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縣文徵,選輯詩賦,古者《國風》之遺意也。舊志八景諸詩,頗染文士習氣,故悉刪之,所以嚴史例也。文丞相詞與《祭漯河文》,非詩賦而并錄之者,有韻之文,如銘箴頌誄,皆古詩之遺也。
○亳州志人物表例議上
班固《古今人表》,為世詬詈久矣。由今觀之,斷代之書,或可無需人表;通古之史,不可無人表也。固以斷代為書,承遷有作,凡遷史所闕門類,固則補之;非如紀傳所列君臣事跡,但畫西京為界也。是以《地理》及於《禹貢》、《周官》,《五行》羅列春秋戰國;人表之例,可類推矣。人表之失,不當以九格定人,強分位置,而圣仁智愚,妄加品藻,不得《春秋》謹嚴之旨。又劉知幾摘其有古無今,名與實舛,說亦良允。其馀紛紛議其不當作者,皆不足為班氏病也。向令去其九等高下,與夫仁圣愚智之名,而以貴賤尊卑區分品地,或以都分國別異有標題,橫列為經,而以年代先后標著上方,以為之緯;且明著其說曰,取補遷書,作列傳之稽檢。則其立例,當為后代著通史者一定科律,而豈至反為人詬詈哉?甚矣,千古良法,沉溺於眾毀之馀,而無有精史裁者,為之救其弊而善所用也。近代馬氏《繹史》,蓋嘗用其例矣。然馬氏之書,本屬纂類,不為著作。推其用意,不過三代去今日久,事文雜出,茫無端緒,列為人表,則一經傳姓名考耳。且猶貶置班表,不解可為遷書補隙;又不解擴其義類,可為史氏通裁;顧曰人表,若為《繹史》而作,則亦未為知類者也。
夫通古之史,所書事跡,多取簡編故實;非如當代紀載,得於耳聞目見,虛實可以互參。而既為著作,自命專家,則列傳去取,必有別識心裁,成其家言;而不能盡類以收,同於排纂,亦其勢也。(即如《左傳》中事,收入《史記》。
而子產、叔向諸人,不能皆編列傳。《人表》安可不立?)至前人行事,雜見傳記,姓名隱顯,不無詳略異同。列傳裁斷所馀,不以人表收其梗概,則略者致譏掛漏,詳者被謗偏徇,即后人讀我之書,亦覺闕然少繩檢矣。故班氏之《人表》,於古蓋有所受,不可以輕議也。
○亳州志人物表例議中
或曰:通史之需人表,信矣。斷代之史,子言或可無需人表,或之云者,未定辭也。斷代無需徵古,何當有人表歟?曰:斷代書不一類,約計蓋有三門,然皆不可無人表也。較於通史,自稍緩耳;有之,斯為美矣。史之有列傳也,猶《春秋》之有《左氏》也。《左氏》依經而次年月,列傳分人而著標題,其體稍異;而其為用,則皆取足以備經(《春秋》。)紀(本紀。)之本末而已矣。治《左氏》者,嘗有列國《公子譜》矣。治斷代紀傳之文者,僅有班《書》、《人表》,甫著錄而已為叢詬所加,孰敢再議人物之條貫歟?夫《春秋》、《公子》、《謚族》諸譜,(杜預等。)《名字異同》諸錄,(馮繼先等。)治編年者,如彼其詳。而紀傳之史,僅一列傳目錄,而列傳數有限制;即年表世表,亦僅著王侯將相,勢自不能兼該人物,類別區分。是以學者論世知人,與夫檢尋史傳去取義例,大抵渺然難知;則人表之不可闕也,信矣。
顧氏炎武曰:“史無年表,則列傳不得不多;列傳既多,則文繁而事反遺漏。”
因謂其失始於陳壽,而范、沈、姚、李諸家,咸短於此。顧氏之說,可謂知一而不知二矣。年表自不可廢;然王公將相,范、沈、姚、李諸史,所占篇幅幾何?
唐宋之史,復立年表,而列傳之繁,乃數倍於范沈諸書,年表何救於列傳之多歟?
