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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聞之曰:“江乙可謂善謀,安陵君可謂知時矣!”
○江乙為魏使于楚
江乙為魏使于楚,謂楚王曰:“臣入竟,聞楚之俗:不蔽人之善,不言人之惡。誠有之乎?”王曰:“誠有之。”江乙曰:“然則白公之亂得無遂乎?誠如是,臣等之罪免矣。”楚王曰:“何也?”江乙曰:“州侯相楚,貴甚矣而主斷,左右俱曰‘無有’,如出一口矣。”
○郢人有獄三年不決
郢人有獄三年不決者,故令請其宅以卜其罪。客因為之謂昭奚恤曰:“郢人某氏之宅,臣愿之。”昭奚恤曰:“郢人某氏不當服罪,故其宅不得。”客辭而去。昭奚恤已而悔之。因謂客曰:“奚恤得事公,公何為以故與奚恤?”客曰:“非用故也。”曰:“謂而不得,有說色,非故如何也?”
○城渾出周
城渾出周,三人偶行,南游于楚,至于新城。城渾說其令曰:“鄭、魏者楚之耎國,而秦、楚之強敵也。鄭、魏之弱,而楚以上梁應之;宜陽之大也,楚以弱新城圍之。蒲反、平陽相去百里,秦人一夜而襲之,安邑不知;新城、上梁相去五百里,秦人一夜而襲之,上梁亦不知也。今邊邑之所恃者,非江南泗上也?
故楚王何不以新城為主郡也,邊邑甚利之。”新城公大說,乃為具駟馬乘車五百金之楚。城渾得之,遂南交于楚,楚王果以新城為主郡。
○韓公叔有齊魏
韓公叔有齊、魏,而太子有楚、秦,以爭國。鄭申為楚使于韓,矯以新城、陽人予太子。楚王怒,將罪之。對曰:“臣矯予之,以為國也。臣為太子得新城、陽人以與公叔爭國而得之,齊、魏必伐韓,韓氏急,必懸命于楚,又何新城、陽人之敢求?太子不勝,然而不死,今倒冠而至,又安敢言地?”楚王曰:“善。”
乃不罪也。
○楚杜赫說楚王以取趙
楚杜赫說楚王以取趙,王且予之五大夫,而令私行。
陳軫謂楚王曰:“赫不能得趙,五大夫不可收也,得賞無功也。得趙而王無加焉,是無善也。王不如以十乘行之,事成,予之五大夫。”王曰:“善。”乃以十乘行之。杜赫怒而不行。
陳軫謂王曰:“是不能得趙也。”
○楚王問于范環
楚王問于范環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對曰:“臣不足以知之。”
王曰:“吾相甘茂,可乎?”范環對曰:“不可。”王曰:“何也?”曰:“夫史舉,上蔡之監門也。大不如事君,小不如處室,以苛廉聞于世,甘茂事之順焉。
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張儀之好譖,甘茂事之,取十官而無罪,茂誠賢者也,然而不可相秦。秦之有賢相也,非楚國之利也。且王嘗用滑于越,而納句章,昧之難,越亂,故楚南察瀨胡,而野江東。計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亂而楚治也。
今王以用之于越矣,而忘之于秦,臣以為王鉅速忘矣!王若欲置相于秦乎?若公孫郝者可。夫公孫郝之于秦王,親也。少與之同衣,長與之同車,被王衣以聽事,真大王之相已。王相之,楚國之大利也。”
○蘇秦為趙合從說楚威王
蘇秦為趙合從,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大王,天下之賢王也。
楚地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汾陘之塞、郇陽,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夫以楚之強與大王之賢,天下莫能當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諸侯莫不南面而朝于章臺之下矣。秦之所害于天下莫如楚,楚強則秦弱,楚弱則秦強,此其勢不兩立。故為王至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大王不從親,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一軍下黔中。
若此,則鄢郢動矣。臣聞‘治之其未亂,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憂之,則無及已。故愿大王之早計之。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制,委社稷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誠能聽臣之愚計,則韓、魏、齊、燕、趙、衛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宮矣。趙、代良馬橐他必實于外廄。
故從合則楚王,橫成則秦帝。今釋霸王之業,而有事人之名,臣竊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讎也,橫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謂養仇而奉讎者也。夫為人臣而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強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外挾強秦之威,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無過此者。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橫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有億兆之數。兩者大王何居焉?故弊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命之。”
