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州志前志列傳序例上
《記》曰:“疏通知遠,《書》教也。比事屬辭,《春秋》教也。”言述作殊方,而風教有異也。孟子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言墳籍具存,而作者之旨,不可不辨也。古者史官各有成法,辭文旨遠,存乎其人。孟子所謂其文則史,孔子以謂義則竊取,明乎史官法度不可易,而義意為圣人所獨裁。
然則良史善書,亦必有道矣。前古職史之官不可考,《春秋》列國之良史,若董狐、南史之直筆,左史倚相之博雅,其大較也。竊意南、董、左史之流,當時必有師法授受。第以專門之業,事遠失傳,今不得而悉究之也。司馬遷網羅散失,采獲舊聞,撰為百三十篇,以紹《春秋》之業。其於衰周戰國所為《春秋》家言,如晏嬰、虞卿、呂不韋之徒,(《晏子春秋》、《虞氏春秋》、《呂氏春秋》,皆有比事屬辭之體。即當時《春秋》家言,各有派別,不盡春王正月一體也。)皆敘錄其著述之大凡,緝比論次;所以明己之博采諸家,折衷六藝,淵源流別,不得不詳所自也。(司馬遷《自序》紹《春秋》之業,蓋溯其派別有自,非僣妄之言。)司馬氏歿,班固氏作,論次西京史事,全錄《太史自序》,推其義例,殆與相如、揚雄列傳同科。范蔚宗《后漢》之述班固,踵成故事,墨守舊法,繩度不逾;雖無獨斷之才,猶有餼羊告朔,禮廢文存者也。及《宋書》之傳范蔚宗,《晉書》之傳陳壽,或雜次文人之列,或猥編同時之人,而於史學淵源,作述家法,不復致意,是亦史法失傳之積漸也。至於唐修《晉》、《隋》二書,惟資眾力。人才既散,共事之人,不可盡知,或附著他人傳末,或互見一二文人稱說所及,不復別有記載,乃使《春秋》家學,塞絕梯航,史氏師傳,茫如河漢。譬彼收族無人,家牒自亂;淄流驅散,梵剎坐荒;勢有必至,理有固然者也。
夫馬、班著史,等於伏、孔傳經。大義微言,心傳口授;或欲藏之名山,傳之其人;或使大儒伏閣,受業於其女弟。豈若后代紀傳,義盡於簡篇,文同於胥史,拘牽凡例,一覽無遺者耶?然馬、班《儒林》之篇,能以六藝為綱,師儒傳授。繩貫珠聯,自成經緯;所以明師法之相承,溯淵源於不替者也。(《儒林傳》體,以經為綱,以人為緯,非若尋常列傳,詳一人之生平者也。自《后漢書》以下,失其傳矣。)后代史官之傳,茍能熟究古人師法,略仿經師傳例,標史為綱,因以作述流別,互相經緯。試以馬、班而論,其先藉之資,《世本》、《國策》之於遷《史》,揚雄、劉歆之於《漢書》是也。后衍其傳,如楊惲之布遷《史》,馬融之受《漢書》是也。別治疏注,如遷《史》之徐廣、裴骃,《漢書》之服虔、應劭是也。凡若此者,并中依類為編,申明家學,以書為主,不復以一人首尾名篇,則《春秋》經世,雖謂至今存焉可也。至於后漢之史,劉珍、袁宏之作,華嶠、謝承、司馬彪之書,皆與范氏并列賅存。晉氏之史,自王隱、虞預、何法盛、干寶、陸機、謝靈運之流,作者凡一十八家,亦云盛矣。而后人修史,不能條別諸家體裁,論次群書得失,萃合一篇之中。比如郢人善斫,質喪何求?夏禮能言,無徵不信者也。他若聚眾修書,立監置紀,尤當考定篇章,覆審文字,其紀某書,編之誰氏,某表某傳,撰自何人。乃使讀者察其臧慝,定其是非;庶幾涇渭雖淆,淄澠可辨;末流之弊,猶恃堤防。而唐、宋諸家,訖無專錄,遂使經生帖括,詞賦雕蟲,并得啁啾班、馬之堂,攘臂汗青之業者矣。
○和州志前志列傳序例中
晉摯虞創為《文章志》,敘文士之生平,論辭章之端委;范史《文苑列傳》所由仿也。自是文士記傳,代有綴筆,而文苑入史,亦遂奉為成規。至於史學流別,討論無聞,而史官得失,亦遂置之度量之外。甚矣,世之易言文而憚言史也。
