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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使人之趙,請蔡、皋狼之地,趙襄子弗與。知伯因陰結韓、魏將以伐趙。
趙襄子召張孟談而告之曰:“夫知伯之為人,陽親而陰疏,三使韓、魏,而寡人弗與焉,其移兵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張孟談曰:“夫董閼安于,簡主之才臣也,世治晉陽,而尹澤循之,其馀政教猶存,君其定居晉陽。”君曰:“諾。”
乃使延陵王將車騎先之晉陽,君因從之。至,行城郭,案府庫,視倉廩,召張孟談曰:“吾城郭之完,府庫足用,倉廩實矣,無矢奈何?”張孟談曰:“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之垣皆以狄蒿苫楚廧之,其高至丈馀,君發而用之。”
于是發而試之,其堅則箘簬之勁不能過也。君曰:“足矣,吾銅少若何?”
張孟談曰:“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之室,皆以煉銅為柱質,請發而用之,則有馀銅矣。”君曰:“善。”號令以定,備守以具。三國之兵乘晉陽城,遂戰。
三月不能拔,因舒軍而圍之,決晉水而灌之。
圍晉陽三年,城中巢居而處,懸釜而炊,財食將盡,士卒病羸。襄子謂張個談曰:“糧食匱,城力盡,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如?”張孟談曰:“臣聞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則無為貴知士也’。君釋此計,勿復言也。
臣請見韓、魏之君。”襄子曰:“諾。”
張孟談于是陰見韓、魏之君,曰:“臣聞‘唇亡則齒寒’,今知伯帥二國之君伐趙,趙將亡矣,亡則二君為之次矣。”二君曰:“我知其然。夫知伯為人也,粗中而少親,我謀未遂而知,則其禍必至,為之奈何?”張孟談曰:“謀出二君之口,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即與張孟談陰約三軍,與之期日;夜遣入晉陽張孟談,以報襄子,襄子再拜之。
張孟談因朝知伯而出,遇知過轅門之外。知過入見知伯,曰:“二主殆將有變。”君曰:“何如?”對曰:“臣遇張孟談于轅門之外,其志矜,其行高。”
知伯曰:“不然,吾與二主約謹矣,破趙三分其地,寡人所親之,必不欺也。子釋子,勿出于口。”知過出見二主,入說知伯曰:“二主色動而意變,必背君,不如令殺之。”知伯曰:“兵著晉陽三年矣,旦暮當拔之,而饗其利,乃有他心?
不可,子慎勿復言。”知過曰:“不殺則遂親之。”知伯曰:“親之奈何?”知過曰:“魏宣子之謀臣曰趙葭,康子之謀臣曰段規,是皆能移其君之計,君其與二君約,破趙則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如是則二主之心可不變,而君得其所欲矣。”知伯曰:“破趙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則吾所得者少,不可。”知過見君之不用也言之不聽,出,更其姓為輔氏,遂去不見。
張孟談聞之,入見襄子曰:“臣遇知過于轅門之外,其視有疑臣之心,入見知伯,出更其姓。今暮不擊,必后之矣。”襄子曰:“諾。”使張孟談見韓、魏之君曰:“夜期,”殺守堤之吏,而決水灌知伯軍。知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知伯軍而禽知伯。
知伯身死、國亡、地分,為天下笑,此貪欲無厭也。夫不聽知過亦所以亡也。
知氏盡滅,唯輔氏存焉。
○張孟談既固趙宗
張孟談既固趙宗,廣封疆,發五百,乃稱簡之涂以告襄子,曰:“昔者前國地君之御有之曰:‘五百之所以致天下者,約兩:主勢能制臣,無令臣能制主。
故貴為列侯者,不令在相位;自將軍以上,不為近大夫。’今臣之名顯而身尊,權重而眾服,臣愿捐功名,去權勢以離眾。”襄子恨然曰:“何哉?吾聞輔主者名顯,功大者身尊,任國者權重,信忠在己而眾服焉。此先圣之所以集國家、安社稷乎!子何為然?”張孟談對曰:“君之所言,成功之美也;臣之所謂,持國之道也。臣觀成事,聞往古,天下之美同,臣、主之權均,之能美,未之有也。
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師。君若弗圖,則臣力不足。”愴然有決色。襄子去之。臥三日,使人謂之曰:“晉陽之政,臣下不使者何如?”對曰:“死僇。”
張孟談曰:“左司馬見使于國家,安社稷,不避其死,以成其忠,君其行之。”
君曰:“子從事。”乃許之。張孟談便厚以便名,納地釋事,以去權尊,而耕于負親之丘。故曰:賢人之行,明主之政也。
耕三年,韓、魏、齊、燕負親以謀趙,襄子往見張孟談而告之曰:“昔者知氏之地,趙氏分則多十城,復來而今諸侯孰謀我,為之奈何?”張孟談曰:“君其負劍而御臣以之國,舍臣于廟,授吏大夫,臣試計之。”君曰:“諾。”張孟談乃行其妻之楚,長子之韓,次子之魏,少子之齊。四國疑而謀敗。