楚王曰:“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蜀,并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不可親也。而韓、魏迫于秦患,不可與深謀,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謀未發而國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當秦,未見勝焉。內與群臣謀,不足恃也。寡人臥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搖搖如懸旌,而無所終薄。今君欲一天下,安諸侯,存危國,寡人謹奉社稷以從。”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說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虎賁之士百馀萬,車千乘,騎萬疋,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
主嚴以明,將知以武。雖無出兵甲,席卷常山之險,折天下之脊,天下后服者先亡。且夫為從者,無以異于驅群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與羊不格明矣。今大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竊以為大王之計過矣。
“凡天下強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敵侔交爭,其勢不兩立。而大王不與秦,秦下甲兵據宜陽,韓之上地不通;下河東,取成皋,韓必入臣于秦。韓入臣,魏則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魏攻其北,社稷豈得無危哉?且夫約從者,聚群弱而攻至強也。夫以弱攻強,不料敵而輕戰,國貧而驟舉兵,此危亡之術也。
臣聞之,‘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持久。’夫從人者,飾辯虛辭,高主之節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卒有楚禍,無及為已,是故愿大王之熟計之也。
“秦西有巴、蜀,方船積粟起于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馀里。舫船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糧,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數雖多,不費馬汗之勞,不至十日而距捍關;捍關驚,則從竟陵已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舉甲出之武關,南面而攻,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恃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其勢不相及也。夫恃弱國之救,而忘強秦之禍,此臣之所以為大王之患也。且大王嘗與吳人五戰三勝,而亡之陳卒盡矣,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臣聞之:‘攻大者易危,而民弊者怨于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強秦之心,臣竊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于函谷關十五年以攻諸侯者,陰謀有吞天下之心也。楚嘗與秦構難,戰于漢中,楚人不勝,通侯執珪死者七十馀人,遂亡漢中。楚王大怒,興師襲秦,戰于藍田,又卻,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弊,而韓、魏以全制其后,計無過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熟計之也。
“秦下兵攻衛陽晉,必開扃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數月而宋可舉舉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已。“凡天下所信約從親堅者蘇秦,封為武安君而相燕,即陰與燕王謀破齊,共分其地,乃佯有罪,出走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于市。夫以一詐偽反覆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今秦之與楚也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秦太子入質于楚,楚太子入質于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帚之妾,效家之都,以為湯沐之邑,長為昆弟之國,終無相攻擊。臣以為計無便于此者。故敝邑秦王使使臣獻書大王之從車下風,須以決事。”
楚王曰:“楚國僻陋,托東海之上。寡人年幼,不習國家之長計。今上客幸教以明制,寡人聞之,敬以國從。”乃遣使車百乘,獻雞駭之犀、夜光之璧于秦王。
○張儀相秦
張儀相秦,謂昭雎曰:“楚無鄢郢、漢中,有所更得乎?”曰:“無有。”
曰:“無昭雎、陳軫,有所更得乎?”曰:“無所更得。”張儀曰:“為儀謂楚王:“逐昭雎、陳軫,請復鄢郢、漢中。’”昭雎歸報楚王,楚王說之。
有人謂昭雎曰:“甚矣,楚王不察于爭名者也。韓求相工陳籍而周不聽,魏求相綦母恢而周不聽,何以也?周:‘是列縣畜我也。’今楚、萬乘之強國也,大王、天下之賢主也。今儀曰:逐君與陳軫,而王聽之,是楚自行不如周,而儀重于韓、魏之王也。且儀之所行,有功名者秦也,所欲貴富者魏也。欲為攻于魏,必南伐楚。故攻有道,外絕其交,內逐其謀臣。陳軫夏人也,習于三晉之事,故逐之,則楚無謀臣矣。今君能用楚之眾,故亦逐之,則楚眾不用矣。此所謂內攻之者也,而王不知察。今君何不見臣于王,請為王使齊交不絕。齊交不絕,儀聞之,其效鄢郢、漢中必緩矣。是昭雎之言不信也,王必薄之。”
