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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却为南京重建大行宫而填词抒感,其词云:行宫轮奂映朝阳,新美旧辉煌。金陵佳丽千年事,迈风流,来续齐梁。织锦江南黼黻,艺芸蓟北缥缃。
治隆唐宋笔非常,萱瑞奉高堂。恩深保育迷青史,诵《红楼》,祠语微茫。万寿禅林钟磬,西池台榭梨堂。
拙词的要紧一句,端在“恩深保育”之句。若问为何单单此句要紧,我就爽直地回答说:若无此句,大行宫的意义和重建,也就根本无从谈起了。
若问这话又是何逻辑道理,再答:一、建大行宫为了纪念中华文曲巨星曹雪芹,而曹雪芹怎么会生在南京?由此引出织造署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二、曹家为何会来到南京做织造?由此引出康熙与曹玺夫妇的重要关系。三、这个重要关系是怎么知悉的?为何以前未闻此说?由此引出拙著《红楼梦新证》,在此书中首次揭明:曹玺是雪芹的曾祖父,其曾祖母孙氏封一品夫人者,乃是康熙幼年的教养嫫嫫(亦写作嬷,与“妈”不同,是满语)。康熙之得以成长,得以立为继位(顺治)人,全由嫫嫫的辛劳和求治痘疹,带养抚育,教导启兴。以故,康熙因生母佟太后早逝,即视孙嫫嫫为真慈母,终生难忘,即位后破格报恩。也就是说,曹家在江南的近六十载的兴衰荣辱,陵谷沧桑,悉由此起——也就是说,雪芹所撰作《红楼》,这才是总根源。
当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最初,胡适先生即开始了红学的考证,此考证即由作者本人及其家世入手。他当时得其门人顾颉刚之助,搜阅史料,颇多建树。然而,他们师徒二人的识见却不及鲁迅先生,是鲁迅第一次提出了“不知何因,似家遭巨变”;又第一次引用了陈康祺的《郎潜随笔》,指出康熙为孙夫人题“萱瑞堂”并赏赉甚厚的史实。这就为研究雪芹打开了一个新境界(不同意“坐吃山空”“自然趋势”的观点)。

但先生未及再去寻检陈氏所记的原书与全貌。到《新证》创稿,这才根据《永宪录》抉示了这个关系——曹家最最重大的皇家内幕的真情实际。
所以,今日来讲大行宫,是因为康熙多次南巡,除首次外,皆跸驻织造署,以为行宫。
我先要讲及此一历史经过,而无法回避那是自己的考证成果。
记得昔年有一位未识面的学人,读拙著后赐函说拙著的意义,不能仅仅看作是对胡先生考证的延续继承,那不合事实;事实是在二十五六年的空白历史下,重建了更新的红学和曹学。
这个识见,我以为不敢引及,恐有自夸之嫌。但我再次回顾个人经历的六十年治学历史,终于觉得那位仁人贤者的话是有所见的,是以史论事,而不是谬奖个人的。在此一提,也还是为了表明:如果不明上述一义,那么重建大行宫毕竟对纪念曹雪芹又有何干涉。
南京织造官署与官署住宅(俗称府)原先是合在一处的,自康熙首次南巡后,于二十八年方将署、府分开,以便皇帝驻跸。府即移往“操江衙门”的府址去了。那么有人会问:既是纪念曹雪芹,应是幼年诞生之“府”,与官署何涉,亦即与大行宫何涉?我答:你这叫做“直线单行逻辑”推理。讲文化的事,这种思维模式是不合用的,那太简单化了。事实上,曹家自到江南的一切高层的文化活动,地点都是“署”内而非“府”中。眷口住宅是另一回事。到曹寅时期,子侄们(包括丰润原籍的族兄弟侄辈)也都是住在“署”内读书习学的。到雪芹时也还是祖风家数,一切如旧。他的“文化基地”是“署”不是“府”。
如照上述那种“逻辑”,把大行宫抛掉,只在其旁建一处无图无考的所谓“故居”住宅,试问这还有何重大深远的文化含义可言?论事应明通,所见者大,所虑者周,方为可取之道而不陷于流俗的浅见之列。“萱瑞堂”一匾,是考证织造署方是大行宫的前身,亦即它与曹家的关系,重建大行宫才是纪念曹雪芹的真正纽带。这一点明确了,还应叙一叙早在
1948年我搜寻雪芹家世史料时的往事。
我对清人诗文集的查阅和摘录工作,其所据线索有三:一是张伯驹先生珍藏的《楝亭图》四巨卷中丰富的题跋之作者署名,二是向史学大师邓之诚先生请教,亲聆其指点。从第一项线索中我最早查阅的诸家包括了尤侗的著作,从中发现了他的“萱瑞堂”所题的颂赞。然后方从毛际可、冯景两家文集中找到了十分珍贵的《萱瑞堂记》各一篇,史迹的实况,得以尽明。
