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谢希大和祝日念。黄岩方言中,“谢”和“邪”同音(读xiɑ),“希”和“嬉”同音(xi),“大”字读“度”(dú),谢希大就是“邪嬉度”。黄岩方言中,“祝”和“作”同音(zuo),“日”和“孽”同音(nie),“念”和“鹅”谐音(niɑn),祝日念就是“作孽鹅”。书中谢希大和祝日念两个人整日无所事事,吃喝嫖赌,不就是“邪嬉度”、“作孽鹅”?
还有孙寡嘴,黄岩方言中“寡”同拐骗的“拐”字同音(guɑ),而孙可以理解为子孙的孙,孙寡嘴显然就是小人拐点东西吃吃的意思。
常时节,黄岩方言就是经常如此的意思。白来创,“创”黄岩话和“抢”同音(qiɑng),白来创就是“白来抢”。对此书中第54回有极生动的描写。书中说白来创与常时节在西门庆家里下棋。两人棋艺原差不多,常时节略高些,白来创极会反悔。正着时,只见白来创一块棋子,渐渐地输倒了,那常时节暗暗决他要悔,那白来创果然要拆几着子,一手撇去常时节着的子,说道:“差了差了,不要这着。”常时节道:“哥子来,不好了。”应伯爵奔出来道:“怎的闹起来?”常时节道:“他下了棋,差了三四着,後又重待拆起来不算账,哥做个明府,那里有这等率性的事。”白来创面色都红了,太阳里都是青筋绽起来了,满面诞唾地嚷道:“我也还不曾下,他又扑的一着了,我正待看个分明,他又把手影来影去,混账的人眼花缭乱了,那一着方才下,手也不曾放,又道我悔了。你断一断,怎的说我不是。”常时节道:“便罢,且容你悔了这着,後边再不许你白来创我的子了。”白来创笑道:“你是常时节输惯的倒来说我。”
这里附带说说“白”字,据陈明达先生研究,“白”字在《金瓶梅》中的使用频率非常高。如“白不肯坐”、“白不肯吃”、“白不来”等等,意思是固执已见,不接受别人的要求。“白”黄岩话音在“白”和“泊”之间,没有拼音可以拼出,我们也认为“白”的确是最有黄岩特色的方言之一。但我们认为黄岩方言中“白”还有一种意思,就是“马上”、“就”的意思。如黄岩人常说“我白来了”,就是“我马上来了”、“我就来了”,因此“白来创”可以理解为“就来抢”的意思。
云离守即“云里手”,比喻手很长,很会捞东西。卜志道即“不知道”,此人只在第10回露一次面,交待说西门庆等十兄弟中,卜志道死了,由花子虚来补,他的来历、生平真是一概“不知道”。
还有一个吴典恩,“吴”黄岩话与“无”音近,“典”与“点”同音(diǎn),吴典恩就是“无点恩”,在小说中,他的确是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家伙。吴典恩既是西门庆的朋友,又是他家的主管。西门庆派吴典恩和来保给太师蔡京送生辰纲,蔡京一高兴,就给西门庆封了个官,叫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理刑。蔡京问吴典恩是西门庆家的什么人,吴典恩撒了个谎,说自已是西门庆的小舅子,结果蔡京给吴典恩也封了官,为清河县驿丞。为了让吴典恩顺利上任,西门庆还借吴典恩一百两银子,这一百两银子当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西门庆对吴典恩可谓恩重如山,但西门庆死後,吴典恩马上翻脸不认人,95回写道,西门庆家的仆佣平安偷了自家当铺的一副金首饰,到南瓦子宿娼,结果被人扭送,落到当时已升任巡检官的吴典恩手里。吴典恩对平安严刑拷打,逼他供认西门庆妻子吴月娘与仆佣有奸情,攀扯诬陷,索要银两。後来幸亏吴月娘求助于庞春梅,庞春梅丈夫守备周秀主持公道,对吴典恩当庭严加训斥,使他狼狈不堪。
看了《金瓶梅》就会知道,作者是位极具幽默感的人,书中有许多搞笑的东西,其中也包括人名。比如上面我们讲到的四个到韩道国家里捉奸反被西门庆痛打一顿的光棍闲汉,名字叫做车淡、管世宽、游守、郝贤,其谐音就是“扯蛋”、“管事宽”、“游手”、“好闲”,一看就知道是帮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又如第23回中讲到,西门庆家仆人来旺的妻子宋惠莲,原先曾嫁与厨役蒋聪为妻,“蒋”与“姜”同音,“聪”与“葱”同音,“蒋聪”者,“姜葱”也,这与他厨子的身份是多么贴切。还有西门庆曾聘请一个叫温必古的人到家里做先生,给他写写东西。这个温先生喜好男色,经常玩弄小厮画童。“必古”谐音“屁股”,从名字就可以看出他的无耻行径。
