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姜夔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这首记梦词,作于宁宗庆元三年元宵节,题目是《元夕有所梦》。
本词以倒叙开始,先叙梦醒之后的无限怅触。肥水源出合肥,点明两人相爱地点。词人怅恨的是当初不该彼此钟情,因为情愫一经种下,就如水流之无有尽期,恋情亦是没有已时,即使分别以后,也是相互怀念,无时或忘。词意至此转入梦境,"梦中"两句,写词人日有所思,夜间便有所梦,但梦里的她却似隐若现,迷离朦胧,还不及画中人那样真切分明。可惜的是就连这样飘忽不定的梦,也很快被几声鸟啼惊破了。这里写梦中相会,不作正面叙述描绘,而是隐约其词,欲说还休。
作者写本词时已四十多岁,开始进入老境;世途的艰难,使他叹息"少小知名翰墨场,十年心事只凄凉。"二十多年前的恋情,到如今只能引起无限悲思:"少年情事老来悲。""春未绿"两句点出,目前的凄凉况味,使他深感绿满大地的芳春尚未来到,而自身却已鬓发苍苍,徒伤老大。两人一别多年,只有在梦中能够小会片刻:"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江梅引》)有时就连在梦中也见不到伊人,使他更深系念:"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同上)
"人间别久不成悲",这句话耐人寻思,别离本来只令人悲:"悲莫悲兮生别离"(《楚辞·九歌》)。"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周邦彦《蝶恋花》)。但分别时间一久,其感觉就与初别不同,是由表露转为内蕴,敏锐变成迟钝,此所谓"不成悲"也。但"不成悲"不等于不悲,相反的是别愈久则爱愈深,而悲也愈甚了。词人在同时所作《鹧鸪天》题为《元夕不出》的词中写道:
忆昨天街预赏时,柳悭梅小未教知。而今正是欢游夕,却怕春寒自掩扉。
帘寂寂,月低低,旧情唯有绛都词。芙蓉影暗三更后,卧听邻娃笑语归。
这首词可以作为"谁教"两句的注脚,每当那个令人惆怅的日子──元宵灯节到来之时,人们都上街欢游赏灯,而他却偏偏触景伤情,闭户不出。"谁教"是设问,试想两人各处天之一涯,每年此时,红莲明灯虽粲然如昔日,而彼此却都已历尽沧桑,追忆起当年欢聚的"旧情",怎不教人黯然神伤!这种由于长别离而引起的长相思,究竟是谁所造成的,又有谁能理解呢?只有两人各自去细细体味了。
总的说来,两首词都是写梦境,只是前者勾勒清晰,想象丰富,后者情调幽暗迷惘,低徊留连。关于梦醒后的描写,前者采用淡笔,以自然之物衬托出内心衷情;后者运用浓墨,借灯节欢乐反跌出沦落之悲。此外并通过补叙、倒叙、衬托、渲染、追忆、想象,使这首字数不多的小词容纳了丰富的内容和复杂的心理活动,还能开拓词境,给读者留下回味的余地,而作者的相思之意,也就象梦幻般地萦绕在人们的心上。这大概就是白石恋情词最值得称道的特色吧!(唐圭璋 潘君昭)
鹧鸪天
己酉之秋,苕溪记所见。
姜夔
京洛风流绝代人,因何风絮落溪津?笼鞋浅出鸦头袜,知是凌波缥缈身。红乍笑,绿长嚬,与谁同度可怜春?鸳鸯独宿何曾惯,化作西楼一缕云。
白石为人淡远超脱,不汲汲于富贵,也不戚戚于得失,其诗词集中几无酒色征逐之作。白石亦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枯木寒岩,他喜欢诗词音乐书法,因多人敬重周济,有时生活不错,每饭必有食客,图史翰墨汗牛充栋。当然最终是一介寒士。白石对待异性,保持一种虔诚的尊敬,词中怀念女子,多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甚或是偶然邂逅时只有白石心里才知晓的一缕渺茫好感。白石从不汲汲于占有,这在男权中心的封建社会中实属少见。
白石式的独特爱情,是近(遇合)──远(离散)──近(心中的近)的三部曲,净化人的心灵。
这首词作于1189年三十四岁时。秋天的吴兴苕溪渡口,风絮般飘落一位风尘女子──京洛风流绝代人。闪电一般,也在渡口的白石心头一震,觉得此女甚美。对方似有所觉察,白石视线垂落,看到她笼鞋头露出的鸦头袜──前端丫状如今日本式袜子。好感移情,这袜子给白石留下深刻印象,七八年后作《庆宫春》还曾提及。可怜可贵的痴情。白石《鹧鸪天》多怀念一位合肥女子,与合肥女似曾有些交往,与苕溪渡口这位京洛女子,不曾交一语,"所见"而已。
整首词把这位京洛女子写得超凡脱俗,溪津风絮简直成了曹子建笔下的洛水女神,鸦头袜凌波缥缈。下片更多词人想象成份,女子乍笑长嚬(嚬同颦,皱眉),可见流落江南境遇不佳,"谁为同度可怜春",谁是伊的保护人?孤零零的伊,该不会"化作西楼一缕云"而飘逝?雪泥鸿爪的邂逅相遇,白石竟感发出那么多的生命的真诚,薄幸者恐无法理解。一腔赤诚只自知,只有词创作时才会倾吐这藏在潜意识里的酸辛情愫。