夫不立人表,則列傳不得不多,年表猶其次焉者耳。而人表方為史家怪笑,不敢復犯,宜其紛紛著傳,如填戶版,而難為決斷,定去取矣。
夫通古之史,所取於古紀載,簡冊具存;不立人表,或可如遷史之待補於固,未為晚也。斷代之史,或取裁於簿書記注,或得之於耳目見聞,勢必不能盡類而書,而又不能必其事之無有,牽聯而及;則縱攬人名,區類為表,亦足以自見凡例,且嚴列傳通裁,豈可更待后之人乎?夫斷代之史,上者如班、陳之專門名家,次者如晉唐之集眾所長,下者如宋元之強分抑配。專門名家之史,非人表不足以明其獨斷別裁;集眾所長之史,非人表不足以杜其參差同異;強分抑配之史,非人表不足以制其蕪濫猥棼。故曰,斷代之史,約計三門,皆不可無人表也。
○亳州志人物表例議下
方志之表人物,何所仿乎?曰:將以救方志之弊也,非謂必欲仿乎史也,而史裁亦於是具焉而已。今之修方志者,其志人物,使人無可表也。且其所志人物,反類人物表焉,而更無所謂人物志焉,而表又非其表也。蓋方志之弊也久矣!史自司馬以來,列傳之體,未有易焉者也。方志為國史所取裁,則列人物而為傳,宜較國史加詳。而今之志人物者,刪略事實,總擷大意,約略方幅,區分門類。
其文非敘非論,似散似駢;尺牘寒溫之辭,簿書結勘之語,濫收猥入,無復翦裁。
至於品皆曾、史,治盡報、黃,學必漢儒,貞皆姜女,面目如一,情性難求;斯固等於自鄶無譏,存而不論可矣。即有一二矯矯,雅尚別裁,則又簡略其辭,謬讬高古;或仿竹書記注,或摩石刻題名,雖無庸惡膚言,實味通裁達識;所謂似表非表,似注非注,其為痼弊久矣。是以國史寧取家乘,不收方志,凡以此也。
夫志也,志也。人物列傳,必取別識心裁,法《春秋》之謹嚴,含詩人之比興。離合取舍,將以成其家言;雖曰一方之志,亦國史之具體而微矣。今為人物列表,其善蓋有三焉。前代帝王后紀,今存故里,志家收於人物,於義未安;削而不載,又似闕典。是以方志遇此,聚訟紛然,而私智穿鑿之流,往往節錄本紀,巧更名目,輾轉位置,終無確當。今於傳刪人物,而於表列帝王,則去取皆宜,永為成法。其善一也。史傳人物本詳,志家反節其略,此本類書摘比,實非史氏通裁。然既舉事文,歸於其義,則簡冊具有名姓,亦必不能一概而收,如類纂也。
茲於古人見史策者,傳例茍無可登,列名人物之表,庶幾密而不猥,疏而不漏。
其善二也。史家事跡,目詳於耳,寬今嚴古,勢有使然。至於鄉黨自好,家庭小善,義行但存標題,節操止開年例;史法不收,志家宜具。傳無可著之實,則文不繁猥;表有特著之名,則義無屈抑,其善三也。凡此三者,皆近志之通病,而作家之所難言。故曰:方志之表人物,將以救方志之弊也。
○亳州志掌故例議上
先王制作,存乎六藝,明其條貫,天下示諸掌乎?夫《書》道政事,典、謨、貢、范,可以為經要矣。而《周官》器數,不入四代之書。夏禮、殷禮,夫子能言,而今已不存其籍。蓋政教典訓之大,自為專書;而人官物曲之細,別存其籍,其義各有攸當。故以周孔經綸,不能合為一也。司馬遷氏紹法《春秋》,著為十二本紀,其年表列傳,次第為篇,足以備其事之本末;而於典章制度,所以經緯人倫,綱維世宙之具,別為八書,以討論之。班氏廣為十志,后史因之,互有損益,遂為史家一定法矣。昔韓宣子見《易象》、《春秋》,以謂周《禮》在魯。
左氏綜紀《春秋》,多稱禮經。書志之原,蓋出官《禮》。《天官》未改天文,《平準》未改食貨,猶存《漢書》一二名義,可想見也。鄭樵乃云:“志之大原,出於《爾雅》”,非其質矣。然遷、固書志,采其綱領,討論大凡,使誦習者可以推驗一朝梗概,得與紀傳互相發明,足矣。至於名物器數,以謂別有專書,不求全備,猶左氏之數典徵文,不必具《周官》之纖悉也。司馬《禮書》末云:“俎豆之事,則有司存。”其他抑可知矣。
自沈、范以降,討論之旨漸微,器數之加漸廣。至歐陽《新唐》之志,以十三名目,成書至五十卷,官府簿書,泉貨注記,分門別類,惟恐不詳。《宋》、《金》、《元史》繁猥愈甚,盈床疊幾,難窺統要。是殆欲以《周官》職事,經禮容儀,盡入《春秋》,始稱全體。則夫子刪述《禮》、《樂》、《詩》、《書》,不必分經為六矣。夫馬、班書志,當其創始,略存諸子之遺。《管子》、《呂覽》、《鴻烈》諸家,所述天文地圓官圖樂制之篇,采掇制數,運以心裁,勒成一家之言,其所仿也。馬、班豈不知名數器物,不容忽略,蓋謂各有成書,不容於一家之言,曲折求備耳。如欲曲折求備,則文必繁蕪,例必龐雜,而事或反晦而不顯矣。惟夫經生策括,類家纂要,本非著作,但欲事物兼該,便於尋檢,此則猥陋無足責耳。史家綱紀群言,將勒不朽,而惟沾沾器數,拾給不暇,是不知《春秋》官《禮》,意可互求,而例則不可混合者也。
○亳州志掌故例議中
簿書纖悉,既不可溷史志,而古人甲乙張本,后世又無由而知,則欲考古制而得其詳,其道何從?曰:叔孫章程,韓信軍法,蕭何律令,皆漢初經要之書,猶《周官》之六典也。《漢志》禮樂刑法,不能賅而存之,亦以其書自隸宮府,人可咨於有司而得之也。官失書亡,則以其體繁重,勢自不能行遠,自古如是,不獨漢為然矣。歐、宋諸家,不達其故,乃欲藉史力以傳之。夫文章易傳,而度數難久,故《禮》亡過半,而《樂經》全逸。六藝且然,況史文乎?且《唐書》倍漢,而《宋史》倍唐,已若不可勝矣。萬物之情,各有所極。倘后人再倍《唐》、《宋》而成書,則連床架屋,毋論人生耳目之力必不能周,抑且遲之又久,終亦必亡。是則因度數繁重,反并史文而亡之矣,又何史力尚能存度數哉?
