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釋
或問《周官》府史之史,與內史、外史、太史、小史、御史之史,有異義乎?
曰:無異義也。府史之史,庶人在官供書役者,今之所謂書吏是也。五史,則卿、大夫、士為之,所掌圖書、紀載、命令、法式之事,今之所謂內閣六科、翰林中書之屬是也。官役之分,高下之隔,流別之判,如霄壤矣。然而無異義者,則皆守掌故,而以法存先王之道也。
史守掌故而不知擇,猶府守庫藏而不知計也。先王以謂太宰制國用,司會質歲之成,皆有調劑盈虛、均平秩序之義,非有道德賢能之選,不能任也,故任之以卿士、大夫之重。若夫守庫藏者,出納不敢自專,庶人在官,足以供使而不乏矣。然而卿士、大夫,討論國計,得其遠大,若問庫藏之纖悉,必曰府也。
五史之於文字,猶太宰司會之於財貨也。典、謨、訓、誥,曾氏以謂“唐、虞、三代之盛,載筆而紀,亦皆圣人之徒”,其見可謂卓矣。五史以卿士、大夫之選,推論精微;史則守其文誥、圖籍、章程、故事,而不敢自專;然而問掌故之委折,必曰史也。
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王道法,非有二也,卿士、大夫能論其道,而府史僅守其法;人之知識,有可使能與不可使能爾。非府史所守之外,別有先王之道也。夫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曾子乃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事,則有司存。”非曾子之言異於夫子也,夫子推其道,曾子恐人泥其法也。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夫子焉不學,亦何常師之有?”“入太廟,每事問。”則有司賤役,巫祝百工,皆夫子之所師矣。
問禮問官,豈非學於掌故者哉?故道不可以空銓,文不可以空著。三代以前未嘗以道名教,而道無不存者,無空理也。三代以前未嘗以文為著作,而文為后世不可及者,無空言也。蓋自官師治教分,而文字始有私門之著述,於是文章學問,乃與官司掌故為分途,而立教者可得離法而言道體矣。《易》曰:“茍非其人,道不虛行。”學者崇奉六經,以謂圣人立言以垂教,不知三代盛時,各守專官之掌故,而非圣人有意作為文章也。
《傳》曰:“禮,時為大。”又曰:“書同文”。蓋言貴時王之制度也。學者但誦先圣遺言,而不達時王之制度,是以文為鞶帨絺繡之玩,而學為斗奇射覆之資,不復計其實用也。故道隱而難知,士大夫之學問文章,未必足備國家之用也。法顯而易守,書吏所存之掌故,實國家之制度所存,亦即堯、舜以來,因革損益之實跡也。故無志於學則已,君子茍有志於學,則必求當代典章,以切於人倫日用;必求官司掌故,而通於經術精微;則學為實事,而文非空言,所謂有體必有用也。不知當代而言好古,不通掌故而言經術,則鞶帨之文,射覆之學,雖極精能,其無當於實用也審矣。
孟子曰:“力能舉百鈞,而不足舉一羽。明足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
難其所易,而易其所難,謂失權度之宜也。學者昧今而博古,荒掌故而通經術,是能勝《周官》卿士之所難,而不知求府史之所易也。故舍器而求道,舍今而求古,舍人倫日用而求學問精微,皆不知府史之史通於五史之義者也。
以吏為師,三代之舊法也。秦人之悖於古者,禁《詩》、《書》而僅以法律為師耳。三代盛時,天下之學,無不以吏為師。《周官》三百六十,天人之學備矣。其守官舉職,而不墜天工者,皆天下之師資也。東周以還,君師政教不合於一,於是人之學術,不盡出於官司之典守。秦人以吏為師,始復古制。而人乃狃於所習,轉以秦人為非耳。秦之悖於古者多矣,猶有合於古者,以吏為師也。
孔子曰:“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烖及其身者也。”李斯請禁《詩》、《書》,以謂儒者是古而非今,其言若相近,而其意乃大悖。后之君子,不可不察也。夫三王不襲禮,五帝不沿樂。不知禮時為大,而動言好古,必非真知古制者也。是不守法之亂民也,故夫子惡之。若夫殷因夏禮,百世可知。損益雖曰隨時,未有薄堯、舜,而詆斥禹、湯、文、武、周公而可以為治者。李斯請禁《詩》、《書》,君子以謂愚之首也。后世之去唐、虞、三代,則更遠矣。要其一朝典制,可以垂奕世而致一時之治平者,未有不於古先圣王之道,得其仿佛者也。故當代典章,官司掌故,未有不可通於《詩》、《書》六藝之所垂。而學者昧於知時,動矜博古,譬如考西陵之蠶桑,講神農之樹藝,以謂可御饑寒而不須衣食也。
○史注
昔夫子之作《春秋》也,筆削既具,復以微言大義,口授其徒。三傳之作,因得各據聞見,推闡經蘊,於是《春秋》以明。諸子百家,既著其說,亦有其徒相與守之,然后其說顯於天下。至於史事,則古人以業世其家,學者就其家以傳業。(孔子問禮,必於柱下史。)蓋以域中三大,非取備於一人之手,程功於翰墨之林者也。史遷著百三十篇,(《漢書》為《太史公》,《隋志》始曰《史記》。)乃云:“藏之名山,傳之其人。”其后外孫楊惲,始布其書。班固《漢書》,自固卒后,一時學者,未能通曉。馬融乃伏閣下,從其女弟受業,然后其學始顯。
夫馬、班之書,今人見之悉矣,而當日傳之必以其人,受讀必有所自者,古人專門之學,必有法外傳心,筆削之功所不及,則口授其徒,而相與傳習其業,以垂永久也。遷書自裴骃為注,固書自應劭作解,其后為之注者,猶若干家,則皆闡其家學者也。
魏、晉以來,著作紛紛,前無師承,后無從學。且其為文也,體既濫漫,絕無古人筆削謹嚴之義;旨復淺近,亦無古人隱微難喻之故;自可隨其詣力,孤行於世耳。至於史籍之掌,代有其人,而古學失傳,史存具體。惟於文誥案牘之類次,月日記注之先后,不勝擾擾,而文亦繁蕪復沓,盡失遷、固之舊也。是豈盡作者才力之不逮,抑史無注例,其勢不得不日趨於繁富也。古人一書,而傳者數家。后代數人,而共成一書。夫傳者廣,則簡盡微顯之法存。作者多,則牴牾復沓之弊出。復流而日忘其源,古學如何得復,而史策何從得簡乎?是以《唐書》倍漢,《宋史》倍唐,檢閱者不勝其勞,傳習之業,安得不亡?