夫遷、固之書,不立文苑,非無文也;老莊申韓、管晏、孟荀、相如、揚雄、枚乘鄒陽,所為列傳,皆於著述之業,未嘗不三致意焉。不標文苑,所以論次專家之學也。文苑而有傳,蓋由學無專家,是文章之衰也。然而史臣載筆,侈言文苑,而於《春秋》家學,派別源流,未嘗稍容心焉,不知將自命其史為何如也?《文章志》傳,摯虞而后,沈約、傅亮、張騭諸人,紛紛撰錄,(傅亮《續文章志》,沈約《宋世文章志》,張騭《文士傳》。)指亦不勝屈矣。然而史臣采摭,存其大凡,著錄諸書,今皆亡失。則史氏原委,編摩故跡,當其撰輯成書之際,公縢私楮,未必全無徵考也。乃前史不列專題,后學不知宗要,則雖有蹤跡,要亦亡失無存。遂使古人所謂官守其書,而家世其業者,乃轉不如文采辭章,猶得與於常寶鼎《文選著作人名》之列也。(常書凡三卷。)唐李肇著《經史釋題》,宗諫注《十三代史目》。其書編於目錄部類,則未通乎記傳之宏裁也。趙宋孔平仲,嘗著《良史事跡》,其書今亦不傳,而著錄僅有一卷,則亦猥陋不足觀采也。
夫史臣創例,各有所因;列女本於劉向,孝義本於蕭廣濟,(晉人,作《孝子傳》。)忠義本於梁元帝,(《忠臣傳》三十卷。)隱逸本於皇甫謚,(《逸士傳》、《高士傳》。)皆前史通裁,因時制義者也。馬、班《儒林》之傳,本於博士所業;惜未取史官之掌,勒為專書。后人學識,不逮前人,故使未得所承,無能為役也。漢儒傳經,師法亡矣。后史儒林之篇,不能踵其條貫源流之法,然未嘗不取當代師儒,就其所業,以志一代之學。則馬、班作史,家法既失,后代史官之事,縱或不能協其義例,何不可就當時纂述大凡,人文上下,論次為傳,以集一史之成乎?夫儒林治經,而文苑談藝,史官之業,介乎其間,亦編摩之不可不知所務者也。或以藝文部次,登其卷帙,敘錄后語,略標作者之旨,以謂史部要旨,已見大凡。則不知經師傳注,文士辭章,藝文未嘗不著其部次;而儒林文苑之篇,詳考生平,別為品藻,參觀互證,胡可忽諸?其或事跡繁多,別標特傳,不能合為一篇,則於史官篇內,亦當存錄姓名,更注別自有傳。董仲舒、王吉、韋賢之例,自有舊章,(仲舒治《春秋》,王吉治《毛詩》,韋賢治《魯詩》,并見《儒林》而別有專傳。)兩無妨害者也。夫荀卿著《禮》、《樂》之論,乃非十二子書,莊周恣荒唐之言,猶敘禽、墨諸子,欲成一家之作,而不於前人論著,條析分明,祖述淵源,折衷至當;雖欲有功前人,嘉惠來學,譬則卻步求前,未有得其至焉者也。
○和州志前志列傳序例下
州縣志書,論次前人撰述,特編列傳,蓋創例也。舉此而推之四方,使《春秋》經世,史氏家法,燦然大明於天下,則外志既治,書有統會,而國史要刪,可以抵掌言也。雖然,有難敘者三,有不可不敘者三,載筆之士,不可不熟察此論也。
何謂難敘者三?一曰書無家法,文不足觀,易於散落也。唐宋以后,史法失傳,特言乎馬、班專門之業,不能復耳。若其紀表成規,志傳舊例,歷久不渝,等於科舉程式,功令條例,雖中庸史官,皆可勉副繩墨,粗就隱括;故書雖優劣不齊,短長互見,觀者猶得操成格以衡筆削也。外志規矩蕩然,體裁無準,摘比似類書,注記如簿冊,質言似胥吏,文語若尺牘;觀者茫然,莫能知其宗旨。文學之士,鄙棄不觀;新編告成,舊志遽沒。比如寒暑之易冠衣,傳舍之留過客,欲求存錄,不亦難乎?二曰纂修諸家,行業不詳,難於立傳也。史館徵儒,類皆文學之士,通籍朝紳,其中且有名公卿焉。著述或見藝文,行業或詳列傳,參伍考求,猶易集也。州縣志書,不過一時游宦之士,偶爾過從;啟局殺青,不逾歲月,討論商榷,不出州閭。其人或有潛德莫徵,懿修未顯;所游不知其常,所習不知其業,等於萍蹤之聚,鴻爪之留;即欲效文苑之聯編,仿儒林之列傳,何可得耶?三曰題序蕪濫,體要久亡,難徵錄例也。馬、班之傳,皆錄自序。蓋其生平行業,與夫筆削大凡,自序已明;據本直書,編入列傳;讀者茍能自得,則於其書思過半矣。原敘錄之所作,雖本《易·系》、《詩》篇,而史氏要刪,實自校讎諸家,特重其體。劉向所謂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上之文,類皆明白峻潔,於其書與人,確然并有發明。簡首題辭,有裨后學,職是故也。后代文無體要,職非校勘,皆能率爾操觚;凡有簡編,輒題弁語,言出公家,理皆泛指。
掩其部次,驟讀序言,不知所指何人,所稱何事。而文人積習相沿,莫能自反,抑亦惑矣。州縣修志,尤以多序為榮,隸草夸書,風云競體。棠陰花滿,先為循吏頌辭;水激山峨,又作人文通贊。千書一律,觀者索然;移之甲乙可也,畀之丙丁可也。尚得采其舊志序言,錄其前書凡例,作列傳之取材,為一書之條貫耶?