然則前代章程故事,將遂聽其亡歟?曰:史學亡於唐,而史法亦莫具於唐。
歐陽《唐志》未出,而唐人已有窺於典章制度,不可求全於史志也。劉氏有《政典》,杜氏有《通典》,并仿《周官》六典,包羅典章,鉅細兼收,書盈百帙。
未嘗不曰君臣事跡,紀傳可詳,制度名數,書志難於賅備,故修之至汲汲也。至於宋初王氏有《唐會要》、《五代會要》,其后徐氏更為《兩漢會要》,則補苴前古,括代為書。雖與劉、杜之典,同源異流,要皆綜核典章,別於史志,義例昭然,不可易矣。夫唐宋所為典要,既已如彼;后人修唐宋書,即以其法,紀綱唐宋制度,使與紀傳之史,相輔而行;則《春秋》、《周禮》,并接源流。弈世遵行,不亦善乎?何歐陽述《唐》,元人纂《宋》,反取前史未收之器數,而猥加羅列,則亦不善度乎時矣。”或謂《通典》、《會要》之書,較馬、班書志之體為加詳耳。其於器物名數,亦復不能甄綜賅備,故考古者不能不參質他書,此又非知言也。古物茍存於今,雖戶版之籍,市井泉貨之簿,未始不可備考證也。
如欲皆存而無裁制,則岱岳不足供藏書,滄海不足為墨瀋也。故為史學計其長策,紀、表、志、傳,率由舊章;再推周典遺意,就其官司簿籍,刪取名物器數,略有條貫,以存一時掌故,與史相輔而不相侵,雖為百世不易之規,可也。
○亳州志掌故例議下
掌故之原,始於官《禮》。百官具於朝廷,則惟國史書志,得而擷其要,國家會典會要之書,得而備其物與數矣。撰方志者,何得分志與掌故乎?曰:部寺卿監之志,即掌故也;擬於《周官》,猶夏官之有《司馬法》,冬官之有《考工記》也。部府州縣之志,乃國史之分體,擬於周制,猶晉《乘》、楚《梼杌》、與魯《春秋》也。郡縣異於封建,則掌故皆出朝廷之制度耳。六曹職掌,在上頒而行之,在下承而奉之,較之國史,具體而微。志與掌故,各有其不可易,不容溷也。
今之方志,猥瑣庸陋,求於史家義例,似志非志,似掌故而又非掌故,蓋無以譏為也。然簿書案牘,頒於功令,守於吏典,自有一定科律;雖有奇才,不能為加;雖有愚拙,不能為損;名勝大邦,與荒僻陋邑,無以異也。故求於今日之志,不可得而見古人之史裁;求於今日之案牘,實可因而見古人之章程制度。故曰:禮失求諸野也。夫治國史者,因推國史以及掌故,蓋史法未亡,而掌故之義不明,故病史也。治方志者,轉從掌故而正方志;蓋志義久亡,而掌故之守未墜;修其掌故,則志義轉可明矣。《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志義欲其簡而明也,然而事不可不備也。掌故欲其整以理也,然而要不容不挈也。徒以簡略為志,此《朝邑》、《武功》之陋識也。但知詳備為掌故,則胥史優為之,而不知其不可行矣。夫志者,志也。其事其文之外,蓋有義焉。所謂操約之道者此也。而或誤以并省事跡,刪削文字,謂之簡也;其去古人,不亦遠乎?夫名家撰述,意之所在,必有別裁,或詳人之所略,或棄人之所取,初無一成之法。要讀之者,美愛傳久,而恍然見義於事文間,斯乃有關於名教也。然不整齊掌故,別為專書,則志亦不能自見其意矣。
卷八 外篇三
書名:文史通義 作者:章學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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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甄秀才論修志第一書
文安宰幣聘修志,兄於史事久負,不得小試,此行宜踴躍。仆有何知,乃承辱詢。抑盛意不可不復,敢於平日所留意者,約舉數條,希高明裁擇!有不然處,還相告也。
一、州郡均隸職方,自不得如封建之國別為史,然義例不可不明。如傳之與志,本二體也。今之修志,既舉人物典制而概稱曰志,則名宦鄉賢之屬,不得別立傳之色目。傳既別分色目,則禮樂兵刑之屬,不得仍從志之公稱矣。竊思志為全書總名,皇恩慶典,當錄為外紀;官師銓除,當畫為年譜;典籍法制,則為考以著之;人物名宦,則為傳以列之。變易名色,既無僣史之嫌;綱舉目張,又無遺漏之患。其他率以類附。至事有不倫,則例以義起,別為創制可也。瑣屑繁碎,無關懲創,則削而不存可也。詳贍明備,整齊畫一,乃可為國史取材;否則縱極精采,不過一家小說耳,又何裨焉?
一、今世志藝文者,多取長吏及邑紳所為詩賦記序雜文,依類相附;甚而風云月露之無關懲創,生祠碑頌之全無實徵,亦胥入焉。此姑無論是非,即使文俱典則,詩必雅馴,而銓次類錄,諸體務臻,此亦選文之例,非復志乘之體矣。夫既志藝文,當仿《三通》、《七略》之意,取是邦學士著選書籍,分其部匯,首標目錄,次序顛末,刪蕪擷秀,掇取大旨,論其得失,比類成編,乃使后人得所考據,或可為館閣讎校取材,斯不失為志乘體爾。至壇廟碑銘,城堤紀述,利弊論著,土物題詠,則附入物產、田賦、風俗、地理諸考,以見得失之由,沿革之故;如班史取延年、賈讓諸疏入《河渠志》,賈誼、晁錯諸疏入《食貨志》之例,可也。學士論著,有可見其生平抱負,則全錄於本傳;如班史錄《天人三策》於《董仲舒傳》,錄《治安》諸疏於《賈誼列傳》之例,可也。至墓志傳贊之屬,核實無虛,已有定倫,則即取為傳文;如班史仍《史記·自序》而為《司馬遷傳》,仍揚雄《自序》而為《揚雄列傳》之例,可也。此一定之例,無可疑慮,而相沿不改,則甚矣史識之難也!