○威王問于莫敖子華
威王問于莫敖子華曰:“自從先君文王以至不穀之身,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乎?”莫敖子華對曰:“如華不足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無所聞之。”莫敖子華對曰:“君王將何問者也?彼有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有崇其爵,豐其祿,以憂社稷者;有斷脰決腹,一暝而萬世不視,不知所益,以憂社稷者;有勞其身,愁其志,以憂社稷者;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
王曰:“大夫此言將何謂也?”莫敖子華對曰:“昔令尹子文,緇帛之衣以朝,鹿裘以處;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歸食;朝不謀夕,無一月之積。故彼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
“昔者葉公子高,身獲于表薄,而財于柱國;定白公之禍,寧楚國之事;恢先君以揜方城之外,四封不侵,名不挫于諸侯。當此之時也,天下莫敢以兵南鄉葉公子高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豐其祿,以憂社稷者,葉公子高是也。
“昔者吳與楚戰于柏舉,兩御之間夫卒交。莫敖大心撫其御之手,顧而大息曰:‘嗟乎!子乎!楚國亡之月至矣!吾將深入吳軍,若撲一人,若捽一人,以與大心者也,社稷其為庶幾乎!’故斷脰決腹,壹瞑而萬世次不視,不知所益,以憂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
“昔吳與楚戰于柏舉,三戰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屬,百姓離散。棼冒勃蘇曰:‘吾被堅執銳,赴強敵而死,此猶一卒也,不若奔諸侯。’于是嬴糧潛行,上崢山,逾深谿,蹠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雀立不轉,晝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漿無入口,瘨而殫悶,旄不知人。秦王聞而走之,冠帶不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蘇乃蘇。秦王身問之:‘子孰誰也?’棼冒勃蘇對曰:‘臣非異,楚使新造盩棼冒勃蘇。吳與楚戰于柏舉,三戰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屬,百姓離散。使下臣來告亡,且求救。’秦王顧令,不起。‘寡人聞之,萬乘之君得罪于士,社稷其危,今此之謂也。’遂出革車千乘,卒萬人,屬之子滿與子虎,下塞以東,與吳人戰于濁水而大敗之,亦聞于遂浦。故勞其身,愁其思,以憂社稷者,棼冒勃蘇是也。
“吳與楚戰于柏舉,三戰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屬,百姓離散。蒙穀給斗于宮唐之上,舍斗奔郢,曰:‘若有孤,楚國社稷其庶幾乎!’遂入大宮,負雞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夢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亂;蒙穀獻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蒙穀之功多,與存國相若,封之執圭,田六百畛。蒙穀怒曰:‘穀非人臣,社稷之臣,茍社稷血食,馀豈悉無君乎?”遂自棄于磨山之中,至今無冒。故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蒙穀是也。”
王乃大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耶?”莫敖子華對曰:“昔者先君靈王好小要,楚士約食,馮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惡,然而不避。章聞之:‘其君好發者,其臣抉拾。’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誠好賢,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
楚策二
○魏相翟強死
魏相翟強死。為甘茂謂楚王曰:“魏之幾相者,公子勁也。勁也相魏,魏、秦之交必善。秦、魏之交完,則楚輕矣。故王不如與齊約,相甘茂于魏。齊王好高人以名,今為其行人,請魏之相,齊必喜。魏氏不聽,交惡于齊;齊、魏之交惡,必爭事楚。魏氏聽,甘茂與樗里疾貿首之仇也,而魏、秦之交必惡,又交重楚也。”
○齊秦月攻楚
齊、秦約攻楚,楚令景翠以六城賂齊,太子為質。昭雎謂景翠曰:“秦恐,且因景鯉、蘇厲而效地于楚。公出地以取齊,鯉與厲且以收地取秦,公事必敗。
公不如令王重賂景鯉、蘇厲使入秦,秦恐,必不求地而合于楚。若齊不求,是公與約也。”
○術視伐楚
術視伐楚,楚令昭鼠以十萬軍漢中。昭雎勝秦于重丘,蘇厲謂宛公昭鼠曰:“王欲昭雎之乘秦也,必分公之兵以益之。秦知公兵之分也,必出漢中。請為公令辛戎謂王曰‘秦兵且出漢中’。則公之兵全矣。”
○四國伐楚
四國伐楚,楚令昭雎將以距秦。楚王欲擊秦,昭侯不欲。桓臧為昭雎謂楚王曰:“雎戰勝,三國惡楚之強也,恐秦之變而聽楚也,必深攻楚以勁秦。秦王怒于戰不勝,必悉起而擊楚,是王與秦相罷,而以利三國也。戰不勝秦,秦進兵而攻。不如益昭雎之兵,令之示秦必戰。秦王惡與楚相弊而令天下,秦可以少割而收害也。秦、楚之合,而燕、趙、魏不敢不聽,三國可定也。”
○楚懷王拘張儀
楚懷王拘張儀,將欲殺之。靳尚為儀謂楚王曰:“拘張儀,秦王必怒;天下見楚之無秦也,楚必輕矣。”又謂王之幸夫人鄭袖曰:“子亦自知且賤于王乎?”
