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者,向、歆父子之條別,其《周官》之遺法乎?聚古今文字而別其家,合天下學術而守於官,非歷代相傳有定式,則西漢之末,無由直溯周、秦之源也。
(《藝文志》有錄無書者,亦歸其類,則劉向以前必有傳授矣。且《七略》分家,亦未有確據,當是劉氏失其傳。)班《志》而后,紛紛著錄者,或合或離,不知宗要,其書既不盡傳,則其部次之得失,敘錄之善否,亦無從而悉考也。荀勖《中經》有四部,詩賦圖贊,與汲冢之書歸丁部。王儉《七志》,以詩賦為文翰志,而介於諸子軍書之間,則集部之漸日開,而尚未居然列專目也。至阮孝緒撰《七錄》,惟技術、佛、道分三類,而經典、紀傳、子兵、文集之四錄,已全為唐人經、史、子、集之權輿;是集部著錄,實仿於蕭梁,而古學源流,至此為一變,亦其時勢為之也。嗚呼!著作衰而有文集,典故窮而有類書。學者貪於簡閱之易,而不知實學之衰;狃於易成之名,而不知大道之散。江河日下,豪杰之士,從狂瀾既倒之后,而欲障百川於東流,其不為舉世所非笑,而指目牽引為言詞,何可得耶?
且名者,實之賓也。類者,例所起也。古人有專家之學,而后有專門之書;有專門之書,而后有專門之授受。(鄭樵蓋嘗云爾。)即類求書,因流溯源,部次之法明,雖三墳五典,可坐而致也。自校讎失傳,而文集類書之學書,一編之中,先自不勝其龐雜;后之興者,何從而窺古人之大體哉?夫《楚詞》,屈原一家之書也。自《七錄》初收於集部,《隋志》特表《楚詞》類,因并總集別集為三類,遂為著錄諸家之成法。充其義例,則相如之賦,蘇、李之五言,枚生之《七發》,亦當別標一目,而為賦類、五言類、《七發》類矣。總集別集之稱,何足以配之?其源之濫,實始詞賦不列專家,而文人有別集也。《文心雕龍》,劉勰專門之書也。自《集賢書目》收為總集,(《隋志》已然。)《唐志》乃并《史通》、《文章龜鑒》、《史漢異義》為一類;遂為鄭略、馬《考》諸子之通規。(《鄭志》以《史通》入通史類,以《雕龍》入《文集》類。夫漁仲校讎,義例最精,猶舛誤若此,則俗學之傳習已久也。)充其義例,則魏文《典論》,葛洪《史鈔》,張騭《文士傳》,(《典論·論文》如《雕龍》,《史鈔》如《史漢異義》,《文士傳》如《文章龜鑒》,類皆相似。)亦當混合而入總集矣。
史部子部之目何得而分之?(《典論》,子類也。《史鈔》、《文士傳》,史類也。)其例之混實由文集難定專門,而似者可亂真也。著錄既無源流,作者標題,遂無定法。郎蔚之《諸州圖經集》,則史部地理而有集名矣。(《隋志》所收。)王方慶《寶章集》,則經部小學而有集名矣。(《唐志》所收。)玄覺《永嘉集》,則子部釋家而有集名矣。(《唐志》所收。)百家雜藝之末流,識既庸闇,文復鄙俚,或抄撮古人,或自明小數,本非集類,而紛紛稱集者,何足勝道?(雖曾氏《隆平集》,亦從流俗,當改為傳志,乃為相稱。)然則三集既興,九流必混,學術之迷,豈特黎丘有鬼,歧路亡羊而已耶?