○晉畢陽之孫豫讓
晉畢陽之孫豫讓,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說,去而就知伯,知伯寵之。及三晉分知氏,趙襄子最怨知伯,而將其頭以為飲器。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吾其報知氏之仇矣。”
乃變姓名,為刑人,入宮涂廁,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涂者,則豫讓也。刃其捍,曰:“欲為知伯報仇。”左右欲殺之。趙襄子曰:“彼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且知伯已死,無后,而其臣至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釋之。
豫讓又漆身為厲,滅須去眉,自刑以變其容,為乞人而往乞,其妻不識,曰:“狀貌不似吾夫,其音何類吾夫之甚也。”又吞炭為啞變其音。其友謂之曰:“子之道甚難而無功,謂子有志則然矣,謂子智則否。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乃笑而應之曰:“是為先知報后知,為故君賊新君,大亂君臣之義者無此矣。凡吾所謂為此者,以明君臣之義,非從易也。且夫委質而事人,而求弒之,是懷二心以事君也。吾所謂難,亦將以愧天下后世人臣懷二心者。”
居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所當過橋下。襄子至橋而馬驚,襄子曰:“此必豫讓也。”與人問之,果豫讓。于是趙襄子面數豫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知伯滅范、中行氏,而子不為報仇,反委質事知伯。知伯已死,子獨何為報仇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眾人遇臣,臣故眾人報之;知伯以國士遇臣,臣故國士報之。”襄子乃喟然嘆泣曰:“嗟乎!豫子!豫子之為知伯,名既成矣,寡人舍子,亦以足矣。子自為計,寡人不舍子。”使兵環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義,忠臣不愛死以成名。君前已寬舍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故伏誅,然愿請君之衣而擊之,雖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義之,乃使使者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呼天擊之曰:“而可以報知伯矣。”遂伏劍而死。
死之日,趙國之士聞之,皆為涕泣。”
○魏文侯借道于趙攻中山
魏文侯借道于趙攻中山,趙侯將不許。趙利曰:“過矣。魏攻中山而不能取,則魏必罷,罷則趙重。魏拔中山,必不能越趙而有中山矣。是用兵者,魏也,而得地者,趙也。君不如許之。許之大勸,彼將知矣利之也,必輟。君不如借之道,而示之不得已。”
○秦韓圍梁燕趙救之
秦、韓圍梁,燕、趙救之。謂山陽君曰:“秦戰而勝三國,秦必過周、韓而有梁;三國而勝秦,三國之力雖不足以攻秦,足以拔鄭。計者,不如構三國攻秦。”
○腹擊為室而鉅
腹擊為室而鉅,荊敢言之主。謂腹子曰:“何故為室之鉅也?”腹擊曰:“臣羈旅也,爵高而祿輕,宮室小而帑不眾。主雖信臣,百姓皆曰:‘國有大事,擊必不為用。’今擊之鉅宮,將以取信于百姓也。”主君曰:“善。”
○蘇秦說李兌
蘇秦說李兌曰:“雒陽乘軒車蘇秦,家貧親老,無罷車駑馬,桑輪蓬篋,羸幐,負書擔橐;觸塵埃,蒙霜露,越漳、河,足重繭,日百而舍,造外闕,愿見于前,口道天下之事。”李兌曰:“先生以鬼之言見我則可,若以人之事,兌盡知之矣。”蘇秦對曰:“臣固以鬼之言見君,非以人之言也。”李兌見之。蘇秦曰:“今日臣之來也暮,后郭門,藉席無所得,寄宿人田中,傍有大叢。夜半,土梗與木梗斗曰:“汝不如我,我者,乃土也。使我逢疾風淋雨,壞沮,乃復歸土。今汝非木之根,則木之枝耳。汝逢疾風淋雨,漂入漳、河,東流至海,氾濫無所止。’臣竊以為土梗勝也。今君殺主父而族之,君之立于天下危于累卵。君聽臣計則生,不聽臣計則死。”李兌曰:“先生就舍,明日復來見兌也。”蘇秦出。
李兌舍人謂李兌曰:“臣竊觀君與蘇公談也,其辯過君,其博過君,君能聽蘇公之計乎?”李兌曰:“不能。”舍人曰:“君即不能,愿君堅塞兩耳,無聽其談也。”明日復見,終日談而去。舍人出送蘇君,蘇秦謂舍人曰:“昨日我談粗而君動,今日精而君不動,何也?”舍人曰:“先生之計大而規高,吾君不能用也。乃我請君塞兩耳無聽談者。雖然,先生明日復來,吾請資先生厚用。”明日來,抵掌而談,李兌送蘇秦明月之珠、和氏之璧、黑貂之裘,黃金百鎰。蘇秦得以為用,西入于秦。
○趙收天下且以伐齊
