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 7 回
当然,花落水流,在自然界表现得一切寻常,并不新奇,但黛玉之死、之水逝花流,却没有那么轻松容易。她是先有一段段的惨痛的经历,而后才决意那么结束的。那可大不同于“自然界”了。
正像紫鹃说的:
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有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
这就是一大关键。老太太在,嫌忌她的人虽虎视眈眈,常欲伺机而动,却不敢下手。如今老太太真没了!
第一个要害黛玉的,就是赵姨娘——她害凤姐、害黛玉,目的都是为了害宝玉,因她十分了解:凤是宝玉的保护者(专盯赵的诡计坏心),黛是宝玉的知心人(现今语言,也许就会是“精神支柱”吧),所以要害宝玉,先得害她们两个。
赵姨娘往常到探春房里去,要入园的,临回来,顺路的人情,一定要到潇湘馆,问候林姑娘。这一为讨老太太的好,二为暗查宝、黛二人的形迹,搜集“资料”,伺察“隙缝”。她对馆内情形并不生疏。林姑娘体弱声微,多愁善感,一进她那房,满室药香,总有药方、药案、打药、煎药的事物入于眼帘鼻观之内。
贾府的规矩,家下各般事项,皆有专人分管;不但账房银库等等要务,就连配药制丸,也有专司其责的。林姑娘一入府,就问知她常服人参养荣丸,贾母就吩咐,命管理药剂的贾菖贾菱加配一料,供她服用。
是后,凡叙及王夫人与黛玉的对话时,总是先问大姑娘近日服药如何。一次是说:服鲍太医的药可好?黛玉答云不大见效,老太太叫还是吃王大夫的药。由此引出宝玉说:这些汤剂丸药都不管用,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林妹妹配一料丸药,保管治好了。还说薛大哥哥将此方讨了去,花了上千的银子配了。
后来,秋窗风雨,其先一刻宝钗来坐,二人讨论的也还是药的事情。——这还都是她素常病未太重时的情形。
再往后,她的病可就越来越重了。
老太太着急了,真的拿出大笔的钱,专给黛玉配药,这个处方用的皆是上等珍贵药味。贾菖贾菱二人受命精心配制。
谁知,赵姨娘得知此情后,一面愈生嫉忿,一面忽然触动了心机——她想要在药上使心用计,暗害林姑娘。她支使贾环到菖、菱二人处去走串,伺机使坏。
贾菖、贾菱素知贾环为人,对他加了警惕,况且规矩是配药处不许闲人来往擅入的。贾环计难得逞,遂向贾政进谗,说菖、菱舞弊,为了赚银子,采买药材时以次代良,以似充真。贾政派管事人伴随大夫去查验药质,监督炮制工序。这时贾环却买通了管事人,将给黛玉的药掉换了——虽非毒剂,却是与她病情大大相反的药品。
黛玉哪里知有此事,将配得的新药珍重服用,可是不但无有转机,反而症候日益加剧。
此时,偏偏老太太已经抛她而去,宝玉也已因家势牵连,被罪拿问。黛玉悲痛焦虑,无论体力心力,都已难再支撑。
她自觉生趣生机皆尽,强生不如就死,终于横下一条心,让人扶持到塘边,托言要赏月遣闷,以利病身。
天上一轮冷月,池内半亩清波。月色也映入了池中,融合了水光,上下一片寒气,自觉侵肌透骨,已难禁当。
她想起上次与湘云在此月夜联句的情景,如在目前。她记得十分清楚——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她流下最后的满脸泪痕,咬咬牙,一翻身投入池中去了!
湘云呢?此时不再在她身旁——因为已经也被命运播弄,“云散”到他方去了。
薄命女——香菱
看官:你切莫小觑了贾雨村这个人物的作用,在他身上串着好几条重要的关系全局的线儿。甄、贾二玉的线儿由他引起,林、薛二姑娘的进京入府的线儿,也由他引起。不但此也,一荣俱荣、一损皆损的护官符中四姓人家,还是由他串着这根线儿,因为,照曹雪芹的原书所写,贾府被罪、抄家系狱、人散园空,贾雨村乃是一大关键角色。这些后话,将来自会讲他一讲。如今且说,全书开卷,笼罩全盘的两个不同命运的女子,也还是由贾雨村这条线儿引起。这两个女子是谁?就是形成对照的英莲和娇杏。
这二人,一切都成“对”,连名字都对仗工整的——奇的是,英莲后来被拐卖,到了薛家,给取的名字是香菱了,可仍然与娇杏二字是十分工整的对仗。雪芹文心之细,可谓细入毫芒。
娇杏本是一个丫环,英莲则是这个丫环原应侍奉的小姐。但旋踵之间,两人的身份地位发生了变动,不久,小姐做了婢妾,丫环做了太太。雪芹写她二人,说一个是“有命无运”,一个是“命运两济”。这就是一种对比,对比不一定等于“并重”。那被贾雨村看在眼里,讨了去做二房,生子,扶正,当了官太太,成了“人上人”的娇杏,也许是个好人,我们不得而知,但她的命运并引不起我们读者的美感或“美学享受”。而香菱这少女则令人发生美好的感受,可她却正是全书领头的第一名薄命之人。
我这样说,并不仅仅因按人物出场次序而云然,最使人注意的是,雪芹在书文回目之中有意给每个人加上一个评定,他给香菱加的,正是“薄命女”三个字。不应忘记,按雪芹之意,他所写的这些女儿都隶属于“薄命司”,但是惟独香菱得到了“薄命女”的称号。这种特例,岂不值得瞩目。香菱为人,最是可疼可爱。论人才品貌,是第一流,实与可卿、黛玉、晴雯、三姐、龄官等相提并论。所以回目中又特标其品曰“美香菱”。论灵心慧性,独她读诗作诗曾得到宝玉的赞语,说:“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这在全书中,也堪称特笔,不是无意的。然而就是这么个人,正如周瑞家的所评论的,“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却连本贯何乡,父母何在,自己已经是十几岁了,通不能知,摇头表示茫然无从答对,使得周瑞家的和金钏儿都为之叹息感伤。这就是她的册子上注明的话了:“平生遭际实堪伤!”
