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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髡曰:“不然,夫鳥同翼者而聚居,獸同足者而俱行。今求柴葫、桔梗于沮澤,則累世不得一焉;及之睪黍梁父之陰,則郄車而載耳。夫物各有疇,今髡賢者之疇也。王求士于髡,譬若挹水于河,而取火于燧也。髡將復見之,豈特七士也?”
○齊欲伐魏
齊欲伐魏,淳于髡謂齊王曰:“韓子盧者,天下之疾犬也。東郭逡者,海內之狡兔也。韓子廬逐東郭逡,環山者三,騰山者五,兔極于前,犬廢于后,犬兔俱罷,各死其處。田父見之,無勞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齊、魏久相持,以頓其兵,弊其眾,臣恐強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齊王懼,謝將休士也。
○國子曰秦破馬服君之師
國子曰:“秦破馬服君之師,圍邯鄲。齊、魏亦佐秦伐邯鄲,齊取淄鼠,魏取伊是。公子無忌為天下循便計,殺晉鄙,率魏兵以救邯鄲之圍,使秦弗有而失天下。是齊入于魏而救邯鄲之功也。
“安邑者,魏之柱國也;晉陽者,趙之柱國也;鄢郢者,楚之柱國也。故三國欲與秦壤界,秦伐魏取安邑,伐趙取晉陽,伐楚取鄢郢矣。福三國之君,兼二周之地,舉韓氏,取其地且天下之半。今又劫趙、魏,疏中國,封衛之東野,兼魏之河南,絕趙之東陽,則趙、魏亦危矣。趙、魏危,則非齊之利也。韓、魏、趙、楚之志,恐秦兼天下而臣其君,故專兵一志以逆秦。三國之與秦壤界而患急,齊不與秦壤界而患緩。是以天下之勢不得不事齊也。故秦得齊,則權重與中國;趙、魏、楚得齊則足以敵秦。故秦、趙、魏得齊者重,失齊者輕。齊有此勢,不能以重于天下者何也?其用者過也。”
齊策四
○齊人有馮諼者
齊人有馮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愿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左右以君賤之也,食以草具。
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客。”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
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于是,乘其車,揭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后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乎!
無以為家。”左右皆惡之,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于是,馮諼不復歌。
后孟嘗君出記,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于薛乎?”馮諼署曰:“能。”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
孟嘗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負之,未嘗見也。”請而見之,謝曰:“文倦于事,憒于憂,而性懧愚,沉于國家之事,開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為收責于薛乎?”馮諼曰:“愿之。”于是,約車治裝載,券契而行。辭曰:“責畢收,以何市而反?”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
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起,矯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
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云‘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
竊以為君市義。”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因而賈利之。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說,曰:“諾,先生休矣!”
后期年,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孟嘗君就國于薛。
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孟嘗君顧謂馮諼:“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馮諼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為君復鑿二窟。”孟嘗君予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謂惠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于諸侯,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于是,梁王虛上位,以故相為上將軍;遣使者,黃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馮諼先驅,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乘,顯使也。齊其聞之矣。。”梁使三反,孟嘗君圖辭不往也。
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赍黃金千斤,文車二駟,服劍一,封書謝孟嘗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廟之祟,沉于諂諛之臣,開罪于君,寡人不足為也,愿君顧先王之宗廟,姑反國統萬人乎!”馮諼誡孟嘗君曰:“愿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于薛。”廟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為樂矣。”
孟嘗君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馮諼之計也。
○孟嘗君為從
孟嘗君為從。公孫弘謂孟嘗君曰:“君不以使人先觀秦王。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為臣,奚暇從以難之?意者秦王不肖之主也,君從以難之,未晚。”
孟嘗君曰:“善,愿因請公往矣。”公孫弘:“敬諾。”以車十乘之秦。
昭王聞之,而欲愧之以辭。公孫弘見,昭王曰:“薛公之地大小幾何?”公孫弘對曰:“百里。”昭王笑而曰:“寡人地數千里,猶未敢以有難也。今孟嘗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難寡人,猶可乎?”公孫弘對曰:“孟嘗君好人,大王不好人。。”昭王曰:“孟嘗君之好人也,奚如?”公孫弘曰:“義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諸侯;得志不慚為人主,不得志不肯為人臣,如此者三人。而治,可為管、商之師,說義聽行,能致其,如此者五人。萬乘之嚴主也,辱其使者,退而自刎,必以其血污其衣,如臣者十人。”昭王笑而謝之曰:“客胡為若此,寡人直與客論耳!寡人善孟嘗君,欲客之必諭寡人之志也。”公孫弘曰:“敬諾。”
公孫弘可謂不侵矣。昭王,大國也;孟嘗,千乘也。立千乘之義而不可陵,可謂足使矣。
