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乐府是歌曲,但像《焦仲卿妻》这样的长篇能否歌唱已不得知;即使能演唱,恐怕同一般歌曲又有不同,而接近于后世的说唱文学。王夫之说:“彼庐江小吏诸篇,自是古人里巷所唱盲词白话,正如今市井间刊行《何文秀》、《玉堂春》一类耳。”(《船山古诗评选》)联系到说唱在汉代已是一种颇为流行的民间艺术,这样推测也不是毫无理由的。此篇后人根据汉乐府惯例以其首句“孔雀东南飞”为篇题。有人怀疑它是六朝的作品。其实,诗中虽有某些汉魏后人加工润色的痕迹,但这仅是局部的现象。一首长篇叙事诗,在传唱传抄过程中遭到些削改补删是不足为奇的。
以上所谈,皆为汉俗曲歌辞的精华;汉俗曲歌辞也有一些糟粕。有些歌辞曾遭到统治阶级的删饰,如前面提到的《东门行》。再如《乌生八九子》,明明倾吐的是受害者的怨愤,但结尾处却说“我人民生各有寿命,死生何须复道前后”,与全诗极不协调,这恐怕也是经过篡改的。再如《西门行》、《驱车上东门行》、《怨诗行》,主题都是怨叹人生无常,鼓吹“游乐当及时”、“游心恣所欲”,宣泄统治阶级颓废没落的情绪。还有一些写追求神仙长生,迎合帝王企求成仙不死的愿望,如《董逃行》、《王子乔》等。这些歌辞,大约都出自文人之手,毫无可取之处。
2.汉俗曲歌辞的艺术手法和艺术形式
汉相和、杂曲丰富的思想内容,是通过优美的艺术手法和形式表现出来的。它在多方面地反映汉代社会面貌的同时,还给人以美的艺术享受。其杰出的艺术成就,突出表现为以下几点。
第一,精彩的叙事手法
汉俗曲叙事诗很发达。一般说来,我国古代叙事诗比较落后,《诗经·国风》几乎全是抒情诗,仅在《大雅》中有几篇记录周朝祖先业绩的小型史诗;《楚辞》也是抒情之作,而汉俗曲却以叙事诗为主,这也是汉乐府的精粹所在。其叙事手法,也同《诗经·大雅》迥然不同,面目全新。
(1)剪裁精当汉俗曲叙事诗的篇幅都比较短小,除《焦仲卿妻》外,最长的《陌上桑》不过五十三句,二百六十五字。为与这种短小的篇幅相适应,它们对有关事件并不作有头有尾的叙述,而是有选择地截取生活的某个侧面集中描绘。如写病妇只述其临终时的情景,写孤儿仅取其遭受奴役的场面,《东门行》横截的是主人公拔剑走险的高潮,《羽林郎》集中展现家奴调戏和胡女抗暴的冲突。这些虽都只是一个个事件的横剖面,但因剪裁得当,具有高度的概括力和典型性,因而能引起读者丰富的联想,留下异常深刻的印象。如长篇《焦仲卿妻》,虽然首尾俱全,情节相当完整,但对诗中各个场面也无不经过精心抉择。即以其开头和结尾而言,“入手若叙两家家世,末段若叙两家如何悲恸,岂不冗慢拖沓,故竟以一二语了之,极长篇中具有剪裁也”(沈德潜《古诗源》)。整个叙述,简处不失之干枯,繁处不流于冗芜,繁简相宜,此呼彼应,有机融合,剪裁情节之妙,真堪与后世的戏曲小说媲美。
(2)对话传神汉俗曲叙事诗的又一特色是巧妙地运用对话刻画人物,展开矛盾,构成波澜。在诗歌中运用第三者口吻叙述故事,固然有利于具体的描绘,但也容易流于平板枯燥。汉俗曲叙事擅长通过人物本人的语言,来展示他们的内心活动和精神世界。如《东门行》的主人公回答妻子劝阻的话虽十分简短:“咄!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但一个悲愤难抑、决心不顾一切的莽撞汉子的形象已跃然纸上。再如《妇病行》中病妇的惨淡心理,也是通过她的临终嘱托映衬出来的。尤其是《焦仲卿妻》,诗中写到好几个人的对话,无一不切合各人的身份,显示出不同的性格。陈祚明赞之云“历述十许人口中语,各各肖其声情,神化之笔也”(《采菽堂古诗选》)。这些声情毕肖的对话,能使人产生一种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之感。诗歌的对话,不但要个性化,还必须符合韵律,较之小说散文更难,在汉乐府里却能运用自如,毫无生套硬凑、捉襟见肘之痕迹,确是极为难得。
(3)叙述生动汉俗曲叙事也很生动,能吸引读者,紧扣人心。为了让短小的篇幅具有更大的容量,它们常用渲染性的描绘来替代交代性的叙述,把有些平平常常的故事表现得有声有色。如《孤儿行》写孤儿的种种劳役,很容易落得平淡无味,诗篇采用了富有感情色彩的第一人称,恰当地运用夸张手法加以渲染,力求在单纯中见丰富,故而写来虽似琐碎,却能抓住读者,激起读者对孤儿的同情。这种渲染,有时同铺叙手法互相交织,如《陌上桑》描写罗敷美貌一段: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不从正面描写她的容颜,而从侧面刻画众人为她的美貌所倾倒的神态,用充满诗意的情景去突出富有诗意的形象。《焦仲卿妻》写兰芝被逼归家,从“妾有绣腰襦”起一连十四句详述她留下种种妆奁,“缀一段琐碎丁宁”,不仅使文章“凭空设色,顿觉敷腴”(沈德潜《古诗源》),还突出了兰芝对仲卿的依依不舍,一往情深,为后面的情节发展作了有力的铺垫。当然,这些都不是信笔挥洒,而是在总体构思下所作出的艺术安排。
