《鹧鸪天》道,"都无丝竹啣杯乐,却看龙蛇落笔忙。"挺乐。这首一上来道,"掩鼻人间臭腐场",斩钉截铁与腐败官场划清界限,在座有铅山父母官吴子似,大概此公也是位疾恶如仇的高人,所以他能容得如此"过头"语。"自从来住云烟畔,直到而今歌舞忙。"这略带夸张的倔强颇令人神旺,也颇使人辛酸。
"黄花"是这首词的词眼。她寻而无有,逃避佳节重阳,神龙现首不现尾。细按"要知烂熳开时节,直待西风一夜霜"和另首"黄花不怯西风冷,只怕诗人两鬓霜"的作意,"黄花"在此词中乃是悬鹄甚高的一种做人标准,是不怕风霜摧残折磨的傲然风骨,而且是打击之锤越是沉重,迸发开放的花朵就越发璀灿夺目。稼轩词的丰收就是如此。
另首中有"酒徒今有几高阳"句,与本首起句"掩鼻人间臭腐场"句遥相呼应,寄慨甚深。"高阳酒徒"是汉郦食其,他自荐于刘邦要纵论天下事,因貌似儒生而为司阍和刘邦轻视。郦瞋目案剑叱曰:"吾高阳酒徒,非儒生也!"表现出磊落伟岸勇往直前渺视阻力的气质。在稼轩面对的"臭腐场"中,唯唯诺诺扰扰于私利者比比皆是,明辨是非有头脑的"高阳酒徒"越来越少了。"寻菊花无有!"萧瑟之气遍被华林,所以稼轩以"只怕诗人两鬓霜"和诗友们共励,要坚持"高阳酒徒"的凛凛高蹈以抵制"臭腐场"中的庸毒之气啊。(李文钟)
鹧鸪天
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辛弃疾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檐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这是辛弃疾晚年的作品,那时他正在家中闲居。
一个老英雄,由于朝廷对外坚持投降政策,只落得投闲置散,避世隐居,心情的矛盾苦闷当然可以想见。忽然有人在他跟前慷慨激昂地大谈功名事业,这位老英雄禁不住又慨叹又有点好笑了。想起自己当年何尝不是如此满腔热血,以为天下事情容易得很,哪里知道并非如此呢!
此词上片忆旧,下片感今。上片追摹青年时代一段得意的经历,激昂发越,声情并茂。下片转把如今废置闲居、髀肉复生的情状委曲传出。前后对照,感慨淋漓,而作者关注民族命运,不因衰老之年而有所减损,这种精神也渗透在字里行间。
辛弃疾二十二岁时,投入山东忠义军耿京幕下任掌书记。那是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这一年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宋金两军战于江淮之间。明年春,辛弃疾奉表归宋,目的是使忠义军与南宋政府取得正式联系。不料他完成任务北还时,在海州就听说叛徒张安国已暗杀了耿京,投降金人。辛弃疾立即带了五十余骑,连夜奔袭金营,突入敌人营中,擒了张安国,日夜兼程南奔,将张安国押送到行在所,明正国法。这一英勇果敢的行动,震惊了敌人,大大鼓舞了南方士气。
上片追述的就是这一件事。"壮岁"句说他在耿京幕下任职(他自己开头也组织了一支游击队伍,手下有两千人)。
"锦檐突骑",也就是锦衣快马,属于侠士的打扮。"渡江初",指擒了张安国渡江南下。
然后用色彩浓烈的笔墨描写擒拿叛徒的经过:
"汉箭朝飞金仆估",自然是指远途奔袭敌人。大抵在这次奔袭之中,弓箭("金仆姑"是古代有名的箭,见《左传》)曾发挥过有力的作用,所以才拿它进行艺术概括。
至于"夜娖银胡",却要费一些考证。
胡是装箭的箭筒。古代箭筒多用革制,它除了装箭之外,还另有一种用途,夜间可以探测远处的音响。唐人杜佑《通典》卷一五二《守拒法》说:"令人枕空胡禄卧,有人马行三十里外,东西南北皆响见于胡禄中。名曰地听,则先防备。"宋人《武经备要前集》卷六说法相同:"犹虑探听之不远,故又选耳聪少睡者,令卧地枕空胡鹿──必以野猪皮为之──凡人马行在三十里外,东西南北皆响闻其中。"胡禄、胡鹿、胡,写法不同,音义则一。"娖"《集韵》:"谨也"。是小心翼翼的意思。这里作动词用,可以释为戒备着。"燕兵"自然指金兵。燕本是战国七雄之一,据有今河北北部、辽宁西部一带地方。五代时属契丹,北宋时属辽,沦入异族已久。所以决不是指宋兵。由于辛弃疾远道奔袭,擒了叛徒,给金人以重大打击,金兵不得不加强探听,小心戒备。(这两句若释为:"尽管敌人戒备森严,弃疾等仍能突袭成功。"也未尝不可。)"夜娖银胡"便是这个意思。
这是一段得意的回忆。作者只用四句话,就把一个少年英雄的形象生动地描绘出来。
下片却是眼前情况,对比强烈。"春风不染白髭须",人已经老了。但问题不在于老,而在于"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本来,自己有一套抗战计划,不止一次向朝廷提出过(现在他的文集中还存有《美芹十论》《九议》等,都是这一类建议,也就是所谓"平戎策"。)却没有得到重视。如今连自己都受到朝廷中某些人物的排挤,平戎策换来了种树的书(暗指自己废置家居)。少年时候那种抱负,只落得一场可笑可叹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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