凡此三者,所為難敘者也。
何謂不可不敘者三?一曰前志不當,后志改之,宜存互證也。天下耳目無窮,一人聰明有限,《禹貢》岷山之文尚矣,得《緬志》,而江源詳於金沙。鄭玄娑尊之說古矣,得王肅,而鑄金鑿其犠背。窮經之業,后或勝前;豈作志之才,一成不易耶?然后人裁定新編,未必遽存故錄;茍前志失敘,何由知更定之苦心,識辨裁之至當?是則論次前錄,非特為舊志存其姓氏,亦可為新志明其別裁耳。
二曰前志有徵,后志誤改,當備采擇也。人心不同,如其面也,為文亦復稱是。
史家積習,喜改舊文,取其易就凡例,本非有意苛求。然淮陰帶劍,不辨何人;(太史公《韓信傳》云:淮陰少年辱信云“若雖長大,中情怯耳”。班固刪去“若”字,文義便晦。)太尉攜頭,誰當假借?(前人議《新唐書·段秀實傳》云;柳宗元狀稱太尉曰:“吾帶吾頭來矣。”文自明。《新唐書》改云:“吾帶頭來矣。”是誰之頭耶?)不存當日原文,則三更其手,非特亥豕傳訛,將恐蟲魚易體矣。三曰志當遞續,不當迭改,宜衷凡例也。遷書采《世本》、《國策》,集《尚書》世紀,《南·北史》集沈、蕭、姚、李八家之書,未聞新編告成,遽將舊書復瓿也。區區州縣志乘,既無別識心裁,便當述而不作乃近人載筆,務欲炫長,未窺龍門之藩,先習狙公之術,移三易四,輾轉相因,所謂自擾也。夫三十年為一世,可以補輯遺文,蒐羅掌故。更三十年而往,遺待后賢,使甲編乙錄,新新相承,略如班之續馬,范之繼班,不亦善乎?藉使前書義例未全,凡目有闕,后人創起,欲補逸文,亦當如馬無地理,班《志》直溯《夏書》;梁、陳無志,《隋書》上通五代;(梁、陳、北齊、后周、隋五代。)例由義制,何在不然?
乃竟粗更凡目,全錄舊文;得魚忘筌,有同剽竊,如之何其可也.然琴瑟不調,改而更張。今茲創定一書,不能拘於遞續之例;或且以矛陷盾,我則不辭;后有來者,或當鑒其衷曲耳。歷敘前志,存其規模,亦見創例新編,初非得已。凡此三者,所謂不得不敘者也。
○和州文徵序例
乾隆三十九年,撰《和州志》四十二篇。編摩既讬,因采州中著述有裨文獻,若文辭典雅有壯觀瞻者,輯為奏議二卷,徵述三卷,論著一卷,詩賦二卷,合為《文徵》八卷,凡若干篇。既條其別,因述所以采輯之故,為之敘錄。
敘曰:古人著述,各自名家,未有采輯諸人,裒合為集者也。自專門之學散,而別集之風日繁,其文既非一律,而其言時有所長,則選輯之事興焉。至於史部所徵,漢代猶為近古。雖相如、揚雄、枚乘、鄒陽,但取辭賦華言,編為列傳;原史臣之意,雖以存錄當時風雅,亦以人類不齊,文章之重,未嘗不可與事業同傳;不盡如后世拘牽文義,列傳止徵行跡也。但西京風氣簡質,而遷、固亦自為一家之書,故得用其義例。后世文字,如濫觴之流為江河,不與分部別收,則紀載充棟,將不可紀極矣。唐劉知幾嘗患史傳載言繁富,欲取朝廷詔令,臣下章奏,仿表志專門之例,別為一體。類次紀傳之中,其意可為善矣。然紀傳既不能盡削文辭,而文辭特編入史,亦恐浩博難罄,此后世所以存其說,而訖不能行也。
夫史氏之書,義例甚廣;《詩》、《書》之體,有異《春秋》。若《國語》十二,《國風》十五,所謂典訓風謠,各有攸當。是以太師陳詩,外史又掌四方之志;未聞獨取備於一類之書也。自孔逭《文苑》、蕭統《文選》而后,唐有《文粹》,宋有《文鑒》,皆括代選文,廣搜眾體。然其命意發凡,仍未脫才子論文之習,經生帖括之風,其於史事,未甚親切也。至於元人《文類》,則習久而漸覺其非;故其撰輯文辭,每存史意,序例亦既明言之矣。然條別未分,其於文學源流,鮮所論次。又古人云:“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作者生平大節,及其所著書名,似宜存李善《文選》注例,稍為疏證。至於建言發論,往往有文采斐然,讀者興起,而終篇扼腕,不知本事始末何如。此殆如夢古人而遽醒,聆妙曲而不終,未免使人難為懷矣。凡若此者,并是論文有馀,證史不足,后來考史諸家,不可不熟議者也。至若方州選文,《國語》、《國風》之說遠矣。
若近代《中州》、《河汾》諸集,《梁園》、《金陵》諸篇,皆能畫界論文,略寓徵獻之意,是亦可矣。奈何志家編次藝文,不明諸史體裁,乃以詩辭歌賦、記傳雜文,全仿選文之例,列於書志之中,可謂不知倫類者也。是用修志馀暇,采摭諸體,草創規制,約略以類相從,為敘錄其流別,庶幾踵斯事者,得以增華云爾。
△奏議第一
文徵首奏議,猶志首編紀也。自蕭統選文,以賦為一書冠冕,論時則班固后於屈原,論體則賦乃詩之流別,此其義例,豈復可為典要?而后代選文之家,奉為百世不祧之祖。亦可怪已。今取奏議冠首,而官府文移附之。奏議擬之於紀,而文移擬之政略,皆掌故之藏也。
△徵述第二
徵述者,記傳序述志狀碑銘諸體也。其文與列傳圖書,互為詳略。蓋史學散而書不專家,文人別集之中,應酬存錄之作,亦往往有記傳諸體,可裨史事者。