夫同聞而異述者,見崎而分道也。源正而流別者,歷久而失真也。九師之《易》,四氏之《詩》,師儒林立,傳授已不勝其紛紛。士生三古而后,能自得於古人,勒成一家之作,方且徬徨乎兩間,孤立無徒,而欲抱此區區之學,待發揮於子長之外孫,孟堅之女弟,必不得之數也。太史《自敘》之作,其自注之權輿乎?明述作之本旨,見去取之從來,已似恐后人不知其所云,而特筆以標之。
所謂不離古文,乃考信六藝云云者,皆百三十篇之宗旨,或殿卷末,或冠篇端,未嘗不反復自明也。班《書》年表十篇,與《地理》、《藝文》二志皆自注,則又大綱細目之規矩也。其陳、范二史,尚有松之、章懷為之注。至席惠明注《秦記》,劉孝標注《世說新語》,則雜史支流,猶有子注,是六朝史學家法未亡之一驗也。自后史權既散,紀傳浩繁,惟徐氏《五代史注》,亦已簡略,尚存餼羊於一線。而唐、宋諸家,則茫乎其不知涯涘焉。宋范沖修《神宗實錄》,別為《考異》五卷,以發明其義。是知后無可代之人,而自為之解。當與《通鑒舉要》、《考異》之屬,同為近代之良法也。
劉氏《史通》,畫補注之例為三條,其所謂小書人物之《三輔決錄》、《華陽士女》,與所謂史臣自刊之《洛陽伽藍》《關東風俗》者,雖名為二品,實則一例。皆近世議史諸家之不可不亟復者也。惟所謂思廣異聞之松之《三國》、劉昭《后漢》一條,則史家之舊法,與《索隱》、《正義》之流,大同而小異者也。
夫文史之籍,日以繁滋,一編刊定,則徵材所取之書,不數十年,嘗失亡其十之五六,宋、元修史之成規,可覆按焉。使自注之例得行,則因援引所及,而得存先世藏書之大概,因以校正藝文著錄之得失,是亦史法之一助也。且人心日漓,風氣日變,缺文之義不聞,而附會之習,且愈出而愈工焉。在官修書,惟冀塞責,私門著述,敬飾浮名,或剽竊成書,或因陋就簡。使其術稍黠,皆可愚一時之耳目,而著作之道益衰。誠得自注以標所去取,則聞見之廣狹,功力之疏密,心術之誠偽,灼然可見於開卷之頃,而風氣可以漸復於質古,是又為益之尤大者也。然則考之往代,家法既如彼;揆之后世,系重又如此;夫翰墨省於前,而功效多於舊,孰有加於自注也哉?
○傳記
傳記之書,其流已久,蓋與六藝先后雜出。古人文無定體,經史亦無分科。
《春秋》三家之傳,各記所聞,依經起義,雖謂之記可也。經《禮》二戴之記,各傳其說,附經而行,雖謂之傳可也。其后支分派別,至於近代,始以錄人物者,區為之傳;敘事跡者,區為之記。蓋亦以集部繁興,人自生其分別,不知其然而然,遂若天經地義之不可移易。此類甚多,學者生於后世,茍無傷於義理,從眾可也。然如虞預《妒記》、《襄陽耆舊記》之類,敘人何嘗不稱記?《龜策》、《西域》諸傳,述事何嘗不稱傳?大抵為典為經,皆是有德有位,綱紀人倫之所制作,今之六藝是也。夫子有德無位,則述而不作,故《論語》、《孝經》,皆為傳而非經,而《易·系》亦止稱為《大傳》。其后悉列為經,諸儒尊夫子之文,而使之有以別於后儒之傳記爾。周末儒者,及於漢初,皆知著述之事,不可自命經綸,蹈於妄作;又自以立說,當稟圣經以為宗主,遂以所見所聞,各筆於書而為傳記。若二《禮》諸記、《詩》、《書》、《易》、《春秋》諸傳是也。蓋皆依經起義,其實各自為書,與后世箋注自不同也。后世專門學衰,集體日盛,敘人述事,各有散篇,亦取傳記為名,附於古人傳記專家之義爾。