趙收天下,且以伐齊。蘇秦為齊上書說趙王曰:“臣聞古之賢君,德行非施于海內也,教順喜愛非布于萬民也,祭祀時享非當于鬼神也。甘露降,風雨時至,農夫登,年谷豐盈,眾人喜之,而賢主惡之。今足下功力非數痛加于秦國,而怨毒積惡非曾深凌于韓也。臣竊外聞大臣及下吏之議,皆言主前專據以秦為愛趙而憎韓。臣竊以事觀之,秦豈得愛趙而憎韓哉?欲亡韓吞兩周之地,故以韓為餌,先出聲于天下,欲鄰國聞而觀之也。恐其事不成,故出兵以佯示趙、魏。恐天下之驚覺,故微韓以貳之。恐天下疑己,故出質以為信。聲德于與國,而實伐空韓。
臣竊觀其圖之也,議秦以謀,計必出于是。
“且夫說士之計,皆曰韓亡三川,魏滅晉國,恃韓未窮而禍及于趙。且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又有勢同而患異者。昔者,楚人久伐而中山亡。今燕盡韓之河南,距沙丘,而至鉅鹿之界三百里,距于捍關,至于榆中千五百里。秦盡韓、魏之上黨,則地與國都邦屬而壤挈者七百里。秦以三軍強弩坐羊唐之上,即地去邯鄲二十里。且秦以三軍攻王之上黨而危其北,則句注之西非王之有也。今魯句注禁常山而守,三百里通于燕之唐、曲吾,此代馬胡駒不東,而昆山之玉不出也。
此三寶者又非王之有也。今從于強秦國之伐齊,臣恐其禍出于是矣。
“昔者,五國之王嘗合橫而謀伐趙,參分趙國壤地,著之盤盂,屬之讎柞,五國之兵有日矣。韓乃西師以禁秦國,使秦發令素服而聽,反溫、枳、高平于魏,反三公什清于趙,此王之明知也。
“夫韓事趙宜正為上交,今乃以抵罪取伐,臣恐其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
今王收,天下必以王為得。韓危社稷以事王,天下必重王。然則韓義,王以天下就之;下至韓慕,王以天下收之,是一世之命制于王已。臣愿大王深與左右群臣卒計而重謀,先事成慮而熟圖之也。”
○齊攻宋奉陽君不欲
齊攻宋,奉陽君不欲。客謂奉陽君曰:“君之春秋高矣,而封地不定,不可不熟圖也。秦之貪,韓、魏危,衛、楚正,中山之地薄,宋罪重,齊怒深,殘伐亂宋,定身封,德強齊,此百代之一時也。”
○秦王謂公子他
秦王謂公子他曰:“昔歲殽下之事,韓為中軍,以與諸侯攻秦。韓與秦接境壤界,其地不能千里,展轉不可約。日者,秦、楚戰于藍田,韓出銳師以佐秦,秦戰不利,因轉與楚,不固信盟,唯便是從。韓之在我,心腹之疾,吾將伐之,何如?”公子他曰:“王出兵韓,韓必懼,懼則可以不戰而深取割。”王曰:“善。”乃起兵,一軍臨熒陽,一軍臨太行。
韓恐,使陽城君入謝于秦,請效上黨之地以為和。令韓陽告上黨之守靳<黃重>曰:“秦起二軍以臨韓,韓不能有。今王令韓興兵以上黨入和于秦,使陽言之太守,太守其效之。”靳<黃重>曰:“人有言‘挈瓶之知,不失守器’,王則有令,而臣太守,雖王與子亦其猜焉。臣請悉發守以應秦,若不能卒,則死之。”韓陽趨以報王,王曰:“吾始已諾于應侯矣,今不與,是欺之也。”乃使馮亭代靳<黃重>。
馮亭守三十日,陰使人請趙王曰:“韓不能守上黨,且以與秦,其民皆不欲為秦,而愿為趙。今有城市之邑七十,愿拜內之于王,唯王才之。”趙王喜,召平原君而告之曰:“韓不能守上黨,且以與秦,其吏民不欲為秦,而皆愿為趙。
今馮亭令使者以與寡人,何若?”趙豹對曰:“臣聞圣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懷吾義,何謂‘無故’乎?”對曰:“秦蠶食韓氏之地,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受上黨也。且夫韓之所以內趙者,欲嫁其禍也。秦被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顧能得之強大乎?今王取之,可謂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糧,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嚴政行,不可與戰,王自圖之。”王大怒曰:“夫用百萬之眾,攻戰逾年歷歲,未見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七十,何故不為?”趙豹出。
王召趙勝、趙禹而告之曰:“韓不能守上黨,今其守以與寡人,有城市之邑七十。”二人對曰:“用兵逾年,未見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乃使趙勝往受地。
趙勝至曰:“敝邑之王使使者臣勝,太守有詔,使臣勝謂曰:‘請以三萬戶之都封太守,千戶封縣令,諸吏皆益爵三級,民能相集者,賜家六金。’”馮亭垂涕而勉曰:“是吾處三不義也:為主守地而不能死,而以與人,不義一也;主內之秦,不順主命,不義二也;賣主之地而食之,不義三也。”辭封而入韓,謂韓王曰:“趙聞韓不能守上黨,今發兵已取之矣。”
“韓告秦曰:“趙起兵取上黨。”秦王怒,令公孫起、王齮以兵遇趙于長平。
○蘇秦為趙王使于秦
蘇秦為趙王使于秦,反,三日不得見。謂趙王曰:“秦乃者過柱山,有兩木焉:一蓋呼侶,一蓋哭。問其故,對曰:‘吾已大矣,年已長矣;吾苦夫匠人且以繩墨案規矩刻鏤我。’一蓋曰:‘此非吾所苦也,是故吾事也;吾所苦夫鐵鉆然,自入而出夫人者。’今臣使于秦,而三日不見,無有謂臣為‘鐵鉆’者乎?”
