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的家伙一定会下地狱”。他接着说:“孜孜不倦地
去做中等坏的十类坏事的家伙一定会堕入畜牲界,
孜孜不倦地去做不太坏的十类坏事的家伙会堕入
鬼界,孜孜不倦地去做十类小小善事的人会进修罗
界,孜孜不倦地去做十类中等善事的人会投生人
界,孜孜不倦地去做十类上等善事的人会升到天
界。”——你以为这就完了吧?不是,还有好多呢:
“孜孜不倦地去做十类上等善事同时还修持禅定的
人一定会转生于色无色界,孜孜不倦地去做十类上
等善事同时还修持四谛十二因缘的人一定会获得
二乘果证……”我就不再多讲了,反正举一反三即
可,后边还一大堆佛门专业术语呢,对于“元亨利
贞”也完全是佛教化的解释。
这么多的版本,好像谁说的都有道理哦。看来
《周易》首当其冲的这个乾卦卦辞“乾:元,亨,
利,贞”蕴涵着如此丰富的内容,包容宇宙,囊括
万象啊!
这些专家们的讲解都很出色,但是,就这“元
亨利贞”四个字,我们还是再回过头来,看看最早
321
熊逸——周易江湖
的解释版本——《易传》。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
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
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
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先解释一下《彖》。不好意思,到现在才解释
这个家伙。“彖”读“团”的四声,大意是“判断”,“从
卦像判断吉凶”。
《彖》是《易传》中的一传,本来
是独立成章的,后来被汉朝人把它和《易经》的卦
爻辞混排了。
再来解释几个词。
“品物流形”是说万物变化,生长成形,文天祥
《正气歌》里有一句“杂然赋流形”就是出自这里。
“大明”是指太阳,现在有家大明眼镜店很有
名,看,别以为这个名字俗,其实大有来头呢。
“时乘六龙以御天”,是说按时驾着由六条龙拉
的车子在天空驰骋。——按照古代礼制规定,天子
的座驾由六匹马拉,诸侯以下等而下之,拉车的马
322
熊逸——周易江湖
越来越少。所以“礼仪之邦”和讲文明、懂礼貌关系
不大,而是很严格的官本位的社会,够什么级别才
能坐什么车,不能乱了。这种六匹马拉的车考古发
现还真出土过,看来文献记载不差。
“性命”,这么简单一个词其实也有些个讲头,
有谁较过真没有,这个“性”字在这儿当什么讲啊?
——答案是:这个“性”其实就是“生”,所以“性命” 也就是“生命”。不少版本把“性”解释成性质、属性、
特性,恐怕不确。
“大和”,这和日本没关系,“大和”就是“太和”,
故宫的中心建筑太和殿,就是俗称的金銮宝殿,名
字就是从这儿来的。“太和”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人
说是阴阳调和,有人说是冲和之气,有人说是最最
和谐的境界,还有人说……你自己挑吧。
“万国”,如果按现代标准,一万个国家那得什
么规模啊!可上古时代不是这样,那时候一个所谓
的“国”可能也就有现在一个村子大,小部落而已。
好了,整段翻译一下:
啊!乾元之气太酷了!它萌生了万物,主宰着
宇宙。它行云降雨,生养无数。太阳东升西落,周
323
熊逸——周易江湖
而复始;于是确立了上下前后左右六个方位,按时
驾着由六条龙拉的车子在天空驰骋。天道变化,给
万物以生命,保持阴阳和谐,使万物走上正轨。元
气稍稍一动,万物便蓬勃生长,万国人民都有好日
子过。
这是已知最早的对“乾:元,亨,利,贞”的阐
释。因为《易传》和《易经》都被混编在一起了,
所以不少人总以为它们都是一个东西,我一再提醒
大家,千万得把《易经》和《易传》分清楚。现在
这个解释只不过是《易传》里边《彖》的观点,它
虽然从时代上距离《易经》最近,可它当真就是对
《易经》卦爻辞的一五一十的解说吗?不要轻信
哦。
《彖》后边是《象》,内容是阐释爻辞的,先
略过不表,直接看下边的《文言》。
《文言》是《易传》当中专门阐释乾、坤两卦
的,文字很多,我们先只看它有关“元亨利贞”的部
分: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
324
熊逸——周易江湖
“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
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
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
元、亨、利、贞。”
这里就已经把“元亨利贞”称作“四德”了。咱们
前边看过的历代专家对“四德”的阐述都是源自这
一段的。翻译一下:
“元”,是善的首位;“亨”,是美的集合;“利”,
是义的和谐;“贞”,是事的主干。君子履行仁德就
足以作领导,集合美善就足以合乎礼,施利于万物
就足以合乎义,坚守正道就足以治事。君子能够履
行这四种美德,所以说:“乾:元,亨,利,贞”。
这一段主要在“‘亨’者,嘉之会也”一句上后来
的专家们有些分歧,前边焦竑的《易筌》不就认为
“亨”字其实就是“享”么,所以,“嘉之会”应该就指
大 party 了。古人的大 party 是很正式的,前文讲
过的竖牛陷害孟丙的故事里,不就是在一个大
party 上搞的么?在这种正式而隆重的场合,会摆
满很多好吃好喝好东西,很可能所谓“嘉之会”说的
325
熊逸——周易江湖
就是这个呢。
“乾:元,亨,利,贞”,就这么几个字,我们
从《易传》到历代专家的解说看了这么半天了,你
是不是很想知道,到底哪个解释才是正解呢?