鄭袖曰:“何也?”尚曰:“張儀者,秦王之忠信有功臣也。今楚拘之,秦王欲出之。秦王有愛女而美,又簡擇宮中佳玩麗好玩習音者,以歡從之;資之金玉寶器奉以上庸六縣為湯沐邑,欲因張儀內之楚王,楚王必愛。秦女依強秦以為重,挾寶地以為資,勢為王妻以臨于。楚王惑于虞樂,必厚尊敬親愛之而忘子,子益賤而日疏矣。”鄭袖曰:“愿委之于公,為之奈何?”曰:“子何不急言王,出張子。張子得出,德子無已時,秦女必不來,而秦必重子。子內擅楚之貴,外結秦之交,畜張子以為用,子之子孫必為楚太子矣,此非布衣之利也。”鄭袖遽說楚王出張子。
○楚王將出張子
楚王將出張子,恐其敗己也。靳尚謂楚王曰:“臣請隨之,儀事王不善,臣請殺之。”
楚小臣,靳尚之仇也,謂張旄曰:“以張儀之知,而有秦、楚之用,君必窮矣。君不如使人微要靳尚而刺之,楚王必大怒儀也。彼儀窮,則子重矣。楚、秦相難,則魏無患矣。”
張旄果令人要靳尚刺之。楚王大怒秦,構兵而戰。秦、楚爭事魏,張旄果大重。
○秦敗楚漢中
秦敗楚漢中。楚王入秦,秦王留之。游騰為楚謂秦王曰:“王挾楚王而與天下攻楚,則傷行矣;不與天下共攻之,則失利矣。王不如與之盟而歸之。楚王畏,必不敢倍盟;王因與三國攻之,義也。”
○楚襄王為太子之時
楚襄王為太子之時,質于齊。懷王薨,太子辭于齊王而歸。齊王隘之:“予我東地五百里,乃歸子;子不予我,不得歸。”太子曰:“臣有傅,請追而問傅。”
傅慎子曰:“獻之。地所以為身也,愛地不送死父,不義。臣故曰獻之便。”太子入,致命齊王曰:“敬獻地五百里。”齊王歸楚太子。
太子歸,即位為王。齊使車五十乘,來取東地于楚。楚王告慎子曰:“齊使來求東地,為之奈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群臣,皆令獻其計。”
上柱國子良入見。王曰:“寡人之得求反,王墳墓,復群臣,歸社稷也,以東地五百里許齊。齊令使來求地,為之奈何?”子良曰:“王不可不與也。王身出玉聲,許強萬乘之齊而不與,則不信,后不可以約結諸侯。請與而復攻之。與之,信;攻之,武。臣故曰‘與之’。”
子良出,昭常入見。王曰:“齊使來求東地五百里,為之奈何?”昭常曰:“不可與也。萬乘者,以地大為萬乘。今去東地五百里,是去戰國之半也,有萬乘之號,而無千乘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與’。常請守之。”
昭常出,景鯉入見。王曰:“齊使來求東地五百里,為之奈何?”景鯉曰:“不可與也。雖然,楚不能獨守。王身出玉聲,許萬乘之強齊也而不與,負不義于天下。楚亦不能獨守,臣請西索救于秦。”
景鯉出,慎子入。王以三大夫計告慎子曰:“子良見寡人曰:‘不可不與也,與而復攻之’。常見寡人曰:‘不可與也,常請守之。’鯉見寡人曰:“不可與也,雖然,楚不能獨守也,臣請索救于秦。’寡人誰用于三子之計?”慎子對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何謂也?”慎子曰:“臣請效其說,而王且見其誠然也:王發上柱國子良車五十乘,而北獻地五百里于齊;發子良之明日,遣昭常為大司馬,令往守東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鯉車五十乘,西索救于秦。”
王曰:“善。”乃遣子良北獻地于齊;遣子良之明日,立昭常為大司馬,使守東地;又遣景鯉西索救于秦。
子良至齊,齊使人以甲受東地。昭常應齊使曰:“我典主東地,且與死生,悉五尺至六十,三十馀萬,弊甲鈍兵,愿承下塵。”齊王謂子良曰:“大夫來獻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命弊邑之王,是常矯也,王攻之。”齊王大興兵攻東地,伐昭常。未涉疆,秦以五十萬臨齊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奪之東地五百里,不義。其縮甲則可,不然,則愿待戰。”
齊王恐焉。乃請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齊患。士卒不用,東地復全。
○女阿謂蘇子
女阿謂蘇子曰:“秦棲楚王,危太子者公也。今楚王歸,太子南,公必危。
公不如令人謂太子曰。’蘇子知太子之怨己也,必且務不利太子。太子不如善蘇子,蘇子必且為太子入矣’。”蘇子乃令人謂太子。太子復請善于蘇子。
楚策三
○蘇子謂楚王
蘇子謂楚王曰:“仁人之于民也,愛之以心,事之以善言;孝子之于親也,愛之以心,事之以財;忠臣之于君也,必進賢人以輔之。今王之大臣父兄,好傷賢以為資,厚賦斂諸臣、百姓,使王見疾于民,非忠臣也;大臣播王之過于百姓,多賂諸侯以王之地,是故退王之所愛,亦非忠臣也,是以國危。臣愿無聽群臣之相惡也,慎大臣、父兄,用民之所善,節身之嗜欲,以百姓。人臣莫難于無妒而進賢。為主死易,垂沙之事,死者以千數。為主辱易,自令尹以下,事王者以千數。至于無妒而進賢,未見一人也。故明主之察其臣也,必知其無妒而進賢也。
