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學下
諸子百家之患,起於思而不學;世儒之患,起於學而不思;蓋官師分而學不同於古人也。后王以謂儒術不可廢,故立博士,置弟子,而設科取士,以為誦法先王者勸焉。蓋其始也,以利祿勸儒術,而其究也,以儒術徇利祿,斯固不足言也。而儒宗碩師,由此輩出,則亦不可謂非朝廷風教之所植也。夫人之情,不能無所歆而動,既已為之,則思力致其實,而求副乎名。中人以上,可以勉而企焉者也。學校科舉,奔走千百才俊,豈無什一出於中人以上者哉?去古久遠,不能學古人之所學,則既以誦習儒業,即為學之究竟矣。而攻取之難,勢亦倍於古人,故於專門攻習儒業者,茍果有以自見,而非一切庸俗所可幾,吾無責焉耳。學博者長於考索,豈非道中之實積,而騖於博者,終身敝精勞神以徇之,不思博之何所取也?才雄者健於屬文,豈非道體之發揮?而擅於文者,終身苦心焦思以構之,不思文之何所用也?言義理者似能思矣,而不知義理虛懸而無薄,則義理亦無當於道矣。此皆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也。程子曰:“凡事思所以然,天下第一學問。”人亦盍求所以然者思之乎?天下不能無風氣,風氣不能無循環,一陰一陽之道,見於氣數者然也。所貴君子之學術,為能持世而救偏,一陰一陽之道,宜於調劑者然也。風氣之開也,必有所以取;學問文辭與義理,所以不無偏重畸輕之故也。風氣之成也,必有所以敝;人情趨時而好名,徇末而不知本也。是故開者雖不免於偏,必取其精者,為新氣之迎;敝者縱名為正,必襲其偽者,為末流之讬;此亦自然之勢也。而世之言學者,不知持風氣,而惟知徇風氣,且謂非是不足邀譽焉,則亦弗思而已矣。
○博約上
沈楓墀以書問學,自愧通人廣坐,不能與之問答。余報之以學在自立,人所能者,我不必以不能愧也。因取譬於貨殖,居布帛者,不必與知粟菽,藏藥餌者,不必與聞金珠;患己不能自成家耳。譬市布而或闕於衣材,售藥而或欠於方劑,則不可也。或曰:此即蘇子瞻之教人讀《漢書》法也,今學者多知之矣。余曰:言相似而不同,失之毫釐,則謬以千里矣。或問蘇君曰:“公之博贍,亦可學乎?”
蘇君曰:“可,吾嘗讀《漢書》矣,凡數過而盡之。如兵、農、禮、樂,每過皆作一意求之,久之而后貫徹。”因取譬於市貨,意謂貨出無窮,而操賈有盡,不可不知所擇云爾。學者多誦蘇氏之言,以為良法,不知此特尋常摘句,如近人之纂類策括者爾。問者但求博贍,固無深意。蘇氏答之,亦不過經生決科之業,今人稍留意於應舉業者,多能為之,未可進言於學問也。而學者以為良法,則知學者鮮矣。夫學必有所專,蘇氏之意,將以班書為學歟?則終身不能竟其業也,豈數過可得而盡乎?將以所求之禮、樂、兵、農為學歟?則每類各有高深,又豈一過所能盡一類哉?就蘇氏之所喻,比於操賈求貨,則每過作一意求,是欲初出市金珠,再出市布帛,至於米粟藥餌,以次類求矣。如欲求而盡其類歟?雖陶朱、猗頓之富,莫能給其賈也。如約略其賈,而每種姑少收之,則是一無所成其居積也。蘇氏之言,進退皆無所據,而今學者方奔走蘇氏之不暇,則以蘇氏之言,以求學問則不足,以務舉業則有馀也。舉業比戶皆知誦習,未有能如蘇氏之所為者,偶一見之,則固矯矯流俗之中,人亦相與望而畏之;而其人因以自命,以謂是學問,非舉業也,而不知其非也。蘇氏之學,出於縱橫。其所長者,揣摩世務,切實近於有用,而所憑以發揮者,乃策論也。策對必有條目,論鋒必援故實,茍非專門夙學,必須按冊而稽,誠得如蘇氏之所以讀《漢書》者嘗致力焉,則亦可以應猝備求,無難事矣。韓昌黎曰:“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鉤玄提要,千古以為美談;而韓氏所自為玄要之言,不但今不可見,抑且當日絕無流傳,亦必尋章摘句,取備臨文摭拾者耳。而人乃欲仿鉤玄提要之意而為撰述,是亦以蘇氏類求,誤為學問,可例觀也。或曰:如子所言,韓、蘇不足法歟?曰:韓、蘇用其功力,以為文辭助爾,非以此謂學也。
○博約中
或曰:舉業所以覘人之學問也。舉業而與學問科殊,末流之失耳。茍有所備以俟舉,即《記》之所謂博學強識以待問也,寧得不謂之學問歟?余曰:博學強識,儒之所有事也。以謂自立之基,不在是矣。學貴博而能約,未有不博而能約者也。以言陋儒荒俚,學一先生之言以自封域,不得謂專家也。然亦未有不約而能博者也。以言俗儒記誦漫漶,至於無極,妄求遍物,而不知堯、舜之知所不能也。博學強識,自可以待問耳,不知約守,而只為待問設焉,則無問者,儒將無學乎?且問者固將聞吾名而求吾實也;名有由立,非專門成學不可也,故未有不專而可成學者也。或曰:蘇氏之類求,韓氏之鉤玄提要,皆待問之學也,子謂不足以成家矣。王伯厚氏搜羅摘抉,窮幽極微;其於經、傳、子、史,名物制數,貫串旁騖,實能討先儒所未備。其所纂輯諸書,至今學者資衣被焉,豈可以待問之學而忽之哉?答曰:王伯厚氏,蓋因名而求實者也。昔人謂韓昌黎因文而見道,既見道,則超乎文矣。王氏因待問而求學,既知學,則超乎待問矣。然王氏諸書,謂之纂輯可也,謂之著述,則不可也,謂之學者求知之功力可也,謂之成家之學術,則未可也。今之博雅君子,疲精勞神於經傳子史,而終身無得於學者,正坐宗仰王氏,而誤執求知之功力,以為學即在是爾。學與功力,實相似而不同。學不可以驟幾,人當致攻乎功力則可耳。指功力以謂學,是猶指秫黍以謂酒也。