想一想啊,他们每个人都把“元亨利贞”解释得
那么精彩,那么涵义深刻,那么饱含古老东方的神
秘智慧,但惟一的遗憾是:这些解释全是错的。
是的,我郑重地告诉大家:以上这些解释全是
错的。
近现代在安阳殷墟的考古发掘使我们获得了
大量的商代占卜用过的乌龟壳,专家们从这里解读
出了不少的甲骨文,对甲骨占卜的语言有了不少的
了解。咱们从前边那几个案例也看出来了,
《周易》
算卦和甲骨占卜是很有渊源的,所以,近现代的甲
骨文研究成果使我们对《周易》也多了几分了解。
几乎确凿无疑的解释是:“元亨利贞”的那个
“贞”字其实就是“占卜”的“占”——单这一个字的
新解就把从《易传》以来历代的“四德”说全给击破
了。“元亨利贞”根本就没那么深刻的涵义,其实就
相当于:“大吉大利,你求的这根签是根上上签!” 326
熊逸——周易江湖
这就是说,如果你算卦算出的结果是乾卦,那么这
四个字的卦辞就会告诉你:“这是个好卦,大吉大
利!”
你再读《周易》的时候就要注意了,我不是一
再提醒要把书里的《易经》和《易传》分清楚吗,
这个“贞”字在《易经》里全当“占”讲,而在《易传》
里却当“坚定”讲。看看,
《易传》的作者没弄清《易
经》的字句,根据自己的理解,把一句“大吉大利” 阐发成了无比深刻的哲学道理。
《易传》的作者真的误读了《易经》了吗?
——这事还有后文,暂且按下不表。
“乾:元亨利贞”,这句是乾卦的卦辞,我们可
算是看完了,下面再看看乾卦六爻的爻辞:
初九:潜龙,勿用。
“初九”,这是坐标。“初”,表示这根爻是初爻,
也就是从下数起的第一爻;“九”表示这根爻的属性
——阳爻。
如果你算了一卦,最后得出的是一个乾卦,在
327
熊逸——周易江湖
六根阳爻中只有初九爻是老阳,那你知道该怎么判
断吉凶吗?
——前边从方法到案例已经讲过好多遍了,这
时候就该以这根初九爻的爻辞,也就是这句“潜龙,
勿用”来判断吉凶。
有人可能案例看得仔细,这时候就会产生一个
疑问:“如果乾卦在六根阳爻中只有初九爻是老阳,
那应该把这根阳爻变成阴爻,再和上边五根阳爻组
成一个新卦,嗯,这个新卦是姤卦,所以,这次算
卦结果应该就叫‘乾之姤’,然后用乾卦初九爻的爻
辞来定吉凶,难道不是吗?”
——如果你真能问出这个问题,那我会相当欣
慰的。不错,你说的一点儿都不错,前边的所有案
例在算法上都是这么讲的。
但是,难道你一直就没有发觉有什么可疑之处
吗?
疑点之一:
请再仔细看一遍这句话:“如果乾卦在六根阳
爻中只有初九爻是老阳,那应该把这根阳爻变成阴
爻,再和上边五根阳爻组成一个新卦,嗯,这个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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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逸——周易江湖
卦是姤卦,所以,这次算卦结果应该就叫‘乾之姤’,
然后用乾卦初九爻的爻辞来定吉凶。”
然后,请再仔细看一遍这句话:“如果乾卦在
六根阳爻中只有初九爻是老阳,那就该以这根初九
爻的爻辞来定吉凶。”
这两个方法,一个复杂,一个简单,可结果难
道不是一样的吗?