这词中可能含有一点非分之想,但也属闲云野鹤式的一点尊重、理解和珍爱。与市井轻薄气不可同日而语。
读白石词可知词──乃至一切文学作品源于好人的真诚。
闲云野鹤式的"爱情",是白石整个人生态度的一个侧面,由之可略窥其人生观。(李文钟)
踏莎行
自东沔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姜夔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姜白石是南宋著名词人,他的词格调"清空峭拔",犹如"野云孤飞,来去无迹"(张炎《词源》)。其生平亦如孤飞的野云,飘泊不定。他曾在安徽合肥居住过,"我家曾住赤栏桥"(《送范仲讷往合肥》。在这儿他有过一段恋爱史,他有好几首词便是为此而作,他写恋情,不同于一些艳词之以软媚纤丽取胜,而是以蕴藉深挚见长,在爱情词中别创一格。这首词,用记梦方式诉述内心深情,无论在艺术构思或者描写手段方面都有独到之处,十分引人注目。
白石二十多岁时在合肥结识了一位女子,"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淡黄柳》)由于他行踪不定,往往聚会以后又赋别离:"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箫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长亭怨慢》)。这里的小桥、玉萧,都是指他那位合肥的伊人。正因为别多会少,两地相思的离恨也就经常在他笔下出现。
小题指出本词写作时间是孝宗淳熙十四年正月初一,地点是在金陵附近的江上舟中。词虽短小,但却写得纡回曲折,含蓄而多不尽之意。上片写梦境,但不先说破,却着力刻画伊人形象(莺莺、燕燕本为女子名,这儿即指伊人),且轻盈、娇软形容她的体态、举止和谈吐,真使人有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之感。接着点出上面两句乃是写梦中人,作者是在梦中(华胥国)和她相会。"夜长"两句补叙梦中情,两人互诉情怀的口吻宛然在目:她在埋怨薄情郎怎能想象她长夜怀念之苦,他则有感于相思情意比春天来得还快。这是交织着欢乐与痛苦的场面。
下片是梦醒以后。先写睹物思人,随即借用富于浪漫情调的倩女离魂故事,设想伊人亦如倩女一般,其离魂亦不远千里来与自己梦中相会、黯然归去的凄凉况味,借此展开新的境界。这种写法,做到了白石自己所说的"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善之善也"(《诗说》)。
王国维对白石词多贬语:"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人间词话》)但对本词结尾两句却特别推重:"白石之词,余所最善者,亦仅二语:'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同上)。月光皓洁,千山冷寂,在大自然静谧的气氛中,更突出了离魂踽踽独行、伶仃无依的姿影,而词人魂牵梦萦的怜念之情也随而徐徐流露。《人间词话》又指出:诗人"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花鸟本来不知人的忧乐,所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杜甫《春望》),乃是借花鸟以说明特定环境之下人的主观心情。白石此二语之受到激赏,恐怕也在于其能使客观的"外物"(冷月千山)与自己主观的内心活动相互映照衬托,从而暗示出词人蕴藏于心底的无限深情。(唐圭璋 潘君昭)
满江红
姜夔
仙姥来时,正一望、千顷翠澜。旌旗共、乱云俱下,依约前山。命驾群龙金作轭,相从诸娣玉为冠。向夜深、风定悄无人,闻佩环。神奇处,君试看。奠淮右,阻江南。遣六丁雷电,别守东关。却笑英雄无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瞒。又怎知、人在小红楼,帘影间。
《满江红》,宋以来作者多以柳永格为准,大都用仄韵。像岳飞"怒发冲冠"一片,更是脍炙人口的名篇。可是这首《满江红》却改作平韵,声情遂发生较大的变化。词乃作于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春初,前有小序,详细地叙述了改作的原委:
《满江红》旧调用仄韵,多不协律。如末句云"无心扑"三字,歌者将"心"字融入去声,方谐音律。予欲以平韵为之,久不能成。因泛巢湖,闻远岸箫鼓声,问之舟师,云:"居人为此湖神姥寿也。"予因祝曰:"得一席风径至居巢,当以平韵《满江红》为迎送神曲。"言讫,风与笔俱驶,顷刻而成。末句云"闻佩环",则协律矣。书以绿笺,沉于白浪。辛亥正月晦也。是岁六月,复过祠下,因刻之柱间。有客来自居巢云:"土人祠姥,辄能歌引词。"按曹操至濡须口,孙权遗操书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操曰"孙权不欺孤",乃撤军还。濡须口与东关相近,江湖水之所出入。予意春水方生,必有司之者,故归其功于姥云。
小序中所举"无心扑"一例,见于周邦彦《满江红》"昼日移阴"一片,原作"最苦是蝴蝶满园飞,无心扑。"歌者将"心"字融入去声,用的是"融字法"即如沈括《梦溪笔谈》卷五所云:"古之善歌者有语,谓当使'声中无字,字中有声'。……如宫声字而曲合用商声,则能转宫为商歌之。此'字中有声'也。"夏承焘以为"宋词'融字',正谓此耳"(见《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卷三)。为了免去融字的麻烦,以求协律,所以词人改仄为平。其实改仄为平,非仅白石一例。贺铸曾改《忆秦娥》为平韵,叶梦得、张元干、陈允平亦改《念奴娇》为平韵。……可见这是宋词中重要一格。仄韵《满江红》多押入声字,即使音谱失传,至今读起来犹觉声情激越豪壮;然而此词改为平韵,顿感从容和缓,婉约清疏,宜其被巢湖一带的善男信女用作迎送神曲而刻之楹柱了。
词中塑造了一位巢湖仙姥的形象,使人感到可敬可亲。她没有男性神仙常有的那种凛凛威严,而是带有雍容华贵的姿态,潇洒出尘的风范。她也没有一般神仙那样具有呼风唤雨的本领,却能镇守一方,保境安民。这是词人理想中的英雄人物,但也遵守了中国的神话传统。因为在传统神话中常常记载着我国的名山大川由女神来主宰。从昆仑山的西王母到巫山瑶姬,从江妃到洛神,这些形形色色的山川女神,大抵是母系社会的遗留。巢湖仙姥当是山川女神群像中的一位。
词的上片是词人从巢湖上的自然风光幻想出仙姥来时的神奇境界。它分三层写:先是湖面风来,绿波千顷,前山乱云滚滚,从云中似乎隐约出现无数旌旗,这就把仙姥出行的气势作了尽情的渲染。特别是"旌旗共、乱云俱下"一句更为精采:一面是乱云翻滚,一面是旌旗乱舞,景象何其壮丽!从句法来讲,颇似王勃《滕王阁赋》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而各极其妙。这是一层。接着写仙姥前有群龙驾车,后有诸娣簇拥,甚至连群龙的金轭、诸娣的玉冠也发出熠熠的光彩。至于仙姥本身的形象,词人虽未着一字,然而从华贵的侍御的烘托中,已令人想见她的仪态和风范。这些当然是出于词人的想象,但也有一定的现实根据。原词在"相从诸娣玉为冠"句下有自注云:"庙中列坐如夫人者十三人。"这十三位仙姥庙中的塑像,便是词人据以创作的素材。此为第二层。最后是写夜深风定,湖面波平如镜,偶而画外传来清脆的丁当声,仿佛是仙姥乘风归去时的环珮余音。在《疏影》一词中,词人曾写王昭君云:"想珮环、月夜归来……"把读者带入悠远的意境。此云湖上悄然无人,惟闻珮环,境亦杳渺,启人遐想。此为第三层。通过这三层描写,巢湖仙姥的形象几乎呼之欲出了。
长亭怨慢
姜夔
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片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据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中《行实考·合肥词事》的考证,姜夔二三十岁时曾游合肥,与歌女姊妹二个相识,情好甚笃,其后屡次来往合肥,数见于词作。光宗绍熙二年(1191),姜夔曾往合肥,旋即离去。《长亭怨慢》词,大约即是时所作,乃离合肥后忆别情侣者也。
题序中所谓"桓大司马"指桓温。《世说新语·言语》载桓温北征,经金城,见前所种柳皆已十围,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而题序中所引"昔年种柳"以下六句,均出庚信《枯树赋》,并非桓温之言。此或是姜夔偶然误记。按此词是惜别言情之作,而题序中只言柳树,一则以"合肥巷陌皆种柳"(姜夔《凄凉犯》序),故姜氏合肥情词多借柳起兴,二则是故意"乱以他辞",以掩其孤往之怀(说本夏承焘《合肥词事》)。
上半片是咏柳。开头说,春事已深,柳絮吹尽,到处人家门前柳阴浓绿。这正是合肥巷陌情况。"远浦"二句点出行人乘船离去。"阅人"数句又回到说柳。长亭(古人送别之地)边的柳树经常看到人们送别的情况,离人黯然销魂,而柳则无动于衷,否则它也不会"青青如此"了。暗用李长吉诗"天若有情天亦老"句意,以柳之无情反衬自己惜别的深情。这半片词用笔不即不离,写合肥,写离去,写惜别,而表面上却都是以柳贯串,借做衬托。