夫學有天性焉,讀書服古之中,有入識最初,而終身不可變易者是也。學又有至情焉,讀書服古之中,有欣慨會心,而忽焉不知歌泣何從者是也。功力有馀,而性情不足,未可謂學問也。性情自有,而不以功力深之,所謂有美質而未學者也。夫子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不知孰為功力,孰為性情。斯固學之究竟,夫子何以致是?則曰:“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今之俗儒,且憾不見夫子未修之《春秋》,又憾戴公得《商頌》,而不存七篇之闕目,以謂高情勝致,至相贊嘆。充其僻見,且似夫子刪修,不如王伯厚之善搜遺逸焉。蓋逐於時趨,而誤以擘績補苴謂足盡天地之能事也。幸而生后世也,如生秦火未毀以前,典籍具存,無事補輯,彼將無所用其學矣。
○博約下
或曰:子言學術,功力必兼性情,為學之方,不立規矩,但令學者自認資之所近與力能勉者,而施其功力,殆即王氏良知之遺意也。夫古者教學,自數與方名,誦詩舞勺,各有一定之程,不問人之資近與否,力能勉否。而子乃謂人各有能有所不能,不相強也,豈古今人有異教與?答曰:今人不學,不能同於古人,非才不相及也,勢使然也。自官師分,而教法不合於一,學者各以己之所能私相授受,其不同者一也。且官師既分,則肄習惟資簡策,道不著於器物,事不守於職業,其不同者二也。故學失師所師承,六書九數,古人幼學,皆已明習,而后世老師宿儒,專門名家,殫畢生精力求之,猶不能盡合於古,其不同者三也。天時人事,今古不可強同,非人智力所能為也。然而六經大義,昭如日星,三代損益,可推百世。高明者由大略而功求,沉潛者循度數而徐達。資之近而力能勉者,人人所有,則人人可自得也,豈可執定格以相強歟?王氏致良知之說,即孟子之遺言也。良知曰致,則固不遺功力矣。朱子欲人因所發而遂明,孟子所謂察識其端而擴充之,胥是道也。而世儒言學,輒以良知為諱,無亦懲於末流之失,而謂宗指果異於古所云乎?
或曰:孟子所謂擴充,固得仁、義、禮、智之全體也。子乃欲人自識所長,遂以專其門而名其家,且戒人之旁騖焉,豈所語於通方之道歟?答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道欲通方,而業須專一,其說并行而不悖也。圣門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然自顏、曾、賜、商,所由不能一轍。再傳而后,荀卿言《禮》,孟子長於《詩》、《書》,或疏或密,途徑不同,而同歸於道也。后儒途徑所由寄,則或於義理,或於制數,或於文辭,三者其大較矣。三者致其一,不能不緩其二,理勢然也。知其所致為道之一端,而不以所緩之二為可忽,則於斯道不遠矣。徇於一偏,而謂天下莫能尚,則出奴入主,交相勝負,所謂物而不化者也。是以學必求其心得,業必貴於專精,類必要於擴充,道必抵於全量,性情喻於憂喜憤樂,理勢達於窮變通久,博而不雜,約而不漏,庶幾學術醇固,而於守先待后之道,如或將見之矣。
○言公上
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於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志期於道,言以明志,文以足言。其道果明於天下,而所志無不申,不必其言之果為我有也。
《虞書》曰:“敷奏以言,明試以功。”此以言語觀人之始也。必於試功而庸服,則所貴不在言辭也。誓誥之體,言之成文者也。茍足立政而敷治,君臣未嘗分居立言之功也。周公曰:“王若曰多方。”誥四國之文也。說者以為周公將王之命,不知斯言固本於周公,成王允而行之,是即成王之言也。蓋圣臣為賢主立言,是謂賢能任圣,是亦圣人之治也。曾氏鞏曰:“典謨載堯、舜功績,并其精微之意而亦載之,是豈尋常所及哉?當時史臣載筆,亦皆圣人之徒也。”由是觀之,賢臣為圣主述事,是謂賢能知圣,是亦圣人之言也。文與道為一貫,言與事為同條,猶八音相須而樂和,不可分屬一器之良也。