明自嘉靖而后,論文各分門戶,其有好為高論者,輒言傳乃史職,身非史官,豈可為人作傳?世之無定識而強解事者,群焉和之,以謂於古未之前聞。夫后世文字,於古無有,而相率而為之者,集部紛紛,大率皆是。若傳則本非史家所創,馬、班以前,早有其文。(孟子答苑囿湯、武之事,皆曰:“於傳有之。”彼時并未有紀傳之史,豈史官之文乎!)今必以為不居史職,不宜為傳,試問傳記有何分別?不為經師,又豈宜更為記耶?記無所嫌,而傳為厲禁,則是重史而輕經也。文章宗旨,著述體裁,稱為例義。今之作家,昧焉而不察者多矣。獨於此等無可疑者,輒為無理之拘牽。殆如村俚巫嫗,妄說陰陽禁忌,愚民舉措為難矣。明末之人,思而不學,其為瞽說,可勝唾哉!今之論文章者,乃又學而不思,反襲其說,以矜有識,是為古所愚也。
辨職之言,尤為不明事理。如通行傳記,盡人可為,自無論經師與史官矣。
必拘拘於正史列傳,而始可為傳,則雖身居史職,茍非專撰一史,又豈可別自為私傳耶?若但為應人之請,便與撰傳,無以異於世人所撰。惟他人不居是官,例不得為,己居其官,即可為之,一似官府文書之須印信者然;是將以史官為胥吏,而以應人之傳,為倚官府而舞文之具也,說尤不可通矣。道聽之徒,乃謂此言出大興朱先生,不知此乃明末之矯論,持門戶以攻王、李者也。
朱先生嘗言:“見生之人,不當作傳。”自是正理。但觀於古人,則不盡然。
按《三國志》龐淯母趙娥,為父報仇殺人,注引皇甫《烈女傳》云:“故黃門侍郎安定梁寬為其作傳。”是生存之人,古人未嘗不為立傳。李翱撰《楊烈婦傳》,彼時楊尚生存。恐古人似此者不乏。蓋包舉一生而為之傳,《史》、《漢》列傳體也。隨舉一事而為之傳,《左氏》傳經體也。朱先生言,乃專指列傳一體爾。
邵念魯與家太詹,嘗辨古人之撰私傳,曰:“子獨不聞鄧禹之傳,范氏固有本歟?”按此不特范氏,陳壽《三國志》,裴注引東京、魏、晉諸家私傳相證明者,凡數十家。即見於隋、唐《經籍》、《藝文志》者,如《東方朔傳》、《陸先生傳》之類,亦不一而足,事固不待辨也。彼挾兔園之冊,但見昭明《文選》、唐宋八家鮮入此體,遂謂天下之書,不復可旁證爾。
往者聘撰《湖北通志》,因恃督府深知,遂用別識心裁,勒為三家之學。人物一門,全用正史列傳之例,撰述為篇。而隋、唐以前,史傳昭著,無可參互詳略施筆削者,則但揭姓名,為《人物表》。(說詳本篇《序例》。)其諸史本傳,悉入《文徵》,以備案檢。(所謂三家之學,《文徵》以擬《文選》。)其於撰述義例,精而當矣。時有僉人,窮於宦拙,求余薦入書局,無功冒餐給矣。值督府左遷,小人涎利構讒,群刺蜂起,當事惑之,檄委其人校正。余方恃其由余薦也,而不虞其背德反噬,昧其平昔所服膺者,而作诪張以罔上也。(別有專篇辨例。)乃曰《文徵》例仿《文選》、《文苑》,《文選》、《文苑》本無傳體。
因舉《何蕃》、《李赤》、《毛穎》、《宋清》諸傳,出於游戲投贈,不可入正傳也。上官乃亟贊其有學識也,而又陰主其說,匿不使余知也。噫!《文苑英華》有傳五卷,蓋七百九十有二,至於七百九十有六,其中正傳之體,公卿則有兵部尚書梁公李峴,節鉞則有東川節度盧坦,(皆李華撰傳。)文學如陳子昂,(盧藏用撰傳。)節操如李紳,(沈亞之撰傳。)貞烈如楊婦、(李翱。)竇女,(杜牧。)合於史家正傳例者,凡十馀篇,而謂《文苑》無正傳體,真喪心矣!