○魯仲連謂孟嘗
魯仲連謂孟嘗:“君好士也。雍門養椒亦,陽得子養,飲食、衣裘與之同之,皆得其死。今君之家富于二公,而士未有為君盡游者也。”君曰:“文不得是二人故也。使文得二人者,豈獨不得盡?”對曰:“君之廄馬百乘,無不被繡衣而食菽粟者,豈有騏麟、騄耳哉?后宮十妃,皆衣縞、纻,食梁、肉,豈有毛廧、西施哉?色與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
○孟嘗君逐于齊而復反
孟嘗君逐于齊而復反譚拾子迎之于境,謂孟嘗君曰:“君得無有所怨齊士大夫?”孟嘗君曰:“有。”“君滿意殺之乎?”孟嘗君曰:“然。”譚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嘗君曰:“不知。”譚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貴則就之,貧賤則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請以市諭:市,朝則滿,夕則虛,非朝愛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
愿君勿怨。”孟嘗君乃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不敢以為言。
○齊宣王見顏斶
齊宣王見顏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悅。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亦曰‘王前’,可乎?”斶對曰:“夫斶前為慕勢,王前為趨士;與使斶為趨勢,不如使王為趨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貴乎?”對曰:“士貴耳,王者不貴。”王曰:“有說乎?”
斶曰:“有。昔者秦攻齊,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壟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齊王頭者,封萬戶侯,賜金千鎰。’由是觀之,生王之頭曾不若死士之壟也。”宣王默然不悅。
左右皆曰:“斶來!斶來!大王據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鍾,萬石虡;天下之士,仁義皆來役處;辯知并進,莫不來語;東西南北莫敢不服;求萬物不備具,而百無不親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稱匹夫、徒步而處農畝,下則鄙野、監門閭里。
士之賤也亦甚矣!”
斶對曰:“不然,斶聞古大禹之時,諸侯萬國。何則?德厚之道得,貴士之力也。故舜起農畝,出于野鄙,而為天子。及湯之時,諸侯三千。當今之世,南面稱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觀之,非得失之策與?稍稍誅滅,滅亡無族之時,欲為監門閭里,安可得而有乎哉?是故《易傳》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實,以喜其為名者,必以驕奢為行;據慢驕奢,則兇從之。’是故無其實而喜其名者削;無德而望其福者約;無功而受其祿者辱;禍必握。故曰‘矜功不立,虛愿不至’,此皆幸樂其名華而無其實德者也。是以堯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湯有三輔,自古及今而能虛成名于天下者,無有。是以君王無羞亟問,不愧下學。是故成其道德,而揚功名于后世者,堯、舜、禹、湯、周文王是也。故曰:‘無形者,形之君也;無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見其原,下通其流,至圣人明學,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雖貴必以賤為本,雖高必以下為基。是以侯王稱孤、寡、不穀,是其賤之本與,’非夫?孤、寡者,人之困賤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謂,豈非下人而尊貴士與?夫堯傳舜,舜傳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稱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貴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聞君子之言,乃今聞細人之行。愿請受為弟子。且顏先生與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
顏斶辭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則破焉;非弗寶貴矣,然夫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選則祿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歸,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靜貞正以自虞。制言者,王也;盡忠直言者,斶也。
言要道已備矣,愿得賜歸,安行而反臣之邑屋!”則再拜而辭去也。
斶知足矣,歸反撲,則終身不辱也。
○先生王斗造門而欲見齊宣王
先生王斗造門而欲見齊宣王,宣王使謁者延入。王斗曰:“斗趨見王,為好勢;王趨見斗,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復還報。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請從。”宣王因趨而迎之于門,與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廟,守社稷,聞先生直言正諫不諱。”王斗對曰:“王聞之過。斗生于亂世,事亂君,焉敢直言正諫?”
宣王忿然作色不說。
有間,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天子受籍,立為大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說,曰:“寡人愚陋,守齊國,唯恐失抎之,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否。先君好馬,王亦好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是王不好士。”宣王曰:“當今之世無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無騏驎、騄耳,王駟已備矣;世無東郭俊、盧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無毛嬙、西施,王宮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無士?”王曰:“寡人憂國愛民,固愿得士以治之。”王斗曰:“王之憂國愛民,不若王愛尺縠也。”王曰:“何謂也?”王斗曰:“王使人為冠,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何也?為能之也。今王治齊,非左右便辟無使也,臣故曰‘不如愛尺縠’也。”
宣王謝曰:“寡人有罪國家。”于是舉士五人任官,齊國大治。
○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后
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后。書未發,威后問使者曰:“歲亦無恙耶?民亦無恙耶?