五味相調而鼎和,不可標識一物之甘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於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司馬遷曰:“《詩》三百篇,大抵賢圣發憤所為作也。”是則男女慕悅之辭,思君懷友之所讬也。征夫離婦之怨,忠國憂時之所寄也。必泥其辭,而為其人之質言,則《鴟鸮》實鳥之哀音,何怪鮒魚忿誚於莊周,《萇楚》樂草之無家,何怪雌風慨嘆於宋玉哉?夫詩人之旨,溫柔而敦厚,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舒其所憤懣,而有裨於風教之萬一焉,是其所志也。因是以為名,則是爭於藝術之工巧,古人無是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於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夫子曰:“述而不作。”六藝皆周公之舊典,夫子無所事作也。《論語》則記夫子之言矣。“不恒其德”,證義巫醫,未嘗明著《易》文也。“不忮不求”
之美季路,“誠不以富”之嘆夷齊,未嘗言出於《詩》也。“允執厥中”之述堯言,“玄牡昭告”之述湯誓,未嘗言出於《書》也。(《墨子》引《湯誓》。)《論語》記夫子之微言,而《詩》、《書》初無識別,蓋亦述作無殊之旨也。
(王伯厚常據古書出孔子前者,考證《論語》所記夫子之言,多有所本。古書或有偽讬,不盡可憑,要之古人引用成說,不甚拘別。)夫子之言,見於諸家之稱述,(諸家不無真偽之參,而子思、孟子之書,所引精粹之言,亦多出於《論語》所不載。)而《論語》未嘗兼收,蓋亦詳略互讬之旨也。夫六藝為文字之權輿,《論語》為圣言之薈粹,創新述故,未嘗有所庸心,蓋取足以明道而立教,而圣作明述,未嘗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其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周衰文弊,諸子爭鳴,蓋在夫子既歿,微言絕而大義之已乖也。然而諸子思以其學易天下,固將以其所謂道者,爭天下之莫可加,而語言文字,未嘗私其所出也。先民舊章,存錄而不為識別者,《幼官》、《弟子》之篇,《月令》、《土方》之訓是也。(《管子·地圓》,《淮南·地形》,皆土訓之遺。)輯其言行,不必盡其身所論述者,管仲之述其身死后事,韓非之載其李斯《駁議》是也。《莊子.讓王》、《漁父》之篇,蘇氏謂之偽讬;非偽讬也,為莊氏之學者所附益爾。《晏子春秋》,柳氏以謂墨者之言。非以晏子為墨,為墨學者述晏子事,以名其書,猶孟子之《告子》、《萬章》名其篇也。《呂氏春秋》,先儒與《淮南鴻烈》之解同稱,蓋謂集眾賓客而為之,不能自命專家,斯固然矣。然呂氏、淮南,未嘗以集眾為諱,如后世之掩人所長以為己有也。二家固以裁定之權,自命家言,故其宗旨,未嘗不約於一律,(呂氏將為一代之典要,劉安讬於道家之支流。)斯又出於賓客之所不與也。諸子之奮起,由於道術既裂,而各以聰明才力之所偏,每有得於大道之一端,而遂欲以之易天下。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故將推衍其學術,而傳之其徒焉。茍足顯其術而立其宗,而援述於前,與附衍於后者,未嘗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其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夫子因魯史而作《春秋》,孟子曰:“其事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自謂竊取其義焉耳。載筆之士,有志《春秋》之業,固將惟義之求,其事與文,所以藉為存義之資也。世之譏史遷者,責其裁裂《尚書》、《左氏》、《國語》、《國策》之文,以謂割裂而無當,(出蘇明允《史論》。)世之譏班固者,責其孝武以前之襲遷書,以謂盜襲而無恥,(出鄭漁仲《通志》。)此則全不通乎文理之論也。遷史斷始五帝,沿及三代、周、秦,使舍《尚書》、《左》、《國》,豈將為憑虛、亡是之作賦乎?必謂《左》、《國》而下,為遷所自撰,則陸賈之《楚漢春秋》,高祖孝文之《傳》,皆遷之所采摭,其書后世不傳,而徒以所見之《尚書》、《左》、《國》,怪其割裂焉,可謂知一十而不知二五者矣。固書斷自西京一代,使孝武以前,不用遷史,豈將為經生決科之同題而異文乎?必謂孝武以后,為固之自撰,則馮商、揚雄之紀,劉歆、賈護之書,皆固之所原本,其書后人不見,而徒以所見之遷史,怪其盜襲焉,可謂知白出而不知黑入者矣。