○篇卷
《易》曰:“艮其輔,言有序。”《詩》曰:“出言有章。”古人之於言,求其有章有序而已矣。著之於書,則有簡策。標其起訖,是曰篇章。孟子曰:“吾於《武城》,取二三策而已矣。”是連策為篇之證也。《易·大傳》曰:“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是首尾為篇之證也。左氏引《詩》,舉其篇名,而次第引之,則曰某章云云。是篇為大成,而章為分闋之證也。要在文以足言,成章有序,取其行遠可達而已。篇章簡策,非所計也。后世文字繁多,爰有校讎之學。而向、歆著錄,多以篇卷為計。大約篇從竹簡,卷從縑素,因物定名,無他義也。而縑素為書,后於竹簡,故周、秦稱篇,入漢始有卷也。第彼時竹素并行,而名篇必有起訖;卷無起訖之稱,往往因篇以為之卷;故《漢志》所著幾篇,即為后世幾卷,其大較也。然《詩經》為篇三百,而為卷不過二十有八;《尚書》、《禮經》,亦皆卷少篇多,則又知彼時書入縑素,亦稱為篇。篇之為名,專主文義起訖,而卷則系乎綴帛短長,此無他義,蓋取篇之名書,古於卷也。
故異篇可以同卷,而分卷不聞用以標起訖。至班氏《五行》之志.《元后》之傳,篇長卷短,則分子卷。是篇不可易,而卷可分合也。嗣是以后,訖於隋、唐,書之計卷者多,計篇者少。著述諸家,所謂一卷,往往即古人之所謂一篇;則事隨時變,人亦出於不自知也。惟司馬彪《續后漢志》,八篇之書,分卷三十,割篇徇卷,大變班書子卷之法,作俑唐、宋史傳,失古人之義矣。(《史》、《漢》之書,十二本紀、七十列傳、八書、十志之類,但舉篇數,全書自了然也。《五行志》分子卷五,《王莽傳》分子卷三,而篇目仍合為一,總卷之數,仍與相符,是以篇之起訖為主,不因卷帙繁重而茍分也。自司馬彪以八志為三十卷,遂開割篇徇卷之例,篇卷混淆,而名實亦不正矣。歐陽《唐志》五十,其實十三志也,年表十五,其實止四表也。《宋史》列傳二百五十有五,《后妃》以一為二,《宗室》以一為四,李綱一人,傳分二卷,再并《道學》、《儒林》,以至《外國》、《蠻夷》之同名異卷,凡五十馀卷,其實不過一百九十馀卷耳。)至於其間名小異而實不異者,道書稱,即卷之別名也,元人《說郛》用之。
蒯通《雋永》稱首,則章之別名也,梁人《文選》用之。此則標新著異,名實故無傷也。唐、宋以來,卷軸之書,又變而為紙冊;則成書之易,較之古人,蓋不啻倍蓰已也。古人所謂簡帙繁重,不可合為一篇者,(分上中下之類。)今則再倍其書,而不難載之同冊矣。故自唐以前,分卷甚短。六朝及唐人文集,所為十卷,今人不過三四卷也。自宋以來,分卷遂長。以古人卷從卷軸,勢自不能過長;后人紙冊為書,不過存卷之名,則隨其意之所至,不難鉅冊以載也。以紙冊而存縑素為卷之名,亦猶漢人以縑素而存竹簡為篇之名,理本同也。然篇既用以計文之起訖矣,是終古不可改易,雖謂不從竹簡起義可也。卷則限於軸之長短,而并無一定起訖之例。今既不用縑素而用紙冊,自當量紙冊之能勝而為之界。其好古而標卷為名,從質而標冊為名,自無不可;不當又取卷數與冊本,故作參差,使人因卷尋篇,又復使人挾冊求卷,徒滋擾也。夫文之繁省起訖,不可執定;而方策之重,今又不行;(古人寂寥短篇,亦可自為一書,孤行於世。蓋方策體重,不如后世片紙,難為一書也。)則篇自不能孤立,必依卷以連編,勢也。卷非一定而不可易,既欲包篇以合之,又欲破冊而分之,使人多一檢索於離合之外,又無關於義例焉,不亦擾擾多事乎?故著書但當論篇,不當計卷。(卷不關於文之本數,篇則因文計數者也。故以篇為計,自不憂其有闕卷,以卷為計,不能保其無闕篇也。)必欲計卷,聽其量冊短長,而為銓配可也。不計所載之冊,而銖銖分卷,以為題簽著錄之美觀,皆是泥古而忘實者也。《崇文》、《宋志》,間有著冊而不詳卷者。明代《文淵閣目》,則但計冊而無卷矣。是雖著錄之闕典,然使卷冊茍無參差,何至有此弊也。(古人已成之書,自不宜強改。)○天喻
夫天渾然而無名者也。三垣、七曜、二十八宿、一十二次、三百六十五度、黃道、赤道,歷家強名之以紀數爾。古今以來,合之為文質損益,分之為學業事功,文章性命。當其始也,但有見於當然,而為乎其所不得不為,渾然無定名也。
其分條別類,而名文名質,名為學業事功,文章性命,而不可合并者,皆因偏救弊,有所舉而詔示於人,不得已而強為之名,定趨向爾。后人不察其故而徇於其名,以謂是可自命其流品,而紛紛有入主出奴之勢焉。漢學宋學之交譏,訓詁辭章之互詆,德性學問之紛爭,是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