王亦無恙耶?”使者不說,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問王而先問歲與民,豈先賤而后尊貴者乎?”威后曰:“不然,茍無歲,何以有民?茍無民,何以有君?
故有問舍本而問末者耶?”
乃進而問之曰:“齊有處士曰鐘離子,無恙耶?是其為人也,有糧者亦食,無糧者亦食;有衣者亦衣,無衣者亦衣。是助王養其民也,何以至今不業也?葉陽子無恙乎?是其為人,哀鰥寡,恤孤獨,振困窮,補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業也?北宮之女嬰兒子無恙耶?徹其環瑱,至老不嫁,以養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業,一女不朝,何以王齊國、子萬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此率民而出于無用者,何為至今不殺乎?”
○齊王見田駢
齊王見田駢曰:“聞先生高議,設為不宦,而愿為役。”田駢曰:“子何聞之?”對曰:“臣聞之鄰人之女。”田駢曰:“何謂也?”對曰:“臣鄰人之女,設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則不嫁,然嫁過畢矣。今先生設為不宦,訾養千鐘,徒百人。不宦則然矣,而富過畢也。”田子辭。
○管燕得罪齊王
管燕得罪齊王,謂其左右曰:“子孰而與我赴諸侯乎?”左右嘿然莫對。管燕連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難用也!”田需對曰:“士三食不得饜,而君鵝鶩有馀食;下宮糅羅紈,曳綺縠,而士不得以為緣。且財者君之所輕,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肯以所輕與士,而責士以所重事君,非士易得而難用也。”
○蘇秦自燕之齊
蘇秦自燕之齊,見于華章南門。齊王曰:“嘻,子之來也!秦使魏冉致帝,子以為何如?”對曰:“王之問臣也卒。而患之所從生者微。今不聽,是恨秦也;聽之,是恨天下也。不如聽之以卒秦,勿庸稱也以為天下。秦稱之,天下聽之,王亦稱之,先后之事帝名,為無傷也;秦稱之,而天下不聽,王因勿稱,其于以收天下。此大資也。”
○蘇秦謂齊王
蘇秦謂齊王曰:“齊、秦立為兩帝,王以天下為尊秦乎?且尊齊乎?”王曰:“尊秦。”“釋帝,則天下愛齊乎,且愛秦乎?”王曰:“愛齊而憎秦。”“兩帝立,約伐趙,孰與伐宋之利也?”對曰:“夫約然與秦為帝,而天下獨尊秦而輕齊;齊釋帝,則天下愛齊而憎秦;伐趙不如伐宋之利。故臣愿王明釋帝,以就天下;倍約儐秦,勿使爭重;而王以其間舉宋。夫有宋,則衛之陽城危;有淮北,則楚之東國危;有濟西則趙之河東危;有陰、平陸,則梁門不啟。故釋帝而貳之以伐宋之事,則國重而名尊,燕、楚以形服,天下不敢不聽,此湯、武之舉也。
敬秦以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謂‘以卑易尊’者也。愿王熟慮之也。”
齊策五
○蘇秦說齊閔王
蘇秦說齊閔王曰:“臣聞用兵而喜先天下者憂,約結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藉也,而遠怨者時也。是以圣人從事,必藉于權而務興于時。夫權藉者萬物之率也,而時勢者百事之長也。故無權籍,倍時勢,而能事成者寡矣。“今雖干將莫邪,非得人力,則不能割劌矣;堅箭利金,不得弦機之利,則不能遠殺矣。矢非不銛,而劍非不利也,何則?權藉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趙氏襲衛,車舍,人不休,傅衛國,城割平,衛八門土,而二門墮矣,此亡國之形也。衛君跣行,告溯于魏。魏王身被甲底劍,挑趙索戰。邯鄲之中騖,河山之間亂。衛得是藉也,亦收馀甲而北面,殘剛平,墮中牟之郭。衛非強于趙也,譬之衛矢而魏弦機也,藉力魏而有河東之地。趙氏懼,楚人救趙而伐魏,戰于州西,出梁門,軍舍林中,馬飲于大河。趙得是藉也,亦襲魏之河北,燒棘溝,墜黃城。故剛平之殘也,中牟之墮也,黃城之墜也,棘溝之燒也,此皆非趙、魏之欲也。然二國勸行之者何也?衛明于時、權之藉也。今世之為國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敵強,國罷而好眾怨,事敗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也,地狹而好敵大,事敗而好長詐。
行此六者而求伯,則遠矣。
“臣聞,善為國者,順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從于天下。故約不為人主怨,伐不為人挫強。如此,則兵不費,權不輕,地可廣,欲可成也。昔者,齊之與韓、魏伐燕秦、楚也,戰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韓、魏也,然而天下獨歸咎于齊者何也?以其為韓、魏主怨也。且天下遍用兵矣:齊、燕戰,而趙氏兼中山,秦、楚戰韓、魏不休,而宋、越專用其兵。此十國者皆以相敵為意,而獨舉心于齊者何也?約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強也。