书中还有不少名字,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有用黄岩方言解读,才能参透其中玄机。其中第53回中,李瓶儿生的小孩突然得了急病,西门庆赶紧请来施灼龟烧龟板占卜求神。黄岩方言中“施”与“死”同音,“灼”与“脚”同音,“龟”与“鬼”同音,“施灼龟”就是“死脚鬼”,就是没有用的,并且碰上他还要倒霉的意思。接着,西门庆又叫一个叫钱痰火的人来为儿子烧纸钱谢土地。“痰火”在黄岩话中就是“用火烧”的意思,钱痰火就是指把钱放到火里烧,好像烧千张(纸钱)一样。第84回写道,西门庆妻子吴月娘到泰山碧霞宫烧香还愿,结果落入庙祝石伯才的圈套,差点被泰安州知州高廉妻弟殷天锡玷污,幸亏吴月娘奋力反抗,才摆脱了魔爪。石伯才是个贪财好色之辈,趋时揽事之徒,专门帮助殷天锡作恶,从中捞到好处。石伯才黄岩话读作“拾白财”,因为黄岩话“石”和“拾”同音,“伯”和“白”谐音,“才”和“财”同音。石伯才有两个徒弟,一个叫郭守清,一个叫郭守礼,都是石伯才的帮凶,“郭”字在黄岩话中与“假”同音读(guo),郭守清、郭守礼就是“假守清”、“假守礼”。第56回中提到一个水秀才,“水”字在黄岩方言中与“书”是同音的,读“xu”(需),“水秀才”就是“书秀才”。第81回中有个生意人叫钱晴川,黄岩方言中“晴”与“成”同音,钱晴川就是“钱成串”。第72回中说到,西门庆请了两个艺人韩佐、邵谦来演戏,“韩”字黄岩话与“现”同音读(盐),“佐”和“做”同音读zu,“邵”和“消”同音(xiɑo),“谦”和“遣”同音,韩佐、邵谦黄岩话就是“现做”、“消遣”。西门庆有一个仆人叫贲四,黄岩方言中“贲”和“笨”音近,“四”和“死”同音,贲四就是“笨死”。李瓶儿有个使女叫迎春,黄岩方言中,“迎”和“人”同音,都读“宁”,“春”和“蠢”同音,迎春就是“人蠢”。贲四和迎春,在书中都不是聪明伶俐的人。第96回有个人物叫侯林儿,此人原是乞丐,後混成了土作头,即小包工头。“侯”字黄岩话是“很”、“非常”的意思,“林”和“灵”同音,“灵”是机灵、聪明的意思,黄岩人称赞某人聪明,就说某某“侯灵的”。侯林儿能从乞丐做到土作头,也的确是“侯灵”的。第51回有个秀才叫倪雕,黄岩方言“倪”同“泥”同音,“雕”和“鸟”同音,读“刁”(diào),“倪雕”就是“泥鸟”,这是黄岩人对满地打滚,全身脏兮兮的小男孩特有的称呼。第61回中有一个医士叫何岐轩,黄岩话“岐”和“其”同音,“轩”和“酸”同音,读suɑn,何岐轩即何其酸也。第80回提到,清河县新任知县李昌期,昌期黄岩方言读“抢计”(qiɑng ji),是“现在”的意思,李昌期就是指“刚刚来的”,黄岩人看了,自然会会心一笑。第65回提到西门庆的小妾李瓶儿病故後,清河县、阳谷县有头有脸的人都跑来吊唁,其中阳谷县知县叫狄斯朽,黄岩方言中“狄”和“迭”同音,“斯”和“尸”同音,“朽”和“首”同音,狄斯朽就是“迭尸首”,即搬尸体,这是黄岩人才能看懂的文字。
自从陈明达先生经过多年研究、考证提出《金瓶梅》作者兰陵笑笑生就是黄岩明代文人蔡荣名以後,我们重读万历版本《金瓶梅词话》,用黄岩话解读书中一些人的名字,发现能够形象生动地刻画这些人的性格特点或者是职业现状,从而我们更加确信陈明达先生提出的《金瓶梅》作者是黄岩人这一观点。
五 《金瓶梅》中江南特色的饮食文化
赵颂平 徐仁达
小说《金瓶梅》的题材由《水浒传》“武松杀嫂”一段故事演化而来,讲的是山东地面的事,细心的读者对照《水浒传》就会发现,《金瓶梅》将故事的发生地作了个小小的改动。《水浒传》中说,武大、武松兄弟原是清河县人。武大娶了潘金莲後,因受不了几个浮浪子弟的骚扰,只好搬到阳谷县住,而西门庆是阳谷县人,故事就在阳谷县发生了。《金瓶梅》却说武大、武松哥俩是阳谷县人,武大因遭饥荒,搬移到清河县,娶了潘金莲,而西门庆是清河县人,故事的发生地自然是清河县。阳谷县、清河县相邻,都属山东东平府,故事发生在哪个县似乎都无所谓。但如果认真读了《金瓶梅》你就会醒悟,这一改动是很有必要的。“阳谷”两字一看就有山区特色,而“清河”二字却有水乡情调。《金瓶梅》挂的是山东的地名,但书中描述的生活场景、生活习俗却基本上是江南的,在书中,可以处处闻到江南的味道。因此“清河县”更符合书中生活环境。
古人云“食色,性也”。《金瓶梅》对“食”、“色”二字,均极尽渲染铺张之能事。在本篇文章中,我们就谈谈小说中的江南特色的饮食文化。
(一)丰盛、精致的江南菜肴