學業將以經世也,如治歷者,盡人功以求合於天行而已矣,初不自為意必也。
其前人所略而后人詳之,前人所無而后人創之,前人所習而后人更之,譬若《月令》中星不可同於《堯典》,太初歷法不可同於《月令》,要於適當其宜而可矣。
周公承文、武之后,而身為冢宰,故制作禮樂,為一代成憲。孔子生於衰世,有德無位,故述而不作,以明先王之大道。孟子當處士橫議之時,故力距楊、墨,以尊孔子之傳述。韓子當佛老熾盛之時,故推明圣道,以正天下之學術。程、朱當末學忘本之會,故辨明性理,以挽流俗之人心。其事與功,皆不相襲,而皆以言乎經世也。故學業者,所以辟風氣也。風氣未開,學業有以開之。風氣既弊,學業有以挽之。人心風俗,不能歷久而無弊,猶羲和、保章之法,不能歷久而不差也。因其弊而施補救,猶歷家之因其差而議更改也。歷法之差,非過則不及。
風氣之弊,非偏重則偏輕也。重輕過不及之偏,非因其極而反之,不能得中正之宜也。好名之士,方且趨風氣而為學業,是以火救火,而水救水也。
天定勝人,人定亦能勝天。二十八宿,十二次舍,以環天度數,盡春秋中國都邑。夫中國在大地中,東南之一隅耳。而周天之星度,屬之占驗,未嘗不應,此殆不可以理推測,蓋人定之勝於天也。且如子平之推人生年月日時,皆以六十甲子,分配五行生克。夫年月與時,并不以甲子為紀,古人未嘗有是言也。而后人既定其法,則亦推衍休咎而無不應,豈非人定之勝天乎?《易》曰“先天而天弗違”,蓋以此也。學問亦有人定勝天之理。理分無極太極,數分先天后天,圖有《河圖》、《洛書》,性分義理氣質,圣人之意,后賢以意測之,遂若圣人不妨如是解也。率由其說,亦可以希圣,亦可以希天。豈非人定之勝天乎?尊信太過,以謂真得圣人之意固非,即辨駁太過,以為諸儒詬詈,亦豈有當哉?
○師說
韓退之曰:“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者也。”又曰:“師不必賢於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師。”“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又曰:“巫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而因怪當時之人,以相師為恥,而曾巫醫百工之不如。韓氏蓋為當時之敝俗而言之也,未及師之究竟也。《記》曰:“民生有三,事之如一,君、親、師也。”此為傳道言之也。授業解惑,則有差等矣。業有精粗,惑亦有大小,授且解者之為師,固然矣;然與傳道有間矣。巫醫百工之相師,亦不可以概視也。
蓋有可易之師,與不可易之師,其相去也,不可同日語矣。知師之說者,其知天乎?蓋人皆聽命於天者也,天無聲臭,而俾君治之。人皆天所生也,天不物物而生,而親則生之。人皆學於天者也,天不諄諄而誨,而師則教之。然則君子而思事天也,亦在謹事三者而已矣。
人失其道,則失所以為人,猶無其身,則無所以為生也。故父母生而師教,其理本無殊異。此七十子之服孔子,所以可與之死,可與之生,東西南北,不敢自有其身,非情親也,理勢不得不然也。若夫授業解惑,則有差等矣。經師授受,章句訓詁;史學淵源,筆削義例;皆為道體所該。古人“書不盡言,言不盡意”。
竹帛之外,別有心傳,口耳轉受,必明所自,不啻宗支譜系不可亂也。此則必從其人而后受,茍非其人,即已無所受也,是不可易之師也。學問專家,文章經世,其中疾徐甘苦,可以意喻,不可言傳。此亦至道所寓,必從其人而后受,不從其人,即已無所受也,是不可易之師也。茍如是者,生則服勤,左右無方,沒則尸祝俎豆,如七十子之於孔子可也。至於講習經傳,旨無取於別裁;斧正文辭,義未見其獨立;人所共知共能,彼偶得而教我;從甲不終,不妨去而就乙;甲不我告,乙亦可詢;此則不究於道,即可易之師也。雖學問文章,亦末藝耳。其所取法,無異梓人之惎琢雕,紅女之傳絺繡,以為一日之長,拜而禮之,隨行隅坐,愛敬有加可也。必欲嚴昭事之三,而等生身之義,則責者罔,而施者亦不由衷矣。
巫醫百工之師,固不得比於君子之道,然亦有說焉。技術之精,古人專業名家,亦有隱微獨喻,得其人而傳,非其人而不傳者,是亦不可易之師,亦當生則服勤,而沒則尸祝者也。古人飲食,必祭始為飲食之人,不忘本也。況成我道德術藝,而我固無從他受者乎?至於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則觀所得為何如耳。所爭在道,則技曲藝業之長,又何沾沾而較如不如哉?