第二,质朴自然的风格
汉相和、杂曲歌辞的风格并不是单一的,或清新明朗,或深情婉转,或委婉陈辞,或慷慨悲歌,但又都统一在质朴自然的总的风格特征之下。所谓质朴自然,是指这些歌辞丝毫不露斧凿的痕迹,浑然天成。汉俗曲歌辞无论是叙事诗或是抒情诗,大都有此特点。这是因为它们多数是劳动人民歌唱自己的生活,抒发自己的感情的诗篇。劳动人民的生活本来是朴素而充实的,他们的感情更十分真挚。这些朴素的生活和真挚的感情表现在诗中,就形成了质朴自然的风格特征。一些文人模仿民歌,用民歌手法写诗,在风格情调上也与民歌有了相通之处。
质朴自然的风格,也表现在诗歌语言上。胡应麟称赞汉俗曲“质而不俚,浅而能深,进而能远,天下至文,靡以过之”(《诗薮·内编》卷一)。又说:“矢口成言,绝无文饰,故浑朴真至,独擅古今”(《诗薮·内编》卷六),颇能道出其语言特色。我们只要把它们和《郊祀歌》、《铙歌》略作比较,即可以发现两者差异之大。汉俗曲歌辞活泼通俗、明朗自然的语言,是它们至今仍充满了艺术生命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三,崭新的艺术形式
汉相和、杂曲歌辞的形式多样,在当时是一种新颖的艺术形式。其形式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及杂言种种,其中最常用的是杂言诗和五言诗体。杂言诗句式、字数不一,有整有散,错综多变,汉《郊祀》、《铙歌》中颇多此体,俗曲如《平陵东》、《乌生八九子》、《东门行》、《妇病行》等皆是。杂言和五言诗体,比起以《诗经》为代表的四言诗体有明显的进步。汉代文人的诗歌创作,多数用四言诗体和楚辞体,但由于时代的发展,这两种诗体实际上已趋于僵化,创作一种新诗体已成为诗歌发展的当务之急。汉乐府俗曲开创杂言和五言诗体,特别是五言诗体,对古代诗歌发展有着重要的影响。一般说来,前期俗曲多用杂言,打破传统的四言诗的整齐形式,由整趋散;后期的多用五言,由散趋整,显示出诗体的发展。比起四言诗,五言诗仅仅多了一个字,但在变化句式、协调音律、选择语汇以及运用艺术手法方面都给了作者以较大的自由。同时,它又和四言诗一样,形式齐整,富有节奏韵律感,这就促使文人抛弃传统的《诗》、《骚》形式,掉转笔来模拟尝试,使五言诗的地位获得进一步巩固,成为我国古代最重要的诗歌形式之一。汉乐府在思想艺术上的杰出成就,是同它采用富有表现力的新颖的艺术形式分不开的。
三、旧瓶新酒——《乐府诗集》中的魏晋乐府诗
两汉时代,乐府诗虽然呈现出繁荣景象,尤其是相和俗曲,更是风靡一时。但是,这类俗曲乐歌,在当时不过用来在宴乐之际赏心悦目,其歌辞主要来源于民间。当时文人则都在辞赋上争奇斗胜。西汉一代除少数贵族庙堂乐歌外,几乎没有文人作品;至东汉作者才渐渐增多,如辛延年的《羽林郎》、张衡的《同声歌》、宋子侯的《董娇饶》等,都是步武风谣、得其精神的佳作。但是,当时创作配合俗曲的乐歌,毕竟仍为大多数文人所轻视。到了建安时代,风气起了极大的变化,文人乐府诗创作犹如云兴霞蔚,上自最高统治者,下至一般文士,无不倾心乐歌,相率操觚,形成了以乐府诗为中心的诗歌创作高潮。
为什么建安时代会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呢?探究其变化原因,大约有以下几点:其一,随着东汉末年儒学衰微,人们思想解放,文学也开始摆脱经学的束缚而独立,受到人们的普遍重视。从汉代帝王蓄文学之士如倡优到曹丕以皇帝之尊公开主张文学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变化不可谓不大。由此,早已为人们喜闻乐见的乐府诗自然更增强了对文人的吸引力。其二,汉魏之际战争频繁,社会激烈动荡,“世积离乱,风衰俗怨”,文人的生活和经历也深深烙上时代的印记。他们有的“遭乱流寓”,屡遭颠沛,有的“生乎乱,长乎军”,像曹操这样的最高统治者,大部分时间也生活于戎马倥偬之际。他们的见闻思想,不仅不适合用以排比铺张为特色、以颂美讴歌为能事的大赋来表达,而且也无暇为之。体制短小,适宜于叙事抒情的乐府诗成为当时文人喜欢的文学样式,正是顺应了表达内容的需要。其三,曹魏的几个帝王,都酷爱音乐,尤其是汉代的清商乐。曹操“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三国志·武帝纪》注引《曹瞒传》),曹丕、曹睿在这点上都有父风,他们专门设立了清商署以管理清商乐曲,还大量制作歌辞配乐演唱。所以,刘宋王僧虔论清商三调时说“今之清商,实由铜雀;魏氏三祖,风流可怀”(《宋书·乐志》引),在古代,清乐歌曲能够进入贵族文学之林,是与君主的提倡分不开的。乐府诗主要沿用汉代旧曲,特别是相和歌辞中的清商三调,这也是重要原因。