疑点之二:
《周易》爻辞里不是都有什么“初九”、“九三”、
“六二”的吗,可前文那几个《左传》案例里为什么
完全不见这些名词呢?
——这和“疑点一”是有关联的:如果用“乾卦
初九爻”就足以表达清楚,为什么要说什么“乾之
姤”呢?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疑点之三:
前文讲过朱熹和蔡元定归纳出来的占断的“七
种情况”,讲到有一根变爻怎么办,有两根变爻怎
么办,一直到六根爻全是变爻的时候怎么办,可是,
从《左传》的这些案例来看,除了有一次是看卦辞
定吉凶之外,为什么从来都是只有一个变爻的情况
329
熊逸——周易江湖
呢?
如果你早就产生了这种怀疑,那你可实在太聪
明了。
先说“疑点一”和“疑点二”。通观《左传》所有
算卦的记载,没有一处出现过“初九”、“九三”、“六
二”之类的说法,而全是“某卦之某卦”,最典型的
例子是,有一次晋国绛城的郊区出现了龙,魏献子
就龙的问题请教蔡墨,蔡墨的解释当中引用了不少
乾卦的爻辞:“《周易》有之,在乾之姤,曰:‘潜
龙勿用。’其同人曰:‘见龙在田。’其大有曰:‘飞
龙在天。’其夬曰:‘亢龙有悔。’其坤曰:‘见群龙
无首,吉。’坤之剥曰:‘龙战于野。’若不朝夕见,
谁能物之?”
这段记载我在《孟子他说》第三册详细介绍过,
当时我讲的重点是龙,现在我讲的重点是卦。蔡墨
这里可不是算卦,而是直接引用爻辞,向魏献子说
明在以前的时代里龙是相当常见的,要不怎么《周
易》乾卦的爻辞里全是用龙来打比方呢,还把龙的
生活习性讲得这么活灵活现的?——在我们看来,
蔡墨如果要举乾卦爻辞作例子,直接说“初九,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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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逸——周易江湖
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这不就完了么,为
什么还非要自找麻烦地去用那种“乾之姤”、“乾之
同人”、“乾之大有”的说法呢?表达的意思不都是
一样的么?
所以,最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初九”、“九
三”、“六二”之类的说法都是后来才有的,至少在
春秋时代还没有,从这点推测,历代流传到今天的
这部《周易》恐怕并不能反映《易经》的原貌。那
么,《易经》的原貌到底是什么样子呢?这只有等
待未来的考古新发现了。
再说“疑点三”。不错,我这里讲的《左传》案
例虽然不多,可通观《左传》,情况全都如此,从
没见有两个、三个、乃至更多变爻的例子。最合乎
逻辑的解释是:春秋时代的算卦方法早已失传了,
而所谓变卦呀,变爻呀,老少阴阳呀这些东西都是
后人的推测,恐怕做不得准。后世出了很多算卦大
师,各自研究出了很多算卦方法,但问题是,所有
这些方法都是从《周易》那四十九根蓍草的玩法上
发展出来的,具体说,源头都在《易传·系辞》,而
《系辞》又不那么可靠,所以,后世所有那些被渲
331
熊逸——周易江湖
染地神乎其神的算命法门其实都是在沙滩上建城
堡,用永动机作一套复杂机械装置的核心动力。
脑子里有了这根弦,我们再来捉摸乾卦的这些
爻辞。
“初九:潜龙勿用。”你也可以在“潜龙”和“勿
用”之间点个逗号。一般的解释是:这根爻位于全
卦的最下边,好比龙处于潜伏状态,所以,这就是
在建议你如果占到了这一爻,最好在近期不要轻举
妄动。
比如你刚从黄世仁那儿借了一笔高利贷,准备
开家公司做做买卖,这么大的事自然要事先算上一
卦,你就先支了十万块钱请我熊大师出马。我虽然
是位世外高人,看不上钱财这种俗物,但可怜你一
片诚心,就破例排个卦吧。四十九个围棋子排了一
个多小时,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该以乾卦初九爻
的爻辞定吉凶。”我一查书,这句爻辞是“潜龙勿
用”,我就会建议你:“最近不能开公司,这段时间
一定要夹起尾巴做人。”
如果你听了我的,这段时间就会平安度过;可
如果你不听我的,过不了多久你就得拿喜儿去抵债
332
熊逸——周易江湖
了。
——这里有一个小细节不知道有谁注意到没
有,就是那句“我一查书……”
有人会问了:“你不是大师么,大师算卦怎么
还得查书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大师算卦一样得查书的。六
十四卦的卦爻辞都加起来足有好几百,如果你愿意
背得滚瓜烂熟,那我会一挑大指,夸你有毅力,但
这其实根本没有必要——你最好把《周易》当成一
本大字典,不必把字典里的所有字都认识了,把所
有解释条目都背下来,只要能知道查字典的方法,
能读懂词条释文的意思,这就够了。
再看第二爻的爻辞:“九二:见龙在田,利见
大人。”
先说说“田”。有人可能会想:这有什么好说的,
不就是田地么!