嗟夫!師道失傳久矣。有志之士,求之天下,不見不可易之師;而觀於古今,中有怦怦動者,不覺囅然而笑,索焉不知涕之何從,是亦我之師也。不見其人,而於我乎隱相授受,譬則孤子見亡父於影像,雖無人告之,夢寐必將有警焉。而或者乃謂古人行事,不盡可法,不必以是為尸祝也。夫禹必祭鯀,尊所出也。兵祭蚩尤,宗創制也。若必選人而宗之,周、孔乃無遺憾矣。人子事其親,固有論功德,而祧禰以奉大父者耶?
○假年
客有論學者,以謂書籍至后世而繁,人壽不能增加於前古,是以人才不古若也。今所有書,如能五百年生,學者可無遺憾矣。計千年后,書必數倍於今,則亦當以千年之壽副之,或傳以為名言也。余謂此愚不知學之言也。必若所言,造物雖假之以五千年,而猶不達者也。
學問之於身心,猶饑寒之於衣食也。不以飽暖慊其終身,而欲假年以窮天下之衣食,非愚則罔也。傳曰:“至誠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人之異於物者,仁義道德之粹,明物察倫之具,參天贊地之能,非物所得而全耳。若夫知覺運動,心知血氣之稟於天者,與物豈有殊哉?夫質大者所用不得小,質小者所資不待人,物各有極也。人亦一物也。鯤鵬之壽十億,雖千年其猶稚也。蟪蛄不知春秋,期月其大耋也。人於天地之間,百年為期之物也。心知血氣,足以周百年之給欲,而不可強致者也。
夫子十五志學,“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圣人,人道之極也。人之學為圣者,但有十倍百倍之功,未聞待十倍百倍之年也。一得之能,一技之長,亦有志學之始,與不逾矩之究竟也。其不能至於圣也,質之所限也,非年之所促也。
顏子三十而夭,夫子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蓋痛其不足盡百年之究竟也。又曰:“后生可畏。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不足畏。”人生固有八十九十至百年者,今不待終其天年,而於四十五十,謂其不足畏者,亦約之以百年之生,度其心知血氣之用,固可意計而得也。五十無聞,雖使更千百年,亦猶是也。
神仙長生之說,誠渺茫矣。同類殊能,則亦理之所有,故列仙洞靈之說,或有千百中之十一,不盡誣也。然而千歲之神仙,不聞有能勝於百歲之通儒,則假年不足懋學之明徵也。禹惜分陰,孔子“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
又曰:“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蓋懼不足盡百年之能事,以謂人力可至者,而吾有不至焉,則負吾生也。蟪蛄縱得鯤鵬之壽,其能止於啾啾之鳴也。蓋年可假,而質性不可變;是以圣賢愛日力,而不能憾百年之期蹙,所以謂之盡性也。世有童年早慧,誦讀兼人之倍蓰而猶不止焉者,宜大異於常人矣。及其成也,較量愚柔百倍之加功,不能遽勝也。則敏鈍雖殊,要皆畫於百年之能事,而心知血氣,可以理約之明徵也。今不知為己,而騖博以炫人,天下聞見不可盡,而人之好尚不可同;以有盡之生,而逐無窮之聞見;以一人之身,而逐無端之好尚;堯、舜有所不能也。孟子曰:“堯、舜之智,而不遍物。堯、舜之仁,不遍愛人。”