○甘茂為秦約魏以攻韓宜陽
甘茂為秦約魏以攻韓宜陽,又北之趙。冷向謂強國曰:“不如令趙拘甘茂勿出,以與齊、韓、秦市:齊王欲求救宜陽,必效縣狐氏;韓欲有宜陽,必以路涉、端氏賂趙;秦王欲得宜陽,不愛名寶。且拘茂也,且以置公孫赫、樗里疾。”
○謂皮相國
謂皮相國曰:“以趙之弱而據之建信君,涉孟之讎,然者何也?以從為有功也。齊不從,建信君知從之無功。建信者安能以無功惡秦哉?不能以無功惡秦,則且出兵助秦攻魏;以楚、趙分齊,則是強畢矣。建信、春申從,則無功而惡秦;秦分齊,齊亡魏則有功而善秦。故兩君者奚擇有功之無功為知哉?”
○或謂皮相國
或謂皮相國曰:“魏殺呂遼,而衛兵,亡其北陽,而梁危。河間封不定,而齊危。文信不得志,三晉倍,之憂也。今魏恥未滅,趙患又起,文信侯之憂大矣。
齊不從,三晉之心疑矣。憂大者不計而構,心疑者事秦急。秦、魏之構,不待割而成。秦從楚、魏攻齊,獨吞趙,齊、趙必俱亡矣。”
○趙王封孟嘗君以武城
趙王封孟嘗君以武城。孟嘗君擇舍人以為武城吏,而遣之曰:“鄙語豈不曰:‘借車者馳之,借衣者被之’哉?”皆對曰:“有之。”孟嘗君曰:“文甚不取也。夫所借衣車者,非親友則兄弟也。夫馳親友之車,被兄弟之衣,文以為不可。
今趙王不知文不肖,而封之以武城,愿大夫之往也,毋伐樹木,毋發屋室,訾然使趙王悟而知文也謹,使可全而歸之。”
○謂趙王曰三晉合而秦弱
謂趙王曰:“三晉合而秦弱,三晉離而秦強,此天下之所明也。秦之有燕而伐趙,有趙而伐燕;有梁而伐趙,有趙而伐梁;有楚而伐韓,有韓而伐楚,此天下之所明見也。然山東不能易其路,兵弱也。弱而不能相壹,是何楚之知,山東之愚也?是臣所為山東之憂也。虎將即禽,禽不知虎之即己也,而相斗,兩罷,而歸其死于虎。故使禽知虎之即己,決不相斗矣。今山東之主不知秦之即己也,而尚相斗,兩敝,而歸其國于秦,知不如禽遠矣。愿王熟慮之也!
“今事有可急者,秦之欲伐韓、梁,東窺于周室甚,惟寐亡之。今南攻楚者,惡三晉之大合也。今攻楚休而復之,已五年矣,攘地千馀里。今謂楚王:‘茍來舉玉趾而見寡人,必與楚為兄弟之國,必為楚攻韓、梁,反楚之故地。’楚王美秦之語,怒韓、梁之不救己,必入于秦。有謀,故殺使之趙,以燕餌趙,而離三晉。今王美秦之言,而欲攻燕;攻燕,食未飽而禍已及矣。楚王入秦,秦、楚為一,東面而攻韓。韓南無楚,北無趙,韓不待伐,割挈馬兔而西走。秦與韓為上交,秦禍安移于梁矣。以秦之強,有楚、韓之用,梁不待伐矣,割挈馬兔而西走。
秦與梁為上交,秦禍安攘于趙矣。以強秦之有韓、梁、楚,與燕之怒,割必深矣,國之舉。此臣之所為來。臣故曰‘事有可急為者’。
“及楚王之未入也,三晉相親相堅,出銳師以戍韓、梁西邊,楚王聞之,必不入秦,秦必怒而循攻楚,是秦禍不離楚也,便于三晉。若楚王入,秦見三晉之大合而堅也,必不出楚王,即多割,是秦禍不離楚也,有利于三晉。愿王之熟計之也。”急趙王因起兵南戍韓、梁之西邊。秦見三晉之堅也,果不出楚王,卬而多求地。
趙策二
○蘇秦從燕之趙始合從
蘇秦從燕之趙,始合從說趙王曰:“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高賢大王之行義,皆愿奉教陳忠于前之日久矣。雖然,奉陽君妒,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賓客,游談之士無敢盡忠于前者。今奉陽君捐館舍,大王乃今然后得與士民相親,臣故敢獻其愚,效愚忠。為大王計,莫若安民無事,請無庸有為也。
安民之本,在于擇交。擇交而得,則民安;擇交不得,則民終身不得安。請言外患:齊、秦為兩敵,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齊,而民不得安;倚齊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謀人之主,伐人之國,常苦出辭斷絕人之交,愿大王慎勿出于口也。
“請屏左右,曰言所以異陰陽而已矣。大王誠能聽臣,燕必致氈、裘、狗、馬之地,齊必致海隅魚鹽之地,楚必致橘柚云夢之地,韓、魏皆可使致封地湯沐之邑,貴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效實,五伯之所以覆軍禽將而求也;封侯貴戚,湯、武之所以放殺而爭也。今大王垂拱而兩有之,是臣之所以為大王愿也。
大王與秦,則秦必弱韓、魏;與齊,則齊必弱楚、魏。魏弱則割河外,韓弱則效宜陽。宜陽效則上郡絕,河外割則道不通,楚弱則無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計也。
“夫秦下軹道則南陽動,劫韓包周則趙自銷鑠,據衛取淇則齊必入朝。秦欲已得行于山東,則必舉甲而向趙。秦甲涉河逾漳據番吾則兵必戰于邯鄲之下矣。
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患也。
“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如趙強。趙地方二千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固弱國,不足畏也。且秦之所畏害于天下者,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甲而伐趙者何也?