——有可能是田地,但也有可能是猎场,别忘
了古文有个词叫“田猎”,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打
猎”,“田”不一定就是种地的那个田。还曾有人研
究商代的生产方式,认为那时候基本都搞畜牧业,
333
熊逸——周易江湖
没什么农业,而那时候的“田”字全是在说猎场。
虽然这种说法现在看来不大靠得住了,但是,
“田”的困惑却依然还在。从《易经》所有的卦爻辞
里看,除了这句“见龙在田”不容易搞清楚之外,其
他带“田”字的句子全是在说打猎的事,和种田一点
儿关系都没有。
所以,如果我们非要把“见龙在田”的“田”解释
成农田,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在上下文里确实是
一个旁证都找不到的。
好在这点小疑惑并不影响大意,总之,龙是从
初九爻的潜伏状态进步了一些,不再继续潜伏了,
露出地面了。
再说说“见”。“见龙在田”不是说“看见田里有
条龙”,这个“见”其实是“现”,是“出现”的意思。“利
见大人”常有人解释成“会遇到贵人相助”,算命先
生不是常说这句话么。其实这个“见”字也还是
“现”,而“大人”也并不是你会遇到的哪位贵人,而
是指你自己。
《周易》里边常说“君子”如何如何,“大人”如
何如何,其实“君子”和“大人”基本上是一回事,都
334
熊逸——周易江湖
是指当时的贵族。《易传》往往把“君子”作为第三
人称来作哲学阐释,而《易经》讲“君子”其实就是
说“你”。比如说,你来请我给你算算事业卦,我算
完之后,卦爻辞上的“君子”也好,“大人”也好,其
实说的就是你。
你可能会问:“我是社会主义新中国的主人翁,
不是封建社会的贵族,我怎么会是‘君子’呢?”
这话问得好。按照当时的标准,你并不是君子,
而是小人。
别生气,“君子”和“小人”在最初并没有褒贬的
色彩,而是分指两个不同的阶级。“君子”是住在城
里的,是贵族阶级,他们一般都是国君的同姓,虽
然他们也从高到低分为若干等级,但好歹都算贵
族;而“小人”一般都是乡下人,面朝黄土背朝天,
和国君不是同姓,是被征服、被奴役的劳动者。占
卜和算卦早先都是贵族的事情,就算向草民放开,
可草民们一来没文化,二来负担不起高昂的成本。
再说了,算命这事是非常神圣的,关乎政治稳定。
我们想想,如果有几个草民心怀不轨,请来一位算
命大师问道:“我们想造反,麻烦您给算算这事能
335
熊逸——周易江湖
不能干!”大师鼓捣了一阵,最后神秘兮兮地说:“卦
辞是:‘不畏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你们
放手去干吧!”——呵呵,统治者哪能容许这种情
况出现呢!