今以凡猥之資,而欲窮堯、舜之所不遍,且欲假天年於五百焉;幸而不可能也,如其能之,是妖孽而已矣。
族子廷楓曰:“叔父每見學者,自言苦無記性,書卷過目輒忘,因自解其不學。叔父輒曰:‘君自不善學耳。果其善學,記性斷無不足用之理。書卷浩如煙海,雖圣人猶不能盡。古人所以貴博者,正謂業必能專,而后可與言博耳。蓋專則成家,成家則已立矣。宇宙名物,有切己者,雖錙銖不遺。不切己者,雖泰山不顧。如此用心,雖極鈍之資,未有不能記也。不知專業名家,而泛然求圣人之所不能盡,此愚公移公之智,而同斗筲之見也。’此篇蓋有為而發,是亦為夸多斗靡者,下一針砭。故其辭亦莊亦諧,令人自發深省,與向來所語,學者足相證也。
○感遇
古者官師政教出於一,秀民不藝其百畝,則餼於庠序,不有恒業,(謂學業。)必有恒產,無曠置也。周衰官失,道行私習於師儒,於是始有失職之士,孟子所謂尚志者也。進不得祿享其恒業,退不得耕獲其恒產,處世孤危,所由來也。
(士與公卿大夫,皆謂爵秩,未有不農不秀之間,可稱尚志者也。孟子所言,正指為官失師分,方有此等品目。)圣賢有志斯世,則有際可公養之仕,三就三去之道,遇合之際,蓋難言也。夫子將之荊,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孟子去齊,時子致矜式之言,有客進留行之說。相需之殷,而相遇之疏,則有介紹旁通,維持調護,時勢之出於不得不然者也。圣賢進也以禮,退也以義,無所攖於外,故自得者全也。士無恒產,學也祿在其中,非畏其耕之餒,勢有不暇及也。雖然,三月無君,則死無廟祭,生無宴樂,霜露怛心,凄涼相吊,圣賢豈必遠於人情哉!君子固窮,枉尺直尋,羞同詭御,非爭禮節,蓋恐不能全其所自得耳。古之不遇時者,隱居下位。后世下位,不可以幸致也。古之不為仕者,躬耕樂道。后世耕地,不可以幸求也。古人廉退之境,后世竭貪幸之術而求之,猶不得也。故責古之君子,但欲其明進退之節,不茍慕夫榮利而已。責后之君子,必具志士溝壑、勇于喪元之守而后可;圣人處遇,固無所謂難易也;大賢以下,必盡責其喪元溝壑而后可,亦人情之難者也。
商鞅浮嘗以帝道,賈生詳對於鬼神,或致隱幾之倦,或逢前席之迎,意各有所為也。然而或有遇不遇者,商因孝公之所欲,而賈操文帝之所難也。韓非致慨於《說難》,曼倩讬言於諧隱,蓋知非學之難,而所以申其學者難也。然而韓非卒死於說,而曼倩尚畜於俳,何也?一則露鍔而遭忌,一則韜鋒而幸全也。故君子不難以學術用天下,而難於所以用其學術之學術。古今時異勢殊,不可不辨也。
古之學術簡而易,問其當否而已矣。后之學術曲而難,學術雖當,猶未能用,必有用其學術之學術,而其中又有工拙焉。身世之遭遇,未責其當否,先責其工拙。
學術當而趨避不工,見擯於當時;工於遇而執持不當,見譏於后世。溝壑之患逼於前,而工拙之效驅於后。嗚呼!士之修明學術,欲求寡過,而能全其所自得,豈不難哉!