魏晋乐府机关都不采集民歌,今存乐府诗全是文人撰制。曹操、曹丕诸作,尚是合乐的歌辞;而从曹植起,乐府诗的性质又开始起了变化,逐渐脱离音乐和歌唱,愈益成为案头文学。魏晋文人乐府诗主要沿用汉相和、杂曲旧曲旧题,故他们的作品在《乐府诗集》中主要收录于这两类,尤其是相和歌清商三调中最多。
(一)依前曲作新歌:曹操、曹丕的乐府诗
曹魏乐府诗,多数是“依前曲作新歌”,尤数曹操、曹丕、曹叡为最典型。但他们所作,并非是对汉旧曲的模拟因袭,而是利用汉代现成曲调,特别是相和歌中的清商三调,另铸新词而演唱。曲调的沿袭,歌辞内容的创新,构成了他们,也是曹魏一代文人乐府诗的一个重要特色。
曹操(155~220),字孟德,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汉魏之际杰出的地主阶级政治家和军事家。他利用汉末混乱纷争的局面,“挟天子以令诸侯”,在维护汉王朝的旗号下,统一了中国的北方,成为魏王朝的实际创建人。他又是著名的文学家,“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三国志·武帝纪》注引《魏书》),是建安时代当之无愧的文坛领袖。曹操极熟悉乐府诗,尤其喜欢相和俗曲,能大胆从中吸取滋养,故其诗作亦往往带有民歌色彩。而他的政治军事家兼诗人的特殊身份和戎马生涯,更使其诗呈现出与众不同的风貌。曹操现存诗二十余首,全是清一色的乐府诗。《乐府诗集》收录十四题十八首,均为相和歌辞:相和曲九首,清调曲三首,瑟调曲四首,四弦调两首。
曹操乐府诗的政治色彩极其浓烈。“借古乐写时事,始于曹公”(沈德潜《古诗源》卷五),在汉末社会大动乱之时,他以政治家的宏伟气魄,把一些重大事件摄入笔下,用全新的时事内容,赋予乐府旧曲以新的生命。他的《薤露行》、《蒿里行》两首就是写汉末“董卓之乱”以及随之而起的军阀割据混战的时事名篇。前者叙中平六年(189)外戚何进谋诛宦官,密召凉州军阀董卓提兵入京,谋泄,反遭杀害,董卓趁机废少帝刘辨,立献帝刘协,焚毁京城洛阳,逼迫朝廷和百姓上百万人西迁长安,妄图篡汉自立。后者述初平元年(190),各地豪强军阀联合举兵讨伐董卓,却又“势利使人争”,纷纷割据称王称帝,争夺地盘,疯狂残杀。这两首诗不仅对上述史实作了真实的记录,还倾注了作者对汉室倾覆和生民涂炭的无限感伤,“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笔调沉痛凝重,对无辜民众确有较深的同情。
除记述时事外,抒写政治理想和追求统一的抱负,也是曹操乐府诗的一个重要内容。它在《度关山》中强调“车辙马迹,经纬四极”,“于铄圣贤,总统邦域”的大一统思想;在《短歌行》“周西伯昌”中又重申“齐桓之功,为霸之首。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借咏史寄寓结束分裂、恢复国家统一的愿望。《对酒》更全面地描绘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图景:“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耄耋皆得以寿终。恩德广及草木昆虫。”这个君贤臣良、恩被草木的“理想图”,虽然不过是一个政治领袖的空想,但考虑到当时的历史条件,恐怕对饱尝战祸之惨的人们还是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因而也不应抹杀它的进步意义。
《苦寒行》和《却东西门行》是曹操反映军旅生活的两篇代表作。两诗的主题比较接近,被人们称为姐妹篇,但取材及表现手法却不同。《苦寒行》抓住一次高山中的行军,从主观感受着墨,极写征途艰险和社会面貌之凋残,“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刻画具体细致,颇给人以身历其境的感受。《却东西门行》描摹戍卒的乡恋。诗先写鸿雁冬南春北,来去自如;次写转蓬随风飘飞,长辞故根,从正反两面兴起,引出征夫久从戍役,至老难归的苦衷。末四句“神龙藏深泉,猛兽步高冈。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连用三个比喻,暗示物各安居、死犹恋土之意后,才点明故乡终不可忘。这正如王夫之所说:“着意处,皆以比兴写生。”(《船山古诗评选》卷二)