《水浒传》中讲到饮食时,无非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下酒的都是几盘熟牛肉、几只熟鹅、烧鸡之类,而《金瓶梅》中则不同,无论是高档酒宴还是普通家宴,家常饮食,都十分丰盛、十分奢侈、十分讲究。
我们就以西门庆的普通家宴和家常饮食为例。
20回第512页:西门庆在李瓶儿处过夜,第二天早晨,丫鬟迎春拿来四小碟甜酱瓜茄,细巧菜蔬,一瓯顿(炖)烂鸽子雏儿,一瓯黄韭乳饼并醋烧白菜,一碟火熏肉,一碟红烧鲥鱼,两银厢瓯儿白生生软香稻粳米饭儿。
21回第557页:潘金莲、孟月楼、李瓶儿、李娇儿、孙雪娥五个小妾凑份子,摆酒宴请西门庆、吴月娘夫妇,其间艺人李铭来府中唱曲,西门庆赏酒,并赏了酒席上的几样菜:一碗韭菜酸笋蛤蜊汤,一盘子肥肥的大片水晶鹅,一碟香喷喷晒干的巴子肉,一碟子柳蒸的勒(鳓)鲞鱼,一碟奶酪酥伴的鸽子雏儿。
27回第712页:西门庆和潘金莲在後花园吃饭,丫环送来酒和食盒,食盒内是八槅细巧果菜:一槅是糟鹅胗掌,一槅是一封书腊肉丝,一槅是木樨银鱼鲊,一槅是劈晒雏鸡脯翅儿,一槅鲜莲子儿,一槅新核桃穰,一槅鲜菱角,一槅鲜荸荠。
34回第879页:西门庆在家中请应伯爵吃饭,先放了四碟菜果,然後又放了四碟案鲜:红邓邓的泰州鸭蛋,曲弯弯王(黄)瓜拌辽东金虾,香喷喷油煠的烧骨,秃肥肥干蒸的劈晒鸡。第二道又是四碗嗄饭:一瓯儿滤蒸的烧鸭,一瓯儿水晶膀蹄,一瓯儿白煠猪肉,一瓯儿炮炒的腰子,落後才是里外青花白地瓷盘,盛着一盘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入口而化,骨刺皆香。
45回第1172页:又是西门庆在家里请应伯爵吃饭,拿了四碟小菜,都是里外花靠小碟儿精致:一碟美甘甘十香瓜茄,一碟甜孜孜五方豆豉,一碟香喷喷的橘酱,一碟红馥馥的糟笋。四大碗下饭:一碗大燎羊头,一碗卤汤的灸(炙)鸭,一碗黄芽菜并川的馄饨鸡蛋汤,一碗山药烩的红肉圆子。上下安放两双金筯牙儿,伯爵面前是一盏上新白米饭儿,西门庆面前是一瓯香喷喷软稻粳米粥儿。
49回第1301页:西门庆请胡僧吃饭,先桌边放了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又是四碟案(按)酒:一碟头鱼,一碟糟鸭,一碟乌皮鸡,一碟舞鲈公。又拿上四样下饭来:一碟羊角葱川炒的核桃肉,一碟细切的谐酥样子肉,一碟肥肥的羊贯肠,一碟光溜溜的滑鳅。次又拿了一道汤饭出来,一个碗内,两个肉圆子,夹着一条花筋滚子肉,名唤一龙戏二珠汤,一大盘裂破头高装肉包子。西门庆让胡僧吃了,教琴童拿过团靶勾头鸡脖壶来,打开腰州精制的红泥头,一股一股邈出滋阴摔白酒来,倾在那倒垂莲蓬高脚钟内,递与胡僧,那胡僧接放口内,一吸而饮之。随即又是两样添换上来,一碟寸扎的骑马肠儿,一碟子腌腊鹅脖子,又是两样艳物与胡僧下酒:一碟癞葡萄,一碟流红心李子,落後又是一大碗鳝鱼面,与菜卷儿,一齐拿上来,与胡僧打散。
52回第1389页:西门庆请应伯爵、谢希大等人吃饭,有两大盘烧猪肉,两盘烧鸭子,两盘新煎鲜鲥鱼,四碟玫瑰点心,两碟白烧笋鸡,两碟炖烂鸽子雏儿,然後又是四碟脏子、血皮、猪肚、酿肠之类。
54回第1454页:应伯爵在郊园宴请西门庆、白来创、常时节、吴典恩等结义兄弟,先拿上八个靠山小蝶儿,盛着十香瓜,五方豆豉酱,油浸的花椒酽醋滴的台菜。一碟糖蒜,一碟糟笋干,一碟辣菜,一碟酱的大通姜,一碟香菌,……摆完小菜,就拿上大壶酒来,不住的拿上廿碗下饭菜儿:蒜烧荔枝肉,葱白椒料烩皮煮的烂羊肉,烧鱼烧鸡,酥鸭熟肚之类,说不得许多色样。
61回第1686页:常时节因感谢西门庆周济他买房子,给西门庆送了一个食盒,西门庆令左右打开观看,有四十个大螃蟹,都是剔剥净了的,里边镶着肉,外用椒料姜蒜米儿团粉裹就,香油碟酱油酿造过,香喷喷酥脆好食,又是两大只院中炉烧熟鸭。
75回第2186页:西门庆在如意住处吃饭,如意在食盒中拣了一碟鸭子肉,一碟鸽子雏儿,一碟银丝鮓,一碟掐的银苗豆芽菜,一碟黄芽韭和的海蜇,一碟烧脏肉酿肠儿,一碟黄炒的银鱼,一碟春不老炒冬笋。
76回第2270页:西门庆在潘金莲房里吃晚饭,西门庆吩咐丫环秋菊拿了一方盒菜蔬:一碗烧猪头,一碗炖烂羊肉,一碗熬鸡,一碗煎煿鲜鱼和白米饭。四碗吃酒的菜蔬:海蜇豆芽菜,肉鲊虾米之类,西门庆吩咐春梅把肉鲊打上几个鸡蛋,加上酸笋韭菜,和上一碗香喷喷馄饨汤来。
94回第2803页:春梅叫孙雪娥做鸡尖汤,孙雪娥将雏鸡脯翅的尖儿,用快刀碎切成丝,加上椒料、葱花、芜荽、酸笋油酱之类,揭成清汤。