且顯晦時也,窮通命也,才之生於天者有所獨,而學之成於人者有所優,一時緩急之用,與一代風尚所趨,不必適相合者,亦勢也。劉歆經術而不遇孝武,李廣飛將而不遇高皇,千古以為惜矣。周人學武,而世主尚文,改而學文,主又重武;方少而主好用老,既老而主好用少,白首泣涂,固其宜也。若夫下之所具,即為上之所求,相須綦亟,而相遇終疏者,則又不可勝道也。孝文拊髀而思頗、牧,而魏尚不免於罰作;理宗端拱而表程、朱,而真、魏不免於疏遠;則非學術之為難,而所以用其學術之學術,良哉其難也。望遠山者,高秀可挹,入其中而不覺也。追往事者,哀樂無端,處其境而不知也。漢武讀相如之賦,嘆其飄飄凌云,恨不得與同時矣;及其既見相如,未聞加於一時侍從諸臣之右也。人固有愛其人而不知其學者,亦有愛其文而不知其人者。唐有牛、李之黨,惡白居易者,緘置白氏之作,以謂見則使人生愛,恐變初心。是於一人之文行殊愛憎也。鄭畋之女,諷詠羅隱之詩,至欲委身事之;后見羅隱貌寢,因之絕口不道。是於一人之才貌分去取也。文行殊愛憎,自出於黨私;才貌分去取,則是婦人女子之見也。
然而世以學術相貴,讀古人書,常有生不并時之嘆;脫有遇焉,則又牽於黨援異同之見,甚而效鄭畋女子之別擇於容貌焉;則士之修明學術,欲求寡過,而能全其所自得,豈不難哉?
淳于量飲於斗石,無鬼論相於狗馬,所謂賦《關雎》而興淑女之思,詠《鹿鳴》而致嘉賓之意也。有所讬以起興,將以淺而入深,不特詩人微婉之風,實亦世士羔雁之質,欲行其學者,不得不度時人之所喻以漸入也。然而世之觀人者,聞《關雎》而索河洲,言《鹿鳴》而求蘋野,淑女嘉賓則棄置而弗道也。中人之情,樂易而畏難,喜同而惡異,聽其言而不察其言之所謂者,十常八九也。有賤丈夫者,知其遇合若是之難也,則又舍其所長,而強其所短,力趨風尚,不必求愜於心,風尚豈盡無所取哉?其開之者,嘗有所為;而趨之者,但襲其偽也。夫雅樂不亡於下里,而亡於鄭聲,鄭聲工也。良苗不壞於蒿萊,而壞於莠草,莠草似也。學術不喪於流俗,而喪於偽學,偽學巧也。天下不知學術,未嘗不虛其心以有待也。偽學出,而天下不復知有自得之真學焉。此孔子之所以惡鄉愿,而孟子之所為深嫉似是而非也。然而為是偽者,自謂所以用其學術耳。昔者夫子未嘗不獵較,而簿正之法卒不廢,兆不足行而后去也。然則所以用其學術之學術,圣賢不廢也。學術不能隨風尚之變,則又不必圣賢,雖梓匠輪輿,亦如是也。是以君子假兆以行學,而遇與不遇聽乎天。昔揚子云早以雕蟲獲薦,而晚年草玄寂寞;劉知幾先以詞賦知名,而后因述史減譽。誠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也。
○辨似
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言者心之聲,善觀人者,觀其所言而已矣。人不必皆善,而所言未有不讬於善也。善觀人者,察其言善之故而已矣。夫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恐其所言不出於意之所謂誠然也。夫言不由中,如無情之訟,辭窮而情易見,非君子之所患也。
學術之患,莫患乎同一君子之言,同一有為言之也,求其所以為言者,咫尺之間,而有霄壤之判焉,似之而非也。
天下之言,本無多也。(言有千變萬化,宗旨不過數端可盡,故曰言本無多。)人則萬變不齊者也。以萬變不齊之人,而發為無多之言,宜其跡異而言則不得不同矣。譬如城止四門,城內之人千萬,出門而有攸往,必不止四途,而所從出者,止四門也。然則趨向雖不同,而當其發軔不得不同也。非有意以相襲也,非投東而偽西也,勢使然也。
樹藝五谷,所以為烝民粒食計也。儀狄曰:“五谷不可不熟也。”問其何為而祈熟,則曰:“不熟無以為酒漿也。”教民蠶桑,所以為老者衣帛計也。蚩尤曰:“蠶桑不可不植也。”詰其何為而欲植,則曰:“不植無以為旌旗也。”夫儀狄、蚩尤,豈不誠然須粟帛哉?然而斯同衣食,不可得而賴矣。
《易》曰:“陰陽不測之謂神。”又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