拙著《新证》著录了这两记,而将尤侗之颂词略去未收(无助考证)。我看到,毛记文笔甚奇,但有疏失,如岁次“己卯”竟写成了“癸卯”,而将“署”又写成了“府”。这都不足为据:第一,康熙三十八年己卯,不是癸卯;第二,皇帝驻跸,其规模制度,随侍官员、人役之众多,俱非常人所能想像,那是不可能住在一个官眷住宅中的。由此而知,冯记明文,书作“署”是正确的,毛公有误。
但毛公之误,“署”为“府”,与今日之考辨署、府之争又不必“同日而语”,因为,毛公曰“府”者,是个尊称泛词,比如“宗人府”“詹事府”“内务府”,此“官署”是也,而转称曰“府”者,尊其皆为皇家之事务衙门也。所以具有钦差性质的织造署,俗话中则可以“府”称之。然而这是另一义,那种主张大行宫是“府”的错误主张,却不容引毛记以为借口。
那是康熙三十八年的夏四月,康熙到达南京是初十日。他在织造署(行宫)略一休息,即南下杭州,是为南巡终点地。由杭州返回南京,那天正是四月十五日。康熙回到南京后,即拜谒了明孝陵,并以特号“斗笔”亲书“治隆唐宋”四大字,交巡抚宋萦、织造曹寅制匾敬悬。这次留下的御笔,至今保存无恙——而同时书写的“萱瑞堂”三大字,却早已难觅了。
康熙之书赐此匾,纯为表其孝思,毛记开篇专明此义。但以我的愚见揣度当时实际,萱花本未“先期”“盛开”,不过是皇帝运用《诗经》典故,借以为喻罢了——那时只是四月方中(望日),天气尚未甚暖,有时是有寒意,而萱花是五月中方才抽茎开花的。节气相差了一个月之久,而发生“先期盛开”的异事,恐怕是本无其实,无非是文臣们的渲染夸饰而已。
康熙帝本名玄烨,住于织造署行宫,老嫫嫫(保育之母)孙夫人先要到署去行国礼,而然后康熙又到织造府(住宅)去行家礼,这是规矩:先君臣,后母子。康熙喜见幼年慈母,向随侍人等说:“此吾家老人也。”那“吾家”指皇家,因那时是把仆役侍从都看作是“家里人”的,今日读者恐怕就觉“吾家”之称太奇怪了吧。
不仅如此,这个颁赐不止是一方大匾的荣耀,而且还随带着又另赐了一个“特许谕旨”:曹家上上下下,从此不必再讳那个“玄”字了——雪芹本生祖父不是就因名“宣”而改名“荃”了吗?这是一道“解讳令”,非比寻常。若明此义,方不致疑惑:雪芹写书,为何公然写出“三宣牙牌令”的“暄”“喧”“宣”都出现于中秋联句呢。
我在此想要指明的,是今日重建大行宫,复现江宁织造署的多层次、极深厚的中华文化意义,那绝不是修造一处“古建筑”的“旅游项目”。再以小诗结束此文:
说到江宁织署尊,行宫驻跸万马屯。
萱花献瑞须参悟,识得深涵文化存。
青史红楼一望中
——曹雪芹家为何成了雍正的眼中钉
鲁迅先生是第一个深刻思索《红楼梦》的成因与曹雪芹身世的大学者。时当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最初,胡适、俞平伯诸位红学专家都还没有这种思力。例如,胡适认为曹家的败落不过是“坐吃山空”的“自然趋势”,鲁迅却说不然,他明白指出:“不知何因,似遭巨变。”这种大学者的思想穿透力(penetrating insight)真是令人钦佩赞叹不已——因为那还是八十年之前的预见!而直到今日,这才初步探索初有成果,证实了他早已指出的“巨变”的远因和近果。这“因”这“果”才是引发出一部《红楼梦》的“谜底”。
在揭示这一重大“谜底”之前,先得让我郑重表明一点:谜底本是清代政治史上一大事件,而《红楼梦》是小说文学——就是说,这涉及历史与文学的关系问题。有不少人一听说《红楼》要讲历史,就“害怕”将文学(作品)错当了历史(记录)来看待了,是犯了“错误”,云云。殊不知,曹雪芹这位奇才和文学巨匠的奥秘和本领之不可及,正在于他极其巧妙地将二者“综合”在他的笔下和纸上,人们熟悉的所谓以“假语”将“真事”隐去的含义,正在于此。请听我为君一解百年来异说纷纭的“谜团”——
第一,小说里面不止一次写到荣府匾额是“先皇御笔”,这先皇指谁?就是曹雪芹祖孙几辈人与他“同荣同难”的康熙大帝。康熙幼时不为父皇顺治所钟爱,他的生存与成长全得一位“嬷嬷妈”(汉语“保母”)的心力辛苦。(包括抢救痘疹生死之关 ,抚养爱护 ,教导一切礼数、言词、行止、读书做人的道理。)这位嬷嬷就是雪芹的曾祖母孙夫人——曹玺之妻,康熙终身视她为真正的慈母(生母佟太后早亡),为了孝恩而厚待于曹家,种种特殊恩惠,后世人不解了。康熙南巡时,重见孙嬷嬷,记载者说他还是称她为“吾家老人也”——是作为“一家人”(亦即亲人)来礼遇的。
第二,小说里写到秦可卿丧殡之事时,特笔点出了一个“义忠亲王老千岁”的名目。说他早年留下了一副好棺木(那时叫“板”),而后来因“坏了事”,就不曾用得——遗在薛家木店中,也“无人敢用”,这一笔,可就重要极了!