“且夫強大之禍,常以王人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謀人為利也。是以大國危,小國滅也。大國之計,莫若后起而重伐不義。夫后起之籍與多而兵勁,則事以眾強適罷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則利必附矣。大國行此,則名號不攘而至,伯、王不為而立矣。小國之情,莫如僅靜而寡信諸侯。僅靜,則四鄰不反;寡信諸侯,則天下不賣。外不賣,內不反,則擯禍;朽腐而不用,幣帛矯蠹而不服矣。小國道此,則不祠而福矣,不貸而見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義者伯,用兵窮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吳王夫差以強大為天下先,強襲郢而棲越,身從諸侯之君,而卒身死國亡,為天下戮者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謀王,強大而喜先天下之禍也。昔者,萊、莒好謀,陳、蔡好詐,莒恃越而滅,蔡恃晉而亡。此皆內長詐,外信諸侯之殃也。由此觀之,則強、弱、大、小之禍可見于前事矣。
“語曰:‘麒驥之衰也,駑馬先之;孟賁之倦也,女子勝之。’夫駑馬、女子,筋骨力勁,非賢于騏驥、孟賁也。何則?后起之藉也。今天下之相與也,不并滅,有而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誅不直,微用兵而寄于義,則王天下可跼足而須也。明于諸侯之故,察于地形之理者,不約親、不相質而固,不趨而疾,眾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強而加以親。何則?形同憂而兵趨利也。何以知其然也?
昔者,齊、燕戰于桓之曲,燕不勝,十萬之眾盡。胡人襲燕樓煩數縣,取其牛馬。
夫胡之與齊,非素親也,而用兵又非約質而謀燕也,然而甚于相趨者何也?何則形同憂而兵趨利也。由此觀之,約于同形則利長,后起則諸侯可趨役也。
“故明主察相誠欲以伯、王也為志,則戰攻非所先。戰者,國之殘也,而都縣之費也。殘費已先,而能從諸侯者寡矣。彼戰者之為殘也,士聞戰則輸私財而富軍市,輸飲食而待死士,令折轅而炊之,殺牛而觴士,則是路君之道也。中人禱祝,君翳釀,通都、小縣、置設、有市之邑,莫不止事而奉王,則此虛中之計也。夫戰之明日,尸死扶傷,雖若有功也,軍出費,中哭泣,則傷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傷者空財而共藥,完者內酺而華樂,故其費與死傷者均。故民之所費也,十年之田而不償也。軍之所出,矛戟折,镮弦絕,傷弩,破車,罷馬,亡矢之大半。甲兵之具,官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廝養士之所竊,十年之田而不償也。天下有此再費者,而能從諸侯寡矣。攻城之費:百姓理襜蔽,舉沖櫓,家雜總,身窟穴中罷于刀金,而士困于土功,將不釋甲,期數而能拔城者為亟耳。
上倦于教,士斷于兵,故三下城而能勝敵者寡矣。故曰:‘彼戰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瑤攻范、中行氏,殺其君,滅其國,又西圍晉陽,吞兼二國,而憂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國亡,為天下笑者,何謂也?兵先戰攻而滅二子患也。日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趙,南張于長子,敗趙氏;北戰于中山,克燕軍,殺其將。夫中山千乘之國也,而敵萬乘之國二,再戰北勝,此用兵之上節也。然而國遂亡,君臣于齊者,何也?不嗇于戰攻之患也。由此觀之,則戰攻之敗,可見于前事。
“今世之所謂善用兵者,終戰比勝,而守不可拔,天下稱為善,一國得而保之,則非國之利也。臣聞戰大勝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罷而城郭露。夫士死于外,民殘于內,而城郭露于境,則非王之樂也。今夫鵠的非咎罪于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則善,不中則愧,少、長、貴、賤則同心于貫之者,何也?惡其示人以難也。今窮戰比勝,而守必不拔,則是非徒示人以難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則天下仇之必矣。夫罷士露國,而多與天下為仇,則明君不居也;素用強兵而弱之,則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則五兵不動而諸侯從,辭讓而重賂至矣。故明君之攻戰也,甲兵不出于軍而敵國勝,沖櫓不施而邊城降,士民不知而王業至矣。彼明君之從事也,用財少,曠日遠而為利長者。故曰:‘兵后起則諸侯可趨役也。’“臣之所聞,攻戰之道,非師者,雖有百萬之軍,比之堂上;雖有闔閭、吳起之將,禽之戶內;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間;百尺之沖,折之衽席之上。故鐘鼓竽瑟之音不絕,地可廣而欲可成;和樂、倡優、侏儒之笑不之,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為尊,利制海內不為厚。故夫善為王業者,在勞天下而自佚,亂天下而自安。諸侯無成謀,則其國無宿憂也,何以知其然?佚治在我,勞亂在天下,則王之道也。銳兵來則拒之,患至則趨之,使諸侯無成謀,則其國無宿憂矣。何以知其然矣?昔者,魏王擁土千里,帶甲三十六萬,其強而拔邯鄲,西圍定陽,又從十二諸侯朝天子,以西謀秦。秦王恐之,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內,盡堞中為戰具,竟為守備,為死士,置將,以待魏氏。