香菱是“副册”中第一人。自幼落于人贩子的魔掌之中,“被拐子打怕了的”,幸遇冯渊,自谓得脱火坑:“我今日罪孽可满了”!谁知冯渊又被薛蟠打死,她亦落入这位霸王之手。几年以后,薛大傻子娶了正妻悍妇夏金桂,遂将香菱折磨致死——按雪芹原书,八十回以后,她很快就命终了。
她那“册子”上画着的一幅画,是何景象?雪芹写道是:
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要知道,这不止是香菱一人的悲剧图,也是黛玉、晴雯等一干人的悲剧图。甚至说它是全书的象征画,也无不可。
我再说一遍,一部《红楼梦》,由这样一个人物领起,它的悲剧力量笼罩着全书。作者对这些人的心情和态度,是分明的,《红楼梦》的主题思想,也是分明的。有些人看这部小说单看“爱情”,岂不令人有买椟还珠之叹乎。
秦 可 卿
《红楼》全书中第一个出场的不幸女子是甄英莲。若除去黛、钗二人不计(这是因为林、薛两位姑娘的重要文字都在后面呢),那么曹雪芹安排的第二个不幸的薄命女是谁?就是秦氏可卿了。对她,大家的理解认识,也不是很一致的,咱们这篇小文,也不免要略加叙议,看是如何一番见解。
可卿与香菱不同。香菱的正式文字,其实也是远远在后面的;而可卿却是由第五回起,出场露面,笔墨似断似续,到第十三回上就结束了她的一生。这可卿,也是金陵十二钗中的一名“正钗”,并非次要人物,可是曹雪芹却把她摆在书文的最靠前的重笔特写的地位,而且紧凑地了结了她的故事。这种结构,是不一般的,先就引起我们思索,其故安在?
提起结构,让我岔开话头,插说几句。现代研究文学的,海外很重视结构学。说来也巧,香港、美国等地,有两三位女学者来访,她们研究的都是《红楼梦》的结构!结构并不是一个不必过多费神讨论的小节目,它是伟大作家的整体构思的艺术表现,决定着很多的写作方法的问题;不懂结构,就不能对作者的文心匠意有较好的(深刻的正确的)理解。所以它不是一件小事。一位青年最近写信对我说起,曹雪芹的最独特的创造性贡献是什么?是全书的结构!因为别的方面还都可以找到他所继承的历史的痕迹(因此就还不能说是他一个人的独创)。他这个见解,我还未见他人谈过,深有意味。
秦可卿为什么出现在书的最前部分,只因这关系着《红楼梦》全部书中两个最重要的主角。二人是谁?就是宝玉和熙凤。按照雪芹的设计原意,只有他们两个才是全书的真正主角。——这种认识,也许你一下子不易接受,但不要紧,日后自会明白。
如今且说,秦可卿怎么关系着宝玉和凤姐儿的事?其意义又是如何呢?
讲《红楼梦》的事,要想一口说尽,那是办不到的,若能那样,《红楼梦》也就简单得很了。咱们只能论其大者。先说为何与凤姐有关。批书者早曾为我们点破:雪芹为秦氏丧殡一事,费却如许笔墨(他是惜墨如金,绝不肯浪费一字的),原来只为写凤姐一人。这一点,你是否有意外之感?