賢之事其主也,亦必無妒而進賢。夫進賢之難者,賢者用,且使己廢;貴,且使己賤,故人難之。
○蘇秦之楚三日
蘇秦之楚,三日乃得見乎王。談卒,辭而行。楚王曰:“寡人聞先生若聞古人。今先生乃不遠千里而臨寡人,曾不肯留?愿聞其說。”對曰:“楚國之食貴于玉,薪貴于桂,謁者難得見如鬼,王難得見如天帝。今令臣食玉炊桂,因鬼見帝。”王曰:“先生就舍,寡人聞命矣。”
○楚王逐張儀于魏
楚王逐張儀于魏。陳軫曰:“王何逐張子?”曰:“為臣不忠不信。”曰:“不忠,王無以為臣;不信,王勿與為約。且魏臣不忠不信,于王何傷?忠且信,于王何益?逐而聽則可,若不聽,是王令困也。且使萬乘之國免其相,是城下之事也。”
○張儀之楚貧
張儀之楚,貧。舍人怒而歸。張儀曰:“子必以衣冠之敝,故欲歸。子待我為子見楚王。”當是之時,南后、鄭袖貴于楚。
張子見楚王,楚王不說。張子曰。”王無所用臣,褎臣請北見晉君。”楚王曰:“諾。”張子曰:“王無求于晉國乎?”王曰:“黃金、珠璣、犀象出于楚,寡人無求于晉國。”張子曰:“王徒不好色耳?”王曰:“何也?”張子曰:“彼鄭、周之女,粉白墨黑,立于衢閭,非知而見之者以為神。”楚王曰:“楚,僻陋之國也,未嘗見中國之女如此其美也,寡人之獨何為不好色也?”乃資之以珠玉。
南后、鄭袖聞之大恐,令人謂張子曰:“妾聞將軍之晉國,偶有金千斤,進之左右,以供芻秣。”鄭袖亦以金五百斤。
張子辭楚王曰:“天下關閉不通,未知見日也,愿王賜之觴。”王曰:“諾。”
乃觴之。張子中飲,再拜而請曰:“非有他人于此也,愿王召所便習而觴之。”
王曰:“諾。”乃召南后、鄭袖而觴之。張子再拜而請曰:“儀有死罪于大王。”
王曰:“何也?”曰:“儀行天下遍矣,未嘗見人如此其美也。而儀言得美人,是欺王也。”王曰:“子釋之。吾固以為天下莫若是兩人也。”
○楚王令昭雎之秦重張儀
楚王令昭雎之秦重張儀。未至,惠王死。武王逐張儀。楚王因收昭雎以取齊。
桓臧為雎謂楚王曰:“橫親之不合也,儀貴惠王而善雎也。今惠王死,武王立,儀走,公孫郝、甘茂貴。甘茂善魏,公孫郝善韓。二人固不善雎也,必以秦合韓、魏。韓、魏之重儀,儀有秦而雎以楚重之。今儀困秦而雎收楚,韓、魏欲得秦,必善二人者。將收韓、魏輕儀而伐楚,方城必危。王不如復雎,而重儀于韓、魏。儀據楚勢,挾魏重,以與秦爭。魏不合秦,韓亦不從,則方城無患。”
○張儀逐惠施于魏
張儀逐惠施于魏。惠子之楚,楚王受之。
馮郝謂楚王曰:“逐惠子者張儀也,而王親與約,是欺儀也,臣為王弗取也。
惠子為儀者來,而惡王之交于張儀,惠子必弗行也。且宋王之賢惠子也,天下莫不聞也。今之不善張儀也,天下莫不知也。今為事之故,棄所貴于仇人,臣以為大王輕矣。且為事耶?王不如舉惠子而納之于宋。而謂張儀曰:‘請為子勿納也。’儀必德王。而惠子窮人,而王奉之,又必德王。此不失為儀之實,而可以德惠子。”
楚王曰:“善。”乃奉惠子而納之宋。
○五國伐秦
五國伐秦,魏欲和,使惠施之楚。楚將入之秦而使行和。
杜赫謂昭陽曰:“凡為伐秦者楚也。今施以魏來,而公入之秦,是明楚之伐,而信魏之和也。公不如無聽惠施,而陰使人以請聽秦。”昭子曰:“善。”因謂惠施曰:“凡為攻秦者魏也,今子從楚為和,楚得其利,魏受其怨。子歸,吾將使人因魏而和。”
惠子反,魏王不說。杜赫謂昭陽曰:“魏為子先戰,折兵之半,謁病不聽,請和不得,魏折而入齊、秦,子何以救之?東有越累,北無晉,而交未定于齊、秦,是楚孤也。不如速和。”昭子曰:“善。”因令人謁和于魏。
○陳軫告楚之魏
陳軫告楚之魏。張儀惡之于魏王,曰:“軫猶善楚,為求地甚力。”左爽謂陳軫曰:“儀善于魏王,魏王甚信之,公雖百說之,猶不聽也。公不如以儀之言為資,而得復楚。”陳軫曰:“善。”因使人以儀之言聞于楚。楚王喜,欲復之。
○秦伐宜陽
秦伐宜陽。楚王謂陳軫曰:“寡人聞韓侈巧士也,習諸侯事,殆能自免也。
為其必免,吾欲先據之以加德焉。”陳軫對曰:“舍之,王勿據也。以韓侈之知,于此困矣。今山澤之獸,無黠于麋。麋知獵者張網前而驅己也,因還走而冒人至數。獵者知其詐,偽舉網而進之,麋因得矣。今諸侯明知此多詐偽,舉網而進者必眾矣。舍之,王勿據也。韓侈之知于此困矣。”楚王聽之,宜陽果拔,陳軫先知之也。
○唐且見春申君
唐且見春申君曰:“齊人飾身修行得為益,然臣羞而不學也。不避絕江河,行千馀里來,竊慕大君之義,而善君之業。臣聞之,賁、諸懷錐、刃而天下為勇,西施衣褐而天下稱美。今君相萬乘之楚,御中國之難,所欲者不成,所求者不得,臣等少也。夫梟棋之所以能為者,以散棋佐之也。夫一梟之不如不勝五散亦明矣。
今君何不為天下梟,而令臣等為散乎?”