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謂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此神化神妙之說所由來也。
夫陰陽不測,不離乎陰陽也。妙萬物而為言,不離乎萬物也。圣不可知,不離乎充實光輝也。然而曰圣曰神曰妙者,使人不滯於跡,即所知見以想見所不可知見也。學術文章,有神妙之境焉。末學膚受,泥跡以求之,其真知者,以謂中有神妙,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者也。不學無識者,窒於心而無所入,窮於辨而無所出,亦曰可意會而不可言傳也。故君子惡夫似之而非者也。
伯昏瞀人謂列御寇曰:“人將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也,乃汝不能使人毋汝保也。”然則不能使人保者下也,能使人毋保者上也,中則為人所保矣。故天下惟中境易別,上出乎中而下不及中,恒相似也。學問之始,未能記誦,博涉既深,將超記誦。故記誦者,學問之舟車也。人有所適也,必資乎舟車;至其地,則舍舟車矣。一步不行者,則亦不用舟車矣。不用舟車之人,乃讬舍舟車者為同調焉。
故君了惡夫似之而非者也。(程子見謝上蔡多識經傳,便謂玩物喪志,畢竟與孔門“一貫”不似。)
理之初見,毋論智愚與賢不肖,不甚遠也。再思之,則恍惚而不可恃矣。三思之,則眩惑而若奪之矣。非再三之力,轉不如初也。初見立乎其外,故神全,再三則入乎其中,而身已從其旋折也。必盡其旋折,而后復得初見之至境焉,故學問不可以憚煩也。然當身從旋折之際,神無初見之全,必時時憶其初見,以為恍惚眩惑之指南焉,庶幾哉有以復其初也。吾見今之好學者,初非有所見而為也,后亦無所期於至也,發憤攻苦,以謂吾學可以加人而已矣,泛焉不系之舟,雖日馳千里,何適於用乎?乃曰學問不可以憚煩。故君子惡夫似之而非者也。
夫言所以明理,而文辭則所以載之之器也。虛車徒飾,而主者無聞,故溺於文辭者,不足與言文也。《易》曰:“物相雜,故曰文。”又曰:“其旨遠,其辭文。”《書》曰:“政貴有恒,辭尚體要。”《詩》曰:“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記》曰:“毋剿說,毋雷同,則古昔,稱先王。”傳曰:“辭達而已矣。”
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經傳圣賢之言,未嘗不以文為貴也。蓋文固所以載理,文不備,則理不明也。且文亦自有其理,妍媸好丑,人見之者,不約而有同然之情,又不關於所載之理者,即文之理也。故文之至者,文辭非其所重爾,非無文辭也。而陋儒不學,猥曰“工文則害道”。故君子惡夫似之而非者也。
陸士衡曰:“雖杼軸於予懷,怵他人之我先;荀傷廉而愆義,亦雖愛而必捐。”
蓋言文章之士,極其心之所得,常恐古人先我而有是言;茍果與古人同,便為傷廉愆義,雖可愛之甚,必割之也。韓退之曰:“惟古於文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剿襲。”亦此意也。立言之士,以意為宗,蓋與辭章家流不同科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宇宙遼擴,故籍紛揉,安能必其所言古人皆未言邪?此無傷者一也。人心又有不同,如其面焉。茍無意而偶同,則其委折輕重,必有不盡同者,人自得而辨之。此無傷者二也。著書宗旨無多,其言則萬千而未有已也,偶與古人相同,不過一二,所不同者,足以概其偶同。此無傷者三也。吾見今之立言者,本無所謂宗旨,引古人言而申明之,申明之旨,則皆古人所已具也。雖然,此則才弱者之所為,人一望而知之,終歸覆瓿,於事固無所傷也。乃有黠者,易古人之貌,而襲其意焉。同時之人有創論者,申其意而諱所自焉。或聞人言其所得,未筆於書,而遽竊其意以為己有;他日其人自著為書,乃反出其后焉。且其私智小慧,足以彌縫其隙,使人瞢然莫辨其底蘊焉。自非為所竊者覿面質之,且窮其所未至,其欺未易敗也。又或同其道者,亦嘗究心反覆,勘其本末,其隱始可攻也。然而盜名欺世,已非一日之厲矣。而當時之人,且曰某甲之學,不下某氏,某甲之業,勝某氏焉。故君子惡夫似之而非者也。