宋人編輯《文苑》,類例固有未盡,然非僉人所能知也。即傳體之所采,蓋有排麗如碑志者,(庾信《邱乃敷敦崇傳》之類。)自述非正體者,(《陸文學自傳》之類。)立言有寄托者,(《王承福傳》之類。)借名存諷刺者,(《宋清傳》之類。)投贈類序引者,(《強居士傳》之類。)俳諧為游戲者,(《毛穎傳》之類。)亦次於諸正傳中;不如李漢集韓氏文,以《何蕃傳》入雜著,以《毛穎傳》入雜文,義例乃皎然矣。
○習固
辨論烏乎起?起於是非之心也。是非之心烏乎起?起於嫌介疑似之間也。烏乎極?極於是堯非桀也。世無辨堯、桀之是非,世無辨天地之高卑也。目力盡於秋毫,耳力窮乎穴蟻。能見泰山,不為明目,能聞雷霆,不為聰耳。故堯、桀者,是非之名,而非所以辨是非也。嫌介疑似,未若堯、桀之分也。推之而無不若堯、桀之分,起於是非之微,而極於辨論之精也。故堯、桀者,辨論所極;而是非者,隱微之所發端也。
隱微之創見,辨者矜而寶之矣。推之不至乎堯、桀,無為貴創見焉。推之既至乎堯、桀,人亦將與固有之堯、桀而安之也。故創得之是非,終於無所見是非也。
堯、桀無推者也。積古今之是非而安之如堯、桀者,皆積古今人所創見之隱微而推極之者也。安於推極之是非者,不知是非之所在也。不知是非之所在者,非竟忘是非也,以謂固然而不足致吾意焉爾。
觸乎其類而動乎其思,於是有見所謂誠然者,非其所非而是其所是,矜而寶之,以謂隱微之創見也。推而合之,比而同之,致乎其極,乃即向者安於固然之堯、桀也。向也不知所以,而今知其所以,故其所見有以異於向者之所見,而其所云實不異於向之所云也。故於是非而不致其思者,所矜之創見,皆其平而無足奇者也。
酤家釀酒而酸,大書酒酸減直於門,以冀速售也。有不知書者,入飲其酒而酸,以謂主人未之知也。既去而遺其物,主家追而納之,又謂主人之厚己也。屏人語曰:“君家之酒酸矣,盍減直而急售?”主人聞之而啞然也。故於是非而不致其思者,所矜之創見,乃告主家之酒酸也。
堯、桀固無庸辨矣。然被堯之仁,必有幾,幾於不能言堯者,乃真是堯之人也。遇桀之暴,必有幾,幾於不能數桀者,乃真非桀之人也。千古固然之堯、桀,猶推始於幾,幾不能言與數者,而后定堯、桀之固然也。故真知是非者,不能遽言是非也。真知是堯非桀者,其學在是非之先,不在是堯非桀也。
是堯而非桀,貴王而賤霸,尊周、孔而斥異端,正程、朱而偏陸、王,吾不謂其不然也;習固然而言之易者,吾知其非真知也。
○朱陸
天人性命之理,經傳備矣。經傳非一人之言,而宗旨未嘗不一者,其理著於事物,而不讬於空言也。師儒釋理以示后學,惟著之於事物,則無門戶之爭矣。
理,譬則水也。事物,譬則器也。器有大小淺深,水如量以注之,無盈缺也。今欲以水注器者,姑置其器,而論水之挹注盈虛,與夫量空測實之理,爭辨窮年,未有已也,而器固已無用矣。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治學分而師儒尊知以行聞,自非夫子,其勢不能不分也。高明沉潛之殊致,譬則寒暑晝夜,知其意者,交相為功,不知其意,交相為厲也。宋儒有朱、陸,千古不可合之同異,亦千古不可無之同異也。末流無識,爭相詬詈,與夫勉為解紛,調停兩可,皆多事也。然謂朱子偏於道問學,故為陸氏之學者,攻朱氏之近於支離;謂陸氏之偏於尊德性,故為朱氏之學者,攻陸氏之流於虛無;各以所畸重者,爭其門戶,是亦人情之常也。但既自承朱氏之授受,而攻陸、王,必且博學多聞,通經服古,若西山、鶴山、東發、伯厚諸公之勤業,然后充其所見,當以空言德性為虛無也。今攻陸王之學者,不出博洽之儒,而出荒俚無稽之學究,則其所攻,與其所業相反也。問其何為不學問,則曰支離也。詰其何為守專陋,則曰性命也。是攻陸、王者,未嘗得朱之近似,即偽陸、王以攻真陸、王也,是亦可謂不自度矣。
荀子曰:“辨生於末學。”朱、陸本不同,又況后學之嘵嘵乎?但門戶既分,則欲攻朱者,必竊陸、王之形似;欲攻陸、王,必竊朱子之形似。朱之形似必繁密,陸、王形似必空靈,一定之理也。而自來門戶之交攻,俱是專己守殘,束書不觀,而高談性天之流也。則自命陸、王以攻朱者,固偽陸、王;即自命朱氏以攻陸、王者,亦偽陸、王,不得號為偽朱也。同一門戶,而陸、王有偽,朱無偽者,空言易,而實學難也。黃、蔡、真、魏,皆承朱子而務為實學,則自無暇及於門戶異同之見,亦自不致隨於消長盛衰之風氣也。是則朱子之流別,優於陸、王也。然而偽陸、王之冒於朱學者,猶且引以為同道焉,吾恐朱氏之徒,叱而不受矣。
傳言有美疢,亦有藥石焉。陸、王之攻朱,足以相成而不足以相病。偽陸、王之自謂學朱而奉朱,朱學之憂也。蓋性命、事功、學問、文章,合而為一,朱子之學也。求一貫於多學而識,而約禮於博文,是本末之兼該也。諸經解義不能無得失,訓詁考訂不能無疏舛,是何傷於大禮哉?且傳其學者,如黃、蔡、真、魏,皆通經服古,躬行實踐之醇儒,其於朱子有所失,亦不曲從而附會,是亦足以立教矣。乃有崇性命而薄事功,棄置一切學問文章,而守一二章句集注之宗旨,因而斥陸譏王,憤若不共戴天,以謂得朱之傳授,是以通貫古今、經緯世宙之朱子,而為村陋無聞、傲狠自是之朱子也。且解義不能無得失,考訂不能無疏舛,自獲麟絕筆以來,未有免焉者也。今得陸、王之偽,而自命學朱者,乃曰:墨守朱子,雖知有毒,猶不可不食。又曰:朱子實兼孔子與顏、曾、孟子之所長。噫!
其言之是非,毋庸辨矣。朱子有知,憂當何如邪?