畏韓、魏之議其后也。然則韓、魏,趙之南蔽也。秦之攻韓、魏也則不然: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稍蠶食之,傅之國都而止矣;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韓、魏臣于秦,秦無韓、魏之隔,禍中于趙矣。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患也。
“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
湯、武之卒不過三千人,車不過三百乘,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國之強弱,內度其士卒之眾寡、賢與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節固已見于胸中矣,豈掩于眾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
“臣竊以天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國并力為一,西面而攻秦,秦破必矣;今見破于秦,西面而事之,見臣于秦。夫破人之與破于人也,臣人之與臣于人也,豈可同日而言之哉!
夫橫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成,與秦成,則高臺,美宮室,聽竽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軒轅,后有長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橫人日夜務以秦權恐猲諸侯,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計之也。
“臣聞明王絕疑去讒,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故尊主廣地強兵之計,臣得陳忠于前矣。故竊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六國從親以儐畔秦,令天下之將相相與會于洹水之上,通質刑白馬以盟之,約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食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后,齊出銳師以佐之,趙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后,韓守成皋,魏塞午道,趙涉河、漳、博關,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渤海,韓、魏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渤海,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先背約者,五國共伐之。六國從親以擯秦,秦必不敢出兵于函谷關以害山東矣!如是則伯業成矣!”
趙王曰:“寡人年少,蒞國之日淺,未嘗得聞社稷之長計,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寡人敬以國從。”乃封蘇秦為武安君,飾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純,以約諸侯。
○秦攻趙
秦攻趙,蘇子為謂秦王曰:“臣聞明王之于其民也,博論而技藝之,是故官無乏事而力不困;于其言也,多聽而時用之,是故事無敗業而惡不章。臣愿王察臣之所謁,而效之于一時之用也。臣聞懷重寶者,不以夜行;任大功者,不以輕敵。是以賢者任重而行恭,知者功大而辭順。故民不惡其尊,而世不妒其業。臣聞之:百倍之國者,民不樂后也;功業高世者,人主不再行也;力盡之民,仁者不用也;求得而反靜,圣主之制也;功大而息民,用兵之道也。今用兵終身不休,力盡不罷,趙怒必于其己邑,趙僅存哉!然而四輪之國也,今雖得邯鄲,非國之長利也。意者,地廣而不耕,民羸而不休,又嚴之以刑罰,則雖從而不止矣。語曰:‘戰勝而國危者,物不斷也;功大而權輕者,地不入也。’故過任之事,父不得于子;無已之求,君不得于臣。故微之為著者強,察乎息民之為用者伯,明乎輕之為重者王。”
秦王曰:“寡人案兵息民,則天下必為從,將以逆秦。”蘇子曰:“臣有以知天下之不能為從以逆秦也。臣以田單、如耳為大過也。豈獨田單、如耳為大過哉?天下之主亦盡過矣!夫慮收亡齊、罷楚、敝魏與不可知之趙,欲以窮秦折、韓,臣以為至愚也。夫齊威、宣,世之賢主也,德博而地廣,國富而用民,將武而兵強。宣王用之,后富韓威魏,以南伐楚,西攻秦,為齊兵困于殽塞之上,十年攘地,秦人遠跡不服,而齊為虛戾。夫齊兵之所以破,韓、魏之所以僅存者,何也?是則伐楚、攻秦而后受其殃也。今富非有齊威、宣之余也,精兵非有富韓勁魏之庫也,而將非有田單、司馬之慮也。收破齊、罷楚、弊魏、不可知之趙,欲以窮秦、折韓,臣以為至誤。臣以從一不可成也。客有難者,今臣有患于世,夫刑名之家皆曰‘白馬非馬’也。已如白馬實馬,乃使有白馬之為也。此臣之所患也。
“昔者秦人下兵攻懷,服其人。三國從之,趙奢、鮑佞將,楚有四人起而從之,臨懷而不救,秦人去而不從。不識三國之憎秦而愛懷邪?忘其憎懷而愛秦邪?