楚策四
○或謂楚王
或謂楚王曰:“臣聞從者欲合天下以朝大王,臣愿大王聽之也。夫因詘為信,舊患有成,勇者義之;攝禍為福,裁少為多,知者官之。夫報報之反,墨墨之化,唯大君能之。禍與福相貫,生與亡為鄰,不偏于死,不偏于生,不足以載大名。
無所寇艾,不足以橫世。夫秦捐德絕命之日久矣,而天下不知。今夫橫人嚂口利機,上干主心,下牟百姓,公舉而私取利,是以國權輕于鴻毛,而積禍重于丘山。”
○魏王遺楚王美人
魏王遺楚王美人,楚王說之。夫人鄭袖知王之說新人也,甚愛新人:衣服玩好,擇其所喜而為之;宮室臥具,擇其所善而為之。愛之甚于王。王曰:“婦人所以事夫者,色也;而妒者,其情也。今鄭袖知寡人之說新人也,其愛之甚于寡人,此孝子之所以事親,忠臣之所以事君也!”
鄭袖知王以己為不妒也,因謂新人曰:“王愛子美矣。雖然,惡子之鼻。子為見王,則必揜子鼻。”新人見王,因揜其鼻。王謂鄭袖曰:“夫新人見寡人,則揜其鼻,何也?”鄭袖曰:“妾知也。”王曰:“雖惡必言之。”鄭袖曰:“其似惡聞君王之臭也。”王曰:“悍哉!”令劓之,無使逆命。
○楚王后死
楚王后死,未立后也。謂昭魚曰:“公何以不請立后也?”昭魚曰:“王不聽,是知困而交絕于后也。”“然則不買五雙珥,令其一善而獻之王,明日視善珥所在,因請立之。”
○莊辛謂楚襄王
莊辛謂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輦從鄢陵君與壽陵君,專淫逸侈靡,不顧國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乎?將以為楚國妖祥乎?”
莊辛曰:“臣誠見其必然者也,非敢以為國妖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國必亡矣。臣請辟于趙,淹留以觀之。”
莊辛去之趙,留五月,秦果舉鄢郢、巫、上蔡、陳之地,襄王流揜于城陽。
于是使人發騶,征莊辛于趙。莊辛曰:“諾。”
莊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為之奈何?”莊辛對曰:“臣聞鄙語曰:‘見菟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臣聞昔湯、武以百里昌,桀、紂以天下亡。今楚國雖小,絕長續短,猶以數千里,豈特百里哉?
“王獨不見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飛翔乎天地之間,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飲之,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將調钅公膠絲,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為螻蟻食也。
蜻蛉其小者也,黃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棲茂樹,鼓翅奮翼,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公子王孫左挾彈,右攝丸,將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類為招。晝游乎茂樹,夕調乎酸咸。倏忽之間,墜于公子之手。
“夫雀其小者也,黃鵠因是以。游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魚卷>鯉,仰嚙{艸陵}衡,奮其六翮,而凌清風,飄搖乎高翔,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射者,方將修其{苻廾}盧,治其繒繳,將加己乎百仞之上,彼礛磻,引微繳,折清風而抎矣。故晝游乎江河,夕調乎鼎鼐。
“夫黃鵠其小者也,蔡圣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飲茹溪流,食湘波之魚,左抱幼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國家為事。
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宣王,系己以朱絲而見之也。
“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輩從鄢陵君與壽陵君,飯封祿之粟,而戴方府之金,與之馳騁乎云夢之中,而不以天下國家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黽塞之內,而投己乎黽之外。”
襄王聞之,顏色變作,身體戰栗。使用乃以執珪而授之,為陽陵君,與淮北之地也。
○齊明說卓滑以伐秦