蕭統選文之時,尚未有此也。后代文集中兼史體,修史傳者往往從而取之,則徵述之文,要為不易者矣。
△論著第三
論著者,諸子遺風,所以讬於古之立言垂不朽者,其端於是焉在。劉勰謂論之命名,始於《論語》,其言當矣。晁氏《讀書志》,授“論道經邦”,出於《尚書》,因詆劉氏之疏略。夫《周官》篇出偽古文,晁氏曾不之察,亦其惑也。
諸子風衰,而文士集中乃有論說辨解諸體,若書牘題跋之類,則又因事立言,亦論著之派別也。
△詩賦第四
詩賦者,六義之遺。《國風》一體,實於州縣文徵為近。《甘泉》《上林》,班固錄於列傳,行之當世可也。后代文繁,固當別為專書。惟詩賦家流,至於近世,溺於辭采,不得古者國史序《詩》之意;而蚩蚩焉爭於文字工拙之間,皆不可與言文徵者也。茲取前人賦詠,依次編列,以存風雅之遺;同時之人,概從附錄,以俟后來者之別擇焉。
卷七 外篇二
書名:文史通義 作者:章學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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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清縣志皇言紀序例
史之有紀,肇於《呂氏春秋》十二月紀。司馬遷用以載述帝王行事,冠冕百三十篇,蓋《春秋》之舊法也。厥后二十一家,迭相祖述,體肅例嚴,有如律令。
而方州之志,則多惑於地理類書之例,不聞有所遵循;是則振衣而不知挈領,詳目而不能舉綱,宜其散漫無章,而失國史要刪之義矣。夫古者封建之世,列國自有史書;然正月必系周王,魯史必稱周典,(韓宣子見《易象》、《春秋》,以謂《周禮》盡在於魯是也。)蓋著承稟所由始也。后世郡縣,雖在萬里之外,制如古者畿甸之法,乃其分門次類,略無規矩章程,豈有當於《周官》外史之義歟?
(《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掌達書名於四方。此見列國之書,不得自擅,必稟外史一成之例也。)此則撰志諸家,不明史學之過也。
呂氏十二月令,但名為紀;而司馬遷、班固之徒,則稱本紀。原其稱本之義,司馬遷意在紹法《春秋》;顧左氏、公、穀專家,各為之傳;而遷則一人之書,更著書、表、列傳以為之緯,故加紀以本,而明其紀之為經耳。(其定名則仿《世本》之舊稱。)班固不達其意,遂并十志而題為本志。然則表傳之不加本稱者,特以表稱年表,傳稱列傳,與本紀俱以二字定名,惟志止是單名,故強配其數,而不知其有害於經紀緯傳之義也。(古人配字雙單,往往有之,如《七略》之方稱經方,《淮南子》論稱書論之類,不一而足。惟無害於文義,乃可為之耳。)至於例以義起,方志撰紀,以為一書之經,當矣。如亦從史而稱本紀,則名實混淆,非所以尊嚴國史之義也。且如后世文人所著詩文,有關當代人君行事,其文本非紀體,而亦稱恭紀以致尊崇,於義固無害也。若稱本紀,則無是理矣。是則方志所謂紀者,臨本書之表傳,則體為輕,對國史之本紀,則又為緯矣。是以著紀而不得稱本焉。
遷、固而下,本紀雖法《春秋》,而中載詔誥號令,又雜《尚書》之體。至歐陽修撰《新唐書》,始用大書之法,筆削謹嚴,乃出遷、固之上,此則可謂善於師《春秋》者矣。至於方志撰紀,所以備外史之拾遺,存一方之祗奉,所謂循堂楹而測太陽之照,處牖隙而窺天光之通,期於慎輯詳志,無所取於《春秋》書事之例也。是以恭錄皇言,冠於首簡;與史家之例,互相經緯,不可執一例以相拘焉。
大哉王言,出於《尚書》;王言如絲,出於《禮記》。蓋三代天子稱王,所以天子之言稱王言也。后世以王言承用,據為典故。而不知三代以后,王亦人臣之爵;凡稱天子詔誥亦為王言,此則拘於泥古,未見其能從時者也。夫《尚書》之文,臣子自稱為朕,所言亦可稱誥。后世尊稱,既定於一,則文辭必當名實相符,豈得拘執古例,不知更易?是以易王言之舊文,稱皇言之鴻號,庶幾事從其質,而名實不淆。
敕天之歌,載於謨典;而后史本紀,惟錄詔誥。蓋詩歌抒發性情,而詔誥施於政事,故史部所收,各有當也。至於方志之體,義在崇奉所尊,於例不當別擇。
前總督李衛所修《畿輔通志》,首列詔諭宸章二門,於義較為允協。至永清一縣,密邇畿南,固無特頒詔諭。若牽連諸府州縣,及統該直隸全部,則當載入通志,又不得以永清亦在其內,遂冒錄以入書。如有恩賜蠲逋賑恤,則事實恭登恩澤之紀,而詔諭所該者廣,是亦未敢越界而書。惟是覃恩愷澤,褒贈貤封,固家乘之光輝,亦邑書之弁冕,是以輯而紀之。御制詩章,止有《冰窖》一篇,不能分置卷帙,恭錄詔諭之后,以志云漢光華云爾。
○永清縣志恩澤紀序例