这一笔,牵引着全部书的大命脉——实际上是“隐”着曹家大悲剧的一段“真事”,而名之曰“本事”。
“义忠亲王老千岁”又是谁?
原来,康熙是个雄才大略之人,最喜的是上等人才,尤其文武双全、能办大事的人。他为了身后皇位继承的大计,费却了不可计量的心血,也带来了难以对人倾诉的烦恼和痛苦。
化繁为简地说,康熙在诸皇子中暗地观察考验,选中了次子,名唤胤者,于康熙十四年明诏以示天下,立胤为皇太子——是为“东宫”的储君,即预定嗣位人。胤本来材质非凡,父皇钟爱,为他选取了名师宿学作为师傅,并为他在畅春苑的西侧,特建一所读书居住之所在,名曰“西花园”(园址在今北京大学之西门对过儿)。
正因如此,诸位其他皇子,遂皆抱嫉羡之情怀,而暗藏不良之异志。他们想方用计,图谋搬掉胤,伺隙谋位。——而这其中,最阴柔、最深隐、最老谋深算、不动声色表面“安静”的,就是胤,“。注意:”字左“礻”右“真”
请牢记:这个“真”字在清代成了一个极端神秘、不可触及的最大最怪的忌讳!
当然,曹雪芹开卷就特意先写一个“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不可言,只好说“假”。即是说,“假语”和“满纸荒唐言”是手段,是逼出来的,是不得已的“反面《春秋》
”,但其目的却仍然是要等待后来“具眼”之人能从(今曰“透过”)假中觑破“消息”得到本真。
这就是我们今日还要讲述雍正为何下毒手毁灭曹家之原由。
清代皇室有几个英才皆不幸成为悲剧性人物者,第一个是顺治,第二个便是胤(另两个可举胤祯与光绪,兹不枝蔓)。胤是文武全才,故为康熙钟爱,但也还另有一层特殊的感情关系,即:这位皇二子降生的当日,他的生母孝诚皇后便死去了,康熙深感悲痛,是以对这个终生不知其母的幼孩倍加怜惜,善待他,也就是对亡后的一种难以言宣的悼念之情。所以胤刚刚长到一岁半的年龄,康熙即颁告天下,立此幼孩为皇太子,为东宫嗣位之人。因作为特殊盛典,以“覃恩”普封臣僚,加惠官民。正是在这一次大典中,雪芹的高祖父曹振彦也受到了诰封。
时为康熙十三年(1686),那年康熙才二十一岁,雪芹之祖父曹寅年方十七岁,正在康熙身边任侍卫,寅父玺已在江宁久任织造官了。说到康熙对胤特加怜爱的缘由,此时便提“文武全才”,实在可笑——因为他才两岁(虚岁),那“文武”又从何而可知,非笑话而何?这儿的真正奥秘,乃是康熙自伤自慰的心理作用是其主要原由:康熙自己降生后,生母佟太后不久薨逝,他孩幼失母,是以孙嬷嬷为其实际的慈母而长大的;而自己的得立为太子嗣位,是一件临时“抓”的巧事,带着极大的偶然性与戏剧性。(顺治帝少亡,未及立嗣,临终匆忙急迫中方选中了第三子玄烨,即日后享名海外的康熙大帝。)如此,他今见次子的处境与当初的自己十分相似,于是悲喜情怀,百端交集——遂下定决心早早将这可怜的幼儿立为太子,以免日后的不测风云,旦夕福祸。
好了——明白了这一层要义,这就“联”上了曹家的灾祸。
你听了这句话,大约心生疑怪:这怎么讲?哪儿会有这样的“逻辑”?这与曹家有何干涉?