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動心者,不求義之所安,此千古墨守之權輿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能充之以義理,而又不受人之善,此墨守之似告子也。然而藉人之是非以為是非,不如告子之自得矣。
藉人之是非以為是非,如傭力佐斗,知爭勝而不知所以爭也。故攻人則不遺馀力,而詰其所奉者之得失為何如,則未能悉也。故曰:明知有毒,而不可不服也。
末流失其本,朱子之流別,以為優於陸、王矣。然則承朱氏之俎豆,必無失者乎?曰:奚為而無也。今人有薄朱氏之學者,即朱氏之數傳而后起者也。其與朱氏為難,學百倍於陸、王之末流,思更深於朱門之從學,充其所極,朱子不免先賢之畏后生矣。然究其承學,實自朱子數傳之后起也,其人亦不自知也。而世之號為通人達士者,亦幾幾乎褰裳以從矣。有識者觀之,齊人之飲井相捽也。性命之說,易入虛無。朱子求一貫於多學而識,寓約禮於博文,其事繁而密,其功實而難;雖朱子之所求,未敢必謂無失也。然沿其學者,一傳而為勉齋、九峰,再傳而為西山、鶴山、東發、厚齋,三傳而為仁山、白云,四傳而為潛溪、義烏,五傳而為寧人、百詩,則皆服古通經,學求其是,而非專己守殘,空言性命之流也。自是以外,文則入於辭章,學則流於博雅,求其宗旨之所在,或有不自知者矣。生乎今世,因聞寧人、百詩之風,上溯古今作述,有以心知其意,此則通經服古之緒,又嗣其音矣。無如其人慧過於識而氣蕩乎志,反為朱子詬病焉,則亦忘其所自矣。夫實學求是,與空談性天不同科也。考古易差,解經易失,如天象之難以一端盡也。歷象之學,后人必勝前人,勢使然也。因后人之密而貶羲、和,不知即羲、和之遺法也。今承朱氏數傳之后,所見出於前人,不知即是前人之遺緒,是以后歷而貶羲、和也。蓋其所見,能過前人者,慧有馀也。抑亦后起之智慮所應爾也,不知即是前人遺蘊者,識不足也。其初意未必遂然,其言足以懾一世之通人達士,而從其井捽者,氣所蕩也。其后亦遂居之不疑者,志為氣所動也。
攻陸、王者,出偽陸、王,其學猥陋,不足為陸、王病也。貶朱者之即出朱學,其力深沉,不以源流互質,言行交推;世有好學而無真識者,鮮不從風而靡矣。
古人著於竹帛,皆其宣於口耳之言也。言一成而人之觀者,千百其意焉,故不免於有向而有背。今之黠者則不然,以其所長,有以動天下之知者矣。知其所短,不可以欺也,則似有不屑焉。徙澤之蛇,且以小者神君焉。其遇可以知而不必且為知者,則略其所長,以為未可與言也;而又飾所短,以為無所不能也。雷電以神之,鬼神以幽之,鍵篋以固之,標幟以巿之,於是前無古人,而后無來者矣。天下知者少,而不必且為知者之多也;知者一定不易,而不必且為知者之千變無窮也;故以筆信知者,而以舌愚不必深知者,天下由是靡然相從矣。夫略所短而取其長,遺書具存,強半皆當遵從而不廢者也。天下靡然從之,何足忌哉!
不知其口舌遺厲,深入似知非知之人心,去取古人,任惼衷而害於道也。語云:“其父殺人報仇,其子必且行劫。”其人於朱子蓋已飲水而忘源;及筆之於書,僅有微辭隱見耳,未敢居然斥之也。此其所以不見惡於真知者也。而不必深知者,習聞口舌之間,肆然排詆而無忌憚,以謂是人而有是言,則朱子真不可以不斥也。
故趨其風者,未有不以攻朱為能事也。非有惡於朱也,懼其不類於是人,即不得為通人也。夫朱子之授人口實,強半出於《語錄》。《語錄》出於弟子門人雜記,未必無失初旨也。然而大旨實與所著之書相表里,則朱子之著於竹帛,即其宣於口耳之言。是表里如一者,古人之學也。即以是義責其人,亦可知其不如朱子遠矣,又何爭於文字語言之末也哉。
【附錄】 書朱陸篇后(據劉刻《遺書》卷二)戴君學問,深見古人大體,不愧一代鉅儒,而心術未醇,頗為近日學者之患,故余作《朱陸》篇正之。戴君下世今十馀年,同時有橫肆罵詈者,固不足為戴君累。而尊奉太過,至有稱謂孟子后之一人,則亦不免為戴所愚。身后恩怨俱平,理宜公論出矣,而至今無人能定戴氏品者,則知德者鮮也。凡戴君所學,深通訓詁,究於名物制度,而得其所以然,將以明道也。時人方貴博雅考訂,見其訓詁名物,有合時好,以謂戴之絕詣在此。及戴著《論性》、《原善》諸篇,於天人理氣,實有發前人所未發者;時人則謂空說義理,可以無作,是固不知戴學者矣。
戴見時人之識如此,遂離奇其說曰:“余於訓詁、聲韻、天象、地理四者,如肩輿之隸也。余所明道,則乘輿之大人也。當世號為通人,僅堪與余輿隸通寒溫耳。”