一、凡捐資修志,開局延儒,實學未聞,凡例先廣,務新耳目,頓易舊書;其實顛倒狙公,有何真見?州郡立志,仿自前明。當時草創之初,雖義例不甚整齊,文辭尚貴真實,翦裁多自己出;非若近日之習套相沿,輕雋小生,史字未曾全識,皆可奮筆妄修,竊叨餼脯者。然其書百無一存。此皆后凌前替,修新志者,襲舊志之紀載,而滅作者之姓名。充其義類,將班《書》既出,《史記》即付祖龍;歐、宋成書,《舊唐》遂可覆甕與?仆以謂修志者,當續前人之紀載,不當毀前人之成書。即前志義例不明,文辭乖舛,我別為創制,更改成書;亦當聽其并行,新新相續,不得擅毀;彼此得失,觀者自有公論。仍取前書卷帙目錄,作者姓氏,錄入新志藝文考中,以備遺亡;庶得大公無我之意,且吾亦不致見毀於后人矣。
一、志之為體,當詳於史,而今之志乘所載,百不及一。此無他,搜羅采輯,一時之耳目難周;掌故備藏,平日之專司無主也。嘗擬當事者,欲使志無遺漏,平日當立一志乘科房,僉掾吏之稍通文墨者為之。凡政教典故,堂行事實,六曹案牘,一切皆令關會,目錄真跡,匯冊存庫。異日開局纂修,取裁甚富,雖不當比擬列國史官,亦庶得州閭史胥之遺意。今既無及,當建言為將來法也。
一、志乃史體,原屬天下公物,非一家墓志壽文,可以漫為浮譽,悅人耳目者。聞近世纂修,往往賄賂公行,請讬作傳,全無徵實。此雖不肖浮薄文人所為,然善惡懲創,自不可廢。今之志書,從無錄及不善者,一則善善欲長之習見,一則懼罹后患之虛心爾。仆謂譏貶原不可為志體,據事直書,善否自見,直寬隱彰之意同;不可專事浮文,以虛譽為事也。
一、史志之書,有裨風教者,原因傳述忠孝節義,凜凜烈烈,有聲有色,使百世而下,怯者勇生,貪者廉立。《史記》好俠,多寫刺客畸流,猶足令人輕生增氣;況天地間大節大義,綱常賴以扶持,世教賴以撐柱者乎?每見文人修志,凡景物流連,可騁文筆,典故考訂,可夸博雅之處,無不津津累牘。一至孝子忠臣,義夫節婦,則寥寥數筆;甚而空存姓氏,行述一字不詳,使觀者若閱縣令署役卯簿,又何取焉?竊謂邑志搜羅不過數十年,采訪不過百十里,聞見自有真據,宜加意采輯,廣為傳述;使觀者有所興起,宿草秋原之下,必有拜彤管而泣秋雨者矣。尤當取窮鄉僻壤,畸行奇節,子孫困於無力,或有格於成例,不得邀旌獎者,蹤跡既實,務為立傳,以備采風者觀覽,庶乎善善欲長之意。
已上六條,就仆所見,未敢自謂必然。而今世刻行諸志,誠有未見其可者。
丈夫生不為史臣,亦當從名公巨卿,執筆充書記,而因得論列當世,以文章見用於時。如纂修志乘,亦其中之一事也。今之所謂修志,令長徒務空名,作者又鮮學識;上不過圖注勤事考成,下不過茍資館谷祿利。甚而邑紳因之以啟奔競,文士得之以舞曲筆;主賓各挾成見,同局或起牴牾,則其於修志事,雖不為亦可也。
乃如足下負抱史才,常恨不得一當牛刀小試。向與仆往復商論,窺兄底蘊,當非茍然為者。文安君又能虛心傾領,致幣敦請,自必一破從前宿習;殺青未畢,而觀者駭愕,以為創特,又豈一邑之書,而實天下之書矣。仆於此事,無能為役,辱存商榷,陳其固陋之衷,以庶幾螢燭增輝之義,兄其有以進我乎?