其实,道理不难悟知:失母年幼的太子胤,要由一位极其重要的嬷嬷负责带养、抚育、教导,直到长大成人。这恰恰就是康熙自己的嬷嬷孙夫人的“影子”;而当时要挑选认定胤的嬷嬷时,康熙肯定是要请孙夫人指示的,她几十年的高标准的经历经验,具备了这种识力资格和身份地位。
我还说不清胤的嬷嬷是何姓氏,只知她是凌普的妻子。凌普是满语译音记字,也写作灵普,他是“嬷嬷爹”,汉语只好叫“乳公”(实与乳母无关,乳母只管喂奶一事),正好相当于曹玺之为康熙帝的嬷嬷爹,两代太子的抚养辅佐人,关系至为紧要。
凌普其人如何,始且慢表,单说他对胤的影响,就与曹玺之于康熙大大不同了。
两代保母皇儿的嬷嬷家世的关系,那已是紧密相连,但推其远源,还更富文化意义——
胤
生母孝诚后是满洲赫舍里氏,祖名硕色,在那时代兼通满、蒙、汉语文,给努尔哈赤(清太祖)掌管文案,实为异才。子名索尼,也是身备内廷顾问。索尼长子生女,即孝诚后,索尼为胤的外曾祖父。但对清初政局有重大作用的却是索尼的第三子索额图,即胤的外叔祖。这已是索氏第三代名人,他精于鉴定古青铜器,喜招聚文士文人,可知这是那时的一大文化世家,所以与曹家的关系,实质上没有离开有清一代开国初期的文化建设与发展的重要联系。曹家和几姓文臣(范、傅、蒋……)都是老亲旧友,乡缘世谊。
康熙朝,开始局势十分复杂险恶,小康熙八岁即位,雄才大略,剪除了权臣鳌拜(似有不轨之心),索额图于此有功;官至大学士(宰相级),又以皇太子的外祖、监护人自居,富贵荣华势倾朝野。胤受他的影响很大。但索额图后来逐步失去了康熙对他的信任,先是由于“撤藩”的大计,后即关系到胤的废、立的“国脉”问题了。
撤藩是怎么回事?讲这么多头绪又与本题何干?请诸君耐耐心性:要懂历史真实,把事简单化以图“省事”(美其名曰“简明”),最是害人的做法。“三藩”指明末三大将领投降了清廷,即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此三人军权在握,兵力充盈,若一“反侧”,就会动摇新朝大局势,故此少年的康熙对这种“危险人物”不敢信任,起意撤消他们的权位兵力。但大臣们害怕朝命一旦下达,三人会立即反叛,无法收拾。这时,惟有大学士明珠(即词人纳兰成德之父)独翻众议,一力赞成。这是明珠得到康熙宠任的主要原因——而索额图却无此胆识,反对“撤藩”之计。由打这儿,康熙早期朝政两大派系遂构成了明争暗斗的局面。对曹家来说,更加麻烦的是明、索两家都是总管内务府大臣,是顶头上司,要在这种复杂而危险万分的政局之下当差服役,公私百事,哪儿出一点“错”都可以家破人亡,祸从天降!曹玺、曹寅几代人的内心苦楚,既不敢言宣,也无法尽述。
这再回来说太子胤。索氏要在政局上占上风,取得皇上的继续器重信任,身为太子的“叔外祖”是一个十分重大的资格(或资本),于是他便百般“照顾”胤。这当然又加倍助长了胤已渐趋骄纵的性情和行为。似乎可以说,索额图实际上“害”了胤。
康熙朝前期两大军事行动,一是平定了“三藩”之叛,二是征讨厄鲁特部噶尔丹之乱。康熙帝两次亲征,皆太子留守京师处理政事,十分称职,材器不凡,已可证验。但皇帝回京后即听到胤的许多不良行径,结交坏人,肆行暴戾——这里面有真实,也必然包含有嫉者一派的谗言诬谤。事情发展到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康熙帝于极端痛怒中召集百官大臣,令太子跪聆父皇揭其罪状,明令废黜他的嗣位人的资格(凌普即遭查抄家产,生死未详)。
这件大事,康熙“哭倒于地”——透露胤以至“以剑相逼”:要弑君父以为索额图“报仇”(索已下狱)!
是后,康熙亦已觉察胤虽自身有过,但亦暗有异图者想毁掉胤为太子。最后,终于不可救药,再次废黜。再后,几位大臣贵戚劝康熙重新选立太子者,皆因康熙为之震怒,进言者有的处决,有的全家逮问,几乎遭到灭门之祸。皇帝表示决不再立嗣位人,有敢妄图者定予严惩。(所以,康熙至终未立他人,胤所说的他有父皇遗诏,是个大骗局——然不读清史者至今仍然相信这一大阴谋谎话。)
这些惊天动地的事变,在曹寅奏折中隐约可以寻见踪影。如一次康熙忽然问他胤的师傅熊赐履(在南京居住),就是暗访那一派人的“动态”,并嘱应送礼与熊。曹寅深知这种万分复杂而危险的关系,回奏与熊并无往来(这是要点),已送银二百两……
然而,曹寅心里明白:自己亡父曹玺卒于江宁任上时,只有熊大学士作挽诗,意义非同小可。再看胤的嬷嬷爹凌普,到江南向曹寅处取银就达八万五千多两!其他“关系”,那有百端千绪,只不过是无人敢以文字记之罢了。
——读者中必有人问:你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这有何必要?让我告诉你:这已是最“简明”的叙述了,你不想了解这么一点点历史真相,嫌太“麻烦”——而又想知道雍正为何把曹家视为眼中钉,那岂不是根本不想真的听一个解谜的谜底吗?
再让我提醒你:,还不算,《红楼梦》中的“义忠亲王老千岁”隐指太子胤重要的是“荣禧堂”御笔(康熙所题)的下面,又有“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的镶银(相对于大匾是“赤金”,明示皇帝与东宫的“级别”)大对联,就是指的太子胤的手迹。胤的一副对联,幸由名诗家王渔洋(士)记在他的《居易录》中,是一宝贵文献,大可与《红楼梦》中的联文对看。
总结几句话:雍正四十多岁上才谋得篡位的机会,他深知曹家是太子一“党”,皇家一切内幕机密,他们了如指掌,怕一旦泄露了他的“天机”,所以必须找个借口“治”他——“你们这些人混账贯(原文如此,应作‘惯’,是雍正写的‘白字’)了”,这是雍正亲手“批示”曹的话!