曹操乐府诗的题材比较多样,或叙时事,或记离乱,或言志趣,或写理想。此外,还有精彩的自然景色描绘。他虽然无意在山水上专下工夫,但能很好地寓情于景,即景抒情,而且境界开阔。建安十二年(207),他挥师北征乌桓途中所写的《步出夏门行》第一解《观沧海》,就是历代传诵的写景名篇。诗略貌取神,从大处着笔,把眼前实景和想象融为一体,确切地抓住最富有表现力的事物形象,绘摹出大海的万千气象和吞吐星辰、笼涵宇宙的气魄。像这样通篇景语的诗篇,在乐府中堪称破天荒之作,在此以前的诗篇中从未有过,要到刘宋谢灵运、鲍照诸人的诗歌中才比较习见。《步出夏门行》属相和歌大曲,共分四解,其第四解《龟虽寿》中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诸句,昔人曾誉之为“千秋令人慷慨”的绝唱(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五)。首尾两章对照读来,尤可见曹操这位古代英雄叱咤风云的襟怀。
曹操是一个“改造文章的祖师”(鲁迅语),汉乐府旧曲经他之手被改造成了叙事言志的有效形式。他从不拘泥于乐府古辞的内容,像《步出夏门行》原写游仙之趣,他借用来描述军旅见闻和抒发抱负;《善哉行》本系“劝人及时为乐饮”之作,他却吟咏古事,自述经历。但他又很注意原曲调的音乐特点,使旧瓶新酒,互相谐合。据晋崔豹《古今注》记载,《薤露》、《蒿里》原属汉代挽歌,他用来记述汉代动乱时事,不仅声调悲怆谐合,而且“上章执君杀主,意重在上之人;下章万姓死亡,意重在下之人,又恰与《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两相配合”(张玉谷《古诗赏析》卷八),既有继承性,又有独创性。
在乐府诗形式方面,他也时有大胆改革。《薤露》、《蒿里》原是三、五、七杂言诗,《善哉行》是四言诗,他都改用五言诗;《步出夏门行》原是五言,他又改成四言四解、前有“艳”的大曲。他的乐府四言诗,乃是一个独特的成功尝试。作为《诗经》主要形式的四言诗,因其句式简单、节奏短促,随着时代的发展,已很难容纳不断更新的社会内容;加上《诗经》典范在前,习套已成,后来者难以摆脱其束缚而写出成功的作品。曹操却“于《三百篇》外,自开奇响”(沈德潜《古诗源》卷五)。如《短歌行》“对酒当歌”一首,就写得气势磅礴,慷慨深沉,意曲情密。诗将生命的短促和事业的艰难、离情的烦愁和欢聚的酣畅、求贤若渴和贤士难得等矛盾而复杂的感情错综交织,节奏抑扬多变、波澜起伏,语言个性化,内容浸透着时代的特征,这些都显示出与《诗经》迥然不同的独创性的风格。
综合起来,曹操对乐府诗的贡献主要有三点。
首先,开创风气,推动乐府诗的繁荣。他是第一个以写作乐府诗为主要文学活动的作家。他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一反汉代文人轻视乐府俗曲的传统偏见,身体力行,带头制作乐歌,使乐府诗迅速成为文人乐意接受的文学样式。曹魏文人乐府诗的繁荣,固然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但曹操的倡导之功,却也不应低估。
其次,以其佳作,充实诗坛。曹操的诗歌是那个动乱时代的动人乐章。他“悯时悼乱,歌以述志”,把两汉乐府、古诗中叙事、抒情、写景、议论之长熔于一炉,描写社会重大题材,抒发自己的社会理想。诗歌风格慷慨悲凉,具有浓厚的时代气息;部分记述时事之作,还获得了“汉末实录,真诗史也”的褒赞。
第三,旧曲新歌,另辟蹊径。曹操是“依前曲改作新歌”的开创者。他的古题乐府取材广泛,形式多样,运用自如,不拘一格。“但取声调之谐,不必词义之合”,利用乐府旧题创作,是乐府诗发展中极重要的环节,为乐府诗创作提供了一个新的规范。在唐代白居易等人大力提倡新题乐府之前,古题乐府是文人乐府创作的主要途径,于此也可见曹操对乐府诗发展的重要贡献。
曹操还有一部分乐府诗是追求神仙长生的游仙诗,如《气出唱》、《精列》、《陌上桑》和《秋胡行》之类。这些作品,当是他晚年所作。他一方面清醒地意识到“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精列》),死亡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却又幻想长寿永生。当然,他在“思得神药,万岁为期”(《秋胡行》)的幻想中,“不戚年往,忧世不治。存之有命,虑之为蚩”(《秋胡行》),系心于天下得失的英雄本色仍时有流露。这是他眼看时光消逝、统一未成而感到苦闷的一种曲折反映,同秦皇、汉武沉溺于神仙虚诞之说是有所不同的。此外,个别直接叙说政治理想的诗,说理气味过重,缺乏生动的形象,“名虽乐府,实寡风韵”,从艺术创作角度看,是不足法的。