《周易》里边关于君子和小人的内容有不少,
看得出他们之间的阶级界限非常分明。回到我们这
句乾卦的九二爻辞,这里的“大人”就是指你——求
卦者本人,因为你的身份在当时只可能是贵族。当
然,《周易》里也有些卦爻辞的“君子”、“大人”是
泛指,还有专门针对女人的卦辞,具体问题具体分
析吧。
话说回来,“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个九二
爻在位置上比初九爻高了一层,爻辞里的龙也相应
地高了一层,本来是潜伏状态,现在露出地面了,
这就意味着:君子的出头之日到了。但要注意,这
还仅仅是刚冒出个小头而已,并没有多大的作为。
再看看第三爻的爻辞:“九三:君子终日乾乾,
夕惕若。厉无咎。”
这句话历来对标点应该怎么点大有分歧。有人
说应该点成:“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336
熊逸——周易江湖
有人说应该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也有人说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不管怎么点吧,大致意思是说:“君子整天都
很努力上进,晚上非常谨慎小心。形势很紧张,但
也没太大害处。”
这个九三爻比九二爻在位置上又高了一层,爻
辞的内容好像紧承着九二爻似的,而九二爻的爻辞
内容又紧承着初九爻。所以,如果说初九爻表现的
是一个人正在大学念书,窝在校园里不能在社会上
大展拳脚,那九二爻表现的就是这个家伙已经毕业
了,开始去招聘会上投简历了,到了九三爻,这家
伙进入了一家公司成为一名新丁,对公司环境还不
熟悉,既摸不透老板的脾气,对手头的工作又毫无
经验,同一个办公室的张三、李四可能还看他很不
顺眼,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工作,夹紧了尾巴做人,
每天第一个上班,最后一个下班,堪称任劳任怨的
模范。如果能坚持下去,可能就会在不久之后在公
司站稳脚跟,甚至得到提拔,如果稍有善失,可能
就面临下岗再就业的问题了。
这句爻辞里有一个词值得讲讲:“惕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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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逸——周易江湖
“惕若”的意思就是“惕”,表示警惕,“若”是虚
词,没有实际意义。这种加“若”字作为后缀的词在
《周易》里还真不少,但在其他古代文献里却不多
见。
这种构词法有个重要的实用功能,那就是:起
名字。
话说张三丰带着少年张无忌去少林寺求医,归
途中在一只民船上见到一个船家贫女,看上去十岁
左右,破衣烂衫的,赤着脚。张三丰见她楚楚可怜,
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孩道:“我姓
周,名叫周芷若。”张三丰心想:“船家女孩,起的
名字倒好。”
——周芷若,这个名气确实好啊,可到底怎么
好呢?好处之一就是:很古雅。以“若”字为后缀,
这是《周易》的风格。
这就是高人起的名字,你看上去用字很简单,
一个“若”罢了,其实却透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不像
现代不少父母给孩子起名字,不是算笔画,就是用
模样漂亮的生僻字。
周芷若,这个美丽的名字使小说增色不少,如
338
熊逸——周易江湖
果将来和张无忌搞三角恋的大美女是叫周翠花,还
很爱吃酸菜,这感觉可就古怪了。
在《周易》里和“若”的构词类似的还有个“如”,
比如“屯如邅如,乘马班如”,这一样适合被用在起
名字上,《仙剑》的女主角林月如,你觉得“月如” 是很俗气的字眼吗?看看,其实它很古雅。
第四爻的爻辞:“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意思是:有机会在一片大水面里翻腾翻腾,不会有
害。
对这句爻辞的解释也是众说纷纭,但无论如
何,这是一支好签,到底如龙得水了,能跳跳脚、
伸伸腰了。好比九三爻里的那个公司里的新丁,任
劳任怨了那么长时间了,如今终于被主管派了个富
有挑战性的差使,有机会展展拳脚了。爻辞的忠告
是:放手去干吧,年轻人,不会对你有害处的!
第五爻的爻辞:“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意思是:龙可算飞上天了,你露脸的时候来啦!
分析一下九五爻的特点:第五爻处在外卦的中
间位置,还记得吧,这叫“得中”;第五爻是阳位,
而乾卦九五爻恰恰就是阳爻,阳爻搁在阳位,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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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逸——周易江湖
得吧,这叫“得位”。所以,乾卦九五爻既得中又得
位,处在乾卦最重要的位置,而乾卦又是所有六十
四卦中最重要的一卦,于是乎,乾卦九五爻便堪称
吉中之吉,贵中之贵,“九五之尊”这个说法就是从
这儿来的。好比还是公司的那个年轻人,这时候一
路摸爬滚打,坐到公司老总的位子上了,如果这是
国企,那他还会一分钱不花就通过 MBO 把价值多
少亿的国有资产一夜之间变成自己的私有财产了,
真真正正地在这家公司里当家作主了。
有人可能会问:“从第一爻到第五爻,芝麻开
花节节高,一步更比一步好,可第五爻上边还有个
第六爻呢,第五爻都已经吉利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了,第六爻还能怎么更好呢?”