夫攻而不救,去而不從,是以三國之兵困,而趙奢、鮑佞之能也,故裂地以敗于齊。田單將齊之良,以兵橫行于中十四年,終身不敢設兵以攻秦折韓也,而馳于封內,不識從之一成惡存也。”于是秦王解兵不出于境,諸侯休,天下安,二十九年不相攻。
○張儀為秦連橫說趙王
張儀為秦連橫說趙王曰:“弊邑秦王使臣敢獻書于大王御史。大王收率天下以儐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矣。大王之威行于天下山東,弊邑恐懼懾伏,繕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守四封之內,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今秦以大王之力,西舉巴蜀,并漢中,東收兩周而西遷九鼎,守白馬之津。秦雖辟遠,然而心忿悁含怒之日久矣。今宣君有微甲鈍兵,軍于澠池,愿渡河逾漳,據番吾,迎戰邯鄲之下。愿以甲子之日合戰,以正殷紂之事。
敬使臣先以聞于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以為從者,恃蘇秦之計。熒惑諸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欲反覆齊國而不能,自令車裂于齊之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魏稱為東蕃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夫斷右臂而求與人斗,失其黨而孤居,求欲無危,豈可得哉?今秦發三將軍,一軍塞午道,告齊使興師度清河,軍于邯鄲之東;一軍軍于成皋,驅韓、魏而軍于河外;一軍軍于澠池。約曰,四國為一,以攻趙,破趙而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隱情,先以聞于左右。臣切為大王計,莫如與秦遇于澠池,面相見而身相結也。臣請案兵無攻,愿大王之定計。”
趙王曰:“先王之時,奉陽君相,專權擅勢,蔽晦先王,獨制官事。寡人宮居,屬于師傅,不能與國謀。先生棄群臣,寡人年少,奉祠祭之日淺,私心固竊疑焉,以為一從不事秦,非國之長利也。乃且愿變心易慮,剖地謝前過以事秦。
方將約車趨行,而適聞使者之明詔。”于是乃以車三百乘入朝澠池,割河間以事秦。
○武靈王平晝間居
武靈王平晝間居,肥義侍坐,曰:“王慮世事之變,權甲兵之用,念簡、襄之跡,計胡、狄之利乎?”王曰:“嗣不忘先德,君之道也;錯質務明主之長,臣之論也。是以賢君靜而有道民便事之教,動有明古先世之功。為人臣者,窮有弟長辭讓之節,通有補民益主之業。此兩者,君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之業,啟胡、翟之鄉,而卒世不見也。敵弱者,用力少而功多,可以無盡百姓之勞,而享往古之勛。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負遺俗之累;有獨知之慮者,必被庶人之恐。
今吾將胡服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議寡人矣。”
肥義曰:“臣聞之,疑事無功,疑行無名。今王即定負遺俗之慮,殆毋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謀于眾。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國,非以養欲而樂志也,欲以論德而要功也。愚者闇于成事,智者見于未萌,王其遂行之。”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樂,知者哀焉;愚者之笑,賢者戚焉。世有順我者,則胡服之功未可知也。雖敺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王遂胡服。使王孫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且將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聽于親,國聽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親,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誼也。
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夫制國有常而利民為本,從政有經而令行為上。故明德在于論賤,行政在于信貴。今胡服之意非以養欲而樂志也。
事有所出,功有所止。事成功立,然后德且見也。今寡人恐叔逆從政之經,以輔公叔之議。且寡人聞之,事利國者行無邪,因貴戚者名不累。故寡人愿募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謁之叔,請服焉。”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不佞寢疾,不能趨走,是以不先進。
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臣聞之,中國者,聰明睿知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圣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藝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今王釋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學者,離中國,臣愿大王圖之。”
使者報王。王曰:“吾固聞叔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觀其鄉而順宜,因其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被發文身,錯臂左衽,甌越之民也。黑齒雕題,鳀冠秫縫,大吳之國也。禮服不同,其便一也。是以鄉異而用變,事異而處易。是故圣人茍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儒者一師而禮異,中國同俗而教離,又況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變,知者不能一;遠近之服,賢圣不能同。