○答甄秀才論修志第二書
日前敬籌末議,薄殖淺陋,猥無定見,非復冀有補高深,聊以塞責云耳。乃辱教答,借獎有加,高標遠引,辭意摯懇,讀之真愧且畏也!足下負良史才,博而能斷,軒視前古,意志直欲駕范軼陳,區區郡邑志乘,不啻牛刀割鷇。乃才大心虛,不恥往復下問。鄙陋如仆,何以副若谷之懷耶?前書粗陳梗概,過辱虛譽,且欲悉詢其詳。仆雖非其人,輒因高情肫摯之深,不敢無一辭以覆,幸商擇焉。
一、體裁宜得史法也。州縣志乘,混雜無次,既非正體,編分紀表,亦涉僣妄。故前書折衷立法,以外紀、年譜、考、傳四體為主,所以避僣史之嫌,而求紀載之實也。然虛名宜避國史,而實意當法古人。外紀年譜之屬,今世志乘,百中僅見一二。若考之與傳,今雖渾稱志傳,其實二者之實,未嘗不載;特不能合於古史良法者,考體多失之繁碎,而傳體多失之渾同也。考之為體,乃仿書志而作。子長八書,孟堅十志,綜核典章,包函甚廣。范史分三十志,《唐書》廣五十篇,則已浸廣。至元修《宋史》,志分百六十馀。議者譏為科吏檔冊。然亦僅失裁制,致成汗漫;非若今之州縣志書,多分題目,浩無統攝也。如星野疆域沿革,山川物產,俱地理志中事也,戶口賦役,征榷市糴,俱食貨考中事也;災祥歌謠,變異水旱,俱五行志中事也;朝賀壇廟祀典,鄉飲賓興,俱禮儀志中事也。
凡百大小,均可類推。篇首冠以總名,下乃縷分件悉,匯列成編;非惟總萃易觀,亦且謹嚴得體。此等款目,直在一更置耳。而今志猥瑣繁碎,不啻市井泉貨注簿,米鹽凌雜,又何觀焉?或以長篇大章,如班固《食貨》,馬遷《平準》,大難結構。豈知文體既合史例,即使措辭如布算子,亦自條理可觀,切實有用。文字正不必沾沾顧慮,好為繁瑣也。
一、成文宜標作者也。班襲遷史,孝武以前,多用原文,不更別異;以《史》、《漢》同一紀載,而遷史久已通行,故無嫌也。他若詔令書表之屬,則因其本人本事而明敘之,故亦無嫌於抄錄成文。至《史記》贊秦,全用賈生三論,則以“善哉賈生推言”一句引起。《漢書·遷傳》全用《史記自序》,則以“遷之自序云爾”一句作收。雖用成文,而賓主分明,不同襲善。志為史體,其中不無引用成文,若如俗下之藝文選集,則作者本名,自應標於目錄之下。今若刊去所載文辭,分類載入考傳諸體,則作者本名易於刊去,須仍復如《史》《漢》之例,標而出之。至文有蔓長,須加刪節者,則以“其略曰”三字領起,如孟堅載賈誼諸疏之例,可也。援引舊文,自足以議論者,則如《伯夷列傳》中,入“其傳曰”
云云一段文字之例,可也。至若前綴序引,后附論贊,今世纂家,多稱野史氏曰,或稱外史氏曰,揆之於理,均未允協;莫如直仿東漢之例,標出論曰、序曰之體為安。至反覆辨正,存疑附異,或加案曰亦可。否則直入本文,不加標目,隨時斟酌,均在夫相體裁衣耳。
一、傳體宜歸畫一也。列傳行述入藝文志,前書已辨其非。然國史取材邑志,人物尤屬緊要。蓋典章法令,國有會典,官有案牘,其事由上而下,故天下通同,即或偶有遺脫,不患無從考證。至於人物一流,自非位望通顯,太常議謚,史臣立傳,則姓名無由達乎京師。其幽獨之士,貞淑之女,幸邀旌獎,按厥檔冊,直不啻花名卯冊耳。必待下詔纂修,開館投牒,然后得核。故其事由下而上,邑志不詳備,則日后何由而證也?夫傳即史之列傳體爾。《儒林》、《游俠》,遷《史》首標總目;《文苑》、《道學》,《宋史》又畫三科。先儒譏其標幟啟爭,然亦止標目不及審慎爾。非若后世志乘傳述碑版,統列藝文。及作人物列傳,又必專標色目,若忠臣、孝子、名賢、文苑之類,挨次排纂,每人多不過八九行,少或一二三行,名曰傳略。夫志曰輶軒實錄,宜詳於史,而乃以略體行之,此何說也?至於標目所不能該,義類兼有所附,非以董宣入《酷吏》,則於《周臣》闕韓通耳。按《史記》列傳七十,惟《循吏》、《儒林》而下九篇,標出總目。
《漢書》自《外戚》、《佞幸》而上七篇,標出總目。江都傳列三策,不必列以《儒林》;東方特好詼諧,不必列入《滑稽》。傳例既寬,便可載瑰特之行於法律之外;行相似者,比而附之;文章多者,錄而入之。但以庸濫徇情為戒,不以篇幅廣狹為拘,乃屬善之善耳。
一、論斷宜守謹嚴也。史遷序引斷語,俱稱太史公曰云云,所以別於敘事之文,并非專標色目。自班固作贊,范史撰論,亦已少靡。南朝諸史,則於傳志之末,散文作論,又用韻語,仿孟堅自敘體作贊,以綴論文之后,屋下架屋,斯為多文。自后相沿,制體不一。至明祖纂修《元史》,諭宋濂等據事直書,勿加論贊。雖寓謹嚴之意,亦非公是之道。仆則以為是非褒貶,第欲其平,論贊不妨附入;但不可作意軒輊,亦不得故恣吊詭。其有是非顯然,不待推論,及傳文已極抑揚,更無不盡之情者,不必勉強結撰,充備其數。
一、典章宜歸詳悉也。仆言典章自上而下,可較人物為略,然是極言傳之宜更詳耳。學校祭祀,一切開載會典者,茍州縣所常舉行,豈可因而不載?會典簡帙浩繁,購閱非易。使散在州縣各志,則人人可觀,豈非盛事?況州縣舉行之典,不過多費梨棗十馀枚耳。今志多刪不載,未知所謂。
一、自注宜加酌量也。班史自注於十志尤多。以后史家文字,每用自注。宋人刻偽《蘇注杜詩》,其不可強通者,則又妄加“公自注”三字。后人覺其偽者,轉矯之曰:古人文字,從無自注。然則如司馬《潛虛》,自加象傳,又何如耶?