从上面丰盛的菜肴中,我们可以看到三个特点:
一是食材丰富,其中不少是江南特有的
《水浒传》中每次酒席必不可少的牛肉,《金瓶梅》中基本没有出现。比较多的食材是猪肉、羊肉、鸡、鸭、鹅、鸽子雏、鱼虾、海鲜、螃蟹等,在鱼类中书中出现最多的是鲥鱼和银鱼,如鲥鱼菜有煎鲜鲥鱼、柳蒸糟鲥鱼等,银鱼菜有黄炒银鱼、银鱼鲊、银鱼干等。鲥鱼产于长江、浙江富春江,银鱼产于江浙交界的太湖,鲥鱼、太湖银鱼与黄河鲤鱼、松江鲈鱼并称中国历史上的“四大名鱼”。难怪应伯爵在西门庆家吃了鲥鱼後赞不绝口说:“你们那里江南此鱼,一年只过一遭儿,吃到牙缝儿里,剔出来都是香的,好容易。公道说,就是朝廷还没吃哩,不是哥这里,谁家有啊?”因为鲥鱼名贵,成了当时送礼的高档礼品。如34回第878页:刘太监为感谢西门庆帮忙,送了两包糟鲥鱼,重四十斤。35回第928页:韩道国送礼相谢,除金华酒、水晶鹅、烧鸭,还有四尾鲥鱼。52回第1384页:黄四家给西门庆送了四盒子礼来:一盒鲜乌菱,一盒鲜荸荠,一盒枇杷果,四尾水湃的大鲥鱼。韩道国、黄四送的鲥鱼,应该都是鲜的,按照当时运输条件,西门庆家离鲥鱼产地不会太远。
笋是书中提到比较多的食材,有冬笋、酸笋、糟笋、笋干等等。据《辞海》词条:笋又名竹笋,我国主要产于南方。书中提的辣菜,并非用辣椒炒成的菜肴,而是特指用芥菜菜芯制作的菜。据《黄岩文史资料》第11期“土物小识”介绍,摘花芥菜菜芯,用开水汆一下,然後放坛内封好,过一夜,就“气辛触鼻,为辣菜”。这种辣菜,浙江一带才有。至于螃蟹、海蜇、蛤蜊、虾米、鳓鱼鲞、鸽子雏、猪蹄、豆芽菜、黄芽韭,等等,虽然不是江南特有,但是也都是南方人餐桌上常常出现的食物。
二是烹调精细,暗合江浙菜系
从以上所举的菜式可以看出,《金瓶梅》中的菜肴做工精细。除了凉拌(海蜇豆牙菜、黄芽韭拌海蜇、黄瓜拌金虾),冷盘(甜酱瓜茄、十香瓜茄、五方豆豉、糟笋、糟鹅胗掌、银鱼鲊、糖蒜、苔菜、糟笋干、辣菜、酱的大通姜、香菌),煎、炸、炖、蒸样样俱全。
煎有煎鲜鲥鱼,煎煿鲜鱼;烧有红绕鲥鱼,醋烧白菜,白烧笋鸡,蒜烧荔枝肉,烧脏肉酿肠儿;炒有炮炒腰子,黄炒银鱼,春不老炒冬笋,羊角葱炒核桃肉;烩有山药烩红肉圆子,葱白椒料烩烂羊肉;炖有炖烂鸽子雏,炖烂羊肉;蒸有柳蒸的糟鲥鱼,柳蒸的鳓鲞鱼,干蒸的劈晒鸡,滤蒸的烧鸭;炸有酿螃蟹,书中说这些螃蟹都是剔剥净了里边酿着肉,外用椒料姜蒜末儿团粉裹就,香油堞酱油酿造过,香喷喷酥脆好食,既然是酥脆好食,肯定是用油炸出来的。
汤有韭菜酸笋蛤蜊汤,黄芽菜馄饨鸡蛋汤,肉鮓鸡蛋酸笋韭菜馄饨汤,八宝攒汤,鸡尖汤,一龙戏二珠汤(就是汤中两个肉圆子夹着一条花筋滚子肉)。
据百度百科的“八大菜系”介绍,苏菜烹调技艺擅长于炖、焖、煨、炒,特点是浓中带淡,鲜香酥烂,口味平和,咸中偏甜。浙菜烹调技法擅长炒、炸、烩、溜、蒸、烧,重原汁原味,特点是鲜嫩软滑,香醇绵糯,清爽不腻。《金瓶梅》中的菜式与苏浙菜系的技法,特点都是很相符的。苏菜中有一道名菜叫水晶肴蹄,而《金瓶梅》34回第879页,也有一道“水晶膀蹄”,其烧法应该是相同的。《金瓶梅》中糟货很多:如糟鲥鱼、糟鸭、糟鹅胗掌、糟笋,等等,而糟也是江浙菜系中最常用的技法。
三是食具精致,显现出江南富豪人家的气派
《金瓶梅》中所描述的各种食具,都十分精致。食盒是八槅的罩漆方盒,可以装八种食品。饭碗是银厢瓯儿。筷子是牙筋(象牙筷子)、金筋牙儿(镶金的象牙筷子)。盛菜的是里外青花白地瓷盘;菜碟是里外花靠小碟和小翠碟、小泥金碟。调羹是金杏叶茶匙。酒壶是团靶勾头鸡膆壶,团靶局头鸡脖壶。烫酒的是铜甑儿。酒杯花色很多,有小金钟、小银钟、小金莲蓬钟、小金菊花杯、小金厢玳瑁钟、倒垂莲蓬高脚钟、银珐琅桃儿钟,等等。
食具如此精致、讲究,从中显现的是江南富豪人家的气派。
总而言之,无论是从食材、烹调技法,还是食具,我们都可以看出浓郁的江南特色。
(二)江南特色的主食和糕点
《水浒传》中以馒头、炊饼为主食,《金瓶梅》中的主食是大米饭和大米粥,完全是江南口味。例如20回第513页:西门庆在李瓶儿屋里吃饭,两人面前是两银厢瓯儿白生生软香稻粳米饭儿。22回第583页:西门庆和应伯爵、陈经济一起吃饭,放桌儿,拿粥来吃……银厢瓯儿,粳米投着各样榛松栗子、果仁梅桂、白糖粥儿。42回第1105页:谢希大到西门庆家,西门庆吩咐厨下安排饭菜,拿来两碗稀烂下饭,一碗