看看这句,就可以“参悟”了吧?(因为曹几代,并不“混账”,江南的民人口碑具在,所作所为皆是仁惠功德之事,文化贡献更是巨大。)曹寅是康熙的伴读,也以熊赐履为受业师辈。然而却有人说没有这回事,曹寅自言与熊赐履并无往来,可证,云云。他对本文所粗叙的这些清史内幕真情,大约是全不知晓,即信口雌黄。我希望他多读点书,或可晓然自省,那种“论史”批人的逻辑,也太简单肤浅了。
草草叙明了何以雍正忌恨曹家,但“曲终”还有“余音”:到乾隆登位后,胤之子名弘皙,联合了皇室中对雍正夺位、残害骨肉怀有“世仇者”,竟组成了“影子政府”,并要乘乾隆在塞外秋猎时刺杀之,为乾隆察觉,铁腕制服了这场史家罕及的大政变。而雪芹一家的再次抄家,彻底沦亡,正是又被弘皙大案株连的惨痛结局,这又是引出“红楼”一“梦”的近因。诗曰:
生了皇儿死孝诚,东宫一位有人争。
外家索氏须深讳,却把明珠混玉兄。
壬午重阳佳节写讫于味红轩
附语:
乾隆让和对人宣扬,说《红楼梦》是写“明珠家事也”,这是“索隐派”学者受骗的起因;殊不知乾隆是深心毒计:把索额图、胤这
个重要“内核”宕开,而把人引向明珠那边去,迷惑真相。这也就是“红学史”上派别争论的真正根由。但世人解者极罕,故略为提端引玉。涉及《红楼梦》作者家世而讲这么多的清史问题,常常引起疑惑,总以为这是外务,“离了本题”;殊不知这才是问题的根本和内核之所在。例如,康熙帝于四十七年上将太子废黜后,次年即又复立,而当此之前不久,即命曹寅探访熊赐履情况,可见此皆寓有深意,曹寅身历一切内情,岂有不悟之理——甚至曹寅进京,康熙必向他密谈太子之事。及太子至康熙五十一年废之前不久,曹寅即染病去世。临终谓“亏空”无力还清,虽死不能瞑目。奏报之“遗言似简而关系重大。(即隐言此皆多次南巡太子随驾,其手下众人贪婪勒索之所致,而无法明言,而事若一发,即累及家门覆灭之祸。故康熙亦再三谆嘱“小心小心……”二人心照不宣,各有极大的难言之苦。)曹寅之卒,实以“心病”忧惧为主因。凡此,后人不能知,史家亦不曾言,惟拙著《红楼梦新证》一一考列明白。有阅史兴趣的读者可以检看,足以补充本文的简略之文。欲知雍正何以忌恨曹家,全在于兹,盖胤自康熙十三
年生,至五十一年卒,在世之岁月,即曹家几度“大惊大险”(贾母之语,她说的“五十四年”的风波经历),恰恰就是从康熙十四年到雍、乾之际的那一段时间,若符契之合也。
雪芹晚年居京西
黄叶山村入画图
潘素女史,张伯驹先生之夫人,画家,专工宋派山水,不但笔下功力深厚,尤擅大幅巨制,棱棱凛凛,气势宏廓,而又富巨丽之景光,精致之法度,无一丝柔弱粗陋鄙俗气息。此在女流,尤称罕见。
记得岁在癸卯(1963),其时正在举办纪念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的盛大典礼活动。我特请她为纪念雪芹曹公子而绘《黄叶村著书图》以创佳界,开新生面,亦可为艺林留下一佳话。蒙她欣诺,很快画成惠来。展示,则纸本着色,方幅,略近元人平远小景而兼现西山蔚秀之深致。
张先生缘此亦一时兴起,遍邀海宇诸诗家词客,为之题咏,积为一帙,颇多佳作。
按黄叶村者,本非实名,只因乾隆二十二年丁丑(1757),敦诚自喜峰口寄诗与雪芹,其末幅云:……感时思君不相见,蓟门落日松亭(喜峰口古为松亭关)。
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盖暗用清初王苹“黄叶林间自著书”之句意也。复因东坡早有“家在江南黄叶村”之语,故绾合而巧用之。西山多黄柿红枫,秋来漫山绣谷,未尝实指何林何地也。
雪芹何时由京城而远徙西郊山村,敦氏此诗,已透露大概的年月:至晚,乾隆丁丑之秋,已迁居郊甸了。
雪芹是位大画家。这有三方面可以参证:第一,他的好友赠诗早已写明“卖画钱来付酒家”,他在西山生计维艰,无钱沽酒,须待卖了画方能付足酒债。所以,他卖画为生大约是个主要的收入。友人又曾题他画的石,也是一证。第二,雪芹一家能画,其祖父曹寅诗中屡曾提及;他本生祖父曹宣就是专任康熙南巡图的监画官。第三,他在《红楼梦》中借惜春作画、宝钗论画而说出一篇绝大的道理,若非真内行,那是一句也道不出的。
在黄叶村中,所著何书?正是《红楼梦》了,因为,友人赠诗也已说得明白:“废馆颓楼梦旧家。”这儿只隐去了一个“红”字,其实友朋至交,早已知道他的书虽貌似“小说”,却寓有“旧家”的重大历史事故在内。倘昧此义,那就无法理解雪芹为何“十年辛苦”“字字是血”——作“小说”用得上这些痛语吗?