是呀,第五爻已经 perfect 了,可 perfect 没有
比较级和最高级,第六爻又该怎么办呢?
第六爻的爻辞是:“上九:亢龙,有悔。”
“悔”字有人解释为“悔恨”,也有人说其实是
“晦”。但总体意思都差不多,正所谓物极必反,龙
飞得太高了,就有危险了。好比那位公司的新东家,
玩得太大了,按说把国家变成自家这手玩得够漂亮
340
熊逸——周易江湖
了,可他还不知足,又萌生了更大的野心,这可一
不小心就得罪了一些谁都不敢得罪的人了,前途也
就步步危机了。
——从第一爻到第六爻,仔细捉摸捉摸这几句
爻辞,饱含着一些人生哲理。九四爻告诉我们该出
手时就出手,上九爻又警告我们该收手时就收手。
乾卦和坤卦都有个特殊的地方,在第六爻之上
还有一句爻辞,在乾卦叫做“用九”,在坤卦叫做“用
六”。这在前文讲过一些,是那个“七种情况”中的
第六种情况。如果乾卦的六根爻全都是老阳,也就
是说,全都是变爻,这时候就要用“用九”的爻辞来
定吉凶。
这句爻辞是:“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这就
是“群龙无首”这个成语的出处。
咱们如果平时看见“群龙无首”这个词,谁都知
道它是什么意思,实在是个太普通的成语了,小学
生写作文都会用。可是,“群龙无首”在《周易》里
原本到底是什么意思,谁也说不清楚。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我们只是知道,
出现了“群龙无首”这种景象或者局面,是“吉”。
341
熊逸——周易江湖
不好理解是吧?好比一个国家里皇帝刚刚被
暗杀了,全国上下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这
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吉”吧?
但《周易》告诉你说:群龙无首就是吉。
那惟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群龙无首”这个词原
本不是我们现在使用的这个意思。
在这个问题上,历代专家们给了我们纷纷纭纭
的解释。有人说“群龙无首”的意思是“神龙见首不
见尾”,也有人说它的意思是“一大群龙,没有头
领”——这又有两种解释,一是:可能龙的习性和
狼一类的动物不一样,虽然群居,但没有领头的;
二是:龙的习性也和狼一样,群居,有个领头的,
但现在爻辞里的这群龙却没有领头的,很奇怪。
你如果愿意动脑子细抠,还能捉摸出一大堆引
申解释,比如接着上一段里的“二”来说,正因为现
在群龙没有领头的,所以该换届选举了,德才兼备
的新的龙中领袖就要出现了,所以是“吉”;你还可
以说:正因为现在群龙没有领头的,所以每条龙都
有机会成为新的头领,这是一个攀登权力宝座的好
机会,所以是“吉”。不知道你怎么样,反正如果让
342
熊逸——周易江湖
我坐在这儿想,我能捉摸出一百个理由,每个理由
都能把这句爻辞给解释圆了。——你别以为这很可
笑,其实你好好看看历代汗牛充栋的易学类著作,
有不少都是我这种风格的。要知道,中国人一向都
有“唯上不唯实”的传统,研究问题偏重感悟而缺乏
实证精神。
有人可能会说:偏重感悟这正是东方文化优秀
于西方文化之处。
嗯,这话很有道理,那么,就这句“群龙无首”
的爻辞,我也来谈谈自己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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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逸——周易江湖
群龙无首谁为首?
乾卦九五爻“九五之尊”,历代通常都把它解释
为帝王之位,是君德。那么,九五爻往上一步,变
成了“亢龙有悔”,看来帝王也有走到头的一天,在
“亢龙有悔”之上,又凭空出来一个“用九”,告诉人
们“群龙无首,吉”,这看上去似乎真有什么隐秘的
涵义在里边的。
这个隐秘的涵义,国外倒有专家研究过呢。
这个研究是从一个二战时期的问题开始的,关
注点在于纳粹德国这个由流氓和杀人犯的集团建
立起来的政权。这个政权近乎于帝制,而且一度势
力鼎盛,用《周易》的话说就是正处在乾卦九五爻
“飞龙在天”这个“九五之尊”的位子上。但是,这位
子上的家伙以及他身边的伙伴们,都是些大大小小
的坏蛋,那么,问题是:坏蛋们爬到最高的权力中
心,这到底是极权主义在历史上的一次偶然巧合,
还是极权主义发展下去的必然结果?也就是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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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当初是一些是正派的人来作最高领导,同样在极
权体制之下,难道就不可能为社会带来巨大的福音
吗?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我们想想,中国历
史上的乾隆时代如果不是两千多年来中国最鼎盛
的时代,至少也是屈指可数的最鼎盛的几个时代之
一,但这既是一个皇权专制的时代,同时还是一个
臭名昭著的腐败时代——别忘了和珅可就是这时
候的第一权臣,他很可能就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贪
官。
很奇怪吧,超级盛世居然和超级腐败并存?!