曹丕(187~226),字子桓,曹操次子。曹操死后,他继职袭爵,旋又代汉称帝(文帝),国号魏。曹丕自叙他“少诵诗、论,及长而备历五经、四部、《史》、《汉》、诸子百家之言,靡不毕览”(曹丕《典论·自叙》)。他反对前人轻视文学的观点,强调文学可以“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曹丕《典论·论文》)。曹丕的时代,魏、蜀、吴三国鼎足之局已定,社会相对安定,其时的文学创作倾向已由忧时悯乱,转而趋于“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刘勰《文心雕龙·明诗》)。囿于长期的宫廷生活,其作品的视野较之曹操狭窄得多。沈德潜说他“诗有文士气,一变乃父悲壮之习”(《古诗源》卷五),正是这种生活经历和社会环境的不同所造成的。
《乐府诗集》收曹丕诗十七题二十三首,其中相和歌辞十五题二十一首:相和曲两首,清调曲三首,平调曲三首,瑟调曲十二首,四弦曲一首,鼓吹曲辞铙歌两首。他擅长吟咏男女情爱和离愁别绪,抒情婉转,情调悱恻,善用铺排。如《善哉行》:“离鸟夕宿,在彼中洲。延颈鼓翼,悲鸣相求。眷然鼓之,使我心愁。嗟尔昔人,何以忘忧?”描述怀春女子对异性的思慕颇有情致。再如《秋胡行》“嘉肴不尝”一段,刻画男子盼见情人的心绪,亦细腻深婉。王夫之称其“排比句一入其腕,俱成飞动”(《船山古诗评选》)并非过誉。尤其是《钓竿》,这首恋歌仅短短六句,借助比兴,委婉表述,一个娇憨可爱的少女的音容已恍如在眼前。此类作品,都用歌者口吻,同汉俗曲抒情歌辞有较多的联系。但如前所述,汉乐府极少男女情歌,这也是曹丕对乐府诗题材的开拓。
曹丕的乐府诗也有些反映动乱社会戍卒游子厌战思归之情的。著名的如《善哉行》“上山采薇”,写一个飘落他乡之客,生活无着,只得上山采野菜充饥度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野雉群雊,猿猴相追。还望故乡,郁何垒垒”,寓情于景,言之酸楚。董卓之乱时曹丕虽年仅5岁,但曹操攻克邺城,粗定北方,他已17岁。青年时代的生活经验,应是这类作品的渊源。《陌上桑》“弃故乡”尤是一首“奇调、奇思、奇语,无所不有”(钟惺《古诗归》卷七)之作,在同类作品中堪称上乘。钟惺认为“此诗思路嵚崎,有武帝节奏”(《古诗归》卷七),所论极是。只是悲壮之调,非其所长,故这类作品是个别的。
曹丕主张“诗赋欲丽”,但其所作乐府却大都质朴自然,不加雕饰;有的还如钟嵘所说“鄙质如偶语”(《诗品》),如“上有沧浪之天,今我难得来久视。下有蠕蠕之地,今我难得来久履”(《大墙上蒿行》);“富人食稻与粱,贫子食糟与糠”(《上留田》),都采自口语。所以胡应麟说他的乐府“酷是本色,时有俚句”(《诗薮·内编》卷二)。他还好用汉乐府成句,《临高台》“鹄欲南游,雌不能随”八句,即以《艳歌何尝行》古辞中成句略加组合而成。割裂乐府旧辞以成新歌,汉乐府中甚为多见,于此也能看出他的乐府诗和汉乐府有相近之处。
曹丕的乐府诗在形式方面也颇有突破。他的乐府诗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和杂言各体毕备,杂言诗《大墙上蒿行》长达三百六十余字,句法参差多变,另具面目,实启后世杂言歌行之风。《燕歌行》两首,更是现存最古的完整的七言诗体。乐府中的七言句虽早在西汉《铙歌》中已有所见,《郊祀歌》中更是多用,但西汉一代始终未见完整的七言诗。东汉张衡《四愁诗》已具七言规模,但每段首句却带“兮”字,未脱骚体痕迹。而汉代七言谣谚又几乎全是二句、三句的短章,因此这两首诗在古代诗歌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尤其是第一首“秋风萧瑟天气凉”,写一个孤独的深闺少妇深深地怀念客居异乡的丈夫,写得精美和谐,委婉流畅,含蓄不尽,不仅形式新颖,在艺术上也是相当成功的。曹丕的乐府诗,对诗歌形式的发展也都做出了新的贡献。
这里我们附带提一下曹叡。叡字元仲,曹丕之子。曹丕死后,继帝位(明帝)。曹叡也极其喜爱汉乐府歌曲。他将汉乐府俗曲分为两部,昼夜演奏,并且亲自“制诗度曲”。他现存的11首诗也全是乐府诗。《乐府诗集》收录10首。
曹操、曹丕、曹叡,后世合称之为“魏氏三祖”,他们的共同点是所作乐府都是合乐可歌的歌曲,对汉俗曲的流行起了推动作用。故刘宋王僧虔在论述清商乐时,特别强调“今之清商,实由铜雀;魏氏三祖,风流可怀”。但曹叡所作乐府大都缺乏真情实感,只有《长歌行》“静夜不能寐”一首,感伤其母甄氏遭曹丕废黜(后被处死),自己处境困难,尚写得声调惨怛,颇为动人。魏氏三祖中,“叡不如丕”,当然更远逊于曹操了。