言雖不為無因,畢竟有傷雅道,然猶激於世無真知己者,因不免於已甚耳,尚未害於義也。其自尊所業,以謂學者不究於此,無由聞道。不知訓詁名物,亦一端耳。古人學於文辭,求於義理,不由其說,如韓、歐、程、張諸儒,竟不許以聞道,則亦過矣。然此猶自道所見,欲人惟己是從,於說尚未有欺也。
其於史學義例、古文法度,實無所解,而久游江湖,恥其有所不知,往往強為解事,應人之求,又不安於習故,妄矜獨斷。如修《汾州府志》,乃謂僧僚不可列之人類,因取舊志名僧入於古跡。又謂修志貴考沿革,其他皆可任意,此則識解漸入庸妄,然不過自欺,尚未有心於欺人也。余嘗遇戴君於寧波道署,居停代州馮君廷丞,馮既名家子,夙重戴名,一時馮氏諸昆從,又皆循謹敬學,欽戴君言,若奉神明。戴君則故為高論,出入天淵,使人不可測識。人詢班、馬二史優劣,則全襲鄭樵譏班之言,以謂己之創見。又有請學古文辭者,則曰:“古文可以無學而能。余生平不解古文辭,后忽欲為之而不知其道,乃取古人之文,反覆思之,忘寢食者數日,一夕忽有所悟,翼日,取所欲為文者,振筆而書,不假思索而成,其文即遠出《左》、《國》、《史》、《漢》之上。”雖諸馮敬信有素,聞此亦頗疑之。蓋其意初不過聞大興朱先生輩論為文辭不可有意求工,而實未嘗其甘苦。又覺朱先生言平淡無奇,遂恢怪出之,冀聳人聽,而不知妄誕至此,見由自欺而至於欺人,心已忍矣。然未得罪於名教也。
戴君學術,實自朱子道問學而得之,故戒人以鑿空言理,其說深探本原,不可易矣。顧以訓詁名義,偶有出於朱子所不及者,因而丑貶朱子,至斥以悖謬,詆以妄作,且云:“自戴氏出,而朱子儌幸為世所宗,已五百年,其運亦當漸替。”此則謬妄甚矣!戴君筆於書者,其於朱子有所異同,措辭與顧氏寧人、閻氏百詩相似,未敢有所譏刺,固承朱學之家法也。其異於顧、閻諸君,則於朱子間有微辭,亦未敢公然顯非之也。而口談之謬,乃至此極,害義傷教,豈淺鮮哉!
或謂言出於口而無蹤,其身既歿,書又無大牴牾,何為必欲摘之以傷厚道?不知誦戴遺書而興起者尚未有人,聽戴口說而加厲者,滔滔未已。至今徽歙之間,自命通經服古之流,不薄朱子,則不得為通人。而誹圣排賢,毫無顧忌,流風大可懼也。向在維揚,曾進其說於沈既堂先生曰:“戴君立身行己,何如朱子,至於學問文章,互爭不釋,姑緩定焉可乎?”此言似粗而實精,似淺而實深也。
戴東原云:“凡人口談傾倒一席,身后書傳,或反不如期期不能自達之人。”
此說雖不盡然,要亦情理所必有者。然戴氏既知此理,而生平口舌求勝,或致憤爭傷雅,則知及而仁不能守之為累歟?大約戴氏生平口談,約有三種:與中朝顯官負重望者,則多依違其說,間出己意,必度其人所可解者,略見鋒穎,不肯竟其辭也。與及門之士,則授業解惑,實有資益;與欽風慕名,而未能遽受教者,則多為慌惚無據,玄之又玄,使人無可捉摸,而疑天疑命,終莫能定。故其身后,縉紳達者咸曰:“戴君與我同道,我嘗定其某書某文字矣。”或曰:“戴君某事質成於我,我贊而彼允遵者也。”而不知戴君當日特以依違其言,而其所以自立,不在此也。及門之士,其英絕者,往往或過乎戴。戴君於其逼近己也,轉不甚許可之,然戴君固深知其人者也。后學向慕,而聞其恍惚玄渺之言,則疑不敢決,至今未能定戴為何如人,而信之過者,遂有超漢、唐、宋儒為孟子后一人之說,則皆不為知戴者也。
○文德
凡言義理,有前人疏而后人加密者,不可不致其思也。古人論文,惟論文辭而已矣。劉勰氏出,本陸機氏說而昌論文心;蘇轍氏出,本韓愈氏說而昌論文氣;可謂愈推而愈精矣。未見有論文德者,學者所宜於深省也。夫子嘗言“有德必有言”,又言“修辭立其誠”,孟子嘗論“知言”“養氣”,本乎集義,韓子亦言,“仁義之途”,“《詩》、《書》之源”,皆言德也。今云未見論文德者,以古人所言,皆兼本末,包內外,猶合道德文章而一之;未嘗就文辭之中言其有才,有學,有識,又有文之德也。凡為古文辭者,必敬以恕。臨文必敬,非修德之謂也。論古必恕,非寬容之謂也。敬非修德之謂者,氣攝而不縱,縱必不能中節也。
恕非寬容之謂者,能為古人設身而處地也。嗟乎!知德者鮮,知臨文之不可無敬恕,則知文德矣。
昔者陳壽《三國志》,紀魏而傳吳、蜀,習鑿齒為《漢晉春秋》,正其統矣。
司馬《通鑒》仍陳氏之說,朱子《綱目》又起而正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不應陳氏誤於先,而司馬再誤於其后,而習氏與朱子之識力,偏居於優也。而古今之譏《國志》與《通鑒》者,殆於肆口而罵詈,則不知起古人於九原,肯吾心服否邪?陳氏生於西晉,司馬生於北宋,茍黜曹魏之禪讓,將置君父於何地?而習與朱子,則固江東南渡之人也,惟恐中原之爭天統也。(此說前人已言。)諸賢易地則皆然,未必識遜今之學究也。是則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論古人文辭也。