下半片是写自己与情侣离别后的恋慕之情。"日暮"三句写离开合肥后依恋不舍。唐欧阳詹在太原与一妓女相恋,别时赠诗有"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之句。"望高城不见"即用此事,正切合临行怀念情侣之意。"韦郎"二句用唐韦皋事。韦皋游江夏,与女子玉箫有情,别时留玉指环,约以少则五载,多则七载来娶。后八载不至,玉箫绝食而死(《云溪友议》卷中《玉箫记》条)。这两句是说,当临别时,自己向情侣表示,怎能象韦皋那样"忘得玉环分付",即是说,自己必将重来的。下边"第一"两句是情侣叮嘱之辞。她还是不放心,要姜夔早早归来("第一"是加重之意),否则"怕红萼无人为主"。因为歌女社会地位低下,是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其情甚笃,其辞甚哀。"算空有"二句以离愁难剪作结。古代并州(今山西)出产好剪刀,故云。这半片词写自己惜别之情,情侣属望之意,非常凄怆缠绵。陈廷焯评此词云:"哀怨无端,无中生有,海枯石烂之情。"(《词则·大雅集》卷三)可谓知言。
姜夔少时学诗取法黄庭坚,后来弃去,自成一家,但是他将江西诗派作诗之艺术手法运用于词中,生新峭折,别创一格。男女相悦,伤离怨别,本是唐宋词中常见的内容,但是姜夔所作的情词则与众不同。他屏除秾丽,着笔淡雅,不多写正面,而借物寄兴(如梅、柳),旁敲侧击,有迴环宕折之妙,无沾滞浅露之弊。它不同于温、韦,不同于晏、欧,也不同于小山、淮海,这是极值得玩味的。(缪钺)
下片进一步从威力与功勋方面描写仙姥的神奇。过片处先以两个短语提挈,引起读者的充分注意。然后以实笔叙写仙姥指挥若定的事迹:她不仅奠定了淮右,保障了江南,还派遣雷公、电母、六丁玉女(案《云笈七籤》云:"六丁者,谓阴神玉女也。"),去镇守濡须口及其附近的东关。这就把仙姥的神奇夸张到极度,俨然就是一位坐镇边关的统帅。紧接着词人又联想起历史上曹操与孙权的濡须口对垒的故事,发出了深沉的感慨:"却笑英雄无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瞒!"为什么现实中的英雄人物竟没有一个好手,结果却只能凭仗一篙春水把北来的曹瞒逼走?这曹瞒当然不是历史上的曹操,英雄好手也不会是指历史上的孙权。词人一方面是出于想象,把历史故事牵合到仙姥的身上,以歌颂其神奇,如同小序结尾所云:"予意春水方生,必有司之者,故归其功于姥云。"另一方面也是借历史人物表现他对现实的愤慨,因为当时距宋金的隆兴和议将近三十年,偏安江左的南宋王朝也正是依靠江淮的水域来阻止金兵的南下的。历史掺和着现实,便使全词呈现出浪漫主义的色彩。
结句最为耐人吟味。生活中的英雄人物没有一个顶用的,真正能够以"一篙春水"迫使敌人不敢南犯的却是"小红楼、帘影间"的仙姥。封建社会的卫道士总是把妇女看得一钱不值,甚至提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荒谬口号。而具有民主思想的诗人则往往有意夸大妇女的才能,抬高妇女的地位,借以贬低那些峨冠博带、戎衣长剑、实际是酒囊饭袋的男人。姜夔此词之所以被之管弦,刻之庙柱,说明他的思想倾向是符合当时人民愿望的。
"小红楼、帘影间"的幽静气氛,跟上片"旌旗共、乱云俱下"的壮阔场景,以及下片的"奠淮右,阻江南"的雄奇气象,构成了不同境界。然正因为一个"小红楼、帘影间"的人物,却能指挥若定,驱走强敌,这就更显出她的神奇。这种突然变换笔调的方法,特别能够加深读者的印象,强化作品的主题。姜夔曾在《诗说》中总结自己的创作经验说:"篇终出人意表,或反终篇之意,皆妙。"此词结句,正是反终篇之意而又能出人意表的一个显例,因此能给人以无穷的回味。(王季思)
淡黄柳
姜夔
客居合肥南城赤栏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片,以纾客怀。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宋光宗赵惇绍熙二年(1191),姜夔寄居合肥,这首词就是这年春天在合肥写的。
如小序所说,作者写这首词的目的是"以纾客怀",可是,通篇都是写景,作者寄居异乡的惆怅,伤时感世的愁绪,尽在不言之中。
上片首二句先写"巷陌凄凉"。作者写作这首词的历史时期,合肥离南宋的边防线不是太远,是所谓"边城"。"空城"写出城内萧条冷落;"晓角"增添了气氛的悲凉。"马上单衣寒恻恻",写"巷陌"中的人物,也就是作者自己在异乡边地的感受。"看尽"两句又转入写景,眼前的柳色"鹅黄嫩绿",和江南十分相似,"都是江南旧相识",流露出淡淡的思乡情绪。