志體既取詳贍,行文又貴簡潔,以類纂之意,而行紀傳之文,非加自注,何以明暢?但行文所載之事實,有須詳考顛末,則可自注。如《潛虛》之自解文義,則非志體所宜爾。
一、文選宜相輔佐也。詩文雜體入藝文志,固非體裁,是以前書欲取各體歸於傳考。然西京文字甚富,而班史所收之外,寥寥無覯者,以學士著撰,必合史例方收,而一切詩文賦頌,無昭明、李昉其人,先出而采輯之也。史體縱看,志體橫看,其為綜核一也。然綜核者事詳,而因以及文。文有關於土風人事者,其類頗夥,史固不得而盡收之。以故昭明以來,括代為選,唐有《文苑》,宋有《文鑒》,元有《文類》,明有《文選》,廣為銓次,鉅細畢收,其可證史事之不逮者,不一而足。故左氏論次《國語》,未嘗不引諺證謠;而十五《國風》,亦未嘗不別為一編,均隸太史。此文選志乘,交相裨益之明驗也。近楚撫於《湖廣通志》之外,又選《三楚文獻錄》。江蘇宋撫軍聘邵毗陵修《明文錄》外,更撰《三吳文獻錄》等集,亦佐《江南通志》之不及。仆淺陋寡聞,未知他省皆如是否?然即此一端,亦可類及。何如略仿《國風》遺意,取其有關民風流俗,參伍質證,可資考校,分列詩文記序諸體,勒為一邑之書,與志相輔,當亦不為無補。但此非足下之力所克為者,盍乘間為當事告焉?
一、列女宜分傳例也。列女名傳,創於劉向,分匯七篇,義近乎子;綴《頌》述《雅》,學通乎《詩》,而比事屬辭,實為史家之籍。班、馬二史,均闕此傳。
自范蔚宗東漢書中,始載《列女》,后史因之,遂為定則。然后世史家所謂列女,則節烈之謂,而劉向所敘,乃羅列之謂也。節烈之烈為列女傳,則貞節之與殉烈,已自有殊;若孝女義婦,更不相入,而閨秀才婦,道姑仙女,永無入傳之例矣。
夫婦道無成,節烈孝義之外,原可稍略;然班姬之盛德,曹昭之史才,蔡琰之文學,豈轉不及方技伶官之倫,更無可傳之道哉?劉向傳中,節烈孝義之外,才如妾婧,奇如魯女,無所不載;即下至施、旦,亦胥附焉。列之為義,可為廣矣。
自東漢以后,諸史誤以羅列之列,為殉烈之烈,於是法律之外,可載者少,而蔡文姬之入史,人亦議之。今當另立貞節之傳,以載旌獎之名;其正載之外,茍有才情卓越,操守不同,或有文采可觀,一長擅絕者,不妨入於列女,以附方技、文苑、獨行諸傳之例;庶婦德之不盡出於節烈,而茍有一長足錄者,亦不致有湮沒之嘆云。狂瞽之言,幸惟擇之!醉中草草,勿罪。
○與甄秀才論文選義例書(二)
辱示《文選》義例,大有意思,非熟知此道甘苦,何以得此?第有少意商復。
夫踵事增華,后來易為力;括代總選,須以史例觀之。昭明草創,與馬遷略同。
由六朝視兩漢,略已,先秦略之略已。周則子夏《詩序》,屈子《離騷》而外,無他策焉。亦猶天漢視先秦,略已,周則略之略已。五帝三王,則本紀略載而外,不更詳焉。昭明兼八代,《史記》采三古,而又當創事,故例疏而文約。《文苑》、《文鑒》,皆包括一代;《漢書》《唐書》,皆專紀一朝;而又藉前規,故條密而文詳。《文苑》之補載陳隨,則續昭明之未備;《文鑒》之并收制科,則廣昭明之未登。亦猶班固《地志》之兼采《職方》、《禹貢》,《隋書》諸志之補述梁、陳、周、齊,例以義起,斟酌損益,固無不可耳。夫一代文獻,史不盡詳,全恃大部總選,得載諸部文字於律令之外,參互考校,可補二十一史之不逮。其事綦重,原與揣摩家評選文字不同,工拙繁簡,不可屑屑校重。讀書者但當采掇大意,以為博古之功,斯有益耳。
△駁文選義例書再答
來書云:“得兄所論《文選》義例,甚以為不然。文章一道,所該甚廣,史特其中一類耳。選家之例,繁博不倫,四部九流,何所不有?而兄概欲以史擬之。
若馬若班,若表若志,斤斤焉以蕭唐諸選,削趾適履,求其一得符合。將毋陳大士初學時文,而家書悉裁為八股式否?東西兩京文字,入選寥寥,而班、范兩史排纂,遂為定本。惟李陵塞外一書,班史不載,便近齊梁小兒,果選裨史之不逮乎?抑史裨選之不逮乎?編年有《綱目》,紀傳有廿一史,歷朝事已昭如日星。
而兄復思配以文選,連床架屋,豈為風云月露之辭,可以補柱下之藏耶?選事仿於六朝,而史體亦壞於是,選之無裨於史明矣。考鏡古今,論列得失,在乎卓犖之士,不循循株守章句;孺歌婦嘆,均可觀采,豈皆與史等哉?昔人稱杜甫詩史,而楊萬里駁之,以為《詩經》果可兼《尚書》否?兄觀書素卓犖,而今言猶似牽於訓詁然者,仆竊不喜。或有不然,速賜裁示!”