(二)乐府之变:曹植的乐府诗
在乐府领域内,大力开拓诗境,别树一代风气的是“建安之杰”曹植。
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第四子。他年轻时即怀有“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的壮志,极为曹操宠爱,一度认为他“最可定大事”(《三国志·陈思王传》注引《魏武故事》),准备立为太子。他也切盼步其父后尘,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因此受到其兄曹丕的嫉恨,后来备遭曹丕打击,终于在朝廷派遣的“监国使者”的严密控制下,“汲汲无欢”地去世。曹植文才富艳,生前即被目为“绣虎”,是建安时代最负盛名的作家,而其成就首推乐府诗。
曹植很重视民间文学,他公开主张“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志,未应轻弃”(曹植《与杨德祖书》)。甚至认为“千人唱,万人和”的民间歌曲实在高出于韶夏之类的宫廷音乐之上。他注意向汉乐府俗曲学习,但又反对亦步亦趋的因袭模仿,提倡大胆突破和勇于创新,明确指出“古曲多谬误,异代之文未必相袭”(曹植《鞞舞歌序》)。由于追求艺术上的推陈出新,加上文学素养上的其他条件,他的乐府诗呈现出新的面貌。
曹植今存诗九十余首,古诗、乐府参半。《乐府诗集》收其乐府诗三十三题三十六首。其中相和歌辞十五首,杂曲歌辞二十一首。曹魏多数作家的乐府诗,由于时代、作者地位及经历的差异,同汉乐府面目已有不同,显示出各自的创造性,但总体上还是较多地受到汉乐府流风余韵的影响,保持着“乐府本色”。而曹植的作品,除了《名都篇》、《白马篇》、《美女篇》等少数尚有汉乐府的意态外,余皆“纯用己调”,堪称是“乐府之变”。这可从三个方面来看。
(1)性质之变汉乐府诗是乐章歌诗,并不经朝廷乐府采摭演唱,曹操、曹丕、曹叡诸作也都是乐章。曹植则打破了乐歌和徒诗的界限,所作乐府,唯《置酒》、《明月》及《稗舞歌》数章入乐,余皆“事谢丝管”,同一般徒诗无甚区别。这就从某种意义上改变了乐府诗的性质,在历史上曾被目为“乖调”,但这却是他对汉乐府诗的一个重要的突破。乐府诗发展中存在着两个相互联系的发展趋势,一是内容、形式的不断扩大、完善,另一是日益脱离音乐而成为独立的文学样式;而后者又是前者必然的发展结果。作为歌辞的乐府诗,主要依靠“声来被辞”,但在协律之际,为使声辞相谐而进行的增损删凑,往往会影响诗意;同时,在贵族宴会上演唱,其内容也难免大受限制。曹植此举,把乐府诗从朝廷和上层贵族的酒宴歌会上彻底解放出来,极大地提高了乐府诗的适用范围和表现力。
(2)内容之变汉乐府诗以“缘事而发”为特色,数量或质量都以叙事诗擅胜。建安文学内容重点转向抒情,这在曹操等人的作品中,已露端倪,至曹植则一变乐府重在叙事的风气,专用以抒发个人的情感。如其《美女篇》,此诗在表现形式方面显然受汉乐府影响,其中女子采桑一大段描述,脱胎于《陌上桑》“日出东南隅”,开头直至“谁不希令颜”,颇有汉人叙事风味。但这仅仅是为了引出诗最后一段:“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抒写佳人“盛年处房室”的可惜可叹,“托处女以寓怨慕之情”(刘履《选诗补注》卷二),即是作者借以抒发自己的身世之感,这同《陌上桑》之叙述故事,区别十分明显。《美女篇》同汉乐府还算是“声调为近”(许学夷《诗源辨体》卷四)的,他的大部分作品,则纯粹是抒发个人情感之作。
(3)语言之变建安多数作家的乐府诗都保持了汉乐府质朴直率的特点,而曹植无论古诗、乐府大多“词采华茂”,所以胡应麟说他“辞极赡丽而句颇尚工,语多致饰,视东西京乐府天然古质殊自不同”(《诗薮·内编》卷二)。如“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箜篌引》),“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白马篇》),“踟蹰玩灵芝,徙倚弄华芳”(《五游咏》),或用词精当,或讲究骈俪,无不特具面目。
但是,曹植并没有单纯追求藻饰,在他看来优秀的作品应是“质素也如秋蓬,摛藻也如春葩”(《前集自序》)。这同后来刘勰概括“建安风骨”的“以情纬文,以文被质”一样,表现出他文质并重的美学观念。他的乐府虽然文采缤纷,但“不离闾里歌谣之质”(黄侃《诗品义疏》),仍然保持着民族语言的某些特色。这是他取乐府民歌语言之长,融华美精警和清新自然于一体的结果。