古者左史紀言,右史紀事,朱子以謂言為《尚書》之屬,事為《春秋》之屬,其說似矣。顧《尚書》之例,非盡紀言;而所謂紀事之法,亦不盡於春王正月一體也。《周官》五史之法,詳且盡矣;而記注之書,后代不可盡詳。蓋自《書》與《春秋》而外,可參考者,《汲冢周書》似《尚書》,《竹書紀年》似《春秋》而已。然而《穆天子傳》,獨近起居之注。其書雖若不可盡信,要亦古者記載之法,經緯表里,各有所主;初不拘拘《尚書》、《春秋》二體,而即謂法備於是,亦可知矣。三代而后,細為宮史,若《漢武禁中起居注》,馬后《顯宗起居注》,是也。大為時政,若唐《貞觀政要》,《周顯德日歷》,是也。以時記錄,歷朝起居注,是也。薈粹全書,梁太清以下實錄,是也。蓋人君之德如天,晷計躔測,璣量圭度,法制周遍,乃得無所闕遺。是以《周官》立典,不可不詳其義,而《禮》言左史右史之職,誠廢一而不可者也。
紀之與傳,古人所以分別經緯,初非區辨崇卑。是以遷《史》中有無年之紀,劉子玄首以為譏,班《書》自敘,稱十二紀為春秋考紀,意可知矣。自班、馬而后,列史相仍,皆以紀為尊稱,而傳乃專屬臣下,則無以解於《穆天子傳》,與《高祖》、《孝文》諸傳也。今即列史諸帝有紀無傳之弊論之。如人君行跡,不如臣下之詳,篇首敘其靈徵,篇終斷其大略;其馀年編月次,但有政事,以為志傳之綱領;而文勢不能更及於他,則以一經一緯,體自不可相兼故也。誠以《春秋》大旨斷之,則本紀但具元年即位,以至大經大法,足為事目,於義愜矣。人君行事,當參以傳體,詳載生平,冠於后妃列傳之上。是亦左氏之傳,以惠公元妃數語,先經起事,即屬隱公題下傳文,可互證也。但紀傳崇卑,分別已久;君臣一例,事理未安;則莫若一帝紀終,即以一帝之傳次其紀后。如鄭氏《易》之以《象傳》、《彖辭》,附於本卦之后之例,且崇其名曰大傳,而不混列傳;則名實相符,亦似折中之一道也。方志紀載,則分別事言,統名以紀,蓋所以備外史之是正,初無師法《春秋》之義例,以是不可議更張耳。
○永清縣志職官表序例
職官選舉,入於方志,皆表體也。而今之編方志者,則曰史有百官志與選舉志,是以法古為例,定以鴻名,而皆編為志,斯則迂疏而寡當者矣。夫忠志之文,職官詳其制度,選舉明其典則,其文或仿《周官》之經,或雜記傳之體,編之為志,不亦宜乎?至於方志所書,乃是歷官歲月,與夫科舉甲庚,年經事緯,足以爽豁眉目,有所考索,按格而稽,於事足矣。今編書志之體,乃以知縣、典史、教諭、訓導之屬,分類相從,遂使乾隆知縣,居於順治典史之前;康熙訓導,次諸雍正教諭之后。其有時事后先,須資檢閱,及同僚共事,欲考歲年;使人反覆披尋,難為究竟,虛占篇幅,不知所裁。不識何故而好為自擾如斯也!夫人編列傳,史部鴻裁,方志載筆,不聞有所規從;至於職官選舉,實異名同,乃欲巧為附依,此永州鐵爐之步,所以致慨於千古也。
《周官》御史掌贊書,數從政,鄭氏注謂“數其現在之官位”,則官職姓名,於古蓋有其書矣。三百六十之官屬,而以從政記數之登書,竊意亦必有法焉。周譜經緯之凡例,恐不盡為星歷一家之用也。(劉向以譜與歷合為一家,歸於術數。
而司馬遷之稱周譜,則非術數之書也。疑古人於累計之法,多用譜體。)班固《百官公卿表》,敘例全為志體,而不以志名者,知歷官之須乎譜法也。以《周官》之體為經,而以漢表之法為緯,古人之立法,博大而不疏,概可見矣。
東京以還,僅有職官志,而唐宋之史,乃有宰輔表,亦謂百職卿尹之不可勝收也。至於專門之書,官儀簿狀,自兩漢以還,代有其編,而列表編年,宋世始多其籍;(司馬光《百官公卿表》百五十卷之類。)亦見歷官紀數之書,每以無文而易亡也。至於方州記載,唐宋廳壁題名,與時湮沒,其圖經古制,不復類聚官人,非闕典歟?元明以來,州縣志書,往往存其歷任,而又以記載無法,致易混淆,此則不可不為釐正者也。或謂職官列表,僅可施於三公宰輔,與州縣方志;一則體尊而例嚴,一則官少而易約也。若夫部府之志,官職繁多,而尺幅難竟,如皆表之,恐其易經而難緯也。(上方年月為經,首行官階為緯,官多布格無容處也。)夫立例不精,而徒爭於紀載之難約,此馬、班以后,所以書繁而事闕也。
班史《百官》之表,卷帙無多,而所載詳及九卿;唐宋宰輔之表,卷帙倍增,而所載止畫於丞弼。非為古書事簡,而后史例繁也,蓋以班分類附之法,不行於年經事緯之中,宜其進退失據,難於執簡而馭繁也。按班史,表列三十四官,格止一十四級,或以沿革,并注首篇,(相國、丞相、奉常、太常之類。)或以官聯,共居一格;(大行令、大鴻臚同格,左馮翊、京兆尹同格之類。)篇幅簡而易省,事類從而易明,故能使流覽者,按簡而無復遺逸也。茍為統部列表,則督撫提鎮之屬,共為一格。布按巡守之屬,共為一格。其馀以府州畫格,府屬官吏,同編一格之中,固無害也。及撰府州之志,即以州縣各占一格,亦可不致闕遺。是則歷官著表,斷無窮於無例可通,況縣志之固可一官自為一格歟?