惠書甚華而能辨,所賜於仆,豈淺鮮哉?然意旨似猶不甚相悉,而盛意不可虛,故敢以書報。文章一道,體制初不相沿,而原本各有所自。古人文字,其初繁然雜出,惟用所適,豈斤斤焉立一色目,而規規以求其一似哉?若云文事本博,而史特於中占其一類,則類將不勝其繁。《伯夷》、《屈原》諸傳,夾敘夾議;而《莊周》、《列子》之書,又多假敘事以行文。兄以選例不可一概,則此等文字,將何以畫分乎?經史子集,久列四庫,其原始亦非遠。試論六藝之初,則經目本無有也。大《易》非以圣人之書而尊之,一子書耳。《書》與《春秋》,兩史籍耳。《詩》三百篇,文集耳。《儀禮》、《周官》,律令會典耳。自《易》藏太卜而外,其馀四者,均隸柱下之籍,而后人取以考證古今得失之林,未聞沾沾取其若《綱目》紀傳者,而專為史類,其他體近繁博,遽不得與於是選也。
《詩》亡而后《春秋》作,《詩》類今之文選耳,而亦得與史相終始何哉?土風殊異,人事興衰,紀傳所不及詳,編年所不能錄,而參互考驗,其合於是中者,如《鴟梟》之於《金縢》,《乘舟》之於《左傳》之類;其出於是外者,如《七月》追述周先,《商頌》兼及異代之類;豈非文章史事,固相終始者與?兩京文字,入選甚少,不敵班、范所收,使當年早有如選《文苑》其人,裁為大部盛典,則兩漢事跡,吾知更赫赫如昨日矣。史體壞於六朝,自是風氣日下,非關《文選》。
昭明所收過略,乃可恨耳。所云不循循株守章句,不必列文於史中,顧斤斤畫文於史外,其見尚可謂之卓犖否?楊萬里不通太史觀風之意,故駁詩史之說。以兄之卓見而惑之,何哉?
○修志十議 (呈天門胡明府)
修志有二便:地近則易覈,時近則跡真。有三長:識足以斷凡例,明足以決去取,公足以絕請讬。有五難:清晰天度難,考衷古界難,調劑眾議難,廣徵藏書難,預杜是非難。有八忌:忌條理混雜,忌詳略失體,忌偏尚文辭,忌妝點名勝,忌擅翻舊案,忌浮記功績,忌泥古不變,忌貪載傳奇。有四體:皇恩慶典宜作紀,官師科甲宜作譜,典籍法制宜作考,名宦人物宜作傳。有四要:要簡,要嚴,要覈,要雅。今擬乘二便,盡三長,去五難,除八忌,而立四體,以歸四要。
請略議其所以然者為十條。先陳事宜,后定凡例,庶乎畫宮於堵之意云。
一,議職掌。提調專主決斷是非,總裁專主筆削文辭,投牒者敘而不議,參閱者議而不斷,庶各不相侵,事有專責。
二,議考證。邑志雖小,體例無所不備。考核不厭精詳,折衷務祈盡善。所有應用之書,自省府鄰境諸志而外,如《廿二史》、《三楚文獻錄》、《一統志》、圣祖仁皇帝御纂《方輿路程圖》、《大清會典》、《賦役全書》之屬,俱須加意采訪。他若邑紳所撰野乘、私記、文編、稗史、家譜、圖牒之類,凡可資搜討者,亦須出示徵收,博觀約取。其六曹案牘,律令文移,有關政教典故、風土利弊者,概令錄出副本,一體送館,以憑詳慎銓次。庶能鉅細無遺,永垂信史。
三,議徵信。邑志尤重人物,取舍貴辨真偽。凡舊志人物列傳,例應有改無削。新志人物,一憑本家子孫列狀投柜,核實無虛,送館立傳。此俱無可議者。
但所送行狀,務有可記之實,詳悉開列,以備采擇,方準收錄。如開送名宦,必詳曾任何職,實興何利,實除何弊,實於何事有益國計民生,乃為合例。如但云清廉勤慎,慈惠嚴明,全無實徵,但作計薦考語體者,概不收受。又如卓行亦必開列行如何卓,文苑亦必開列著有何書,見推士林,儒林亦必核其有功何經,何等著作有關名教,孝友亦必開明於何事見其能孝能友。品雖毋論庸奇偏全,要有真跡,便易采訪。否則行皆曾、史,學皆程、朱,文皆馬、班,品皆夷、惠,魚魚鹿鹿,何以辨真偽哉?至前志所收人物,果有遺漏,或生平大節,載不盡詳,亦準其與新收人物,一例開送,核實增補。
四,議徵文。人物之次,藝文為要。近世志藝文者,類輯詩文記序,其體直如文選;而一邑著述目錄,作者源流始末,俱無稽考,非志體也。今擬更定凡例,一仿班《志》劉《略》;標分部匯,刪蕪擷秀,跋其端委,自勒一考,可為他日館閣校讎取材,斯則有裨文獻耳。但藝文入志,例取蓋棺論定;現存之人,雖有著作,例不入志。此系御纂續考館成法,不同近日志乘,掇拾詩文,可取一時題詠,廣登尺幅者也。凡本朝前代學士文人,果有卓然成家,可垂不朽之業,無論經史子集,方技雜流,釋門道藏,圖畫譜牒,帖括訓詁,均得凈錄副本,投柜送館,以憑核纂。然所送之書,須屬共見共聞;即未刻行,亦必論完成集者,方準收錄。倘系抄撮稿本,畸零篇頁,及從無序跋論定之書,概不入編,庶乎循名責實之意。惟舊志原有目錄,而藏書至今散逸者,仍準入志,而於目錄之下,注一“亡”字以別之。