以載言為翻空歟?揚、馬詞賦,尤空而無實者也。馬、班不為文苑傳,藉是以存風流文采焉,乃述事之大者也。以敘事為徵實歟?年表傳目,尤實而無文者也。
《屈賈》、《孟荀》、《老莊申韓》之標目,《同姓侯王》、《異姓侯王》之分表,初無發明,而僅存題目,褒貶之意,默寓其中,乃立言之大者也。作史貴知其意,非同於掌故,僅求事文之末也。夫子曰:“我欲讬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此則史氏之宗旨也。茍足取其義而明其志,而事次文篇,未嘗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其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漢初經師,抱殘守缺,以其畢生之精力,發明前圣之緒言,師授淵源,等於宗支譜系;觀弟子之術業,而師承之傳授,不啻鳧鵠黑白之不可相淆焉,學者不可不盡其心也。公、穀之於《春秋》,后人以謂假設問答以闡其旨爾。不知古人先有口耳之授,而后著之竹帛焉,非如后人作經義,茍欲名家,必以著述為功也。
商瞿受《易》於夫子,其后五傳而至田何。施、孟、梁邱,皆田何之弟子也。然自田何而上,未嘗有書,則三家之《易》,著於《藝文》,皆悉本於田何以上口耳之學也。是知古人不著書,其言未嘗不傳也。治韓《詩》者,不雜齊、魯,傳伏《書》者,不知孔學;諸學章句訓詁,有專書矣。門人弟子,據引稱述,雜見傳紀章表者,不盡出於所傳之書也,而宗旨卒亦不背乎師說。則諸儒著述成書之外,別有微言緒論,口授其徒,而學者神明其意,推衍變化,著於文辭,不復辨為師之所詔,與夫徒之所衍也。而人之觀之者,亦以其人而定為其家之學,不復辨其孰為師說,孰為徒說也。蓋取足以通其經而傳其學,而口耳竹帛,未嘗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於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言公中
嗚呼!世教之衰也,道不足而爭於文,則言可得而私矣;實不充而爭於名,則文可得而矜矣。言可得而私,文可得而矜,則爭心起而道術裂矣。古人之言,欲以喻世;而后人之言,欲以欺世。非心安於欺世也,有所私而矜焉,不得不如是也。古人之言,欲以淑人;后人之言,欲以炫己。非古人不欲炫,而后人偏欲炫也,有所不足與不充焉,不得不如是也。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操術不可不慎也。”古人立言處其易,后人立言處其難。何以明之哉?古人所欲通者,道也。不得已而有言,譬如喜於中而不得不笑,疾被體而不能不呻,豈有計於工拙敏鈍,而勉強為之效法哉?若夫道之所在,學以趨之,學之所在,類以聚之,古人有言,先得我心之同然者,即我之言也。何也?其道同也。傳之其人,能得我說而變通者,即我之言也。何也?其道同也。窮畢生之學問思辨於一定之道,而上通千古同道之人以為之藉,下俟千古同道之人以為之輔,其立言也,不易然哉?惟夫不師之智,務為無實之文,則不喜而強為笑貌,無病而故為呻吟,已不勝其勞困矣;而況挾恐見破之私意,竊據自擅之虛名,前無所藉,后無所援,處勢孤危而不可安也,豈不難哉?夫外飾之言,與中出之言,其難易之數可知也。
不欲爭名之言,與必欲爭名之言,其難易之數,又可知也。通古今前后,而相與公之之言,與私據獨得,必欲己出之言,其難易之數,又可知也。立言之士,將有志於道,而從其公而易者歟?抑徒競於文,而從其私而難者歟?公私難易之間,必有辨矣。嗚呼!安得知言之士,而與之勉進於道哉?
古未有竊人之言以為己有者,伯宗梁山之對,既受無后之誚,而且得蔽賢之罪矣。古未有竊人之文以為己有者,屈平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既思欺君,而且以讒友矣。竊人之美,等於竊財之盜,老氏言之斷斷如也。其弊由於自私其才智,而不知歸公於道也。向令伯宗薦輦者之賢,而用縞素哭祠之成說,是即伯宗興邦之言也,功不止於梁山之事也。上官大夫善屈平而贊助所為憲令焉,是即上官造楚之言也,功不止於憲令之善也。韓琦為相,而歐陽修為翰林學士。
或謂韓公無文章,韓謂“琦相而用修為學士,天下文章,孰大於琦?”嗚呼!若韓氏者,可謂知古人言公之旨矣。