曹雪芹对凤姐这个人物——这样的女性,又是喜欢、赞美,又是惋惜、批评。他并不是像有些作家那样,从概念模式出发,人物必定分属红脸白脸两派,非此即彼,是此则万不能彼——好的万般好,坏则坏得从头顶烂到脚心。曹雪芹从不搞这个的。在生活现实中,人具有何等的复杂性,他就写得他何等的复杂。这是不是“镜子”?镜子太客观了,它自己没有思想感情。雪芹可不然。只要你细细玩味他的笔墨,则他虽不掰瓜露子,却是“态度鲜明”。话扯远了,我想说的是,雪芹对凤姐这样的女子,首先是惊叹和赞赏她出众的异样的精明强干。照雪芹看来,凤姐真真当得起是一位“脂粉队里的英雄”!请你注意,这正是秦可卿对凤姐的认识。
人的才干,在日常琐碎中,不是一点也看不出,但毕竟难得鲜明。所以必须遇上大事、在盘根错节上,才愈显出过人出众之才的光彩夺目来。秦氏之死,东府无人能办此大事(旧社会,婚丧大礼,非同小可,一般人是顶不起这个繁难的差使的),于是就从西府借来了凤姐儿,代理重任。
她是理家的一把好手,办事的一个奇才,可到后来荣宁二府之败,她也正是负有主要责任的人。在《红楼梦》中,“家亡人散”是相关联又相区分的两条大线路,在“家亡”这条线上,凤姐是持“纲”者。
秦可卿是很可爱怜的一位女子,东西两府,无人不对她有好感好评,她死后上上下下一齐痛哭,可为明证。这个女性又实在可怜,她出身“微贱”,是从育婴堂里抱来的一个不知爹娘的弃婴。她生得好,性格更好,聪明善良,知人识事,在两府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出众之才。只有凤姐能赏识她的真才干,而她也是凤姐这个奇才的第一个知心和知音。因此二人感情最好。可卿一死,凤姐哭得最痛,雪芹有特笔叙写,惺惺惜惺惺,正所谓只有英雄方识俊杰,一点儿不错。读《红楼梦》,要看曹雪芹这位大师的真思想,著书的真精神,须向此等处着眼,方不为次要的东西所迷乱。
这样一个从育婴堂出来的穷人家的好女儿,嫁了宁府长孙,其结果是悬梁自缢而死的!她是书中最早结局的薄命女。有不少讲《红楼》的,把她只讲成了“风流”“香艳”的人物,恐怕是有负于雪芹的苦心匠意吧。当可卿一死,荣府中的云板传出了深夜丧音,首先惊醒了两个人——是谁?一是凤姐,一是宝玉。这证实了我上文的话。雪芹的这种特笔,不是深可注意的吗?
贾 元 春
雪芹为小说设色皴染,处处别具匠心。他写看戏,也不是单为了热闹,图一个取悦于世俗之人;而是各寓深意。清虚观打醮,礼成之后,例有戏文娱乐,于是就在神前拈戏——用抽签拈阄的方式来决定戏目。这不禁令人想到:《红楼梦》已经写了两次在大场面中的戏文节目,而两次都与元妃有关系。一次是她来省亲,一次就是传谕打醮。两番戏目,都由她引起。
脂砚批语,常常说到一个艺术用语,叫做“特犯不犯”。此是何义?盖谓雪芹专门喜欢自寻这种难题——故意要与前文相犯,显有某种重叠之处,可是在他写来,却又各有特色,各有精意,虽似有同,实又有异。比如只这看戏一节,前番是点戏,是请贵人按自己的心意去“圈定”节目;而此次是拈戏,全不由人做主。两番的戏目,又有其相同之点——就是都隐喻着全部书的大局要旨,可是细一寻按,又两番各有特异之处。这正是雪芹擅长的一个独特的艺术手法。这是很难的事,俗手不敢如此自己难自己,勉强要作,结果也会是令人徒有叠床架屋之感,略无柳暗花明之致。
咱们不妨借此机会,作一小小比较。
元妃省亲时点戏戏目: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
荣府打醮时拈戏戏目:第一本《白蛇记》,第二本《满床笏》,第三本《南柯记》。
脂砚批语揭明,省亲时四出戏依次寓意是暗伏全部书的四大关目,即:伏贾府之败;伏元妃之死;伏甄宝玉送玉;伏黛玉之死。依此可推,打醮时三出戏必然也有寓意可寻。相较之下,我们看到两组戏目的所伏之事,都是隐喻贾府的盛极而衰。这是两者相同的一面。但也有相异的一面,即是前组中家势败亡和宝黛之不幸两条线交糅在一起,而后组则只是隐喻家势败亡的一面,并没有宝黛之事显示于戏目之中。
再一点不同之处,是省亲时“正场”演罢之后,还有“加码”,又找补了一出《相约相骂》;而打醮因是神前拈戏,自无追加之理。《相约相骂》,也是暗喻黛玉之事。
但是,如果稍一细心,便又会觉察出雪芹的笔法是极活的,富于变换的。比如省亲一回,戏目里既有了宝黛之事的隐喻在内,书文中则一字不及;而打醮一回,戏目里不涉宝黛之事,可是书文中却明写二人因到清虚观而引起的一场特大风波。即此以观,同而不同,不同而又实同,说明了凡一涉元妃的场面,实际上却总是暗中与宝黛之事大有关联。
若从这一角度再来重读张道士提亲的文章,必然对雪芹的文心又增添一番体会。
说到此处,不妨作一“小结”,所得结论是:元春对于荣府的命运和宝黛的姻缘,都是一个至关紧要的人物。平安醮,却包含无限不平不安之兆。
然而,元春对贾府败亡的关系,容易理解;至于她对宝黛婚姻大事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至今还是一个很大的问号。关于这个重大问题,实应另设专讲细论才行,此刻只能单说一点:那元春在游幸大观园点戏时,最欣赏的是龄官这个女孩子,所以才特谕着她加演一出——贾蔷让她演《游园惊梦》,她执意不肯,这才改演《相约相骂》。而这龄官(就是“画蔷”的主角)不但性格属于黛玉类型,就连相貌也酷似黛玉,书中明叙大家都看出她扮上戏,活像林姑娘,只不敢说出口来,却被湘云不管不顾,一语道破。再者就是黛玉后来在中秋月夜与湘云联吟时告诉湘云说:像凸碧山庄、凹晶溪馆等等许多匾额,都是当日宝玉未曾题完时由她补题的,贾政看了十分喜欢,就都采用了(当然也是要奏请元妃同意的)。这一切,都说明了元春对于黛玉并无恶感,正是非常爱赏于她。可是不知由于何故,等到赐下红麝串的时候,不是黛玉与宝玉的赐品相同,却是宝钗与宝玉的一样。因此宝玉才十分疑心,说:“别是传错了吧?”