衛鞅謀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諸侯而朝天子,其與必眾,故以一秦而敵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見魏王,則臣請必北魏矣。’秦王許諾。衛鞅見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從十二諸侯,非宋、衛也,則鄒、魯、陳、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箠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東伐齊,則趙必從矣;西取秦,南伐楚,則韓必從矣。大王有伐齊、楚心,而從天下之志,則王業見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圖齊、楚。’魏王說于衛鞅之言也,故身廣公宮,制丹衣,柱建九斿,從七星之旟。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處之。于是齊、楚怒,諸侯奔齊,齊人伐魏,殺其太子,覆其十萬之軍。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國,而東次于齊,然后天下乃舍之。當是時,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德魏王。故曰衛鞅之始與秦王計也,謀約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間謀成于堂上,而魏將以禽于齊矣;沖櫓未施,而西河之外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謂比之堂上,禽將戶內:拔城于尊俎之間,折沖席上者也。”
齊策六
○齊負郭之民有孤狐咺者
齊負郭之民有孤狐咺者,正議,閔王斮之檀衢,百姓不附;齊孫室子陳舉直言,殺之東閭,宗族離心;司馬穰苴為政者也,殺之,大臣不親。以故燕舉兵,使昌國君將而擊之。齊使向子將而應之。齊軍破,向子以輿一乘亡。達子收馀卒,復振,與燕戰,求所以償者,閔王不肯與,軍破走。
王奔莒,淖齒數之曰:“夫千乘、博昌之間方數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
王曰:“不知。”“嬴、博之間地坼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有當闕而哭者,求之則不得,去之則聞其聲,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淖齒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當闕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無誅乎?”于是殺閔王于鼓里。
太子乃解衣免服,逃太史之家,為溉園。君王后太史氏女知其貴人,善事之。
田單以即墨之城破亡馀卒,破燕兵,紿騎劫,遂以復齊,遽迎太子于莒,立之以為王。襄王即位,君王后以為后,生齊王建。
○王孫賈年十五事閔王
王孫賈年十五,事閔王。王出走,失王之處。其母曰:“女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女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女今事王,王出走,女不知其處,女尚何歸?”
王孫賈乃入市中曰:“淖齒亂七國,殺閔王,欲與我誅者袒右!”市人從者四百人,與之誅淖齒,刺而殺之。
○燕攻齊取七十余城
燕攻齊,取七十馀城,唯莒、即墨不下。齊田單以即墨破燕,殺騎劫。
初,燕將攻下聊城,入或讒之。燕將懼誅,遂保守聊城,不敢歸。田單攻之歲馀,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
魯連乃書,約之矢,以射城中,遺燕將曰:“吾聞之,智者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齊,非勇也;功廢名滅,后世無稱,非知也。故知者不再計,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辱,尊、卑、貴、賤,此其一時也。
愿公之詳計而無與俗同也。
“且楚攻南陽,魏攻平陸,齊無南面之心;以為亡南陽之害,不若得濟北之利,故定計而堅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面,橫秦之勢合,則楚國之形危。
且棄南陽,斷右壤,存濟北,計必為之。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齊無天下之規,與聊城共據,期年之弊,即臣見公之不能得也。齊必決之于聊城,公無再計。
彼燕國大亂,君臣過計,上下迷惑。栗腹以百萬之眾,五折于外,萬乘之國,被圍于趙,壤削主困,為天下戮,公聞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獨立,大臣不足恃,國弊禍多,民心無所歸。今公又以弊聊之民,距全齊之兵,期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無反北之心,是孫臏、吳起之兵也。能以見于天下矣!