如今再讲讲诸家题咏潘绘的若干好句。
我请潘素夫人作画,原是个人的意愿,但画成之后,张伯驹先生兴致甚高,他就将这一主题交与“园诗社”去征题,并作为此社成立的第一次“社课”。我因当时事情繁冗,并不知悉此情,事后张先生将一大卷题词送给了我,打开看时,竟有数十篇之多,其中颇有佳句。今日回顾这段往事,是为了表明,恐怕因题画而咏叹雪芹山村著书的广泛文学活动,这还是第一个创举。
“园”是昔年京中著名诗家关颖人(庚麟)的别署斋名。时至癸卯,老一辈知名的词客诗家,已然凋零殆尽。我重温题词,只有谢稼广(音ān)、姚君素(灵犀)、萧钟美、夏慧远(名家夏孙桐的哲嗣)几位尚存,真是寥若晨星了——在张先生“展春园”开词社的那么多老名士,都作古人矣,不胜慨然之怀。幸而,这些题词还有值得一表的人物,今日知者未必很多了:一位是戴亮吉,一位是张江裁(次溪)。前者是发现脂砚原物的人,后者是保存了敦诚挽雪芹的两首七律珍本的收藏人。他们都有功于红学、曹学,既皆有题词,弥足珍贵。
姚灵犀,小说家,研究《金瓶梅》有名,词翰亦佳。萧钟美以书法为人所知,不必多为介绍。其他众多题家,大约江南居多。高年有八十岁者,可惜我未能向张先生问其生平成就。因本文主题是要纪念潘素女史的画品,所以词章之事,不宜多叙,今只附录一二,以窥豹斑可也。
风入松题黄叶著书图
丛碧
斜阳衰草暮云昏,黄叶旧时。东风一晌繁华事,忍回头,紫陌红尘。砚水滴残心血,胭脂研尽酸辛。落花如霰总留痕,知己几钗颦。是真是幻都疑梦,借后身,来说前身,剩有未干眼泪,痴迷多少情人。题潘慧素夫人绘曹雪芹黄叶村著书图东莞张次溪
王勃诗况属高风忍冷烟凄惋。雪芹晚年居京西山山风信向晚,晚山山黄叶树香山贫不能举火老屋村边,斜阳还缱绻。雪芹著《红楼梦》
红楼休恨梦短,算付与雁声啼断。八十回未成书而卒唱遍旗亭,多情应泪泫。
张次溪先生词如此简婉而笔力特胜,字字有金石声,令我击节。尤须一表者,我只知黄叶著书一典,至于黄叶村三字,亦仅诵东坡一句,而张先生指出,早见于唐初王勃句中矣。深愧谫陋,极荷高人明教。张先生句下自注,亦见学识不同流俗。
今岁癸未,适逢雪芹逝世
240周年之际,追忆前尘,四十年往矣,因撰此文,以存掌故,兼怀故人,而即以此为纪芹之微意,或不为大雅所弃乎。癸未立秋之日写讫##1## 山 寻 梦
雪芹四十年华的后期,庐结西郊,山村笔墨,这从他友辈诗句中已然昭若日月,无待考论。但是这处“野浦冻云深,柴扉晚烟薄”的幽栖,究在何方,一直是个牵动人心的寻究课题——自然也是一种神驰意往的境界。回忆自1961—1962年之际为始,二三“红友”开山伐路,为此探胜追奇,作了多次的实地踵访;回忆种种情景,意味深长,风光殊异;随着时序的推迁,社会的变改,当年的景象,已无复痕迹;今昔之怀,陵谷之替,不禁长吟王勃的名句:“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所谓今如不记,后则何知,是以略书梗概,聊溯情缘。
这须感谢吴恩裕先生,是他首先访得了线索,不自秘藏,招邀同访——起初只是约我,再后还曾有吴世昌加入,颇多轶事可传。
但另一重要线索却同样珍贵。因为恩裕兄的访寻目标是健锐营,而这另一线索则是万安山——是当时天津市文化局局长涂宗涛先生所提起。
涂先生能诗,也曾与我有唱和之缘,也是第一个胆敢请我到天津去讲《红》的领导干部。(我是被批判的“胡适派”呀!)他对我说:某年晋京,旅游观光至香山一带,车过万安山公墓,同车一位军人忽然说起:曹雪芹就是在这地方住过。
我当年对西郊地理知识太差,一听是“公墓”,便觉不对味,也不肯深思细究,竟把这话轻忽而置之不论了。
谁知1986年冬寓居美国时,却在报上看到老舍先生的一首诗,作于万安山下的红旗村(红旗是清代八旗之一),自注中提及那儿传说早先雪芹曾在山上的法海寺当过和尚。这让我想起涂先生的旧话,但仍然不明“公墓”和“山”的关系何似。