肉粉汤,两碗白米饭。45回第1172页:应伯爵面前是一盏上新白米饭,西门庆面前是一瓯儿香喷喷软稻粳米粥儿。52回第1403页:到次日西门庆早起吃了粥。67回第1869页:西门庆和温秀才、应伯爵、韩道国一起吃饭,桌上四碟小菜,四瓯软稻粳米粥儿,西门庆後来又吩咐来安儿再取一盏粥,叫陈经济一起吃。76回第2270页:西门庆在潘金莲屋里吃晚饭,吩咐丫环秋菊拿来了一方盒菜蔬和白米饭。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上面多次提到的软香稻粳米是指双季稻中的晚作稻米,黄岩人称之为“晚米”,与早籼米相比,粳米粘性强,胀性小,比较香糯可口。我们知道北方只有单季稻,南方才产双季稻,因此书中所说的软稻粳米,应该产在南方。
除了主食,《金瓶梅》中还有许多糕点。如34回第886页:书童买来了二钱银子的顶皮酥果馅饼儿,一钱银子的搽饟卷儿。39回第1048页:吴月娘请两位念经的尼姑吃夜宵,有四碟糖薄脆蒸酥,菊花饼,板搭馓子。关于馓子,《辞海》解释是一种油炸的面食,并附《本草纲目》关于馓子的制作方法:以糯米和面,入少盐,牵索纽捻成环钏之形,油煎食之。42回第1098页:西门庆与李瓶儿做生日,吩咐来兴儿拿银子早往糖饼铺定蒸酥点心,要四盘蒸饼、两盘果饼、团圆饼、两盘玫瑰元宵饼。48回第1256页:西门庆吩咐贲四,给抬轿子的,每人一碗酒,四个烧饼,一盘熟肉。52回第1389页:西门庆请应伯爵等人吃饭,其中有四碟玫瑰点心。52回第1404页:潘金莲叫来兴儿买烧鸭、烧鸡、金华酒,还有一钱银子的果馅凉糕。67回第1884~1885页:来安儿从後边拿了几碟果菜,一碟果馅饼、一碟顶皮酥、一碟炒栗子、一碟酥油泡螺、一碟衣梅。74回第2152页:李桂姐给西门庆送了礼盒,除了烧鸭、猪蹄,还有一盒果馅寿糕,一盒玫瑰八仙糕。
上述的糕点,大多以果为馅,制作精细,讲究酥甜,完全是江浙口味。
(三)江南酒和江南水果
《金瓶梅》中,每次吃饭少不了饮酒。书中酒的种类自然不少,有白酒、葡萄酒、菊花酒、荷花酒、茉莉酒,等等,但吃得最多,最普遍的是金华酒。
请看21回第552页:玳安便提了一坛金华酒进来。22回第583页:就拿小银钟筛了金华酒,西门庆陪应伯爵、陈经济每人吃了三杯。35回第928页:韩道国送礼相谢,一坛金华酒。34回第886页:书童使画童用方盒把下饭先拿在李瓶儿房中,然後又提一坛金华酒进去。35回第930页:把金华酒吩咐来安儿就在旁边,打开铜甑儿筛热了拿来。39回第1036页:吴道官预备了一张大插桌……又是一坛金华酒。52回第1404页:来安儿买了一坛金华酒、一瓶白酒。72回第2087页:工部郎中安凤山差人送分资来了,又抬了两坛金华酒。
王利器先生主编的《金瓶梅词典》第221页:金华酒或谓即兰陵酒。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卷25:东阳酒即金华酒,古兰陵也。从这个解释可以看出,金华酒原产浙江金华东阳,应该是南方的黄酒。上面提到72回第2087页:工部郎中安凤山差人送分资给西门庆,又送了两坛金华酒,安凤山在帖子上写道:奉去分资四封,共八两……外具莳花二盒清玩,浙酒二樽,少助待客之需。这里将金华酒称为浙酒,与李时珍的解释是一致的。
《水浒传》中,酒是存放在大酒缸中的,如29回第355页:说到快活林蒋门神的大酒店里面一字儿摆着三只大酒缸,半截埋在地里,缸里面各有大半缸酒。或者用木桶挑,如16回智取生辰纲中,白日鼠白胜挑着两桶白酒上黄泥冈。又如第4回,鲁智深在五台山做和尚,一日走出山门,在半山亭子看到一个汉子挑着酒上来,他夺了担桶,将两桶酒吃了一桶。而《金瓶梅》中金华酒和其他酒都是用陶瓷坛子装的,陶瓷酒坛黄岩人叫酒刁。书中还有倒酒时先打开泥头的说法,如75回第2208页:玉箫连忙便提酒来,打破泥头,倾在钟内。49回第1301页:教琴童拿过团靶头鸡脖壶来,打开腰州精制的红泥头。所谓泥头是指南方酒酿好後,装在陶瓷酒坛里,盖上竹箬系紧,然後用黄泥龙糠(谷壳)相拌封口。这个封口的黄泥龙糠就叫泥头,所谓红泥头是指泥头上刷着红色印记,如酿酒作坊的名字。
还有《水浒传》中喝酒都是用碗盛的,一喝就是几碗、十几碗,而《金瓶梅》中喝酒都是倒在小巧精致的小酒杯中的,从酒缸、酒桶到酒坛,从酒碗到酒钟,这些酒器、酒具,也可以看出南北粗细的差别。