五,議傳例。史傳之作,例取蓋棺論定,不為生人立傳。歷考兩漢以下,如《非有先生》、《李赤》諸傳,皆以傳為游戲。《圬者》、《橐駝》之作,則借傳為議論。至《何蕃》、《方山》等傳,則又作貽贈序文之用。沿至宋人,遂多為生人作傳,其實非史法也。邑志列傳,全用史例,凡現存之人,例不入傳。惟婦人守節,已邀旌典;或雖未旌獎,而年例已符,操守粹白者,統得破格錄入。
蓋婦人從一而終,既無他志,其一生責任已畢,可無更俟沒身。而此等單寒之家,不必盡如文苑卓行之出入縉紳;或在窮鄉僻壤,子孫困於無力,以及偶格成例;今日不予表章,恐后此修志,不免遺漏,故搜求至汲汲也。至去任之官,茍一時政績卓然可傳,輿論交推,更無擬議者,雖未經沒身論定,於法亦得立傳。蓋志為此縣而作,為宰有功此縣,則甘棠可留;雖或緣故被劾,及鄉論未詳,安得沒其現施事跡?且其人已去,即無諛頌之嫌,而隔越方州,亦無遙訪其人存否之例。
惟其人現居本縣,或現升本省上官及有統轄者,仍不立傳;所以遠迎合之嫌,杜是非之議耳。其例得立傳人物,投遞行狀,務取生平大節合史例者,詳慎開載;纖瑣飣饾,凡屬浮文,俱宜刊去。其有事涉怪誕,義非懲創;或讬神鬼,或稱奇夢者,雖有所憑,亦不收錄,庶免鳧履羊鳴之誚。
六,議書法。典故作考,人物作傳,二體去取,均須斷制盡善,有體有要,乃屬不刊之書,可為后人取法。如考體但重政教典禮,民風土俗,而浮夸形勝,附會景物者,在所當略。其有古跡勝概,確乎可憑,名人題詠,卓然可紀者,亦從小書分注之例,酌量附入正考之下;所以釐正史體,別於稗乘耳。蓋志體譬之治室,廳堂甲第,謂之府宅可也。若依巖之構,跨水之亭,謂之別業可,謂之正寢則不可。玉{鹿主}絲絳,謂之仙服可,謂之紳笏則不可。此乃郡縣志乘,與臥游清福諸編之分別也。列傳亦以名宦鄉賢,忠孝節義,儒林卓行為重。文苑方技有長可見者,次之。如職官而無可紀之跡,科目而無可著之業,於法均不得立傳。
蓋志屬信史,非如憲綱冊籍,一以爵秩衣冠為序者也。其不應立傳者,官師另立歷任年譜,邑紳另有科甲年譜,年經月緯之下,但注姓名,不得更有浮辭填入。
即其中有應立傳者,亦不必更於譜內,注明有傳字樣,以昭畫一。若如近日通行之例,則紀官師者,既有職官志,以載受事年月,又有名宦志,以載歷任政績;而於他事有見於生祠碑頌、政績序記者,又收入藝文志。記邑紳者,既有科目志,又有人物志,亦分及第年分與一生行業為兩志;而其行業有見於志銘傳誄者,則又收入藝文志。一人之事,疊見三四門類,於是或於此處注傳見某卷,於彼處注詳見某志,字樣紛錯,事實倒亂,體裁煩碎,莫此為甚。今日修志,尤當首為釐定,一破俗例者也。
七,議援引。史志引用成文,期明事實,非尚文辭。茍於事實有關,即胥吏文移,亦所采錄,況上此者乎?茍於事實無關,雖班揚述作,亦所不取,況下此者乎?但舊志藝文所錄文辭,今悉散隸本人本事之下,則篇次繁簡不倫;收入考傳方幅之內,其勢不無刪潤。如恐嫌似剿襲,則於本文之上,仍標作者姓名,以明其所自而已。而標題之法,一仿《史》、《漢》之例。《史》、《漢》引用周秦諸子,凡尋常刪改字句,更不識別,直標“其辭曰”三字領起。惟大有刪改,不更仍其篇幅者,始用“其略曰”三字別之。若賈長沙諸疏是也。今所援引,一皆仿此。然諸文體中,各有應得援引之處,獨詩賦一體,應用之處甚少。惟地理考內,名勝條中,分注之下,可載少許,以證靈杰。他若抒寫性靈,風云月露之作,果系佳構,自應別具行稿,或入專主選文之書,不應攙入史志之內,方為得體。且古來十五《國風》,十二《國語》,并行不悖,未聞可以合為一書。則志中盛選詩詞,亦俗例之不可不亟改者。倘風俗篇中,有必須徵引歌謠之處,又不在其例。是又即《左》、《國》引諺徵謠之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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