上述曹植“乐府之变”的具体内容,也是其乐府诗的显著特点。当然,文学史上的革新和继承往往难以分割,曹植乐府的“变”,正是同他继承汉乐府的优良传统,并加以大胆创新密切相关的。
曹植乐府诗的数量之多在同时作家中居于首位,其中数量众多的乐府抒情诗形象地反映了他一生的生活和思想状况。比较突出的有两点:一是对遭受政治上的迫害和生活上的苛待的愤懑,二是因政治抱负得不到施展而产生的苦闷;在某些作品中这两者又互相交织渗透。这些作品,大都作于他的后半生。如《野田黄雀行》即是一首代表作。公元220年,曹丕继位后首先对曹植的密友和支持者丁仪、丁廙兄弟下了毒手,本篇感此而作。诗通过黄雀陷罗、少年拔剑削网相助其脱险的描写,来反衬他面对密友被害而无力援救的悲哀心情。
丁氏兄弟被杀后,曹植的处境也大为逆转。不仅被遣送出京,置于严密的监视下,还不断遭到构陷,改换封地,几乎没有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在《吁嗟篇》中,他借咏飞转的蓬草,对自己转徙漂泊的痛苦作了申述:“……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株荄连。”表示宁随野火焚毁糜灭,不离本根,也不愿再东西飘荡、流转无恒,真可谓痛心之言。
但是,曹植并没有因此放弃建功立业的愿望,仍执著地盼望能为统一事业出力。他在诗中高唱“人生一世间,忽如风吹尘。愿得展功勤,输力于明君。怀此王佐才,慷慨独不群”(《薤露行》),感叹时光易逝,充满了“抱利器而无所施”的悲慨。他的《篇》的情调更加悲愤激昂,诗对那些营营谋利之徒痛加讥斥,然后正面抒写自己的志向所在和无人了解的苦闷。“高念翼皇家,远怀柔九州”,他盼望辅助皇室,一统九州;“抚剑而雷音,猛气纵横浮,泛泊徒嗷嗷,谁知壮士忧”,宝剑已经出鞘,猛气激荡心头,可是无知小人却在叽喳乱叫,谁能真正了解一个壮士的忧愁呢?曹植在太和年间接连给明帝曹叡上表述志,在“西有违命之蜀,东有不臣之吴”的形势下,他不甘“禽息鸟视,终于白首”,渴求为“混同宇内”,“效锥刀之用”,甚至不惜“乘危蹈险,骋舟奋骊,突刃触锋,为士卒先”(曹植《求自试表》)。这很可以作为诗中“壮士忧”的一条注脚,把个人的功名和国家统一事业结合在一起,是值得肯定的。
曹植乐府诗虽然大部分是表现自我的抒情诗,但也有少数反映现实之作。如经常为人们所称道的《泰山梁甫行》“……剧哉边海民,寄身于草野。妻子像禽兽,行止依林阻。柴门何萧条,狐兔翔我宇”,即是一幅当时沿海贫苦人民悲惨生活的图景。曹植比曹丕小五岁,未能亲历汉末战乱,但他在战后还能写出这样反映下层人民生活苦难的作品,也就很难能可贵了。他的《名都篇》和《白马篇》,一首写“时人骑射之妙,游骋之乐,而无忧国之心”(沈德潜《古诗源》卷五);另一首写一个武艺高超的少年壮士面临“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的危急形势,毅然“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很显然,作者的态度非常鲜明,即讥刺前者而赞美后者,在当时颇有现实意义。“闲居非吾愿,甘心赴国忧”,是作者一生萦怀的愿望,所以有人认为《白马篇》中的少年实是曹植的“自况”(朱乾《乐府正义》卷十二)。
曹植还写有一些游仙和弃妇题材的乐府诗。这些诗与汉乐府中同类题材的作品也很有不同,“九州不足步,愿得凌云翔”(《五游咏》)、“四海一何局,九州安所如”(《仙人篇》)、“人生不满百,岁岁少欢娱。意欲奋六翮,排雾凌紫虚”(《游仙》),是他排遣苦闷、追求自由解脱的曲折反映。“恪勤在朝夕,无端获罪尤。……何意今摧颓,旷若商与参”(《浮萍篇》)、“行年将晚暮,佳人怀异心。恩绝旷不接,我情遂抑沉”(《种葛篇》),字字句句,都倾注了他的身世之感。托志于神仙以抒发人生的抑郁,寄情于弃妇以悲叹自身的遭遇,这同汉乐府用歌者的口吻作客观的叙述,区别是很大的。
曹植的乐府诗,尤其是乐府抒情诗,鲜明地反映了诗人强烈的个性和自我形象。他的抒情乐府,在艺术手法上较之汉乐府抒情诗也有发展。汉乐府诗赋多而比兴少,一些抒情诗也多半是直写感受,他则讲究“附物切情”,常用比喻和象征的手法抒情表意。如前文引述的《美女篇》、《吁嗟篇》,纯用迟暮佳人、飘转飞蓬作象征,通篇比兴,显示出他艺术上的开创性。
(三)拱月的群星:曹魏其他文人乐府诗
曹魏乐府诗,除曹氏父子外,值得重视的还有王粲、阮踽、陈琳、繁钦、左延年和蔡琰等人。前三人皆名列“建安七子”,是当时著名文学家,其乐府诗风格,王粲近于曹植,成就也最高。后世常以曹王并举;阮、陈的旧曲新歌,则逼肖汉乐府。后三人并非当时文坛名流,但所作乐府却有佳作。