竊人之所言,以為己有者,好名為甚,而爭功次之。功欺一時,而名欺千古也。以己之所作,偽讬古人者,奸利為甚,而好事次之;好事則罪盡於一身,奸利則效尤而蔽風俗矣。齊邱竊《化書》於譚峭,郭象竊《莊》注於向秀,君子以謂儇薄無行矣。作者如有知,但欲其說顯白於天下,而不必明之自我也。然而不能不恫心於竊之者,蓋穿窬胠篋之智,必有竄易更張以就其掩著,而因以失其本指也。劉炫之《連山》,梅賾之《古文尚書》,應詔入獻,將以求祿利也。侮圣人之言,而竊比河間、河內之蒐討,君子以為罪不勝誅矣。夫墳典既亡,而作偽者之搜輯補苴,(如古文之采輯逸書,散見於記傳者,幾無遺漏。)亦未必無什一之存也。然而不能不深惡於作偽者,遺篇逸句,附於闕文,而其義猶存;附會成書,而其義遂亡也。向令易作偽之心力,而以采輯補綴為己功,則功豈下於河間之《禮》,河內之《書》哉?(王伯厚之《三家詩考》,吳草廬之《逸禮》,生於宋、元之間,去古浸遠,而尚有功於經學。六朝古書不甚散亡,其為功,較之后人,必更易為力,惜乎計不出此,反藉以作偽。)郭象《秋水》、《達生》之解義,非無精言名理可以為向之亞也;向令推闡其旨,與秀之所注,相輔而行,觀者亦不辨其孰向孰郭也,豈至遽等穿窬之術哉?不知言公之旨,而欲自私自利以為功,大道隱而心術不可復問矣。
學者莫不有志於不朽,而抑知不朽固自有道乎?言公於世,則書有時而亡,其學不至遽絕也。蓋學成其家,而流衍者長,觀者考求而能識別也。孔氏古文雖亡,而史遷問故於安國,今遷書具存,而孔氏之《書》,未盡亡也。韓氏之《詩》雖亡,而許慎治《詩》兼韓氏;今《說文》具存,而韓嬰之《詩》,未盡亡也。
劉向《洪范五行傳》,與《七略別錄》雖亡,而班固史學出劉歆;(歆之《漢記》,《漢書》所本。)今《五行》、《藝文》二志具存,而劉氏之學未亡也。亦有后學讬之前修者,褚少孫之藉靈於馬遷,裴松之之依光於陳壽,非緣附驥,其力不足自存也。又有道同術近,其書不幸亡逸,藉同道以存者,《列子》殘闕,半述於莊生,楊朱書亡,多存於《韓子》;蓋莊、列同出於道家,而楊朱為我,其術自近名法也。又有才智自騁,未足名家,有道獲親,幸存斧琢之質者,告子杞柳湍水之辨,藉孟子而獲傳;惠施白馬三足之談,因莊生而遂顯;雖為射者之鵠,亦見不羈之才,非同泯泯也。又有瑣細之言,初無高論,而幸入會心,竟垂經訓。
孺子濯足之歌,通於家國;時俗苗碩之諺,證於身心。其喻理者,即淺可深;而獲存者,無俗非雅也。凡若此者,非必古人易而后人難也,古人巧而后人拙也,古人是而后人非也,名實之勢殊,公私之情異,而有意於言與無意於言者,不可同日語也。故曰:無意於文而文存,有意於文而文亡。
今有細民之訟,兩造具辭,有司受之,必據其辭而賞罰其直枉焉。所具之辭,豈必鄉曲細民能自撰哉?而曲直賞罰,不加為之辭者,而加之訟者,重其言之之意,而言固不必計其所出也。墓田隴畝,祠廟宗支,履勘碑碣,不擇鄙野,以謂較論曲直,舍是莫由得其要焉。豈無三代鐘鼎,秦、漢石刻,款識奇古,文字雅奧,為后世所不可得者哉?取辨其事,雖庸而不可廢;無當於事,雖奇而不足爭也。然則后之學者,求工於文字之末,而欲據為一己之私者,其亦不足與議於道矣。
或曰:指遠辭文,《大傳》之訓也。辭遠鄙倍,賢達之言也。“言之不文,行之不遠”,辭之不可以已也。今曰求工於文字之末者非也,其何以為立言之則歟?曰:非此之謂也。《易》曰:“修辭立其誠。”誠不必於圣人至誠之極致,始足當於修辭之立也。學者有事於文辭,毋論辭之如何,其持之必有其故,而初非徒為文具者,皆誠也。有其故,而修辭以副焉,是其求工於是者,所以求達其誠也。“《易》奇而法,《詩》正而葩”,“《易》以道陰陽”,《詩》以道性情也。其所以修而為奇與葩者,則固以謂不如是,則不能以顯陰陽之理與性情之發也。故曰:非求工也。無其實而有其文,即六藝之辭,猶無所取,而況其他哉?
文,虛器也;道,實指也。文欲其工,猶弓矢欲其良也。弓矢可以御寇,亦可以為寇,非關弓矢之良與不良也。文可以明道,亦可以叛道,非關文之工與不工也。陳琳為袁紹草檄,聲曹操之罪狀,辭采未嘗不壯烈也。他日見操,自比矢之不得不應弦焉。使為曹操檄袁紹,其工亦必猶是爾。然則徒善文辭,而無當於道,譬彼舟車之良,洵便於乘者矣,適燕與粵,未可知也。
圣人之言,賢人述之,而或失其指。賢人之言,常人述之,而或失其指。人心不同,如其面焉。而曰言讬於公,不必盡出於己者,何也?蓋謂道同而德合,其究終不至於背馳也。且賦詩斷章,不啻若自其口出,而本指有所不拘也。引言互辨,與其言意或相反,而古人并存不廢也。前人有言,后人援以取重焉,是同古人於己也。前人有言,后人從而擴充焉,是以己附古人也。仁者見仁,知者見知,言之從同而異,從異而同者,殆如秋禽之毛,不可遍舉也。是以后人述前人,而不廢前人之舊也。以為并存於天壤,而是非失得,自聽知者之別擇,乃其所以為公也。君子惡夫盜人之言,而遽鏟去其跡,以遂掩著之私也。若夫前人已失其傳,不得已而取裁后人之論述,是乃無可如何,譬失祀者,得其族屬而主之,亦可通其魂魄爾。非喻言公之旨,不足以知之。
○言公下