知其世矣,不知古人之身處,亦不可以遽論其文也。身之所處,固有榮辱隱顯、屈伸憂樂之不齊,而言之有所為而言者,雖有子不知夫子之所謂,況生千古以后乎?圣門之論恕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其道大矣。今則第為文人,論古必先設身,以是為文德之恕而已爾。
韓氏論文,“迎而拒之,平心察之”。喻氣於水,言為浮物。柳氏之論文也,“不敢輕心掉之”,“怠心易之”,“矜氣作之”,“昏氣出之”。夫諸賢論心論氣,未即孔、孟之旨,及乎天人、性命之微也。然文繁而不可殺,語變而各有當。要其大旨則臨文主敬,一言以蔽之矣。主敬則心平,而氣有所攝,自能變化從容以合度也。夫史有三長,才、學、識也。古文辭而不由史出,是飲食不本於稼穡也。夫識生於心也,才出於氣也。學也者,凝心以養氣,煉識而成其才者也。
心虛難恃,氣浮易弛。主敬者,隨時檢攝於心氣之間,而謹防其一往不收之流弊也。夫緝熙敬止,圣人所以成始而成終也,其為義也廣矣。今為臨文,檢其心氣,以是為文德之敬而已爾。
○文理
偶於良宇案間,見《史記》錄本,取觀之,乃用五色圈點,各為段落,反覆審之,不解所謂。詢之良宇,啞然失笑,以謂己亦厭觀之矣。其書云出前明歸震川氏,五色標識,各為義例,不相混亂。若者為全篇結構,若者為逐段精彩,若者為意度波瀾,若者為精神氣魄,以例分類,便於拳服揣摩,號為古文秘傳。前輩言古文者,所為珍重授受,而不輕以示人者也。又云:“此如五祖傳燈,靈素受箓,由此出者,乃是正宗;不由此出,縱有非常著作,釋子所譏為野狐禪也。
余幼學於是,及游京師,聞見稍廣,乃知文章一道,初不由此。然意其中或有一二之得,故不遽棄,非珍之也。”
余曰:文章一道,自元以前,衰而且病,尚未亡也。明人初承宋、元之遺,粗存規矩。至嘉靖、隆慶之間,晦蒙否塞,而文幾絕矣。歸震川氏生於是時,力不能抗王、李之徒,而心知其非,故斥鳳洲以為庸妄。謂其創為秦、漢偽體,至并官名地名,而改用古稱,使人不辨作何許語,故直斥之曰文理不通,非妄言也。
然歸氏之文,氣體清矣,而按其中之所得,則亦不可強索。故余嘗書識其后,以為先生所以砥柱中流者,特以文從字順,不汩沒於流俗;而於古人所謂閎中肆外,言以聲其心之所得,則未之聞爾。然亦不得不稱為彼時之豪杰矣。但歸氏之於制藝,則猶漢之子長,唐之退之,百世不祧之大宗也。故近代時文家之言古文者,多宗歸氏。唐、宋八家之選,人幾等於《五經》四子所由來矣。惟歸、唐之集,其論說文字皆以《史記》為宗;而其所以得力於《史記》者,乃頗怪其不類。蓋《史記》體本蒼質,而司馬才大,故運之以輕靈。今歸、唐之所謂疏宕頓挫,其中無物,遂不免於浮滑,而開后人以描摩淺陋之習。故疑歸、唐諸子,得力於《史記》者,特其皮毛,而於古人深際,未之有見。今觀諸君所傳五色訂本,然后知歸氏之所以不能至古人者,正坐此也。
夫立言之要,在於有物。古人著為文章,皆本於中之所見,初非好為炳炳烺烺,如錦工繡女之矜夸采色已也。富貴公子,雖醉夢中,不能作寒酸求乞語;疾痛患難之人,雖置之絲竹華宴之場,不能易其呻吟而作歡笑。此聲之所以肖其心,而文之所以不能彼此相易,各自成家者也。今舍己之所求,而摩古人之形似,是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西家偕老之婦,亦學其悲號;屈子自沈汨羅,而同心一德之朝,其臣亦宜作楚怨也;不亦傎乎?至於文字,古人未嘗不欲其工。孟子曰:“持其志,無暴其氣。”學問為立言之主,猶之志也;文章為明道之具,猶之氣也。求自得於學問,固為文之根本;求無病於文章,亦為學之發揮。
故宋儒尊道德而薄文辭,伊川先生謂工文則害道,明道先生謂記誦為玩物喪志,雖為忘本而逐末者言之;然推二先生之立意,則持其志者,不必無暴其氣。而出辭氣之遠於鄙倍,辭之欲求其達,孔、曾皆為不聞道矣。但文字之佳勝,正貴讀者之自得;如飲食甘旨,衣服輕暖,衣且食者之領受,各自知之,而難以告人。
如欲告人衣食之道,當指膾炙而令其自嘗,可得旨甘;指狐貉而令其自被,可得輕暖,則有是道矣。必吐己之所嘗而哺人以授之甘,摟人之身而置懷以授之暖,則無是理也。