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汉名公王龚裔孙。他十四岁时遭董卓之乱,由洛阳迁居长安;旋又因避董卓余党李傕、郭汜之乱,流寓荆州达十六年之久。后归属曹操,历任丞相椽、军谋祭酒和侍中等职。其间多次随军出征,后病亡于曹操东征孙权途中。王粲目击军阀混战给国家、民众带来的深重灾难,又亲身饱尝了播迁离乱之苦,故其乐府苍凉悲慨,数量虽不多,却颇能反映动乱社会的残破面貌。
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评王粲乐府说他像“天宝乐工,身经播乱之后,作《雨淋铃》曲,发声微吟,山川奔迸,风声云气与歌声并至。祇缘述亲历之状,故无不深切”。这主要是就王粲《七哀诗》而言。《乐府诗集》未收王粲《七哀诗》(包括曹植的《七哀诗》也未收),但据唐吴兢《乐府古题要解》,《七哀》起于汉末,当是汉末新生乐曲,郭茂倩《乐府诗集》未收《七哀》,不知何故,漏网吞舟,颇为可惜。王粲《七哀诗》共三首,尤以第一首“西京乱无象”最为有名。此诗作于初平三年(192)作者避李傕、郭汜之乱赴荆州途中。诗既有“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的概括描述,又有“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的饥妇弃子的典型事例的刻画,确实写得动人心弦。据史载,当时乱军“放兵略长安,老少杀之悉尽,死者狼藉”(《三国志·董卓传》);同时,关中灾荒,民众纷纷逃亡,“人民流入荆州者十余万家”(《三国志·卫觊传》),生者转徙流离,死者尸横荒野。王粲此诗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这种惨况。《七哀诗》其二“边城使心悲”,也是写作者的亲身经历,是他在建安十六年(211)秋冬,随曹操西征马超的那次从军所见。诗中把边城荒凉、气候酷寒、战争不断、民众痛苦等情景一一展现,最后说边民对此种艰苦险恶已习以为常,犹如蓼虫不知辛辣。以反语出之,使人备觉辛酸。
上述两诗都是记叙“亲历之事”,写得情挚意悲,感人至深。此外,《七哀诗》“荆蛮非吾乡”一首写羁旅荆州的愁思,辞藻华美,对偶工整,从中可以看出乐府变化的趋势。唐吕向谓“七哀”义为“痛而哀,义而哀,感而哀,怨而哀,耳目闻见而哀,口叹而哀,鼻酸而哀也”(《文选》六臣注)。本义是否如此,已无法判定,但从王粲以及曹植的《七哀》内容看,其声调酸楚是毫无疑问的。王粲《七哀诗》三首,《乐府诗集》虽未收,但因在乐府诗史上极为著名,故特加拈出。
郭茂倩《乐府诗集》收录王粲作品有《从军行》五首和《魏俞儿舞歌》四首。《魏俞儿舞歌》属舞曲,据《宋书·乐志》,这四首歌辞是“魏国初建所用,使王粲改制其辞。……行辞以述魏德”,是奉皇命所作的歌颂新王朝的歌辞。“其体出于《房中》、《郊祀》”(许学夷《诗源辨体》),系毫无意义的庙堂文学。《从军行》五首是随曹操出征时所作。第一首作于征张鲁时,其余四首作于征孙权之时。《从军行》是文人十分喜爱的乐府诗题,历代内容大都写“军旅苦辛之辞”。现存最早的王粲的这五首《从军行》,虽也写到从军的艰辛悲愁,但总的说情调慷慨高昂。“从军有苦乐,所问从者谁?所从神且武,焉得久劳师”,充分显示了作者对于曹操所进行的统一战争的支持和必胜的信念。其第五首在叙述了割据地区民生凋敝的情景后写道“朝入谯郡界,旷然消人忧。鸡鸣达四境,黍稷盈原畴。宅充鄽里,土女满壮馗”,反映出曹操统治地区生产力逐渐恢复的社会现实。前人有讥王粲此作“几于献谄”(陆时雍《诗镜总论》),其实颂其当颂,不得谓之“谄”。这几首诗“紧健处,杜公时时效之”(方东树《昭昧詹言》),对杜甫的《出塞》诸作,颇有影响。
阮瑀(约165~212),字元瑜,陈留(今河南开封)人。年轻时曾从学蔡邕,后归曹操,任司空军谋祭酒,管记室。《文士传》说他原不肯应曹操辟召,为曹操所逼乃至。操“大延宾客,怒瑀不与语,使就伎人列。瑀善解音,能鼓琴,遂抚弦而歌,因造歌曲曰:‘奕奕天门开,大魏应运期。青盖巡九州,在东西人怨。士为知己死,女为悦己玩。恩义苟敷畅,他人焉能乱。’为曲既捷,音声殊妙,当时冠坐”(《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曹操大悦。裴松之以为其事不可信,力辨其妄。但阮瑀解音识曲,大约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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