於是泛濫文林,回翔藝苑;離形得似,弛羈脫韅;上窺作者之指,下挹時流之撰。口耳之學既微,竹帛之功斯顯。窟巢讬足,遂啟璇雕;毛葉御寒,終開組纂。名言忘於太初,流別生於近晚。譬彼觱沸酌於觴竇,斯褰裳以厲津;隄防拯於橫流,必方舟而濟亂。推言公之宗旨,得吾道之一貫。惟日用而不知,鸮炙忘乎飛彈。試一攬夫沿流,蔚春畦之蔥蒨。
若乃九重高拱,六合同風。王言綸綍,元氣寰中。秉鈞燮鼎之臣,襄謨殿柏;珥筆執簡之士,承旨宸楓。於是西掖揮麻,北門視草。天風四方,淵雷八表。敷洋溢之德音,述憂勤之懷抱。崇文則山《韶》海《濩》,厲武則泰秣汃驅。敷政則云龍就律,恤災則鳩鵠回腴。斯并石室金縢,史宬尊藏掌故;而縹函緗軸,學士輯為家書。左史右史之紀,王者無私,內制外制之集,詞臣非擅。雖木天清閟,公言自有專官;而竹簟茅檐,存互何妨於外傳也。(制誥之公。)至於右文稽古,購典延英。鸞臺述史,虎觀談經。議簧校幟,六天、五帝、三統、九疇之論,專家互執;《禮》仇《書》訟,齊言、魯故、孔壁、梁墳之說,稱制以平。《正義》定著乎一家,《晉史》約刪以百卷。六百年之解詁章疏,(《五經正義》,取兩漢六朝專家之說而定於一。)十八家之編年紀傳。(《晉史》一十八家。)譬彼漳分江合,濟伏何橫,淮申沔曲,汩兮朝宗於谷王;翡翠空青,蔚藍芝紫,水碧砂丹,爛兮章施於采絢。凡以統車書而一視聽,齊鈞律而抑邪濫。雖統名乎敕定,實舉職於儒臣。領袖崇班,表進勒名首簡;群工集事,一時姓氏俱湮。蓋新廟獻功,豈計眾匠奔趨,而將作用紀?明禋成禮,何論庖人治俎,而尸祝辭陳!(館局之公。)爾其三臺八座,百職庶司,節鎮統部,郡縣分治。羅群星於秋旻,茁百谷於東菑。簿書稠匝,卷牒紛披。文昌武庫,禮司樂署之燦爛,若輻湊而運軸於車輪;甲兵犴訟,錢貨農田之條理,若棋置而列枰以方罫。雁行進藍田之牒,準令式而文行;牛耳招平原之徒,奉故事而畫諾。是則命筆為刀,稱書曰隸。遣言出自胥徒,得失歸乎長吏。蓋百官治而萬民察,所以易結繩而為書契。昧者徒爭於末流,知者乃通其初意。(文移之公。)若夫侯王將相,岳牧群公。鈴閤啟事,戟門治戎。稱崇高之富貴,具文武之威風。則有書記翩翩,風流名士,幕府賓客,文學掾史。鷂擊海濱,仲連飛書於沙漠;鷹揚河朔,孔璋馳檄於當涂。王粲慷慨而依劉,賦傳荊闕;班固倜儻以從竇,銘勒狼居。芻毀涂摧,死魄感惠連之吊;鶯啼花發,生魂歸希范之書。斯或精誠貫金石之堅,忠烈奮風云之氣。輸情則青草春生,騰說則黃濤夏沸。感幽則山鬼夜啼,顯明則海靈朝霽。并能追杳入冥,傳心達志。變化從人,曲屈如意。
蓋利祿之途既廣,則揣摩之功微至。中晚文人之集,強半捉刀之技。既合馭而和鸞,豈分途而爭幟?(書記之公。)蓋聞富貴愿足,則慕神仙。黃白之術既絀,文章之尚斯專。度生人之不朽,久視弗若名傳;既懲愚而顯智,遂以后而勝前。則有爵擅七貂,抑或戶封十萬,當退食之委蛇,或休沐之閑宴。恥汩沒於世榮,乃雅羨乎述贊。於是西園集雅,東閣賓儒,列鉛置槧,紛墨披朱。求藝林之勝事,遂合力而并圖。或抱荊山之璞,或矜隋侯之珠,或寶燕市之石,或濫齊門之竽;皆懷私而自媚,視匠指而奔趨。
既取多而用閎,譬峙糧而聚稾。藉大力以賅存,供善學之搜討。立功固等乎立言,何嘗少謝於專家之獨造也哉?(募集之公。)至如《詩》、《騷》體變,樂府登場。《朱鷺》、《悲翁》,《上邪》《如張》之篇題,學士無徵於詮解;呼豨、瑟二,存吾、幾令之音拍,工師惟記乎鏗鏘。則有擬議形容,敷陳推表。好事者為之說辭,傷心人別有懷抱。金羈白馬,酒市釵樓,年少之樂也;關山楊柳,行李風煙,離別之情也。草蒨禽肥,馬驕弓逸,游獵之快也;隴水嗚咽,塞日昏黃,征戍之行也。或以感憤而申征夫之怨,或以悒郁而抒去妾之悲;或以曠懷而恢游宴之興,或以古意而讬艷冶之詞。蓋傳者未達其旨,遂謂《子夜》乃女子之號,《木蘭》為自敘之詩。茍不背於六藝之比興,作者豈欲以名姓而自私。(樂府之公。)別有辭人點竄,略仿史刪。(因襲成文,或稍加點竄,惟史家義例有然。詩文集中,本無此例。間有同此例者,大有神奇臭腐之別,不可不辨。)鳳困荊墟,悲迷陽於南國;(莊子改《鳳兮歌》。)《鹿鳴》萍野,誦宵《雅》於《東山》。
(魏武用《小雅》詩。)女蘿薜荔,陌上演山鬼之辭;綺纻流黃,狹斜襲婦艷之故。(樂府《陌上桑》與《三婦艷》之辭也。)梁人改《隴頭》之歌,(增減古辭為之。)韓公刪《月蝕》之句,(刪改盧仝之詩。)豈惟義取斷章,不異賓筵奏賦。(歌古人詩,見己意也。)以至河分罔勢,乃聯春草青痕;(宋詩僧用唐句。)積雨空林,爰入水田白鷺。譬之古方今效,神加減於刀圭;趙壁漢師,變旌旗於節度。藝林自有雅裁,條舉難窮其數者也。茍為不然,效出於尤。仿《同谷》之七歌,(宋后詩人頗多。)擬河間之《四秋》,(傅玄、張載,尚且為之,大可駭怪。)非由中以出話,如隨聲而助謳。直是孩提學語,良為有識所羞者矣。
(點竄之公。)