近时又读到严宽所著《槐荫堂随笔》,见有一文,题曰《万安公墓琐记》,据此方知公墓取名于万安山,墓即山之东侧。公墓乃当代之事物,自与往昔无关;单说万安山,却有一段故事。原来远在元代,山上即有古刹弘教寺;寺内来了一位万安法师,德高望重,为山下村民驱邪疗疾,深得百姓的崇敬;为了感念高僧恩惠,遂将此山名为万安山。而公墓是正对着弘教寺的方位。
我早先不知此情,只是循着老舍诗注的指点,与友好去寻找法海寺;寺在万安山上,早已荒废,只一片瓦砾标记着明代的残痕。及至来到寺之最后边,见是一面天然石壁,上面大书深刻四个楷字:“弘教禅林”。于是一切都吻合无疑了。
然后,这才可以讲说曹公子的事迹。涂局长与老舍的知闻,已不谋而合。但还有佐证:1962—1963年之际,北京市副市长王昆仑先生的秘书周君啸邦,在西郊遍访雪芹足迹时,曾获得线索,即杏子口、南辛村一带,有传说雪芹曾居于此山的小营子左近。而杏石、南辛,即是万安山旁,小营子就在山上——是乾隆时俘虏的金川土番兵编营驻扎之地(土番一名,亦见于《红楼梦》)。
奇巧还不止此。在辅仁大学的老工友王文志,为生物系到西山去采集标本,记得一次走到香山“后街”,入一小饭铺歇脚进餐,铺主老夫妇二人自家对话时,忽然说起:“我们这铺子原来是曹雪芹的老地方。”这真是石破天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知此一信息后,十分兴奋,本想请王老人共同去寻访他早年的那个地点(其时他已八十高龄),不幸未及当年成行,他已谢世。后来,我又烦一位军人同志到那一带去踏寻觅访。蒙他走遍了那个区域,结论是:只有南辛村有一小街名叫“后街”,别无二处;街之尽头即是山坡了。
香山后街即南辛村的街,这真对了,因为南辛村即在香山之南侧。
经此多层互证,我们可以下个结论:雪芹有一个时期曾居住万安山,山上山下,皆有他的履印。
这个明白了,再回来说健锐营。
恩裕兄访得了健锐营正黄旗,有一张永海老者(六十多岁)曾听到过一些曹雪芹传说,便邀我同访一聆,以便评判所述是否有历史价值。那时往返一趟香山地带,可非易事,没有私人汽车,公交达不到;他只得向文联求助。幸得如愿,晤见了张永海。在他小院里放一张饭桌(矮方桌),四周坐凳子。恩裕夫人骆静蓝作记录。
张永海讲的要点如下:一、雪芹住过镶黄旗后(北)的小营。二、从镶黄旗向东排,挨着的就是正白旗。三、他遥指一所较高处的整齐房子说,那是“正白旗印房”,即掌印小官的住房。四、再东是佟峪,高处有关帝庙,小酒铺;再东是四王府(地名)。五、往北有“红门”“黑门”(皆庙宇俗称),那儿有竹子。六、与雪芹同到香山的有一位鄂(ào)比(记音),二人是好友,也能够画,他们是“一案”而来的。
那时的健锐营一带是什么样?四十多年过去了,今天的中年人已无法想像。
那时的景状,还与张宜泉的诗意依稀仿佛:“寂寞西郊人到罕,有谁曳杖过烟林?”那处大军营,四周墙垣、角楼早已荡然无有痕迹,只有山坡上尚存破碉堡,无人一顾。所经之路,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子儿——属于鹅卵石形,但不规则;其色多为青碧,亦偶有深绿的佳致;其质虽非十分细润,却不同于粗砺。我们只能踏着这些石头,有点费力地谨步而行。眼得看着它们——不时捡起一枚“品赏”,不太好的随手扔下,可取的带回几块。记得恩裕兄像入了迷,连石头也带有“芹味”,所以他回家后花了大力气,竟将中意的一块磨制成一方雅砚,成了他的“文房”之一“宝”。
我很奇怪,这么普通遍布的石子儿,再去看时,竟然扫地而光,如铲如洗!是何人、何力、何意将这样的西郊特色消灭罄尽的?那么巨量的石头都到哪儿去了?真是“神力”,不可思议——大约就是“整顿”“清洁”“卫生”工作的成绩吧?
卧佛寺旁侧樱桃沟,原先的无数奇石,也是同样命运,再也不见了,空空荡荡——汽车需要开到里边“游览”呀!