《金瓶梅》中提到的水果很多,如42回第1098页:买了四盘鲜果:一盘李干,一盘胡桃,一盘龙眼,一盘荔枝。49回第1302页:又是两样艳物与胡僧下酒:一碟癞葡萄,一碟流心红李子。52回第1384页:黄四家送了四盒礼来……一盒鲜乌菱,一盒鲜荸荠,四尾水湃的大鲥鱼,一盒枇杷果。52回第1400页:画童拿出四碟鲜物儿来:一碟乌菱、一碟荸荠、一碟雪藕、一碟枇杷。45回第1172页:一碟香喷喷的橘酱。67回第1884页:一碟炒栗子、一碟晒干枣、一碟榛仁、一碟瓜仁、一碟雪梨、一碟苹果、一碟风菱、一碟荸荠、一碟酥油泡螺、一碟黑黑的团儿用橘叶裹着,名唤做衣梅,都是各种美味。78回第2349页:拿出数样配酒的果菜来,苹果、螳螂鲜柑、石榴、风菱、雪梨之类。
在上述水果中,龙眼(桂圆)、荔枝、枇杷、杨梅、柑橘、荸荠、乌菱(菱角)都是南方水果。据《辞海》注释:龙眼俗称“桂圆”,原产亚洲热带,我国南部和西南部各地都有栽培,以福建最多。荔枝,性喜温多光,原产我国南部,以广东、广西、福建、四川、云南、台湾等地栽培最多。杨梅性喜温湿,耐阴,原产我国,分布于长江以南各地。枇杷,性喜温湿,宜于荫处生长,以福建、浙江、江苏等地栽培最盛。荸荠俗称地栗、马蹄、乌芋,原产印度,在我国主要分布于江苏、安徽、浙江、广东等低洼地区。
下面我们着重说说枇杷。枇杷是我国南方(长江以南)特有的果品。枇杷嫩甜多汁,甘酸适口,是水果珍品,江浙是其主要产地。枇杷非常娇嫩,不能长时间储藏及长途运输,哪怕是手捏得重了点,隔夜它的皮下肉就会变黑而不能吃了。明朝有一首关于枇杷的打油诗,现在读来也使人忍俊不禁。莫廷韩过袁太冲家,见有书琵琶果者,相与大笑。适屠赤水至,曰:“枇杷不是此琵琶。”袁曰:“只为当年识字差。”莫云:“若使琵琶能结果,满城箫鼓尽开花。”这一方面是“识字差”的结果,另一方面说明当时枇杷比较珍贵,一般人还不了解。所以,书中像黄四这样的下层人物,如果不是在枇杷的产地江南是绝送不起的。
还有两种东西引起我们的注意:橘酱和衣梅。首先解读橘酱。一种水果需要深加工,说明产量已有一定规模,鲜销供大于求;远近闻名,行销全国。最简单有效的深加工方法就是晒干。如荔枝、桂圆。本书中的橘酱,按当时的防腐、密封技术和包装材料的发展水平,应该在产地制作,短时间保存。二是衣梅。一碟黑黑的团儿用橘叶裹着,伯爵拈将起来,闻着喷鼻香。吃了到口,犹如怡蜜,细甜美味。西门庆道:是昨日小价杭州船上捎来,名唤做衣梅,都是各样药料,用蜜炼制过滚在杨梅上,外用薄荷橘叶包裹,才有这般美味。每日清辰呷一枚在口内,生津补肺。去恶味,煞痰火。解酒克食。比梅苏丸甚妙。(《金》67回第1884页)衣梅,作者说明是从杭州带的。但读者忽视了一个问题,橘叶能保鲜多长时间。像粽箬水煮後可以还青,橘叶却无此本能,橘叶新鲜时,碧绿稍带腊质,确实赏心悦目,但干枯後并不可爱,说明这也是即食小吃,旬日还可,太长肯定不妥。所以,这只能是柑橘产区周围地域才能吃到。
大家知道,龙眼、荔枝、杨梅、枇杷的鲜果很难运输,作为商品运往北方,这在古代是不可能的。而《金瓶梅》中这些南方水果却作为时鲜果品,屡屡出现在餐桌上,这只能说明《金瓶梅》的故事发生地就在江南。
(四)特有的黄岩食品和餐桌上的黄岩方言
在《金瓶梅》中,我们还可以找到黄岩特有的食品,如61回第1691页:拿了两大盘玫瑰果馅蒸糕,蘸着白砂糖,众人乘热,抢着吃了一顿。这里说的蒸糕,只有黄岩有。蒸糕的工具,不是蒸笼,而是木制的专门蒸糕的,名字叫蒸糕蒸。蒸糕是用米粉蒸的,米粉的比例大概是晚粳米和糯米各半,米粉的湿度标准是不能成块。太干了蒸不熟,太湿了,上面的熟了,板结成块,下面的就蒸不熟了。果馅不是包在蒸糕里面,而是在蒸糕蒸的底部铺上一张蒸糕布,然後把粉倒进去,粉约一寸厚,用蒸糕板轻轻压一下,弄平後在上面撒上自已喜欢吃的果馅,开始蒸。蘸着白砂糖,不是拿糕蘸着白砂糖吃,而是先把白砂糖搅成糖水,糕蒸熟後,不要离锅,拿圆棕榈刷蘸糖水刷在蒸糕上。然後撒上一点玫瑰花屑或者桂花点缀一下,又香又好吃。黄岩人讨吉利,叫蒸糕为庆糕,现在庆糕在黄岩还很受欢迎,黄岩长潭水库边,许多农户都在做庆糕,他们在米粉中掺了番薯粉,叫番薯庆糕,卖得很火,形成了一个不小的产业。
除了蒸糕(庆糕),书中另一个黄岩特色食品是食饼筒。59回第1608页:四个小翠碟儿,都是精制银丝细菜,……然後拿上两筋赛团圆,如明月,薄如纸,白如雪,香甜美口,酥油和蜜饯麻椒盐荷花细饼,郑爱香与郑爱月亲手拣攒各样菜蔬肉丝卷就,安放小泥金碟内,递与西门庆吃。37回第987页:又是两筯软饼,妇人(指王六儿)用手拣肉丝细菜裹卷了,用小碟托了递与西门庆吃。这两处都说,用软饼(荷花细饼)裹卷上各样细菜肉丝,递与西门庆吃,这就是黄岩人食饼筒的吃法。虽然现在的食饼筒,食饼比较大,包的菜也比较多,不像西门庆吃的那样小巧精致,但其吃法是一样的。