“故為公計者,不如罷兵休士,全車甲,歸報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見公如見父母,交游攘臂而議于世,功業可明矣。上輔孤主,以制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革俗,于天下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捐燕棄世,東游于齊乎?請裂地定封,富比陶、衛,世世稱孤寡,與齊久存,此亦一計也。二者顯名厚實也,愿公熟計而審處一也。
“且吾聞,效小節者不能行大威,惡小恥者不能立榮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鉤,篡也,遺公子糾而不能死,怯也;束縛桎梏,辱身也。此三行者,鄉里不通也,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終窮抑幽囚而不出,慚恥而不見,窮年沒壽,不免為辱人賤行矣。然而管子并三行之過,據齊國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諸侯,為伍伯首,名高天下,光照鄰國。曹沫為魯君將,三戰三北,而喪地千里。使曹子之足不離陳,計不顧后,出必死而不生,則不免為敗軍禽將。曹子以敗軍禽將,非勇也;功廢名滅,后世無稱,非知也。故去三北之恥,退而與魯君計也,曹子以為遭。齊桓公有天下,朝諸侯,曹子以一劍之任,劫桓公于壇位之上,顏色不變,而辭氣不悖。三戰之所喪,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動,驚駭,威信吳、楚,傳名后世。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小節死小恥也,以為殺身絕世,功名不立,非知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終身之名,除感忿之恥,而立累世之功。故業與三王爭流,名與天壤相敝也。公其圖之!”
燕將曰:“敬聞命矣!”因罷兵到讀而去。故解齊國之圍,救百姓之死,仲連之說也。
○燕攻齊齊破
燕攻齊,齊破。閔王奔莒,淖齒殺閔王。田單守即墨之城,破燕兵,復齊墟。
襄王為太子徵。齊以破燕,田單之立疑,齊國之眾皆以田單為自立也。襄王立,田單相之。
過菑水,有老人涉菑而寒,出不能行,坐于沙中。田單見其寒,欲使后車分衣,無可以分者,單解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田單之施,將欲以取我國乎?
不早圖,恐后之。”左右顧無人,巖下有貫珠者,襄王呼而問之曰:“女聞吾言乎?”對曰:“聞之。”王曰:“女以為何若?”對曰:“王不如因以為己善。
王嘉單之善,下令曰:‘寡人憂民之饑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民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寡人憂勞百姓,而單亦憂之,稱寡人之意。’單有是善,而王嘉之。
善單之善,亦王之善已。”王曰:“善。”乃賜單牛酒,嘉其行。
后數日,貫珠者復見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單而揖之于庭,口勞之。”
乃布令求百姓之饑寒者收谷之。乃使人聽于閭里。聞丈夫之相與語,舉曰:“田單之愛人,嗟乃王之教澤也!”
○貂勃常惡田單
貂勃常惡田單曰:“安平君小人也。”安平君聞之,故為酒而召貂勃曰:“單何以得罪于先生,故常見譽于朝?”貂勃曰:“跖之狗吠堯,非貴跖而賤堯也,狗固吠非其主也。且今使公孫子賢而徐子不肖。然而使公孫子與徐子斗,徐子之狗猶時攫公孫子之腓而噬之也。若乃得去不肖者而為賢者狗,豈特攫其腓而噬之耳哉?”安平君曰:“敬聞命。”明日,任之于王。
王有所幸臣九人之屬,欲傷安平君,相與語于王曰:“燕之伐齊之時,楚王使將軍將萬人而佐齊。今國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謝于楚王?”王曰:“左右孰可?”九人之屬曰:“貂勃可。”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觴之,數日不反。
九人之屬相與語于王曰:“夫一人身而牽留萬乘者,豈不以據勢也哉?且安平君之與王也,君臣無禮而上下無別。且其志欲為不善。內牧百姓,循撫其心,振窮補不足,布德于民,外懷戎、翟,天下之賢士,陰結諸侯之雄俊豪英,其志欲有為也,愿王之察之。”異日,而王曰:“召相單來。”田單免冠徒跣肉袒而進,退而請死罪。五日,而王曰:“子無罪于寡人,子為子之臣禮,吾為吾之王禮而已矣。”
貂勃從楚來,王賜諸前,酒酣,王曰:“召相田單而來。”貂勃避席稽首曰:“王惡得此亡國之言乎?王上者孰與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與齊桓公?”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然則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獨曰‘單’。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治,為人臣之功者,誰有厚于安平君者哉?而王曰‘單’。惡得此亡國之言乎?且王不能守先王之社稷,燕人興師而襲齊墟,王走而之城陽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之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禽其司馬,而反千里之齊,安平君之功也。當是時也,闔城陽而王城陽,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計之于道,歸之于義,以為不可,故為棧道木閣,而迎王與后于城陽山中,王乃得反,子臨百姓。今國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單’,且嬰兒之計不為此。王不亟殺此九子者以謝安平君,不然,國危矣。”
王乃殺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邑萬戶。
○田單將攻狄
田單將攻狄,往見魯仲子,仲子曰:“將軍攻狄,不能下也。”田單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馀卒,破萬乘之燕,復齊墟,攻狄而不下何也?”