过片"正岑寂"三字,承上启下,由柳色想到江南的故乡,但这里毕竟不是故乡,如"小序"所说,"与江左异",因此才有"岑寂"之感。"正"字引出下文,转写寒食时节。"强携酒"句的"强"字,写出满怀愁绪,本来已无心访人饮酒,但适逢佳节,只好"强携酒,小桥宅",去找情侣过节,无非是敷衍应景。"怕"字又一转,写作者对春天的留恋,本来无心赏春,而当"梨花落尽"时,眼前会"尽成秋色",那是会更添惆怅的。结尾三句,紧承上句,叙写"春"将逝去,当"燕燕飞来"之时,就只有一池绿水了。惋惜春光逝去,在写春景中反映边城的凄凉,作者意在排解愁绪,实际上却不自觉地流露出无限烦恼,家国隐恨。
全词意境凄清冷隽,造句朴素自然,用语清新质朴,绝无矫柔造作的痕迹。本词以写景为主,情在景中。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一书中谈词的"境界"时说:"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姜夔这首《淡黄柳》是"有我之境"。在柳色春景的描写中,作者的万般愁绪,无限哀怨之情,也就巧妙自然,不着痕迹地表现出来。(王方俊张曾峒)
点绛唇
姜夔
丁未冬过吴松作(吴松即苏州河)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俞平伯先生论历来为人重视的张炎对白石的评语(如"清空"、"清虚"、"骚雅",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道,"似乎被他说着了,又似乎不曾,很觉得渺茫。"(《唐宋词选释·前言》)渺茫在于对白石创新的理解。
这首揉合情景、自抒胸臆的怀古小词是淳熙十四年(1187)雁南飞的残秋道经吴松至苏州时所作。"燕雁"即北雁,象词人一样"太湖西畔随云去。"上片第二韵为传唱千古体现白石独特风格的名句,其貌其神清苦的数峰聚首商量黄昏降雨,物拟人,人拟物,活画穷愁而颇自得,是词人──自我完成者形象,内蕴极丰富。自然与诗人浑然为一,动态寥阔的自然景观体现了诗人的风骨和精神。下片点怀古,家住苏州甫里的唐代高士诗人陆龟蒙(天随子),思想与一生浪迹天涯的鸿爪颇似白石,姜一世甚推崇之,今临其地,能不念及?云雾缭绕"商略黄昏雨"的数峰中,陆、姜当各占其一。
白石语言艺术极高明,所谓裁云缝月,敲金戛玉。他的语言如名提琴手的弓子,在琴弦上灵动机敏极富弹性的无穷变化,力度、动静、虚实、疾徐……。如清风流云,海浪空礁,无所往不极其妙。这词中,随云去的燕雁,商略黄昏雨的清苦数峰,参差飘舞的秋柳,乃至拟共天随住的词人自身,都处在无穷变化的艺术魔法中。琴弦可理解为情化的客观现实。
隋唐以来,儒、佛、道三教合流已渐成哲学史和伦理史的主要趋势。白石诗词,标榜"非奇非怪,剥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的"自然高妙";继承与创新方面,主张"求与古人合,不如求与古人异;求与古人异,不如不求与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与古人异而不能不异。"白石所说的"自然",与道家的"道"很相近似:"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老子》)白石流寓浙江吴兴(湖州),慕白石洞天之名,遂自号白石道人。"白石洞天"可能即六六年发现的石灰岩溶洞黄龙宫,古代道士修炼之所。白石思想上倾向道家是很明显的,屡试不第、终身布衣,南宋国势不振的时局,都逼他走向空无。这不能不影响其美学思想及诗词创作。
"自然"、"道"、"清空"、"清虚"并非子虚乌有的虚无。老庄美学认为艺术美的本质即道的本体,非五官能感知的认识实体。本体应说是在实体基础上所获得,它虽"无为无形",却又"有情有信",无处不在。对美的本质的这种认识必然规定创造和鉴赏,所以强调"味外之旨"、"象外之象"、"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以虚静寂寞为最高境界。姜白石"自然高妙"的创新,正走的是老庄美学的这条路子,这首小词清空中的充实丰富即一例。(李文钟)
庆宫春
姜夔
绍熙辛亥除夕,予别石湖归吴兴,雪后夜过垂虹,尝赋诗云:"笠泽茫茫雁影微,玉峰重叠护云衣。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后五年冬复与俞商卿、张平甫、銛朴翁自封禺同载诣梁溪,道经吴松。山寒天迥,雪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错杂渔火,朔吹凛凛,卮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缠,犹相与行吟,因赋此片,盖过旬涂稿乃定。朴翁咎予无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朴翁皆工于诗,所出奇诡,予亦强追逐之。此行既归,各得五十余解。