在书中,我们还能找到餐桌上的黄岩方言。如42回第1098页:与李瓶儿做生日,并吃着灯酒,这里的“灯酒”是黄岩人热酒、烫酒的称呼,与炖酒意思相似。78回第2349页:拿出数样配酒的果菜来,配酒也是黄岩方言,是下酒的意思,黄岩人把下酒菜叫“酒配”。54回第1460页:应伯爵嚷道:不好了,呕出来,拿些小菜我过过,黄岩人把喝酒时吃菜称为过酒,吃饭时吃菜称为过饭,过过就是下酒下饭的意思。52回第1383页:一碟糖蒜,三碟儿蒜汁,一大碗猪肉卤。“猪肉卤”是黄岩人对红烧猪肉的浓汁的叫法。50回第1314页:这酒我吃不了,咱两个噤了这素子酒罢。“噤”就是黄岩方言“硬吃”、“硬灌”的意思。52回第1384页:只三扒两咽,就是一碗,两人登时狠了七碗。“狠”是指狼吞虎咽的吃相。76回第2270页:四碗吃酒的菜蔬,海蜇豆芽菜,肉鲊虾米之类。77回第2307页:四碟细巧菜蔬。34回第886页:把嗄饭送到来兴儿屋里。35回第930页:拿来桌上,摆了许多嗄饭。“菜蔬”、“嗄饭”在书中出现的频率很高,都是指下酒下饭的菜肴(这儿既包括素菜也包括荤菜)。这两个词至今还留在黄岩人口语中。需要一提的是,书中还有不少“下饭”一词,其实“下饭”跟“嗄饭”是同音词,因为黄岩方言中“嗄”、“下”读音相同,都与荷相近,因此可以把“嗄饭”写作“下饭”。
书中还有许多与饮食有关的黄岩俗语、歇後语。如:23回第604页:平安道:我笑嫂子三日没吃饭,眼前花。我猜你昨日一夜不来家,这老婆听了此言,便把脸红了。“眼前花”,这是一句寓意俗语,本来是说人三日没有吃饭,饿得眼冒金星,影射人只顾眼前利益,不考虑後果。这里,宋惠莲“眼前花”,图一时快乐,与主子西门庆媾情。终因孙雪娥泄露蜂蝶情,宋惠莲丈夫来旺醉後失言谤主,潘金莲兴风作浪,酿成惨祸。来旺儿发配原籍,宋惠莲自杀身亡,宋父被活活气死。47回第1240页: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这是黄岩人形容只有贿赂才能办成事的俗话。30回第785页:卖萝卜的拉盐担子攮醎嘈心,这是黄岩人形容人多爱管闲事的一句歇後语。65回第1840页:如意儿与西门庆勾搭上後,自恃得宠,就不同往日,打扮得乔眉乔样。潘金莲看到後,到吴月娘面前告状。吴月娘说,豆芽菜,有甚絪儿,指责如意儿像豆芽菜不成絪,没个正形。因为豆芽菜一般都比较散乱,不像别的菜捆扎得整整齐齐。黄岩人至今还把守规矩说“有絪子”,而不守规矩、胡作非为则是“没絪子”。“絪”的读音同“捆”。
通过对书中饮食文化的分析,我们可得出这样的结论:《金瓶梅》虽然讲的是山东的故事,但它所展现的生活场景却是江南的。这只能说明作者是南方人,他熟悉南方的生活,他有意无意写出的都是江南的东西,而且书中还出现了鲜为人知的黄岩特色的食品、黄岩特有的方言,我们更有理由相信这个南方人来自黄岩。
参考文献
[1]兰陵笑笑生.金瓶梅词话(万历刻本).香港:香港太平书局,1982
[2]施耐庵,罗贯中.水浒全传.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
[3]辞海编辑委员会.辞海.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79
[4]王利器.金瓶梅词典.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88
[5]李时珍.本草纲目.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9
[6]政协浙江省黄岩县委员会文史资料徵集研究委员会.黄岩文史资料,第十一期附刊(土物小识).黄岩文史办
六 黄岩方言的修辞方式解读《金瓶梅》“虎中美女”
徐仁达 赵颂平
《金瓶梅词话》1回第51页:如今只爱说这情色二字作甚。故士矜才则德薄,女衍色则情放。若乃持盈慎满,则为端士淑女,岂有杀身之祸。今古皆然,贵贱一般。如今这一本书,乃虎中美女,後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了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後不免尸横刀下,命染黄泉。永不得着绮穿罗,再不能施朱傅粉。静而思之,着甚来由。况这妇人他死有甚事。贪他的,断送了堂堂六尺之躯,爱他的,丢了泼天哄产业,惊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端的不知谁家妇女,谁的妻小。後日乞何人占用,死于何人之手。