上車弗謝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
齊嬰兒謠曰:“大冠若箕,脩劍拄頤,攻狄不能下,壘枯丘。”田單乃懼。
問魯仲子曰:“先生謂單不能下狄,請聞其說。”魯仲子曰:“將軍之在即墨,坐而織蕢,立則丈插,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廟亡矣,云曰尚矣,歸于何黨矣!’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而士卒無生之氣,聞若言,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當今將軍,東有夜邑之奉,西有菑上之虞,黃金橫帶,而馳乎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者也。”田單曰:“單有心,先生志之矣。”
明日,乃厲氣循城,立于矢、石之所乃,援枹鼓之,狄人乃下。
○濮上之事
濮上之事,贅子死,章子走。盼子謂齊王曰:“不如易馀糧于宋,宋王必說。
梁氏不敢過宋伐齊。齊固弱,是以馀糧收宋也;齊國復強,雖復責之宋,可;不償,因以為辭而攻之,亦可。”
○齊閔王之遇殺
齊閔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法章之狀貌,以為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與私焉。莒中及齊亡臣相聚求閔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為王后,生子建。
太史敫曰:“女無謀而嫁者,非吾種也,污吾世矣。”終身不睹。君王后賢,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禮也。
襄王卒,子建立為齊王。君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馀年不受兵。
秦始皇嘗使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曰:“齊多知,而解此環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
及君王后病且卒,誡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亡矣。”
君王后死后,后勝相齊,多受秦間金、玉,使賓客入秦,皆為變辭,勸王朝秦,不修攻戰之備。
○齊王建入朝于秦
齊王建入朝于秦,雍門司馬前曰:“所為立王者為社稷耶?為王立王耶?”
王曰:“為社稷。”司馬曰:“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齊王還車而反。
即墨大夫與雍門司馬諫而聽之,則以為可可為謀,即入見齊王曰:“齊地方數千里,帶甲數百萬。夫三晉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間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之眾,使收三晉之故地,即臨晉之關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之師,使收楚故地,即武關可以入矣。如此,則齊威可立,秦國可亡。夫舍南面之稱制,乃西面而事秦,為大王不取也。”齊王不聽。
秦使陳馳誘齊王內之,約與五百里之地。齊王不聽即墨大夫而聽陳馳,遂入秦,處之共松柏之間,餓而死。先是齊為之歌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耶?”
○齊以淖君之亂
齊以淖君之亂秦。其后秦欲取齊,故使蘇涓之楚,令任固之齊。
齊明謂楚王曰:“秦王欲楚不若其欲齊之甚也。其使涓來,以示齊之有楚,以資固于齊。齊見楚,必受固。是王之聽涓也,適為固驅以合齊、秦也。齊、秦合,非楚之利也。且夫涓來之辭,必非固之所以之齊之辭也。王不如令人以涓來之辭謾固于齊,齊、秦必不合。齊、秦不合,則王重矣。王欲收齊以攻秦,漢中可得也。王即欲以秦攻齊,淮、泗之間亦可得也。”
楚策一
○齊楚構難
齊、楚構難,宋請中立。齊急宋,宋許之。子象為楚謂宋王曰:“楚以緩失宋,將法齊之急也。齊以急得宋,后將常急矣。是從齊而攻楚,未必利也。齊戰勝楚,勢必危宋;不勝,是以弱宋干強楚也。而令兩萬乘之國常以急求所欲,國必危矣。”
○五國約以伐齊
五國約以伐齊。昭陽謂楚王曰:“五國以破齊,秦必南圖。”楚王曰:“然則奈何?”對曰:“韓氏輔國也,好利而惡難。好利,可營也;惡難,可懼也。
我厚賂之以利,其心必營;我悉兵以臨之,其心必懼我。彼懼吾兵而營我利,五國之事必可敗也。約絕之后,雖勿與地,可。”楚王曰:“善。”