看来,隐隐约约,此中大有文章了!又由此可知,打醮一回书,特笔涉及宝黛,非无故矣!
《红楼梦》,照鲁迅先生的理解认识,是一部“正因写实,转成新鲜”的小说。书中明言“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虽历百年……”所以书文的内涵,主体是雍正末年、乾隆改元,以至乾隆四五年间的事(此截至八十回而言)。清代皇族都是强弓硬马的武将,到了“百年”时期,军事战争已非主要功业,但满洲皇室、贵族,仍然要保持习武的传统。怎么习呢?就是以打围(猎)为习练骑射本领的重要方式。
皇帝每年都要到口外去避暑,去打围。那地点相当于现今的河北省承德及其西北的围场县,距京八百里。
那时的旗人贵家公子,因习于逸乐享受,已经视打围为苦事了。书中第二十六回,有一段特提铁网山打围的事,看似闲文,却正是伏笔要害。
那是薛蟠请客,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忽然来了,因久不见,又脸上带有一处青伤,问起缘故,方知就从三月二十八跟他父亲到铁网山打围去了,脸上是让鹰的翅膀划伤的。这贵公子彼时就说:我没法儿,只得去;不然咱们一起聚会多么乐,会自去寻那苦恼去?还又说,此行有一件“不幸中之大幸”,前文还特提与“仇都尉”打架的事。隐隐约约,内藏无限丘壑,大有文章在后面。
原来,在历史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变。
乾隆四年(1739),皇族内四家老亲王(康熙之子)的本人或子侄,许多人联合密谋,另立了自己的“朝廷”机构,准备推翻乾隆(旧恩怨还是在报复雍正的残杀骨肉),至此暴露,获罪者不计其数。到次年,乾隆又举行“秋
”,在围场又遇到庄亲王王子的密计,险遭不测,幸被发现,将主犯囚禁后,假装无事,照样行围,以安人心。这种历史事态,曲折地反映于小说之内。元春的死,正是在她随驾到口外围场期间,事变猝起,她乱中被敌对势力的人员乘机杀害了。
这就是“望家乡、路远山高”的真情和痛语。
这也就是她的簿册判词所说的——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虎兕,语出《论语》,两种力最大的兽,比喻二强相斗。元春死于非命,年方二十。(元春的册子上,画有一张弓,此或谐音“宫”。但另一义即清代宫中有以弓弦缢死后妃的习俗。)
元春归省,自己点的四出戏,第二出是《长生殿》,脂砚斋批语也点破了:这出戏暗伏了元春之死。这怎么讲?原来此戏演的是唐明皇、杨贵妃的事迹,杨贵妃正是死在随明皇入蜀逃难的路上,被迫缢死的!