也许你的解释是:“这多亏了乾隆皇帝是个好
样的,是个圣明君主。”不错,在专制体制里,独
裁者如果是个大好人、大能人,老百姓们简直想不
到有什么能比这更值得烧高香了。同样,这也是中
国历代知识分子们普遍梦寐以求的。
所以,从知识分子到普通百姓,大家全都呼唤
圣主独裁。
但圣主独裁的问题是,当独裁者是乾隆皇帝的
时候,总体上国富民强,贪官们也贪得舒服,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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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逸——周易江湖
都满意,可你很难保下一位独裁者一定就不会是隋
炀帝。——古代知识分子们对这个问题很伤脑筋,
所以经常会有大儒劝皇帝要“正心诚意”,也就是
说,希望独裁者通过自律,通过接受儒家的道德准
则,来作一位圣主,一位好人皇帝。
——你知道吗,我就是一个大好人,而且儒家
经典我也读过不少,所以,有时候我会就这个问题
扪心自问:如果我看见地上有个大钱包,里边有十
万块钱,并且我还知道当我把这十万块钱揣在自己
口袋里以后不会受到任何惩罚,那,我会这样做
吗?
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良知占了
上风,我终于把大钱包交给警察叔叔了。
可是,如果钱包里不是十万,而是一百万呢?
这真是个要命的问题啊!我得赶紧复习一下孔
孟之道,想想什么仁义礼智、礼义廉耻。可是,这
可是一、一、一百万啊!虽然道理上说交给警察叔
叔光荣,揣进自己腰包可耻,可是,无论我怎么做,
没人任何人能制裁得了我啊!那,那,那……又一
番激烈的天人交战,良知流着眼泪占了上风,我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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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逸——周易江湖
于用一双颤抖的双手把大钱包交给警察叔叔了。
可是,如果钱包里不是一百万,而是一千万
呢?
…… …… ……我终于出卖了自己的良知!
看,我已经很能够“正心诚意”了,可如果给我
无限的权力,我一点儿也没有信心认为自己不会胡
作非为。如果我真是皇帝,一旦“正心诚意”没守住,
一大片人就得跟着倒霉了。
但是,紧接着出现的问题是:我承认我做不到,
可我既是个好人,又熟读过儒家经典,所以呢,如
果我这样一个熟读儒家经典的大好人都做不到的,
别人就一定能做到吗?
或者,即便刚开始的时候还做得到,时间一长
还能做到吗?
——这问题在历史上到处都是答案。所以,回
到我们的《周易》,如果从君权角度来看乾卦的爻
辞,那么“飞龙在天”之后必然会是“亢龙有悔”。
外国专家的解释是,虽然专制的效果会因为最
高统治者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有较大的区别,但“我
们很有理由相信,在我们看来似乎是构成了现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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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逸——周易江湖
极权主义制度的最坏特点的那些东西,并不是偶然
的副产品,而是极权主义迟早一定会产生的现象”。
这也就意味着,虽然圣主独裁会创造出一个繁荣富
强的局面,但专制体制在权力领域里可以说是一架
劣币驱逐良币、坏蛋淘汰好人的永动机,是坏蛋和
无耻小人的投机天堂。
有人可能会不以为然,毕竟很多人都相当迷恋
汉武大帝和康熙大帝的时代,这可都是伟大的专制
帝国啊,文治武功都很不得了,版图也空前辽阔。
这种情绪并不是中国人的专利,伟大的萧伯纳
就曾经主张过:“世界注定属于强大的国家,小国
必须并入大国的版图,否则就一定要被消灭。”
——如果“强大的国家”是由圣主明君领导着,
开疆拓土至少乍看上去并不像什么不可饶恕的坏
事。
是啊,一个全国范围内最伟大的圣人,最大的
大好人,会做什么坏事呢?