窮鄉多異,曲學多辯。不知而不疑,異于己而不非者,公于求善也。今卿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今吾國東有河、薄洛之水,與齊、中山同之,而無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黨,東有燕、東胡之境,西有樓煩、秦、韓之邊,而無騎射之備。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其參胡、樓煩、秦、韓之邊。且昔者簡主不塞晉陽以及上黨,而襄王兼戎取代,以攘諸胡,此愚知之所明也。先時中山負齊之強兵,侵掠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圍鎬,非社稷之神靈,即鎬幾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能報也。
今騎射之服,近可以備上黨之形,遠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也順中國之俗以逆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而忘國事之恥,非寡人所望于子!”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達于王之議,敢道世俗之間。今欲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今。”再拜。乃賜胡服。
趙文進諫曰:“農夫勞而君子養焉,政之經也;愚者陳意而知者論焉,教之道也;臣無隱忠,君無蔽言,國之祿也。臣雖愚,愿竭其忠。”王曰:“慮無惡擾,忠無過罪,子其言乎!”趙文曰:“當世輔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禮之制也;修法無愆,民之職也。三者先圣之所以教。今君釋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故臣愿王之圖之。”王曰:“子言世俗之間。常民溺于習俗。
懸著沉于所聞,此兩者所以成官而順政也,非所以觀遠而論始也。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五伯不如教而政。知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賢者議俗,不肖者拘焉。夫制于服之民不足與論心,拘于俗之眾不足與致意。故勢與俗化而禮與變俱,圣人之道也承教而動,循法無私,民之職也。知學之人,能與聞遷;達于禮之變,能于與時化。故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子其釋之。”
趙造諫曰:“隱忠不竭,奸之屬也。以私誤國,賤之類也。犯奸者身死,賤國者族宗。反此兩者,先圣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雖愚,愿盡其忠,無遁其死。”王曰:“竭意不諱,忠也;上無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趙造曰:“臣聞之,圣人不易民而教,知子不變俗而動。因民而教者不勞而成功,據俗而動者慮徑而易見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顧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禮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亂民。是以蒞國者不襲奇辟之服,中國不近蠻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禮者也。且循法無過,修禮無邪,臣愿王之圖之。”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宓戲、神農教而不誅,皇帝、魘、舜誅而不怒。及至三王,觀時而制法,因事而制禮,法度制令,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禮世不必一其道,便國不必法古。圣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禮而滅。然則反古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鄒、魯無奇行也;俗辟而民易,是吳、越無俊民也。是以圣人利身之謂服,便事之謂教。進退之謂節,衣服之制,所以齊常民,非所以論賢者也。
故圣與俗流,賢與變俱。諺曰:‘以書為御者不盡于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達于事之變。’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學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王立周紹為傅
王立周紹為傅,曰:“寡人始行縣,過番吾,當子為子之時,踐石以上者皆道子之孝。故寡人問子以璧,遺子以酒食,而求見子。子謁病而辭。人有言子者曰:‘父之孝子,君之忠臣也。’故寡人以子之知慮為辯足以道人,危足以持難,忠可以寫意,信可以遠期。詩云:‘服難以勇,治亂以知,事之計也。立傅以行,教少以學,義之經也。’循計之事,失而累;訪議之行,窮而不憂。故寡人欲子之胡服以傅王乎。”
周紹曰:“王失論矣,非賤臣所敢任也。”王曰:“選子莫若父,論臣莫若君。君,寡人也。”周紹曰:“立傅之道六。”王曰:“六者何也?”周紹曰:“知慮不躁達于變,身行寬惠達于禮,威嚴不足以易于位,重利不足以變其心,恭于教而不快,和于下而不危。六者傅之才,而臣無一焉。隱中不竭,臣之罪也。
傅命仆官,以煩有司,吏之恥也。王請更論。”王曰:“知此六者,所以使子。”
周紹曰:“乃國未通于王胡服。雖然,臣王之臣也,而王重命之,臣故不聽令乎?”