李义山的名句:“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六军不行,妃子只好以自己的性命解围了。
这就是元春大小姐的悲剧。
给“老外”讲《红楼》
全国政协开大会时,我住的是亚运村的五洲大酒店。我这乡下人闹不清“酒店”的实质,总觉得它大约不过与天津的登瀛楼“饭庄”差不多。当然大大弄错了。且说这处新酒店,很是高级——如今的高级酒店,似乎都很洋气,不然怎么算高级呢?今年“五洲”这儿果然就是接待世妇会第一批来宾的宾馆。那地方四面高楼围住,当中是个洋式花圃,圆圆的,设着洋文的牌子,令人恍如置身域外。幸而开会的会场就是右邻的国际会议中心,从酒店内就可以“曲径通幽”地到达。这“中心”门外,却有一对巨大的铜麟,铸造工艺十分精美——其式样很像燕京大学正门内的那对石麒麟(圆明园遗物)。而酒店门前则是一对石狮。我用手抚摸了这两对仿古的文物,这才恍然“醒”觉,原来我所置身的还是古都北京。
住进这地方,心想:开会期间,可以与“红学”暂告“免战”了,所思所议,都该是别的了。谁知不然。我“命中注定”了,红学是我的“对头”——即在任何一条路径上都会迎头对面相逢的。这回,“红学”找上来,而且还与往常不同。
来的客人是罗马尼亚驻华大使夫人。她自有名字,但我只称她为罗明夫人。她辗转托人,邀我去为在京使馆界人士讲讲《红楼梦》。我在这五洲大酒店里接待了罗明夫人。
我平生会过两位罗马尼亚女士:第一位是普林斯顿大学比较文学系的小说叙事美学专家浦安迪的夫人,在访美时浦教授邀我去讲红学,特意引我到他夫人的“单位”去见了她,后来夫妇二人又来京到我家做客。罗明夫人是第二位了。她们都不是细高型身材,人很和气亲切健谈,给人以愉快的印象。
我们约好了时间地点。时间是我们开大会的闭幕日,因为要使尽可能多的使馆人士能去听讲,所以时日的安排并不能有太大的挑选余地,只有那天上午是最合宜于双方了。地点呢,定的是北京大观园相邻的“大观园酒店”——又是一个酒店!
大观园的主管人热情同意招待,借给会场,会后还可以游园。
那天确实称得上是别有一番盛况和情趣。
我没有统计才能,据热心的介绍人告知我说,到会场的总共是二十多个国家的四十多位听众。我目中所见,则男士只有几位,占绝对“优势”的是女士。从神情看,她们非常认真严肃,聚精会神地听讲,没有一个吸烟的、交头接耳的、随随便便“满不在乎”的动作出现过。
我是用英语讲的。大约正因此故,她们似乎很感惊奇——在这地方居然能出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敢用英语讲学问。这一点从一开始,贯彻全场,直到结束,听众的表现是鲜明的。
我首先表示,英语并非我的“母语”,一个老人,如果五十年不讲母语,也会“说不上来了”,何况我五十年不说英语——舌头发硬了,不听使唤了,再何况讲的不是普通日常的闲文琐务,而是一种十分独特的内容,我用外语来表达的能力也感到不足。请了一位社科院的年轻同志做“备用翻译”,因为我声明为了尽量节省时间,除非个别地方遇到困难请他协助,一般是不劳动他的。这样,也得到了各方面的赞成与谅解。
但是,真正的困难并不在语言交流,而在于我须估量准确:以这样一群特殊听众为对象的红学讲座,我该以何方式、用何“手法”来引导他们的兴趣并真能理解体会这个主题的意义。这确实是个很不易讨好、很容易失败的任务。

我决定的“策略”是从“文化基础”开始,而归结到这部小说的意义——为什么说它是中国的最伟大的一部小说著作。否则,空谈理论是难以收到预期的交流效果的,因为双方的文化底基和历史背景等等都太不相同了,讲起来处处都成为理解上的问题。
例如,我就从这书的题名为“红楼梦”三字到底表示什么含义、引起何等美学联想讲起。我得先讲什么是“红楼”,红色在中国文化上所代表的情怀意趣,中国的“楼”与西方现代的楼有什么不同,红和楼组成一个词语表达的是什么地方和景况,这些,单单是这么一个“启蒙”的开头,就“抓住”了听众,因为他们正是需要从这根本汉语字义上(其实也是文化上)理解起,所以听的人兴致高涨了,讲的人也就得以顺水行舟,往下一层一层地讲解引导了。
我告诉他们,“红楼”在唐诗里时常出现,它特指中国古代富贵人家(即物质生活与文化教养都很高级的家庭)的妇女之所居的精美雅秀的木结构两层式的“妆楼”,雕栏绣户,女主人(往往是女诗人、音乐家、艺术家)可以向外倚栏凭眺,而不是“火柴盒式的洋楼”(他们笑了)。
我还得讲解“十二钗”是怎么回事——中国的钗,不是现代“发卡”!比如凤头钗,什么样,多么美。又要讲为什么“钗”会用来代表“女性人物”……
然后,我得层层递进地讲,《西厢记》的“花落水流红”的代表性和象征性,中国诗人为什么对红花的凋零飘逝给以那么深切的悲痛——那隐喻着旧时广大妇女的不幸处境与命运,所以曹雪芹特别重视这句话,把它变为“千红一哭”,变为“万艳同悲”,变为“群芳碎”,变为“沁芳溪”——即“花落水流红”的那条溪水!由这儿,将外国听众引导到了《红楼梦》的主题,亦即作者的独特的妇女观,在中国文化上无有先例的。