韓退之曰:“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其所謂鉤玄提要之書,不特后世不可得而聞,雖當世籍、湜之徒,亦未聞其有所見,果何物哉?蓋亦不過尋章摘句,以為撰文之資助耳。此等識記,古人當必有之。如左思十稔而賦《三都》,門庭藩溷,皆著紙筆,得即書之。今觀其賦,并無奇思妙想,動心駴魄,當藉十年苦思力索而成。其所謂得即書者,亦必標書志義,先掇古人菁英,而后足以供驅遣爾。然觀書有得,存乎其人,各不相涉也。故古人論文,多言讀書養氣之功,博古通經之要,親師近友之益,取材求助之方,則其道矣。至於論及文辭工拙,則舉隅反三,稱情比類,如陸機《文賦》,劉勰《文心雕龍》,鍾嶸《詩品》,或偶舉精字善句,或品評全篇得失,令觀之者得意文中,會心言外,其於文辭思過半矣。至於不得已而摘記為書,標識為類,是乃一時心之所會,未必出於其書之本然。比如懷人見月而思,月豈必主遠懷?久客聽雨而悲,雨豈必有愁況?然而月下之懷,雨中之感,豈非天地至文?而欲以此感此懷,藏為秘密,或欲嘉惠后學,以謂凡對明月與聽霖雨,必須用此悲感,方可領略,則適當良友乍逢,及新昏宴爾之人,必不信矣。是以學文之事,可授受者規矩方圓;其不可授受者心營意造。至於纂類摘比之書,標識評點之冊,本為文之末務,不可揭以告人,只可用以自志。父不得而與子,師不得以傳弟。蓋恐以古人無窮之書,而拘於一時有限之心手也。
律詩當知平仄,古詩宜知音節。顧平仄顯而易知,音節隱而難察;能熟於古詩,當自得之。執古詩而定人之音節,則音節變化,殊非一成之詩所能限也。趙伸符氏取古人詩為《聲調譜》,通人譏之,余不能為趙氏解矣。然為不知音節之人言,未嘗不可生其啟悟;特不當舉為天下之式法爾。時文當知法度,古文亦當知有法渡。時文法度顯而易言,古文法度隱而難喻,能熟於古文,當自得之。執古文而示人以法度,則文章變化,非一成之文所能限也。歸震川氏取《史記》之文,五色標識,以示義法;今之通人,如聞其事必竊笑之,余不能為歸氏解也,然為不知法度之人言,未嘗不可資其領會;特不足據為傳授之秘爾。據為傳授之秘,則是郢人寶燕石矣。夫書之難以一端盡也,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詩之音節,文之法度,君子以謂可不學而能,如啼笑之有收縱,歌哭之有抑揚;必欲揭以示人,人反拘而不得歌哭啼笑之至情矣。然使一己之見,不事穿鑿過求,而偶然瀏覽,有會於心,筆而志之,以自省識,未嘗不可資修辭之助也。乃因一己所見,而謂天下之人,皆當范我之心手焉,后人或我從矣,起古人而問之,乃曰:“余之所命,不在是矣!”毋乃冤歟?
○文集
集之興也,其當文章升降之交乎?古者朝有典謨,官存法令,風詩采之閭里,敷奏登之廟堂,未有人自為書,家存一說者也。(劉向校書,敘錄諸子百家,皆云出於古者某官某氏之掌,是古無私門著述之徵也。馀詳外篇。)自治學分途,百家風起,周、秦諸子之學,不勝紛紛;識者已病道術之裂矣。然專門傳家之業,未嘗欲以文名,茍足顯其業,而可以傳授於其徒,(諸子俱有學徒傳授,《管》、《晏》二子書,多記其身后事,《莊子》亦記其將死之言,《韓非·存韓》之終以李斯駁議,皆非本人所撰,蓋為其學者,各據聞見而附益之爾。)則其說亦遂止於是,而未嘗有參差龐雜之文也。兩漢文章漸富,為著作之始衰。然賈生奏議,編入《新書》;(即《賈子書》。唐《集賢書目》始有《新書》之名。)相如詞賦,但記篇目:(《藝文志》、《司馬相如賦》二十九篇,次《屈原賦》二十五篇之后,而敘錄總云,《詩賦》一百六家,一千三百一十八篇。蓋各為一家言,與《離騷》等。)皆成一家之言,與諸子未甚相遠,初未嘗有匯次諸體,裒焉而為文集者也。自東京以降,訖乎建安、黃初之間,文章繁矣。然范、陳二史,(《文苑傳》始於《后漢書》。)所次文士諸傳,識其文筆,皆云所著詩、賦、碑、箴、頌、誄若干篇,而不云文集若干卷,則文集之實已具,而文集之名猶未立也。(《隋志》:“別集之名,《東京》所創。”蓋未深考。)自摯虞創為《文章流別》,學者便之,於是別聚古人之作,標為別集;則文集之名,實仿於晉代。(陳壽定《諸葛亮集》二十四篇,本云《諸葛亮故事》,其篇目載《三國志》,亦子書之體。而《晉書·陳壽傳》云,定《諸葛集》,壽於目錄標題,亦稱《諸葛氏集》,蓋俗誤云。)而后世應酬牽率之作,決科俳擾之文,亦汎濫橫裂,而爭附別集之名,是誠劉《略》所不能收,班《志》所無可附。而所為之文,亦矜情飾貌,矛盾參差,非復專門名家之語無旁出也。夫治學分而諸子出,公私之交也。言行殊而文集興,誠偽之判也。勢屢變則屢卑,文愈繁則愈亂。茍有好學深思之士,因文以求立言之質,因散而求會同之歸,則三變而古學可興。惜乎循流者忘源,而溺名者喪實,二缶猶且以鍾惑,況滔滔之靡有底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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