又有詩人流別,懷抱不同。變韻言兮裁文體,擬古事兮達私衷。旨原諸子之寓辭,文人沿襲而成風;后人不得其所自,因疑作偽而相攻。蓋傷心故國,斯傳塞外之書;(李陵《答蘇武書》,自劉知幾以后,眾口一辭,以為偽作。以理推之,偽者何所取乎?當是南北朝時,有南人羈北,而事類李陵,不忍明言者,擬此書以見志耳。)灰志功名,乃讬河邊之喻;(世傳鬼谷子《與蘇秦張儀書》,言河邊之樹,處非其地,故招剪伐,讬喻以招二子歸隱,疑亦功高自危之人所讬言也。)讀者以意逆志,不異騷人之賦。(出之本人,其意反淺,出之擬作,其意甚深,同於騷也。)其后詞科取士,用擬文為掌故。莊嚴則詔誥章表,威猛則文檄露布。作頌準於王褒,著論裁於賈傅。茲乃為矩為規,亦趨亦步。庶幾他有心而予忖,亦足闡幽微而互著。(擬文之公。)又如文人假設,變化不拘。《詩》通比興,《易》擬象初。莊入巫咸之座,屈造詹尹之廬。楚太子疾,有客來吳。烏有、子虛之徒,爭談於較獵;憑虛、安處之屬,講議於京都。《解嘲》、《客難》、《賓戲》之篇衍其緒,鏡機、玄微、沖漠之類濬其途。此則寓言十九,詭說萬殊者也。乃其因事著稱,緣人生義。譬若酒襲杜康之名,錢用鄧通之字。空槐落火,桓溫發嘆於仲文之遷;(庾信《枯樹賦》所借用者。其實殷仲文遷東陽,在桓溫久卒之后。)素月流天,王粲抽毫於應、劉之逝。(謝莊《月賦》所借用者,其實王粲卒於應、劉之前。)斯則善愁即為宋玉,豈必楚廷?曠達自是劉伶,何論晉世?善讀古人之書,尤貴心知其意。愚者介介而爭,古人不以為異也已。(假設之公。)及夫經生制舉,演義為文;雖源出於訓故,實解主於餐新。截經書兮命題,制變化兮由人。長或連篇累章,短或片言只字。脫增減兮毫釐,即步移兮景徒。
為圣賢兮立言,或庸愚兮申志。并欲描情摩態,設身處地。或語全而意半,或神到而形未,如云去而尚留,如馬躍而未逝。縱收俄頃之間,刻畫幾希之際。水平劑量,何足喻其充周;歷算交躔,曾莫名其微至。《易》奇《詩》正,《禮》節樂和,以至《左》夸《莊》肆,屈幽《史》潔之文理,無所不包;天人性命,經濟宏通,以及儒紛墨儉,名釽法深之學術,無乎不備。惟制頒於功令,而義得於師承。嚴民生之三事,約智力於規繩。守共由之義法,申各盡之精能。體會為言,曾何嫌乎擬圣;因心作則,豈必縱己說而成名。(制義之公。)凡此區分類別,鱗次部周。夭華媚春,碩果酣秋。極淺深之殊致,標左右之分流。其匿也幾括,其爭也寇讎。其同也交譽,其異也互糾。其合也沾沾而自喜,其違也耿耿而孤憂。孰鴻鵠而高舉,孰鷃鵲而啁啾?孰梧桐於高岡,孰茅葦於平洲,眾自是而人非,喜伐異而黨儔。飲齊井而相捽,曾不知伏泉之在幽。由大道而下覽夫群言,奚翅激、謞、叱、吸、叫、嚎、穾、咬之殊聲,而醞釀於鼻、口、耳、枅、圈、臼、洼、污之異竅。厲風濟而為虛,知所據而有者,一土囊之噫嘯。能者無所競其名,黠者無所事其剽。覈者無所恃其辨,夸者無所爭其耀。識言公之微旨,庶自得於道妙。(或疑著述不當入辭賦,不知著述之體,初無避就,荀卿有《賦篇》矣,但無實之辭賦,自不宜溷著述爾。)
卷三 內篇三
書名:文史通義 作者:章學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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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德
才、學、識三者,得一不易,而兼三尤難,千古多文人而少良史,職是故也。
昔者劉氏之玄,蓋以是說謂足盡其理矣。雖然,史所貴者義也,而所具者事也,所憑者文也。孟子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義則夫子自謂竊取之矣。”
非識無以斷其義,非才無以善其文,非學無以練其事,三者固各有所近也,其中固有似之而非者也。記誦以為學也,辭采以為才也,擊斷以為識也,非良史之才、學、識也。雖劉氏之所謂才、學、識,猶未足以盡其理也。夫劉氏以謂有學無識,如愚估操金,不解貿化。推此說以證劉氏之指,不過欲於記誦之間,知所決擇,以成文理耳。故曰:古人史取成家,退處士而進奸雄,排死節而飾主闕,亦曰一家之道然也。此猶文士之識,非史識也。能具史識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謂著書者之心術也。夫穢史者所以自穢,謗書者所以自謗,素行為人所羞,文辭何足取重。魏收之矯誣,沈約之陰惡,讀其書者,先不信其人,其患未至於甚也。所患夫心術者,謂其有君子之心,而所養未底於粹也。夫有君子之心,而所養未粹,大賢以下,所不能免也。此而猶患於心術,自非夫子之《春秋》,不足當也。以此責人,不亦難乎?是亦不然也。蓋欲為良史者,當慎辨於天人之際,盡其天而不益以人也。盡其天而不益以人,雖未能至,茍允知之,亦足以稱著述者之心術矣。而文史之儒,競言才、學、識,而不知辨心術以議史德,烏乎可哉?