这时,听众们已然明白,说《红楼梦》是伟大的小说,并非夸张附会之词。我还引及了早年欧洲读者对这部奇书的评价与观感,引了俄国、德国人的话,用以说明并非我这中国人自己夸耀吹嘘,欧洲人的评价早已十分崇高,说《红楼梦》是中国文化的奇迹,是欧洲文化从未达到的高度写照。
我也说明了此书现行本是个假全本,原书八十回后情节与此大大不同。这引起了反响,他们提问,要我介绍梗概——但时间已不允许了。
我讲完了,听众报以热烈的、长时间的掌声。几位领头的有地位的夫人到前面来向我致谢,还有一位代表向我赠送纪念谢品,一个预先烧制好的带有题字和画竹的瓷盘。
这次演讲十分成功,因而又引出另两场。一次在英国使节夫人的寓中,一次是联合国所属驻京文教机构。
我想,为了宣传发扬我们的优秀文化,我以“红学”为例,还是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的。
《红楼梦》世界语版序言
亲爱的世界语读者:
你也许还不知道,你现在拿在手中的这部书两个半世纪以来都被人称作“奇书”。
人们又早已公认共识,这是中国所有无数小说中的最伟大的一部。
你也许会疑问:在欧洲文学观念中,小说本有“新奇”一义,如英语的novel,正是如此。那么何独这书特称“奇”字?至于“伟大”这评语,也会有时被用得太滥,不无夸大张皇之例。所以,这部《红楼梦》,到底是否真奇,真伟大?还待深细探究。
好了,我就来解答你的疑问。
说它奇,奇在多端,但首先应举一点:
这部小说,人人爱读,可是几乎每个读它的人都各有各的认识,以致大家对它不同的解(interpretation),可以列成一个长串——
(1)有人说它写的是清代第一朝顺治皇帝的故事;
(2)有人说它写的是那时第二朝康熙皇帝的大臣明珠家的事情;
(3)有人说它写的是那一朝到第三朝的政局变化的内幕;
(4)有人说它是暗写反对清代满洲人的皇位统治,而怀念被满人推翻的前一代——明代的旧世;
(5)有的又说它是讽刺清初期的某某贵家豪门的家庭丑事的,而这某家的说法又有很多种;
(6)有的则认为它是演说《易经》的妙理的;
(7)有的则认为它是演说道家修炼丹药的秘诀的;
(8)有人又说它是讲宋代儒学家修身养性的理论书;
(9)有的则又说它是一部“谶纬书”——即预言将来国事巨大变革的秘书;
……
请看,这个不一定完全的表列,已经是让人眼花缭乱,叹为大观了!
你便会承认,一部书而能为人作出如此不同的理论解释,这是从来没有的事,确实当得起“奇书”之美称了。
但你自然也会诧异:这又怎么可能呢?——这里显然出了大毛病,不知怎么造成这种不可思议的奇怪现象。
你想的有理,我们正是应当从奇怪现象而探寻它的来由和真谛。
原来,在中国这古老的文化大国来说,她有一个几千年的传统观念:小说著作是史书的一个分支;国家官方撰刊的史书,叫做“正史”,而小说就叫做“野史”,“野”是非官方的、一般民众百姓的意思,所以认为小说即是民间私下记述某一史事的著作。而从来的史书撰者、小说作者,理所当然地都是由他来记述别人的事迹,惟一分别是:史书是明白指称某人某事的,而小说却隐讳了真实时代、地点、姓名,只能靠凭读者去揣测或学者去考证,方知真相。
因此,小说在中国,是一种以文学为形式、以历史为内涵的特殊作品,而不同于西方的fiction,即纯属虚构的人物与情节。
因此,在古老的中华,每一部小说(实际包括剧本)问世,读者的最首先的反应总是纷纷议论:这书是写谁家何人的事情?——这个谁家何人的故事的观念,中国有一个专名,叫做“本事”。
明白了此一特殊原由,便恍然大悟:为什么人们对《红楼梦》会发生种种不同的“本事”的传说、猜测、推考、辩论……
但是,仅仅这一原由,还不能解说这部小说的全部问题,因为,同为中国小说,也各有“本事”,却大致诸家意见基本相合,而没有发生过“十几个”的不同解释的怪事情。那么,为何又是单单《红楼梦》与众独异呢?这必然还有另外的缘故。
显而易见,了解这些原由缘故,正是读懂这部“奇书”的钥匙。
从“本事”上寻求正确理解,终于寻得了这部小说的独异性:它的作者不是写别人(评议、讽刺、贬抑、诬谤……都是常见的),而是写自己。
这种独异性与自叙性,在其他地方也许是并不足奇的,但在中国古代则是一个极为罕有的特例。
在古老中国,道德传统,伦理观念,社会舆论,文人的自尊虚荣心理……都不允许作者去写他自己,因为那必然会牵涉到很多的家庭、亲友、政治身份、社会关系……那将是异常复杂而困难的事情。更重要者,解剖暴露自己,这更需要极大的勇敢与智慧(因为要站在客观地位去看自己的一切,而不是指为自己装扮、夸奖、宣扬)。如有敢于那么做的,定会冒犯众怒,引惹群起而攻之,致难被容于世。
然而,《红楼梦》的原作者曹雪芹,却毅然决然地走了这条“绝路”。
《红楼梦》的奇与它的伟大,首先在于这一点。
必须了解:此书是自叙性的这一事实,莫说在古代,就连近现代之得到承认共识,也是一个十分曲折艰难的历程。