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悉渐满空阔。呼我盟鸥,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采香径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谁答?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酒醒波远,正凝想、明珰素袜,如今安在?唯有栏干,伴人一霎。
《文心雕龙·知音》,"慷慨者逆声而击节,蕴藉者见密而高蹈,浮慧者观绮而跃心,爱奇者闻诡而惊听。"此词小序谓诗友作品的主要特色为奇诡,"予亦强追逐之。"可见知音会心在此。《庆宫春》风格沉郁而飞动,创作态度十分认真,"过旬涂改乃定",很值得注意。
缪钺《论姜夔词》谓,"同为忧国哀时之作,稼轩词如钟鼓镗鞳之响,白石词如萧笛怨抑之音。"白石爱国忧民深切,与辛弃疾等力主恢复沦陷金国的北方领土,但他的诗词不象陆游、辛弃疾那样大声疾呼正面攻坚,往往九转回肠意在言外,不能否认这也是一种斗争方式。
绍熙二年(1191)秋在合肥作《摸鱼儿》,意境奇诡的冷色调与《庆宫春》相类,可作比较:"天风夜冷,自织锦人归,乘槎客去,此意有谁领?空赢得,今古三星炯炯,银波相望千顷。"这显然写的是北宋沦亡的"靖康之耻","织锦人"、"乘槎客"就是被金人掳去北方的徽钦二帝和后妃后宫三千人。后三句以"今古三星炯炯"极写一个甲子忍辱偷生之痛,使人有齿发俱寒之感。类清空深邃、明净神奇的《庆宫春》。
据《吴郡图经续志》,"垂虹"是吴江桥亭名,"吴江利往桥,庆历八年,县尉王廷坚所建也。……桥有亭曰垂虹。"诗人有数次深冬雨雪天气夜过吴江的奇特经历,或小舟经垂虹亭下,或步行过桥经垂虹亭,情景印象深刻。复点染以诗人独特的思想感情,遂成浩渺奇诡之词。此次白石与张(平甫)、俞(商卿)、葛(朴翁)同过吴松,四人所作诗词编为一卷《载雪录》,时人题句有"乱云连野水连空,只有沙鸥共数公。""诗宗峥嵘照眼开,人随尘劫挽难回。"点明《载雪录》和《庆宫春》虚明静净之境并非真空。"盟鸥"呼我又"背人"而去;隐约"伤心重见"的群山"黛痕低压",心情十分沉重;数公高歌谁答,只好雪夜长桥般"飘然引去";凝想中的一切美好事物(以"明珰素袜"作形象代表),"如今安在"?长桥栏干,也只能"伴人一霎"。人们将没遮栏地陷入暮愁烟雨的无边空阔。"空赢得,今古三星炯炯。"国家民族危亡之痛,沉沉寥阔得如渺渺银汉,孝宗以来的文恬武嬉、苟且误国,更在不言中了。
《庆宫春》的奇诡,非仅塑造出一群傲啸江湖的高士形象。萧笛怨抑,忧愤深广。(李文钟)
齐天乐
黄钟宫
姜夔
丙辰岁,与张功父会饮张达可之堂,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父约予同赋,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词甚美。予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
庚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原注:宣、政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
秋蛩蟋蟀鸣声自古视为穷苦之声。《诗经·豳风(音宾,地名,在陕西)·七月》,"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明写地点,暗中实写步步紧逼的哀鸣。杜甫《促织》诗,"促织甚细微,哀音何动人。草根吟不稳,床下夜相亲。"所写即《七月》意境。蟋蟀以其哀音打动古来诗人。唐开元、天宝后兴起的斗蟋蟀之风,盛行于南宋都城,小序鞭挞这种世纪末的变态热狂,词中则愁冷哀凉,从不同角度层层描写蟋蟀之凄吟,"一声声更苦"地哽咽出忧国忧民之思。
哀凉之雾,遍布华林,蛩鸣集中了古今不同阶层人物的悲哀。"铜铺"是门上啣环的铜制兽首,与"离宫"同指统治阶级居处。"蟋蟀鸣,懒妇惊。"起寻机杼的思妇和砧杵洗衣者,当然都属下层劳动人民。他们从蟋蟀声中都听出了《七月》的哀思,更加上亡国之痛。末了说"写入琴丝",指宣和、政和即北宋徽宗亡国年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经"小注"指点,《齐天乐》的作意更为明显。