乃命大公事之韓,見公仲曰:“夫牛闌之事,馬陵之難,親王之所見也,王茍無以五國用兵,請效列城五,請悉楚國之眾也,以廧于齊。”
齊之反趙、魏之后,而楚果弗與地,則五國之事困也。
○荊宣王問群臣
荊宣王問群臣曰:“吾聞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誠何如?”群臣莫對。江一對曰:“虎求百獸而食之,得狐,狐曰:‘子無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長百獸,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為不信,吾為子先行,子隨我后,觀百獸之見我而敢不走乎?’虎以為然,故遂與之行。獸見之皆走。虎不知獸畏己而走也,以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而專屬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實畏王之甲兵也,猶百獸之畏虎也。”
○昭奚恤與彭城君議于王前
昭奚恤與彭城君議于王前,王召江乙而問焉。江乙曰:“二人之言皆善也,臣不敢言其后。此謂慮賢也。”
○邯鄲之難
邯鄲之難,昭奚恤謂楚王曰:“王不如無救趙,而以強魏;魏強,其割趙必深矣。趙不能聽,則必堅守,是兩弊也。”
景舍曰:“不然,昭奚恤不知也。夫魏之攻趙也,恐楚之攻其后。今不救趙,趙有亡形,而魏無楚憂,是楚、魏共趙也。害必深矣!何以‘兩弊’也?且魏令兵以深割趙,趙見亡形,而有楚之不救己也,必與魏合而以謀楚。故王不如少出兵,以為趙援。趙恃楚勁,必與魏戰,魏怒于趙之勁,而見楚救之不足畏也,必不釋趙。趙、魏相弊,而齊、秦應楚則魏可破也。”
楚因使景舍起兵救趙。邯鄲拔,楚取睢、濊之間。
○江尹欲惡昭奚恤于楚王
江尹欲惡昭奚恤于楚王,而力不能,故為梁山陽君請封于楚。楚王曰:“諾。”
昭奚恤曰:“山陽君無功于楚國,不當封。”江尹因得山陽君與之共惡昭奚恤。
○魏氏惡昭奚恤于楚王
魏氏惡昭奚恤于楚王,楚王告昭子。昭子曰:“臣朝夕以事聽命,而魏入吾君臣之間,臣大懼。臣非畏魏也。夫泄吾君臣之交,而天下信之,是其為人也近苦矣。夫茍不難為之外,豈忘為之內乎?臣之得罪無日矣。”王曰:“寡人知之,大夫何患?”
○江乙惡昭奚恤
江乙惡昭奚恤,謂楚王曰:“人有以其狗為有執而愛之。其狗嘗溺井,其鄰人見狗之溺井也,欲入言之。狗惡之,當門而噬之。鄰人憚之,遂不得入言。邯鄲之難,楚進兵大梁,取矣。昭奚恤取魏之寶器,以居魏知之,故昭奚恤常惡臣之見王。”
○江乙欲惡昭奚恤于楚
江乙欲惡昭奚恤于楚,謂楚王曰:“下比周則上危,下分爭則上安,王亦知乎?愿王勿忘也。且人有好揚人之善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君子也,近之。”
江乙曰:“有人好揚人之惡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小人也,遠之。”江乙曰:“然則且有子殺其父,臣弒其主者,而王終已不知者何也?以王好聞人之美,而惡聞人之惡也。”王曰:“善,寡人愿兩聞之。”
○江乙說于安陵君
江乙說于安陵君曰:“君無咫尺之地,骨肉之親,處尊位,受厚祿,一國之眾,見君莫不斂衽而拜,撫委而服,何以也?”曰:“王過舉而已,不然,無以至此。”江乙曰:“以財交者,財盡而交絕;以色交者,華落而愛渝。是以嬖女不敝席,寵臣不避軒。今君擅楚國之勢,而無以深自結于王,竊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則奈何?”“愿君必請從死,以身為殉,如是必長得重于楚國。”
曰:“謹受令。”
三年而弗言。江乙復見曰:“臣所為君道,至今未效。君不用臣之計,臣請不敢復見矣。”安陵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未得間也。”
于是,楚王游于云夢,結駟千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嗥之聲若雷霆,有狂兕牜羊車依輪而至,王親引弓而射,壹發而殪。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樂矣,今日之游也!寡人萬歲千秋之后,誰與樂此矣?”安陵君泣數行而進曰:“臣入則編席,出則陪乘。大王萬歲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試黃泉,蓐螻蟻,又何如得此樂而樂之。”王大說,乃封壇為安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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