齊明說卓滑以伐秦,滑不聽也。齊明謂卓滑曰:“明之來也,為樗里疾卜交也。明說楚大夫以伐秦,皆受明之說也,唯公弗受也,臣有辭以報樗里子矣。”
卓滑因重之。
○或謂黃齊
或謂黃齊曰:“人皆以謂公不善于富摯。公不聞老萊子之教孔子事君乎?示之其齒,之堅也,六十而盡,相靡也。今富摯能,而公重不相善也,是兩盡也。
諺曰:‘見君之乘,下之;見杖,起之。’今也,王愛富摯,而公不善也,是不臣也。”
○長沙之難
長沙之難,楚太子橫為質于齊。楚王死,薛公歸太子橫。因與韓、魏之兵,隨而攻東國。太子懼。昭蓋曰:“不若令屈署以新東國為和于齊以動秦。秦恐齊之敗東國,而令行于天下也,必將救我。”太子曰:“善。”遽令屈署以東國為和于齊。秦王聞之懼,令辛戎告楚曰:“毋與齊東國,吾與子出兵矣。”
○有獻不死之藥于荊王者
有獻不死之藥于荊王者,謁者操以入。中射之士問曰:“可食乎?”曰:“可。”因奪而食之。王怒,使人殺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說王曰:“臣問謁者,謁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無罪,而罪在謁者也。且客獻不死之藥,臣食之,而王殺臣,是死藥也。王殺無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王乃不殺。
○客說春申君
客說春申君曰:“湯以亳,武王以鄗,皆不過百里,以有天下。今孫子,天下賢人也,君籍之以百里勢,臣竊以為不便于君。何如?”春申君曰:“善。”
于是使人謝孫子。孫子去之趙,趙以為上卿。
客又說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魯入齊,魯弱而齊強。夫賢者之所在,其君未嘗不尊,國未嘗不榮也。今孫子,天下賢人也,君何辭之?”春申君又曰:“善。”于是使人請孫子于趙。
孫子為書謝曰:“‘癘人憐王’,此不恭之語也。雖然,不可不審察也。此為劫弒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無法術以知奸,則大臣主斷國私,以禁誅于己也,故弒賢長而立幼弱,廢正適而立不義。《春秋》戒之曰:‘楚王子圍聘于鄭,未出竟,聞王病,反,問疾,遂以冠纓絞王,殺之,因自立也。齊崔杼之妻美,莊公通之。崔杼帥其君黨而攻莊公。請與分國,崔杼不許;欲自刃于廟,崔杼不許。莊公走出,逾于外墻,射中其股,遂殺之,而立其弟景公。’近代所見:李兌用趙,餓主父于沙丘,百日而殺之;淖齒用齊,擢閔王之筋,縣于其廟梁,宿夕而死。夫癘雖癰腫胞疾,上比前世,未至絞纓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餓死也。夫劫弒死亡之主也,心之憂勞,形之困苦,必甚于癘矣。由此觀之,癘雖憐王可也。”因為賦曰:“寶珍隋珠,不知佩兮。礻韋布與絲不知異兮。閭姝子奢,莫知媒兮。嫫母求之又,甚喜之兮。以瞽為明,以聾為聰,以是為非,以吉為兇。嗚呼上天,曷惟其同!”
《詩》曰:“上天甚神,無自瘵也。”
○天下合從
天下合從,趙使魏加見楚春申君曰:“君有將乎?”曰:“有矣。仆欲將臨武君。”魏加曰:“臣少之時好射,臣愿以射譬之,可乎?”春申君曰:“可。”
加曰:“異日者,更羸與魏王處京臺之下,仰見飛鳥,更羸謂魏王曰:‘臣為王引弓虛發而下鳥。’魏王曰:‘然則射可至此乎?’更羸曰:‘可。’有間,雁從東方來,更羸以虛發而下之。魏王曰:‘然則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對曰:‘其飛徐而鳴悲。飛徐者,故瘡痛也;鳴悲者,久失群也。故瘡未息而驚心未至也,聞弦音引而高飛,故瘡隕也。’今臨武君嘗為秦孽,不可為拒秦之將也。”
○汗明見春申君
汗明見春申君,候問三月而后得見。談卒,春申君大說之。汗明欲復談,春申君曰:“仆已知先生,先生大息矣。”汗明憱焉曰:“明愿有問君,而恐固。
不審君之圣孰與堯也?”春申君曰:“先生過矣,臣何足以當堯。”汗明曰:“然則君料臣孰與舜?”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汗明曰:“不然,臣請為君終言之。君之賢實不如堯,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賢舜事圣堯,三年而后乃相知也。今君一時而知臣,是君圣于堯,而臣賢于舜也。”春申君曰:“善。”召門吏為汗先生著客籍,五日一見。
汗明曰:“君亦聞驥乎?夫驥之齒至矣,服鹽車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中阪遷延,負轅不能上。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冪之。驥于是俯而噴,仰而鳴,聲達于天,若出金石聲者,何也?
彼見伯樂之知己也。今仆之不肖,阨于州部,堀穴窮巷,沈洿鄙俗之日久矣,君獨無意湔拔仆也?使得為君高鳴屈于梁乎?”