姓名之下,注其鄉貫科甲,蓋其人不盡收於政略,注其首趾,亦所以省傳文也。無者闕之。至於金石紀載,他有所徵,而補收於志,即以金石年月冠之,不復更詳其初仕何年,去官何月,是亦勢之無可如何者耳。至於不可稽年月而但有其姓名者,則於經緯列表之終,橫列以存其目,亦闕疑俟后意云爾。
○永清縣志選舉表序例
選舉之表,即古人賢書之遺也。古者取士,不立專科,興賢出長,興能出治;舉才即見於用,用人即見於事。兩漢賢良、孝、秀,與夫州郡辭署,事亦見於紀傳,不必更求選舉之書也。隋唐以來,選舉既專,資格愈重。科條繁委,故事相傳,選舉之書,累然充棟。則舉而不必盡用,用而不必盡見於事。舊章故典,不可求之紀傳之中,而選舉之文,乃為史志之專篇矣。
志家之載選舉,不解年經事緯之法,率以進士、舉人、貢生、武選,各分門類,又以進士冠首,而舉貢以次編於后。於是一人之由貢獲舉而成進士者,先見進士科年,再搜鄉舉時代,終篇而始明其入貢年甲焉。於事為倒置,而文豈非復沓乎?間有經緯而作表者,又於旁行斜上之中,注其事實。以列傳之體而作年表,乃元人撰《遼》、《金史》之弊法,虛占行幅,而又混眉目,不識何所取乎此也。
史之有表,乃列傳之敘目。名列於表,而傳無其人者,乃無德可稱,而書事從略者也。其有立傳而不出於表者,事有可紀,而用特書之例也。今撰志者,選舉、職官之下,往往雜書一二事實;至其人之生平大節,又用總括大略,編於人物名宦條中;然后更取傳志全篇,載於藝文之內;此云詳見某項,彼云已列某條,一人之事,復見疊出。而能作表者,亦不免於表名之下,更注有傳之文,何其擾而不精之甚歟!
表有有經緯者,亦有不可以經緯者。如永清歲貢,嘉靖以前,不可稽年甲者七十七人,載之無格可歸,刪之於理未愜,則列敘其名於嘉靖選舉之前,殿於正德選舉之末,是《春秋》歸馀於終,而《易》卦終於《未濟》之義也。史遷《三代世表》,於夏泄而下,無可經緯,則列敘而不復縱橫其體,是亦古法之可通者矣。
○永清縣志士族表序例
方志之表土族,蓋出古法,非創例也。《周官》小史:“奠系世,辨昭穆。”
杜子春注:“系世若諸侯卿大夫系本之屬”是也。《書》曰:“平章百姓。”鄭康成曰:“百姓謂群臣之父子兄弟。”平章及辨別而章明之也。先王錫土分姓,所以尊人治而明倫敘者,莫不由此。故欲協和萬邦,必先平章百姓,典綦重矣。
土亦民也,詳士族而略民姓,亦猶行古之道也。《周官》鄉大夫“以歲時登夫家之眾寡”,三年以大比興一鄉之賢能。夫民賤而士貴,故夫家眾寡,僅登其數;而賢能為卿大夫者,乃詳世系之牒,是世系之牒,重於戶口之書,其明徵也。
近代方志,無不詳書戶口,而世系之載,闃爾無聞,亦失所以重輕之義矣。
夫合人而為家,合家而為國,合國而為天下。天下之大,由合人為家始也。
家不可以悉數,是以貴世族焉。夫以世族率齊民,以州縣領世族,以司府領州縣,以部院領司府,則執簡馭繁,天下可以運於掌也。孟子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也,有世臣之謂也。”州縣之書,茍能部次世族,因以達於司府部院,則倫敘有所聯,而治化有所屬矣。今修志者,往往留連故跡,附會桑梓,而譜牒之輯闕然,是則所謂重喬木而輕世家矣。
譜牒掌之於官,則事有統會,人有著籍,而天下大勢可以均平也。今大江以南,人文稱盛,習尚或近浮華。私門譜牒,往往附會名賢,侈陳德業,其失則誣。
大河以北,風俗簡樸,其人率多椎魯無文。譜牒之學,闕焉不備,往往子孫不志高曾名字,間有所錄,荒略難稽,其失則陋。夫何地無人,何人無祖,而偏誣偏陋,流弊至於如是之甚者,譜牒不掌於官,而史權無統之故也。
或謂古人重世家,而其后流弊,至於爭門第。魏晉而后,王、謝、崔、盧動以流品相傾軋;而門戶風聲,賢者亦不免於存軒輊,何可為訓耶?此非然也。吏部選格,州郡中正,不當執門閥而定銓衡,斯為得矣。若其譜牒,掌於曹郎令史,則固所以防散佚而杜偽讬,初非有弊也。且郎吏掌其譜系,而吏部登其俊良,則清門鉅族,無賢可以出長,無能可以出治者,將激勸而爭於自見矣。是亦鼓舞賢才之一道也。