——他不但只会做好事,还很会教给人民好的
道理。一般来说,圣主明君除了政治上的最高地位
之外,同时还是所有国民的伟大导师,他会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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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逸——周易江湖
所认可的道德标准强加在所有人身上,想当官的人
需要认真学习帝王圣训,以便通过必要的考试。其
结果就是,在圣主明君之下形成了一个思想上整齐
划一(至少是貌似整齐划一)的统治集团。
外国专家说:“这样一个人数众多、有力量而
又相当志同道合的集团,似乎在任何社会中都不可
能由最好的分子,而只能由最坏的分子来建立,这
其中有三个主要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一般说来,各个人的教育和
知识越高,他们的见解和趣味就越不相同……”这
很好理解,比如我们提出一个议题:“符合最大多
数人的最大利益的制度就是好制度。”把这个议题
交给十个文盲讨论,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这十个人
一致举手赞成。可要是把同样这个议题交给十个哲
学家或者社会学家讨论,十个人至少得有七种意
见。
再比如说,第二个议题:“施琅是不是民族英
雄?”如果交给十个对历史毫无兴趣的官僚来讨
论,答案很可能还是一致的:“爱是不是,根本没
听说过这人。”可要是交给十个具有独立思想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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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分子讨论,结果可能就得打起来。
第二个原因是:社会上还有着很多的缺乏独立
思考能力而且懵懵懂懂的人,他们是非常懒于思考
的,只要高声地、喋喋不休地向他们鼓吹一套什么,
他们很容易就会接受。
第三个原因是:塑造出一个强大的敌人形象,
这有助于团结和吸纳更多的“我们自己人”。——因
为我们受到强大敌人的威胁,所以必须紧密地团结
在一起。所以一个聪明的独裁者是非常善于制造敌
人的。
嗯,这样下去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外国专家接着说:如果社会或者国家比个人更
重要,那么,这就会导致只有那些为社会共同目标
而奋斗的人才会被认为是这个社会的成员,进而,
个人的存在意义仅仅在于成为团体的一分子,而不
在于个人的特质。而“把从前许多人独立行使的权
力集中在某个单个集团的手里,会使权力膨胀到前
所未有的程度,其影响极为深广,几乎使它变成了
另外一样东西。”
下面我们还是直接看看一段原文摘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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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vancement within a totalitarian group or party depends largely on a willingness to do immoral things. The principle that 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 which in individualist ethics is regarded as the denial of all morals, in collectivist ethics becomes necessarily the supreme rule. There is literally nothing which the consistent collectivist must not be prepared to do if it serves ‘the good of the whole’, because that is to him the only criterion of what ought to be done. Once you admit that the individual is merely a means to serve the ends of the higher entity called society or the nation, most of those features of totalitarianism which horrify us follow of necessity.
From the collectivist standpoint intolerance and brutal suppression of dissent, deception and spying, the complete disregard 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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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 the life and happiness of the individual are essential and unavoidable. Acts which revolt all our feelings, such as the shooting of hostages or the killing of the old or sick, are treated as mere matters of expediency; the compulsory uprooting and transportation of hundreds of thousands becomes an instrument of policy approved by almost everybody except the victims.
To be a useful assistant in the running of a totalitarian state, therefore, a man must be prepared to break every moral rule he has ever known if this seems necessary to achieve the end set for him. In the totalitarian machine there will be special opportunities for the ruthless and unscrupulous. Neither the Gestapo nor the administration of a concentration camp, neither the Ministry of Propaganda nor the SA or SS (or their Russian counterparts) are suitable places for the 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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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ercise of humanitarian feelings. Yet it is through such positions that the road to the highest positions in the totalitarian state leads.
A distinguished American economist, Professor Frank H.Knight, correctly notes that the authorities of a collectivist state
‘would have to do these things whether they wanted to or not: and the probability of the people in power being individuals who would dislike the possession and exercise of power is on a level with the probability that an extremely tender-hearted person would get the job of whipping master in a slave plantation’.
最后我们回顾一下,如果抛开世袭的权力不
谈,那么,弗兰克·奈特的话确实是值得认真体会
的:“倘若一个人对权力并没有太大的欲望,那么,
如果这个人居然能够当权,包惜弱就也能投靠到奴
隶主手下做一名挥着皮鞭的严厉监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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