简而言之,在此书被传抄(小范围流布,并无刊印本)时,作者的亲友是知悉此情节的,但一般得读抄本的人却不相信会是写己而非写人。稍后也只有很少数人凭着敏锐的文学感觉而悟知是作者“自叙生平”或“自况”(况,是兼形容与比喻二义)。大家信的仍然是写别人的传统观念。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初,才由学者考明此书确为自传性小说。中国伟大作家兼学者鲁迅是首创中国小说史的国内学人专家,他在《中国小说史略》(1923自序)中设一个专章(第二十四篇)讲述《红楼梦》的各种情况和问题,结论是完全同意“自叙”说的论点,而且另在第二十七章中与较晚仿效《红楼梦》的小说《儿女英雄传》作比照时,又特别强调表明:
文康(《儿女英雄传》作者,“家本贵盛”,后竟贫困)晚年块处一室,笔墨仅存,因著此书以自遣。升降盛衰,俱所亲历,“故于世运之变迁,人情之反复,三致意焉”。荣华已落,怆然有怀,命笔留辞,其情况盖与曹雪芹颇类。惟彼为写实,为自叙,此为理想,为叙他。加以经历复殊,而成就遂迥异矣。
这段重要的论述,就是了解与理解《红楼梦》的关键之点。
正好,要想说明《红楼梦》何以独称伟大著作,也还是利用比照的方法最为简捷方便。方才讲的鲁迅以二书相比而评其成就,那是一个后出之书受《红楼梦》影响而产生的例子,而《红楼梦》本身也是承受了在它之前的一部书的影响而产生的——那书即世界有名的《金瓶梅》,也早译成欧洲语文了。如今以三书递相承受而观其异同,那就可以看清:三部书都是以一个家庭的日常生活、一个男主角与多个女主角的生活关系为内容——这样的内容在它们以前是没有的,所以是一大创造。此为共同点。
但,《金瓶梅》所写的乃是一个市井俗人、恶劣品行的故事,他与许多妻妾侍女女人的淫乱关系,女角色也都是低级趣味的精神世界,因而它以“淫书”(大量描写性行为)而闻名。《儿女英雄传》则只是一个少年公子如何读书上进、做了高官,又娶得二妻一妾的富贵享“艳福”的经历——这实质只是一种非常庸俗的“兴家”“荣显”与“享受”的梦想,此外并无思想内容可言。
然而《红楼梦》,虽然它上承《金瓶梅》,下启《儿女英雄传》,却与两书的品格境界迥然不同。
其不同在于:
与前书相较,这一部小说所叙写的众多人物是有高级文化教养的世家男女,而不是市井俗恶角色。
与后书相较,这部小说所叙写的不是荣华幸福,美满得意,而是家亡人散,一大悲剧结局,而此悲剧结局的思想内涵是深切悲悯妇女人才不幸的遭遇与惨痛的命运。
这部小说的伟大,由此已略显端倪。我们不妨换个方式表述:这部书男主人公对女性的态度是悲悯、同情、怜惜、不平、惭愧(自己不如她们,而又毫无能力救解她们的不幸与苦难),而大异于那两部书的只是将她们视为男人的附属品和享乐工具。
这种思想认识,在古老的中国来说是一种崭新的崇高的妇女观!
《红楼梦》的伟大,正在这一点上表现得最为突出鲜明。
但是,这种崇高圣洁、博大精诚的精神境界,却非一般常人所能达到,因此不但觉得难于理解,而且更易发生误解错觉——很多人把书中男主人公贾宝玉看成了只是一个“花花公子”,甚至是个下流的只愿和女人厮混的“色鬼淫魔”。
这也就是这部小说本身所具有的多层次悲剧性的一个深层。
这一层异常要紧,因为假如不能理解它,那就必然对“自叙”“自传”也作出误解——以为自叙就是单为了写一个微藐的自私自利的“小我”,而不知《红楼梦》的自叙性的伟大意义正在于它是通过自叙、以自己的身世生平、经历“词典条目”,而是在一个大整体建构中的精致巧妙的“构件”,各自起着错综回互的奇妙作用。
《红楼梦》是中国的惟一的一部文化小说。凡是想要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人,若肯来读读它,一定会感到惊奇与喜悦。
这小说而具有如此巨丽精深的文化内涵与表象,这个事实却早为欧洲的读者看清了。1926年,一位德国人名叫理查威廉·他说:《红楼梦》像《绿衣亨利》,是一部自传体小说,提供了大清帝国的文化史图画。
1932年,另一德国人名叫恩金,他说:《红楼梦》与《金瓶梅》不同,写的是一种有教养的生活。作者曹雪芹不知何来神力,把日常琐事写得如此生动!读过《红楼梦》,才知道中国人有权利对他们的优秀文化感到自豪,——欧洲人是从未达到过如此高度的。
我想,这些话如出自中国人之口,会被讥为自大无知;如今实系欧洲读者的心声,这就很有不同,其说服力不能说不大吧。
《红楼梦》一部书写了几百个男女老少的人物,而主要的女性就有一百多个。我曾打比方:伟大的莎士比亚所以写出众多人而腾誉寰宇,他的人物分散在三十六七个剧本中;曹雪芹不但写的人物数量超过莎士比亚很多,而且这么多人是在一部大整体结构中出现和活动的!可见曹雪芹的神力更是惊人。
说到大整体,我不能不深抱憾恨地向读者表明:曹氏原著的大整体已不复存,今只传有八十回(还包括小的残缺,由后人补缀过)。其后四十回,是雪芹卒后很多年别的人续作的,伪托说是“发现”了“全本”,蒙蔽了当时与后世的无数读者。
后续作者的头脑心灵与曹雪芹距离甚远,不是一类人。他把原著的总精神歪曲狭隘化了——变成了一男二女“三角恋爱”的争婚故事,把原来悲悯所有妇女不幸命运的大悲剧性质品位彻底改变了,也破坏了原著的精密奇特的总体章法结构。
这确实是中国文化、文学史上的一个最大的不幸与损失!