再拜,賜胡服。
王曰:“寡人以王子為子任,欲子之厚愛之,無所見丑。御道之以行義,勿令溺苦于學。事君者,順其意不逆其志;事先者,明其高不倍其孤。故有臣可命,其國之祿也。子能行是,以事寡人者畢矣。《書》云:‘去邪無疑,任賢勿貳。’寡人與子,不用人矣。”遂賜周紹胡服衣冠、具帶、黃金師比,以傅王子也。
○趙燕后胡服
趙燕后胡服,王令讓之曰:“事主之行,竭意盡力,微諫而不嘩,應對而不怨,不逆上以自伐,不立私以為名。子道順而不拂,臣行讓而不爭。子用私道者家必亂,臣用私義者國必危。反親以為行,慈父不子;逆主以自成,惠主不臣也。
寡人胡服,子獨弗服,逆主罪莫大焉。以從政為累,以逆主為高,行私莫大焉。
故寡人恐親犯刑戮之罪,以明有司之法。”趙燕再拜稽首曰:“前吏命胡服,施及賤臣,臣以失令過期,更不用侵,辱教,王之惠也。臣敬循衣服,以待今日。”
○王破原陽以為騎邑
王破原陽以為騎邑。牛贊進諫曰:“國有固籍,兵有常經。變籍則亂,失經則弱。今破原陽以為騎邑,是變籍而棄經也。且習其兵者輕其敵,便其用者易其難。今民便其用而變之,是損君而弱國也。故利不百者不變俗,功不什者不易器。
今王破卒散兵以奉騎射,臣恐其攻獲之利不如所失之費也。”王曰:“古今異利,遠近易用。陰陽不同道,四時不一宜。故賢人觀時而不觀于時,制兵而不制于兵。
子知官府之籍,不知器械之利;知兵甲之用,不知陰陽之宜。故兵不當于用,何兵之不可易?教不便于事,何俗之不可變?昔者先君襄主與代交地,城境封之,名曰無窮之門,所以昭后而期遠也。今重甲循兵不可以逾險,仁義道德不可以來朝。吾聞信不棄功,知不遺時。今子以官府之籍亂寡人之事,非子所知。”牛贊再拜稽首曰:“臣敢不聽令乎?”至遂胡服,率騎入胡,出于遺遺之門,逾九限之固,絕五俓之險,至榆中,辟地千里。
趙策三
○趙惠文王三十年
趙惠文王三十年,相都平君田單問趙奢曰:“吾非不說將軍之兵法也,所以不服者獨將軍之用眾。用眾者,使民不得耕作,糧食輓賃不可給也。此坐而自破之道也,非單之所為也。單聞之,帝王之兵所用者不過三萬而天下服矣。今將軍必負十萬、二十萬之眾乃用之,此單之所不服也。”
馬服曰:“君非徒不達于兵也,又不明其時勢。夫吳干之劍,肉試則斷牛馬,金試則截盤匜;薄之柱上而擊之則折為三,質之石上而擊之則碎為百。今以三萬之眾而應強國之兵,是薄柱擊石之類也。且夫吳干之劍材難,夫毋脊之厚而鋒不入,無脾之薄而刃不斷兼有是兩者,無釣、罕、鐔蒙須之便,操其刃而刺,則未入而手斷。君無十馀、二十萬之眾,而為此釣、罕、鐔蒙須之便,而徒以三萬行于天下,君焉能乎?且古者四海之內分為萬國,城雖大無過三百丈者,人雖眾無過三千家者,而以集兵三萬距,此奚難哉!今取古之為萬國者分以為戰國七,能具數十萬之兵,曠日持久數歲,即君之齊已。齊以二十萬之眾攻荊,五年乃罷;趙以二十萬之眾攻中山,五年乃歸。今者齊、韓衛相方而國圍攻焉,豈有敢曰我其以三萬救是者乎哉?今千丈之城、萬家之邑相望也,而索以三萬之眾圍千丈之城,不存其一角,而野戰不足用也,君將以此何之?”都平君喟然太息曰:“單不至也!”
○趙使機郝之秦
趙使機郝之秦,請相魏冉。宋突謂機郝曰:“秦不聽,樓緩必怨公。公不若陰辭樓子曰:‘請無急秦王。’秦王見之相魏冉之不急也,且不聽公言也。是事而不成,魏冉固德公矣。”
○齊破燕趙欲存之
齊破燕,趙欲存之。樂毅謂趙王曰:“今無約而攻齊,齊必讎趙。不如請以河東易燕地于齊。趙有河北,齊有河東,燕、趙必不爭矣。是二國親也。以河東之地強齊,以燕以趙輔之,天下憎之,必皆事王以伐齊。是因天下以破齊也。”
王曰:“善。”乃以河東易齊,楚、魏憎之,令淖滑、惠施之趙,請伐齊而存燕。
○秦攻趙藺離石祁拔
秦攻趙,藺、離石、祁拔。趙以公子郚為質于秦,而請內焦、黎、牛狐之城,以易藺、離石、祁于趙。趙背秦,不予焦、黎、牛狐。秦王怒,令公子繒請地。趙王乃令鄭朱對曰:“夫藺、離石、祁之地,曠遠于趙而近于大國,有先王之明與先臣之力,故能有之。今寡人不逮,其社稷之不能恤,安能收恤藺、離、石祁乎?寡人有不令之臣,實為此事也,非寡人之所敢知。”卒倍秦。
秦王大怒,令衛胡易伐趙,攻於與。趙奢將救之。魏令公子咎以銳師居安邑以挾秦。秦敗于於與,反攻魏幾廉頗救幾,大敗秦師。
○富丁欲以趙合齊魏
富丁欲以趙合齊、魏,樓緩欲以趙合秦、楚。富丁恐主父之聽樓緩而合秦、楚也,司馬淺為富丁謂主父曰:“不如以順齊。今我不順齊伐秦,秦、楚必合而攻韓、魏。韓,魏告急于齊,齊不欲伐秦,必以趙為辭,則伐秦者趙也,韓、魏必怨趙。齊之兵不西,韓必聽秦違齊,違齊而親,兵必歸于趙矣。今我順而齊不西,韓、魏必絕齊,絕齊則皆事我。且我順齊,齊無而西。日者樓緩坐魏三月,不能散齊、魏之交。今我順而齊、魏果西,是罷齊敝秦也,趙必為天下重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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