○楚考烈王無子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進之甚眾,卒無子。
趙人李園持其女弟欲進之楚王,聞其不宜子,恐又無寵。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已而謁歸,故失期。還謁,春申君問狀,對曰:“齊王遣使求臣女弟,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對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見乎?”曰:“可。”于是園乃進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園乃與其女弟謀。
園女弟承間說春申君曰:“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馀年,而王無子,即百歲后,將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長有寵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禮于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東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賴天而有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封盡可得,孰與其臨不測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園女弟謹舍,而言之楚王。
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為太子,以李園女弟立為王后。楚王貴李園,李園用事。
李園既入其女弟為王后,子為太子,恐春申君語泄,而益驕,陰養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而國人頗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無妄之福,又有無妄之禍;今君處無妄之世,以事無妄之主,安不有無妄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馀年矣,雖名為相國,實楚王也。五子皆相諸侯。今王疾甚,旦暮且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當國,如伊尹、周公。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因而有楚國。此所謂無妄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禍?”曰:“李園不治國,王之舅也,不為兵將,而陰養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園必先入,據本議,制斷君命,秉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妄之禍也。”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人?”曰:“君先仕臣為郎中,君王崩,李園先人,臣請為君童刂其胸殺之。此所謂無妄之人也。”
春申君曰:“先生置之,勿復言已。李園,軟弱人也,仆又善之,又何至此?”
朱英恐,乃亡去。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園果先入,置死士止于棘門之內。春申君后入,止棘門。園死士夾刺春申君,斬其頭,投之棘門外。于是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
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為楚幽王也。
是歲秦始皇立九年矣。嫪毒亦為亂于秦,覺,夷三族,而呂不韋廢。
續:《越絕書》,《隋·經籍志》稱為子貢作,今雜記秦、漢事,疑后人所羼,不敢盡信。《史記》、《戰國策》、《列女傳》,不載女環之名,止見于此。
其畫策終始,信如此,皆出于女環,尤為異也。至言烈王死后,李園相春申君,方封于吳,又立其子為假君,皆與《史記》、《國策》不合。聊記于此,以廣異聞。
○虞卿謂春申君
虞卿謂春申君曰:“臣聞之《春秋》‘于安思危,危則慮安’。今楚王之春秋高矣,而君之封地不可不早定也。為主君慮封者,莫如遠楚。秦孝公封商君,孝公死,而后不免殺之;秦惠王封冉子,惠王死,而后王奪之。公孫鞅功臣也,冉子親姻也,然而不免奪、死者,封近故也。太公望封于齊,邵公奭封于燕,為其遠王室矣。今燕之罪大而趙怒深,故君不如北兵以德趙,踐亂燕以定身封,此百代之一時也。”
君曰:“所道攻燕,非齊則魏。魏、齊新怨楚,楚君雖欲攻燕,將道何哉?”
對曰:“請令魏王可。”君曰:“何如?”對曰:“臣請到魏,而使所以信之。”
乃謂魏曰:“夫楚亦強大矣,天下無敵,乃且攻燕。”魏王曰:“鄉也,子云‘天下無敵’;今也,子云‘乃且攻燕’者,何也?”對曰:“‘今為馬多力’,則有矣;若曰‘勝千鈞’則不然者,何也?夫千鈞非馬之任也。今謂‘楚強大’,則有矣;若‘越趙、魏而斗兵于燕’,則豈楚之任,也我?非楚之任而楚為之,是敝楚也。敝楚見強魏也,其于王孰便也?”
趙策一
○知伯從韓魏兵以攻趙
知伯從韓、魏兵以攻趙,圍晉陽而水之,城下不沉者三板。郄疵謂知伯曰:“韓、魏之君必反矣。”知伯曰:“何以知之?”郄疵曰:“以其人事知之。夫從韓、魏之兵而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今城不沒者三板,臼、灶生蛙,人馬相食,城降有日,而韓、魏之君無憙志,而有憂色,是非反如何也?”
明日,知伯以告韓、魏之君曰:“郄疵言君之且反也。”韓、魏之君曰:“夫勝趙而三分其地,城今且將拔矣。夫三家雖愚,不棄美利于前,背信盟之約,而為危難不可成之事,其勢可見也。是疵為趙計矣,使君疑二主之心,而解于攻趙也。今君聽讒臣之言,而離二主之交,為君惜之。”趨而出。郄疵謂知伯曰:“君又何以疵言告韓、魏之君為?”知伯曰:“子安知之?”對曰:“韓、魏之君視疵端而趨疾。”
郄疵知其言之不聽,請使于齊,知伯遣之。韓、魏之君果反矣。
○知伯帥趙韓魏而伐范中行氏
知伯帥趙、韓、魏而伐范、中行氏,滅之。休數年,使人請地于韓。韓康子欲勿與,段規諫曰:“不可。夫知伯之為人也,好利而鷙復,來請地不與,必加兵于韓矣。君其與之。與之彼狃,又將請地于他國,他國不聽,必鄉之以兵。然則韓可以免于患難,而待事之變。”康子曰:“善。”使使者致萬家之邑一于知伯。知伯說。
又使人請地于魏,魏宣子欲勿與。趙葭諫曰:“彼請地于韓,韓與之;請地于魏,魏弗與,則是魏內自強,而外怒知伯也。然則其錯兵于魏必矣!不如與之。”
宣子曰:“諾。”因使人致萬家之邑一于知伯。知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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