张功父即张镃,其兄张鑑,同为名将张俊之孙。张俊后期附秦桧成和议。张氏弟兄与白石为深交,张鑑曾欲割其无锡之膏腴田庄赠白石以济其穷。白石不大声疾呼于恢复与此交游恐不无关系。张镃与白石此作同时有《满庭芳·促织儿》,即白石此词小引中提到者,忧国之心显得较为淡薄。
白石此词,以蟋蟀哀音为贯串线索,抒写靖康以来亡国的切齿腐心之痛。上下古今,东一笔西一笔,天一句地一句,乍读似不接续,再三吟诵,可以感知白石的良苦用心,似在歌颂或召唤一种共同的哀怨,可是就算哀怨能够共同又能如何?所以张功父《满庭芳》词说,"微韵转凄咽悲沉。"
张功父(甫)旧宗时可,"张达可"与之连名,或其昆季。丙辰岁(庆元二年,1196),白石四十二岁,是年多在苏州无锡一带活动,"张达可堂"当在太湖附近。(李文钟)
念奴娇
姜夔
予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予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下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数得徜徉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因沙际归路。
白石词前爱作小序,有人说与词犯重,其实不然。散文与词是两回事,往往相得益彰,象这里一则小序,警绝可喜有味,完全可以独立,又点明《念奴娇》写荷,摄取了武陵(湖南常德)、吴兴、杭州西湖多处荷花的神理,赏荷坐其下,简直与荷同根而出,迥异俗人。很有助于对词的理解。
白石词爱写梅荷,梅劲荷清,深有寄托。写梅柳还往往与合肥女子遇合的回忆有关,写荷则直抒性情中一脉清空高洁。
此词写荷花之神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旨在清冷,偏从极繁华热烈的"闹红一舸"起笔,反衬之法。舸音葛,大船,荷花"闹红",如载满大船,是小序所写仰视角度的想象引申。"与鸳鸯为侣",有声势、有生气,富于色彩之笔,不同凡响。第二韵在想象中继续写众多荷花的气势。"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极写人未到的无数荷塘中荷花的风神韵致,水为佩,风为裳,飘洒出尘俨然女神。首二韵内容上为一组,写荷花之盛而"水佩风裳",悄悄向全词清冷的主旋律过渡。第三韵洒来"菰蒲雨",即离荷塘远处飞来之雨,莲叶打扇吹凉,"菰蒲雨"为荷花销酒洗浴,幻出歇拍光华四射美不胜收的千古名句:"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一二韵荷花集体反衬,水佩风裳,再经三韵洒雨吹凉,百般为这朵风致嫣然的荷花神打扮,终于特写镜头般出场了。她微微摇动颈项,风致天然,光彩照人,无比洁净,无比完满,但她并不矜持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慨然发放幽冷芳香,赐诗人以创作的灵感。
上片从蓄势到天国般的一朵荷花的特写,推向全词高潮。主要写花以抒怀抱。
换头从日暮荷叶写起,气氛异于上片之光华四射。日暮,时已晚,很给那朵"嫣然摇动"的荷神留了时空。荷神多情,不忍遽然凌波而去。下片二韵写恐舞衣寒落,是说叶之枯残。三韵高柳老鱼,如荷之有情,换留诗人。煞尾写沙际归路,田田多少莲叶。余韵悠然。
下片荷花渐隐,主要以荷叶尽余情。全篇章法层次井然,丝丝入扣。冷热、阴晴、红绿、远近、虚实、动静、缓急在配合中起伏,读者如观有序有结有高潮之戏剧,留下深刻印象。姜词也是宋词中精品。精气神十足。
白石论诗主张"精思",他以诗歌为"陶写寂寞"之具,讲求句意深远,句调清古和谐。似颇受道释虚明静净思想影响。《念奴娇》写荷,遗貌取神,以空灵神韵擅胜场,颇合道家"大象无形"之旨。不过,精思也好,虚无也罢,还是要以现实事物、客观世界作为基础,君试看白石在武陵与荷为伍那虔城真挚,简直整个身心化作一株荷花。一世执著如此,魂之化荷,也就不足为奇。(李文钟)
琵琶仙
姜夔
《吴都赋》云:"户藏烟浦,家具画船。"唯吴兴为然。春游之盛,西湖未能过也。己酉岁,予与萧时父载酒南郭,感遇成歌。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鴂。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又还是、宫烛分烟,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