及至稍后我与家兄祜昌同往时,见小营后难行的荒径已成马路——那时正白旗印房还未被姓舒的教师住入。去看了佟峪,我们注意的是这一方山村旗民的生活景况——营盘早荒废了,尚存的营房即是民居,他们就是八旗兵的后代。他们用树木枝条编成“院墙”,分成一个个小院子,院与院间留出窄“巷”通行。隔着篱墙可以看那些旗兵后代的男妇家庭在忙着晒晾衣物,或准备菜……他们的相貌、衣着、语音、行止,都与一般汉民不尽相同,还保持着若干特色,令人感到别有风味——我们不是“考古”寻找“活化石”,而是要从这儿体会出一些当年雪芹山村生活的遥影与遐思。
近些年,久无机缘旧地重游,一切了无知闻,想像变化必然也同别处一样是十分巨大;我揣想,上面的情景也许如同石头子儿那样全部扫光了吧?若不出所料,看惯了现代“红砖”洋楼的今日之人,怎么可能知道我之所历所知——更何况三百多年前的况味呢?故作此小记,以飨来者。
末后一点说明:传说中曹雪芹住过的健锐营,是指这三个字早已成为海淀区地名的地理范围,不再是专指那处乾隆十几年上才刚刚新建的巨大军营的本身。这种含义之异同,今天也是不知分辨的人越来越多了。
诗曰:
绿水青山曲径斜,薜萝门巷访芹家。
山村落日柴扉薄,隐约军营响暮笳。
一帆风雨路三千——探春远嫁
“抄家”是俗常的口头话,官书上的文词叫做“籍没”——即查抄造册登记没收的意思。在贾府真被籍没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发生,不是一下子直线发展,一泻到底的形势。先说元春死后,姊妹中能有作为、可望暂支危厦的人才,只有探春一个了。有她在,委以实任真权,还能转危为安,救亡收散。可是她也必须离开骨肉家园,远远地别去了。
探春是朵玫瑰花,又香又艳,只是有刺儿扎手,不好惹。她又是杏花,命中主得贵婿,嫁为某地的王妃,一去无归。
她离去的时候是清明佳节,送行的在江边上,探春要乘坐一艘大船远行了,彼此临别都悲怀涕泣。
这都是怎样一个事由呢?
原来,她和《二度梅》里的陈杏元有些相似,是一位“和番”之女。
清代的中国是个极大的帝王之国,历史的条件使大清国拥有毗邻的藩属之邦、区。藩属在政治名义上奉清廷为主国,但保有独立主权。藩属有的提出向皇家求婚通好,为了邦交,这种求婚都是要应付的。于是,指派哪个皇女远嫁番王,便成为一个很伤脑筋的难题。
皇家在百难之中,生出一条秘计:让一个“替身”女冒公主、郡主之名,前往应婚就嫁,有愿者予以特恩,赦免相当的过错或负担,并加表面上的宠赐。
但实际上,谁个贵家大臣的爱女,也是万万不忍让她去做“王昭君”的,大家都怕这种命运会落到自家头上来。
这时,荣府败势已显,正在岌岌可危之际,贾政已由内线探知,籍家之祸将不可免,惶急不可终日。忽然出了这个暗暗悬赏寻访愿嫁的旗家少女,而这又不仅仅是个“自愿”的问题可了,还必须少女本人的才貌出众,胆识过人,方堪此任。
这时,便出来两位献策的“贵人”:一个是南安王老太妃,一个是北静王嫡妃,她们在贾母寿筵上亲见了贾府内的四位小姐,即薛、林、湘、探。她们建议传唤贾政,授意自择。
贾政闻命后,回来计议——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薛、林、史,都是亲戚,不属贾府所主,只有一个,就是三姑娘探春了。
贾政夫妇,在这种奇特罕有的事件上,一筹莫展,若向探春启齿,生怕不能如愿,反致难题更大。这儿,还有一个赵姨娘,哭哭啼啼,死活不让他“葬送”自己的亲生女!
谁知,这消息很快传到了秋爽斋,是翠墨从上房大丫头彩云等那儿听来的。
探春知后,先是一惊。随即拿定主意,挺身而出,来到父亲面前,陈情说自己愿往。
贾政闻言,万分意外——又喜又悲,就告诉女儿此去的艰难,处境的不易,以及家人骨肉的难舍之情……不知如何是好的五内煎熬……
探春说,这些,孩儿已思虑再四,才敢出头的。因为,我一走,可换来特恩宽赦,家事可保;我自己虽远嫁不幸,总比抄家之后没入官家给人去做奴婢要强得多。所以我这一去,可望家里外头勉图各保平安,不致大灾大祸。如此,只得请父母暂舍不忍之心,别无他路可走了!
这就正是所说的“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的十个字的真正内涵,这也就是探春大义超常,舍身救众的“脂粉英雄”之本色!
她的“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的悲叹情怀,是一般人所不易理解和想像的。
至于四姑娘惜春,年小性孤,眼见一切变迁,更将世事看破,也怕自己会有没官为奴的危运,见三姐姐一走,她也就毅然决然地自剃了青丝,到一庙里去了——有人见她穿着一件破旧的僧衣,到人家门前,诵念佛号,化缘乞食。
迎春不久也让孙绍祖折磨死了。
贾府四春,就是这般的“原应叹息”(元迎探惜)!
至于“三春去后诸芳尽”的诸芳呢?她们一个个的命途惨遇,又是如何?
当然要待我在下文试述,此刻仍请你再听歌句,道是: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云散 水流——黛玉自沉
前面你刚听到的那两句歌词,既是泛辞,又是专指。泛辞不待烦言,专指又为何义呢?
奥秘就是:上句专指湘云,下句专指黛玉。
黛玉后来怎么样了?她是泪尽夭亡了,这已人人皆知,但真情实况,却又是大家未曾想到的——她是和湘云两个“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黛玉原是大观园内群芳的代表。所以她单单生在二月十二日,即古时的“花朝”(百花生日),而她作诗喜用“花魂”二字。她死时,是冷月无人,寒塘有鹤的境界。她是生趣已尽,自己投水而亡的。
她的自沉命尽,正是“飞花逐水流”“花落水流红”这些诗句所象征、所预兆的结局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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