这不幸损失,促使了有些学者努力研求原著整体的大概轮廓与内容,成为一门专学——“红学”(Redology)中的一个分科:“探佚学”。已做了一些成绩,可以初步打破伪续的长期留下的影响,而逐渐理会曹雪芹的真实境界与伪续是如何地悬殊迥异。
曹雪芹(1724—1764),是清代的“旗人”,他家自明末成为满洲人的奴隶,清代建立后仍为“内务府包衣人”,即皇室奴仆身份;他祖先本是河北省丰润县人,明代末年,他的四世祖被满洲兵俘虏,做了奴隶。他的曾祖母是康熙大帝幼年的教养者(保母),因此世代三辈四个人相继在南京作织造官,不但是皇帝亲信,生活优裕,而且一家都酷爱文学艺术,他祖父曹寅更是个杰出的诗人、剧作家、藏书家,《全唐诗》就是由他主持编刊的——共收唐诗人二千余家,诗六万余首!
由于皇室内部争夺权位的政治原因,他家受到牵连,受到屈枉,很快陷入不幸与贫困的境地。雪芹本人一生遭遇更惨,在衣食短缺、住宿无家的处境中,坚持了至少十年辛苦,写成一部一〇八回的《石头记》——即《红楼梦》。可惜由于后半部分(三十回左右)内容触及了政局的变革,犯了皇家的忌讳,遂将全书割弃了原来的后部分,而改由别人另续出四十回,拼在一起,是为现在流行的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
作者曹雪芹与书中男主人公贾宝玉相似,是东方特有的积世教养的文化诗人型的人物,这种人感情特别丰富敏锐,灵智至为高深超俗,品德又只为利人,不知利己——因此其对宇宙万物的看法、态度,以及对世间事物的价值观念与世俗常人遂极为不同,因此便被视为疯子、傻子;他们的文化冲突与灵智冲突都很深巨,有时甚至十分激烈——于是最后乃不容于当时的社会,受尽歧视与误解,成为大悲剧!
我介绍这些中国文化历史的若干有关实际情况,就是为了说明这部小说何以为奇书,何以为伟大的根本因由。今日的读者,尤其是不同历史文化背景的不同国度、地域的读者,读这种“奇书”,也会发生各式各样的“文化冲突”——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疑问重重,以至茫然莫知所谓……这都是定会发生的情形。
但是,这不应该成为阻碍你理解、欣赏、赞叹这部小说的理由。我相信你会坚持地反复地把它读懂——因而终于领会它为何确实伟大。1995年6月4日于北京
美 红 散 记
小引
1980年6月,出席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召开的首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颇有感受,归来之后,记为小文若干则,以存一时史迹,而题之曰《美红散记》。为什么如此题它?其实只为字少读来方便。若论意思,当然是说“美国红学会”,而美字又可作动词理解,即赞美之义。正如古语有“献芹”的典故,有时说作“野人美芹”,那美字就是这种用法了。
赘此数行,聊当题解。
怀着的心情
行前,杭州友人洛君来信见询,略言闻悉将有赴美之行,不知情怀何若?我拜复说,1978年秋,周策纵教授来京访问,就首先向我提到要筹办一次国际《红楼梦》研讨会议的设想,征询我的意见,并希望我能参加。此后,蒙他再三“促驾”,俱未敢立应。到1979年秋,他又在信中详叙筹备工作的成功,各方响应的热烈,至言:“此诚空前之盛会,兄不可不来也!”这确实打动了我——心想,雪芹一生坎坷穷愁,如今却赢得全世界学者为他的作品召开大会,如拙句所言:“即今价重寰瀛日,岂信虞卿事事愁。”曷胜欣慨。又正如策纵教授为拙著《曹雪芹小传》作序时见赠之句云:“且与先期会瀛海,论红同绝几千韦!”大会空前,盛情綦重;我如不往,深觉对不起雪芹耳。
❖
🔊 本页支持朗读:点屏幕底部控制条即可听书(Chrome / Edge / Safari 支持)。
若未出现控制条,说明当前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