史遷世表,但紀三五之淵源;而《春秋》氏族,僅存杜預之世譜,於是史家不知氏族矣。歐陽《宰相世系》,似有得於知幾之寓言;(《史通·書志》篇,欲立氏族志,然意存商榷,非劉本旨。)第鄧州韓氏,不為宰相,以退之之故,而著於篇,是亦創例而不純者也。魏收《官氏》與鄭樵《氏族》,則但紀姓氏源流,不為條列支系。是史家之表系世,僅見於歐陽,而后人又不為宗法,毋亦有鑒於歐陽之為例不純乎?竊惟網羅一代,典籍浩繁,所貴持大體,而明斷足以決去取,乃為不刊之典爾。世系不必盡律以宰相,而一朝右族,聲望與國相終始者,纂次為表,篇帙亦自無多也。標題但署為世族,又何至於為例不純歟?劉歆曰:“與其過而廢也,毋寧過而存之。”其是之謂矣。
正史既存大體,而部府州縣之志,以漸加詳焉。所謂行遠自邇,登高自卑,州縣博收,乃所以備正史之約取也。或曰:州縣有大小,而陋邑未必盡可備譜系。
則一縣之內,固已有士有民矣。民可計戶口,而士自不虞無系也。或又曰;生員以上,皆曰士矣。文獻大邦,懼其不可勝收也。是則量其地之盛衰,而加寬嚴焉。
或以舉貢為律,或以進士為律,至於部府之志,則或以官至五品或至三品者為律,亦自不患其蕪也。夫志之載事,如鑒之示影也。徑寸之鑒,體具而微,盈尺以上,形之舒展亦稱是矣。未有至於窮而無所置其影者也。
州縣之志,盡勒譜牒矣,官人取士之祖貫可稽檢也,爭為人后之獄訟可平反也,私門不經之紀載可勘正也,官府譜牒之訛誤(譜牒之在官者。)可借讎也。
(借私家之譜校官譜,借他縣之譜校本縣,皆可也。)清濁流品可分也,姻睦孝友可勸也;凡所以助化理而惠士民者,於此可得其要略焉。
先王賜土分姓,以地著人,何嘗以人著地哉?封建罷,而人不土著矣。然六朝郡望,問謝而知為陽夏,問崔而知為清河,是則人戶以籍為定,而坊表都里,不為虛設也。至於梅里、鄭鄉,則又人倫之望,而鄉里以人為隱顯者也。是以氏族之表,一以所居之鄉里為次焉。
先城中,一縣所主之地也。次東,次南,而后西鄉焉,北則無而闕之,記其實也。城內先北街而后南街,方位北上而南下,城中方位有定者也。四鄉先東南而后西北,《禹貢》先青、兗,次揚、荊,而殿梁、雍之指也。然亦不為定例,就一縣之形勢,無不可也。
凡為士者,皆得立表,而無譜系者闕之。子孫無為士者不入,而昆弟則非士亦書,所以定其行次也。為人后者,錄於所后之下,不復詳其所生;志文從略,家譜自可詳也。寥寥數人,亦與入譜;先世失考,亦著於篇;蓋私書易失,官譜易存,急為錄之,庶后來可以詳定,茲所謂先示之例焉耳。
私譜自敘官階封贈,訛謬甚多。如同知通判稱分府,守備稱守府,猶徇流俗所稱也。錦衣千戶,則稱冠帶將軍,或御前將軍,或稱金吾,則鄙倍已甚,使人不解果為何官也。今并與較明更正。又譜中多稱省祭官者,不解是何名號,今仍之,而不入總計官數云。
○永清縣志輿地圖序例
史部要義,本紀為經,而諸體為緯。有文辭者,曰書,曰傳;無文辭者,曰表,曰圖;虛實相資,詳略互見,庶幾可以無遺憾矣。昔司馬氏創定百三十篇,但知本周譜而作表,不知溯夏鼎而為圖;遂使古人之世次年月,可以推求,而前世之形勢名象,無能蹤跡;此則學《春秋》而得其譜歷之義,未知溯《易象》而得其圖書之通也。夫列傳之需表而整齊,猶書志之待圖而明顯也。先儒嘗謂表闕而列傳不得不繁,殊不知其圖闕而書志不得不冗也。嗚呼!馬、班以來,二千年矣,曾無創其例者,此則窮源竟委,深為百三十篇惜矣。
鄭樵《圖譜》之略,自謂獨得之學;此特為著錄書目,表章部次之法爾。其實史部鴻裁,兼收博采,并存家學,以備遺忘,樵亦未能見及此也。且如《通志》,紀傳悉仍古人。反表為譜,改志稱略,體亦可為備矣。如何但知收錄圖譜之目,而不知自創圖體,以補前史之所無;以此而傲漢唐諸儒所不得聞,寧不愧歟?又樵錄圖譜,自謂部次,專則易存,分則易失,其說似矣。然今按以樵之部目,依檢前代之圖,其流亡散失,正復與前不甚相遠。然則專家之學,不可不入史氏鴻編,非僅區區著於部錄,便能保使無失也。司馬遷有表,而周譜遺法,至今猶存;任宏錄圖,(鄭樵云:任宏校兵書,有書有圖,其法可謂善矣。)而漢家儀制,魏晉已不可考;則爭於著錄之功小,創定史體之功大,其理易明也。
史不立表,而世次年月,猶可補綴於文辭;史不立圖,而形狀名象,必不可旁求於文字。此耳治目治之所以不同,而圖之要義,所以更甚於表也。古人口耳之學,有非文字所能著者,貴其心領而神會也。至於圖象之學,又非口耳之所能授者,貴其目擊而道存也。以鄭康成之學,而憑文字以求,則娑尊詁為鳳舞;至於鑿背之犠既出,而王肅之義長矣。以孔穎達之學,而就文義以解,江源出自岷山;至金沙之道既通,而《緬志》之流遠矣。此無他,一則困於三代圖亡,一則困於班固《地理》無圖學也。(《地理志》自班固始,故專責之。)雖有好學深思之士,讀史而不見其圖,未免冥行而擿埴矣。