这段文字中提到的“虎中美女”,引起了学术界的争议。
王利器先生主编的《金瓶梅词典》(1988年第1版)第212页也有“虎中美女”的解释,指少年和美女,此解说出自《太和正音谱-词林须知》,文中说“妓女总称谓之猱,猱,猿属,古人取喻,虎譬如少年,喜而爱其色,彼如猱也,诱而贪其财。故至子弟丧身败业也。”但《金瓶梅词典》对此问题处理得还比较慎重,还是将它列入《金瓶梅词话》难解词语待问篇。
按“少年与美女”的解读,“虎中美女”把西门庆比作虎譬少年,把潘金莲等人比作美女猱,我们认为与书意不符。潘金莲等西门庆身边的女人,按书中的描述,按作者的创作原意,都没有害西门庆之心。她们对西门庆俯首贴耳,敬畏有加。西门庆是她们的摇钱树,是她们的财源,她们并不希望西门庆身败名裂。西门庆是她们的靠山,大树底下好乘凉。事实证明西门庆一死,树倒猢狲散,她们都晚景凄凉,不得善终。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王利器先生把“虎中美女”分为两个主体,而实际上这是一个主体。“虎中美女”按照黄岩方言的修辞方式是歇後语的前缀,全句为“虎中美女——雌老虎”。这是冷笑话,正话反说,骂你是雌老虎,却说你是美女,很美丽,让人哭笑不得。就像书中吴银儿责怪李桂姐独自先到西门庆家一样,她反而说道:桂姐你好人儿,不等俺每等儿,就先来了(32回第826页)。把雌当女人解是有凭有据的,《老子》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这里的“雌”就是女人。又如《金瓶梅词话》2回第99页:西门庆大官人自从帘下见了那妇人一面,到家里寻思,好个雌儿,怎能够得手?还有2回第107页,西门庆跟王婆说:“你好交这雌儿,会我一面”。这两处的雌儿显然指的都是潘金莲。
《金瓶梅词话》中的潘金莲,的确是活脱脱的虎中美女——雌老虎。她淫荡泼辣,凶狠蛮横。她因心情不佳,经常无故毒打丫环秋菊,剥她的衣裳,拧她的身子,还让她顶着大石头跪在外面。她唆使西门庆栽赃仆人来旺儿,使来旺儿坐牢、流放,逼得来旺媳妇宋惠莲上吊自杀。她嫉恨西门庆与奶妈如意儿有染,找借口痛打了如意儿一顿。她嫉妒李瓶儿生养儿子,特地养了一只凶猛的大白猫,袭击吓死了李瓶儿的儿子,使李瓶儿也积郁成疾而亡。
《金瓶梅》把“虎中美女”与打虎英雄挂上钩,还有恶搞武松的意思。
《水浒传》中潘金莲与武大郎及西门庆的故事,是作为打虎英雄武松故事的陪衬出现的,《金瓶梅》中武大、武松兄弟的故事,是作为潘金莲、西门庆故事的陪衬。两相比较,乾坤整个颠倒了。《金瓶梅》中的武松从以下四个方面把《水浒传》武松的形象作了彻底的改变。
(1)把打虎英雄变成了打女人的狗熊。《水浒传》23回里武松只是“隔桌子把这妇人轻轻地提将过来,一跤放翻在灵床面前,两脚踏住”。而在《金瓶梅》里,武松却把景阳冈打虎的动作重复了一遍:“武松恐怕她挣扎,先用油靴只顾踢他肋”(87回第2624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需要打虎英雄这样对待她吗?作者告诉我们,武松把女人当老虎打了。
(2)把英雄好汉恶搞成小人。因为英雄好汉都是光明磊落,一言九鼎的,而武松骗王婆要娶潘金莲,并且正儿八经付了潘金莲的身价,还付了五两银的媒钱给王婆。王婆还祝贺武松“你今日帽儿光光,晚夕似个新郎”(87回第2620页)。“晚上婆子领妇人进门,换了孝裁着新髪髻,身穿红衣服,搭着盖头进门来”(87回第2621页)。从这一刻起,潘金莲已经是武松的新娘了。所以武松杀潘金莲显然变成了一种小人行为。他不但杀了他的嫂嫂,还在洞房花烛夜残杀自已的新娘。
(3)把良民变成罪犯。在《水浒传》里,杀嫂祭兄的场面是符合当时的伦理道德的,不合法但合情合理,并且敢作敢当,事後主动去报官投案。在《金瓶梅》里,他犯了重罪:一是预谋杀人,就是有计划谋杀。二是抢劫,把付给王婆的银子抢回来,还顺手牵羊把她的首饰也抢了。三是侮辱妇女,把潘金莲剥个精光。“武松一提起那婆娘,旋剥净了,跪在灵桌子前”(87回第2623页)(《水浒传》里没有剥净衣服情节)。四是犯罪未遂。王婆的儿子王潮跟潘金莲谋杀案毫无瓜葛,也差点被他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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