夫是堯、舜而非桀、紂,人皆能言矣。崇王道而斥霸功,又儒者之習故矣。
至於善善而惡惡,褒正而嫉邪,凡欲讬文辭以不朽者,莫不有是心也。然而心術不可不慮者,則以天與人參,其端甚微,非是區區之明所可恃也。夫史所載者事也,事必藉文而傳,故良史莫不工文,而不知文又患於為事役也。蓋事不能無得失是非,一有得失是非,則出入予奪相奮摩矣。奮摩不已,而氣積焉。事不能無盛衰消息,一有盛衰消息,則往復憑吊生流連矣。流連不已,而情深焉。凡文不足以動人,所以動人者,氣也。凡文不足以入人,所以入人者,情也。氣積而文昌,情深而文摯;氣昌而情摯,天下之至文也。然而其中有天有人,不可不辨也。
氣得陽剛,而情合陰柔。人麗陰陽之間,不能離焉者也。氣合於理,天也;氣能違理以自用,人也。情本於性,天也;情能汩性以自恣,人也。史之義出於天,而史之文,不能不藉人力以成之。人有陰陽之患,而史文即忤於大道之公,其所感召者微也。夫文非氣不立,而氣貴於平。人之氣,燕居莫不平也。因事生感,而氣失則宕,氣失則激,氣失則驕,毗於陽矣。文非情不深,而情貴於正。人之情,虛置無不正也。因事生感,而情失則流,情失則溺,情失則偏,毗於陰矣。
陰陽伏沴之患,乘於血氣而入於心知,其中默運潛移,似公而實逞於私,似天而實蔽於人,發為文辭,至於害義而違道,其人猶不自知也。故曰心術不可不慎也。
夫氣勝而情偏,猶曰動於天而參於人也。才藝之士,則又溺於文辭,以為觀美之具焉,而不知其不可也。史之賴於文也,猶衣之需乎采,食之需乎味也。采之不能無華樸,味之不能無濃淡,勢也。華樸爭而不能無邪色,濃淡爭而不能無奇味。邪色害目,奇味爽口,起於華樸濃淡之爭也。文辭有工拙,而族史方且以是為競焉,是舍本而逐末矣。以此為文,未有見其至者。以此為史,豈可與聞古人大體乎?
韓氏愈曰:“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仁者情之普,義者氣之遂也。程子嘗謂:“有《關雎》、《麟趾》之意,而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吾則以謂通六藝比興之旨,而后可以講春王正月之書。蓋言心術貴於養也。史遷百三十篇,《報任安書》,所謂“究天地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自序以謂“紹名世,正《易傳》,本《詩》、《書》《禮》樂之際”,其本旨也。所云發憤著書,不過敘述窮愁,而假以為辭耳。后人泥於發憤之說,遂謂百三十篇,皆為怨誹所激發,王允亦斥其言為謗書。於是后世論文,以史遷為譏謗之能事,以微文為史職之大權,或從羨慕而仿效為之;是直以亂臣賊子之居心,而妄附《春秋》之筆削,不亦悖乎!今觀遷所著書,如《封禪》之惑於鬼神,《平準》之算及商販,孝武之秕政也。后世觀於相如之文,桓寬之論,何嘗待史遷而后著哉?《游俠》、《貨殖》諸篇,不能無所感慨,賢者好奇,亦洵有之。馀皆經緯古今,折衷六藝,何嘗敢於訕上哉?朱子嘗言,《離騷》不甚怨君,后人附會有過。吾則以謂史遷未敢謗主,讀者之心自不平耳。夫以一身坎軻,怨誹及於君父,且欲以是邀千古之名,此乃愚不安分,名教中之罪人,天理所誅,又何著述之可傳乎?
夫《騷》與《史》,千古之至文也。其文之所以至者,皆抗懷於三代之英,而經緯乎天人之際者也。所遇皆窮,固不能無感慨。而不學無識者流,且謂誹君謗主,不妨尊為文辭之宗焉,大義何由得明,心術何由得正乎?夫子曰:“《詩》可以興。”說者以謂興起好善惡惡之心也。好善惡惡之心,懼其似之而非,故貴平日有所養也。《騷》與《史》,皆深於《詩》者也。言婉多風,皆不背於名教,而梏於文者不辨也。故曰必通六藝比興之旨,而后可以講春王正月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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