唐、宋州郡之書,多以圖經為號,而地理統圖,起於蕭何之收圖籍。是圖之存於古者,代有其書,而特以史部不收,則其力不能孤行於千古也。且其為體也,無文辭可以誦習,非纂輯可以約收;事存專家之學,業非文士所能;史部不與編摩,則再傳而失其本矣。且如《三輔黃圖》,《無和圖志》,今俱存書亡圖,是豈一朝一夕故耶?蓋古無鐫木印書,圖學難以摩畫;而竹帛之體繁重,則又難家有其編。馬、班專門之學,不為裁定其體,而后人溯流忘源,宜其相率而不為也。
解經多舛,而讀史如迷,凡以此也。
近代方志,往往有圖,而不聞可以為典則者,其弊有二:一則逐於景物,而山水摩畫,工其繪事,則無當於史裁也。一則廁於序目凡例,而視同弁髦,不為系說命名,釐定篇次,則不可以立體也。夫表有經緯而無辭說,圖有形象而無經緯,皆為書志列傳之要刪;而流俗相沿,茍為悅人耳目之具矣。則傳之既久,欲望如《三輔黃圖》、《元和圖志》之猶存文字,且不可得,而況能補馬、班之不逮,成史部之大觀也哉!
圖體無經緯,而地理之圖則亦略存經緯焉。孟子曰:“行仁政,必自經界始。”
《釋名》曰:“南北為經,東西為緯。”地理之求經緯尚已。今之州縣輿圖,往往即楮幅之廣狹,為圖體之舒縮;此則丹青繪事之故習,而不可入於史部之通裁也。今以開方計里為經,而以縣鄉村落為緯;使后之閱者,按格而稽,不爽銖黍,此圖經之義也。
○永清縣志建置圖序例
《周官》象魏之法,不可考矣。后世《三輔黃圖》及《洛陽宮殿》之圖,則都邑宮室之所由仿也。建章宮千門萬戶,張華遂能歷舉其名;鄭樵以為觀圖之效,而非讀書之效,是則建制之圖,所系豈不重歟?朱子嘗著《儀禮釋宮》,以為不得其制,則儀節度數,無所附著。蓋古今宮室異宜,學者求於文辭,而不得其解,則圖闕而書亦從而廢置矣。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古。城邑衙廨,壇壝祠廟,典章制度,社稷民人所由重也。不為慎著其圖,則后人觀志,亦不知所向往矣。遷、固以還,史無建置之圖;是則元、成而后,明堂太廟,所以紛紛多異說也。
邵子曰:“天道見乎南,而潛乎北;是以人知其前,而昧其后也。”夫萬物之情,多背北而向南。故繪圖者,必南下而北上焉。山川之向背,地理之廣袤,列之於圖,猶可北下而南上,然而已失向背之宜矣。廟祠衙廨之建置,若取北下而南上,則檐額門扉,不復有所安處矣。華亭黃氏之雋,執八卦之圖,乾南居上,坤北居下,因謂凡圖俱宜南上者,是不知河洛、《先、后天圖》,至宋始著,誤認為古物也。且理數之本質,從無形而立象體,當適適如其本位也。山川宮室,以及一切有形之物,皆從有象而入圖,必當作對面觀而始肖也。且如繪人觀八卦圖,其人南面而坐,觀者當北面矣。是八卦圖,則必南下北上,此則物情之極致也。無形之理,如日臨檐,分寸不可逾也。有形之物,如鑒照影,對面則互易也,是圖繪必然之勢也。彼好言尚古,而不知情理之安,則亦不可以論著述矣。
建置所以志法度也,制度所不在,則不入於建置矣。近代方志,或入古跡,則古跡本非建而置之也。或入寺觀,則寺觀不足為建置也。舊志之圖,不詳經制,而繪八景之圖,其目有曰:南橋秋水,三塔春虹,韓城留角,漢廟西風,西山疊翠,通鎮鳴鐘,靈泉鼓韻,雁口聲<口雝>。命名庸陋,構意勉強,無所取材;故志中一切削去,不留題詠,所以嚴史體也。且如風月天所自有,春秋時之必然,而強葉景物,附會支離,何所不至。即如一室之內,曉霞夕照,旭日清風,東西南北,觸類可名,亦復何取?而今之好為題詠,喜競時名,日異月新,逐狂罔覺,亦可已矣。
○永清縣志水道圖序例
史遷為《河渠書》,班固為《溝洫志》,蓋以地理為經,而水道為緯。地理有定,而水則遷徙無常,此班氏之所以別《溝洫》於《地理》也。顧河自天設,而渠則人為,遷以《河渠》定名,固兼天險人工之義;而固之命名《溝洫》,則考工水地之法,井田澮畎所為,專隸於匠人也。不識四尺為洫,倍洫為溝,果有當於瓠子決河、碣石入海之義否乎?然則諸史標題,仍馬而不依班,非無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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