淳熙十六年(1189)湖州春游作,所枨触全在昔年与一合肥妓女旧情,用情痴绝奇绝,非如此不足与言白石。萧时父,老诗人萧德藻的子侄辈。萧德藻赏识周济白石,以侄女妻之。
偶然邂逅,白石与友人在湖州春游,迎面而来的小艇上,有女子恍似日夕相思的合肥旧识。"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一恍而过的镜头,眉目还真有些想象!然而"春渐远",不是的。桃根桃叶,王献之二妾名,喻意中人姊妹行。
按,白石二十余岁在合肥时曾恋身份似为勾阑的女子,后再蒞江淮,其人已杳。自此白石魂牵梦萦至于一世,"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鹧鸪天》)女子妙解音乐,恨入四弦人欲老,宝筝能拨春风,此词以《琵琶仙》名调,包含音乐上的怀念。春渐远了,添几声伯劳哀鸣的"自绿汀洲"自拟。白石每比唐代"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杜牧,实未尽当。歇拍"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深情追忆至"三生",使人腹痛。
下片展开这可解又不可解的"三生"情愫。白石《淡黄柳》小序说合肥多种柳,"客居合肥城南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故白石咏柳几乎都和怀念合肥女子有关。丝丝柳色都在牵动"三生情愫",所以下片隐括唐人咏柳三诗,并非泛泛之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偏要细说。此正词人性情和表现词之为体"要眇宜修"处。
引用改装三首咏柳唐诗,有何特点、有何用意?"宫烛分烟"用韩翃《寒食》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此柳及柳花乃是蒙德宗皇帝御赏的为皇家气象凑趣之物,与一世布衣的白石大异,故一笔撇过,"奈愁里匆匆换时节。""空阶榆荚"用韩愈《晚春》诗"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句意,此才是白石心目中之柳,故把一襟芳思付与,用两韵尽情渲染。"起舞回雪"句全词高潮。想见与合肥女子会心即在此千万缕起舞回雪处,杨花榆荚必有内心深处共鸣,否则不会终生难忘。末用王维《渭城曲》,虽是青青新柳,已渐淡渐远,西出阳关矣。"起舞回雪",不作御街御柳,这是"三生杜牧"与合肥女子爱情的画龙点睛之笔。
一气清空,净化、淡化的渺茫爱情,云缕浪花般的追忆,又是何等执着浓郁。(李文钟)
探春慢
姜夔
予自孩幼随先人宦于古沔,女须因嫁焉。中去复来几二十年,岂惟姊弟之爱,沔之父老儿女子亦莫不予爱也。丙午冬,千岩老人约予过苕霅,岁晚乘涛载雪而下,顾念依依,殆不能去。作此曲别郑次臯、辛克清、姚刚中诸君。
衰草愁烟,乱鸦送日,风沙回旋平野。拂雪金鞭,欺寒茸帽,还记章台走马。谁念漂零久,漫赢得幽怀难写。故人清沔相逢,小窗闲共情话。长恨离多会少,重访问竹西,珠泪盈把。雁碛波平,渔汀人散,老去不堪游冶。无奈苕溪月,又照我扁舟东下。甚日归来?梅花零乱春夜。
白石幼年随父游宦汉阳(古沔),父逝依姊。后往来湘鄂间。此词作于淳熙十三年(1186)冬应老诗人萧德藻(千岩老人)约赴吴兴离汉阳时,白石方三十二岁,而有"老去不堪游冶"之句,盖合肥情遇的伤怀已是前此十年间事。
白石深于情,此次一别古沔估计不再返回,故顾念依依不能去。荒寒冬景与离情俱来逼人,"拂雪金鞭,欺寒茸帽"倒装句,即"雪拂金鞭,寒欺茸帽",尽管现实严酷但仍不失少年意气,追忆杨柳青青章台走马,故句法倒装变被动为主动,表示对黑暗现实之抗衡。上片接着回忆自己漂零的生活,"漂零久,漫赢得幽怀难写"句是白石一世生活写照和总结。白石与一些著名文人和官僚交往(如萧德藻、陆游、辛弃疾、范成大、杨万里、朱熹、张镃、张鑑),并非为打秋风拉关系向上爬,而是诗文会友意气相投,张鑑要为白石捐官,赠他庄田,他未接受。白石漂零清贫至死,可见其高节。上片结于正题:与汉阳亲友──父老儿女子的代表者的话别。
郑次臯,《汉阳县志》八隐逸传,"隐居郎官湖上,不求闻达,善言名理。"白石诗,"英英白龙孙,眉目古人气。"辛克清,《汉阳县志》入文学传,白石诗,"诗人辛国士,句法似阿驹。别墅沧浪曲,绿阴禽鸟呼。"姚刚中,白石诗描写道,"平生子姚子,貌古心甚儒。"可见白石在沔交游都是一些气骨高古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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