萬世取信者,夫子一人而已。夫子之言不一端,而賢者各得其所長,不肖者各誤於所似。“誨人不倦”,非瀆蒙也。“予欲無言”,非絕教也。“好古敏求”,非務博也。“一以貫之”,非遺物也。蓋一言而可以無所不包,雖夫子之圣,亦不能也。得其一言,不求是而求似,賢與不肖,存乎其人,夫子之所無如何也。
孟子善學孔子者也。夫子言仁知,而孟子言仁義,夫子為東周,而孟子王齊、梁;夫子“信而好古”,孟子乃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而求孔子者,必自孟子也。故得其是者,不求似也。求得似者,必非其是者也。然而天下之誤於其似者,皆曰吾得其是矣。
卷四 內篇四
書名:文史通義 作者:章學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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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林
道,公也。學,私也。君子學以致其道,將盡人以達於天也。人者何?聰明才力,分於形氣之私者也。天者何?中正平直,本於自然之公者也。故曰道公而學私。
道同而術異者,韓非有《解老》、《喻老》之書,《列子》有《楊朱》之篇,墨者述晏嬰之事,作用不同,而理有相通者也。術同而趣異者,子張難子夏之交,荀卿非孟子之說,張儀破蘇秦之從,宗旨不殊,而所主互異者也。
渥洼之駒,可以負百鈞而致千里,合兩渥洼之力,終不可致二千里。言乎絕學孤詣,性靈獨至,縱有偏闕,非人所得而助也。兩渥洼駒,不可致二千里;合兩渥洼之力,未始不可負二百鈞而各致千里。言乎鴻裁絕業,各效所長,縱有牴牾,非人所得而私據也。
文辭非古人所重,草創討論,修飾潤色,固已合眾力而為辭矣。期於盡善,不期於矜私也。丁敬禮使曹子建潤色其文,以謂后世誰知定吾文者,是有意於欺世也。存其文而兼存與定之善否,是使后世讀一人之文,而獲兩善之益焉,所補豈不大乎?
司馬遷襲《尚書》、《左》、《國》之文,非好同也,理勢之不得不然也。
司馬遷點竄《尚書》、《左》、《國》之文,班固點竄司馬遷之文,非好異也,理勢之不得不然也。有事於此,詢人端末,豈必責其親聞見哉?張甲述所聞於李乙,豈盜襲哉?人心不同,如其面也。張甲述李乙之言,而聲容笑貌,不能盡為李乙,豈矯異哉?
孔子學周公,周公監二代,二代本唐、虞,唐、虞法前古,故曰:“道之大原出於天。”蓋嘗觀於山下出泉,沙石隱顯,流注曲直,因微漸著,而知江河舟楫之原始也。觀於孩提嘔啞,有聲無言,形揣意求,而知文章著述之最初也。
有一代之史,有一國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整齊故事,與專門家學之義不明,(詳《釋通》、《答客問》。)而一代之史,鮮有知之者矣。州縣方志,與列國史記之義不明,(詳《方志》篇。)而一國之史,鮮有知之者矣。
譜牒不受史官成法,詳《家史》篇。而一家之史,鮮有知之者矣。諸子體例不明,文集各私撰者,而一人之史,鮮有知之者矣。
展喜受命於展禽,則卻齊之辭,謂出展禽可也,謂出展喜可也。弟子承師說而著書,友生因咨訪而立解,后人援古義而敷言,不必諱其所出,亦自無愧於立言者也。
子建好人譏訶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譏訶之言可存也,改定之文亦可存也。意卓而辭躓者,潤丹青於妙筆;辭豐而學疏者,資卷軸於腹笥。要有不朽之實,取資無足諱也。
陳琳為曹洪作書上魏太子,言破賊之利害,此意誠出曹洪,明取陳琳之辭,收入曹洪之集可也。今云:“欲令陳琳為書,琳頃多事,故竭老夫之思。”又云:“怪乃輕其家邱,謂為倩人。”此掩著之丑也,不可入曹洪之集矣。
譬彼禽鳥,志識其身,文辭其羽翼也。有大鵬千里之身,而后可以運垂天之翼。鷃雀假雕鶚之翼,勢未舉而先躓矣,況鵬翼乎?故修辭不忌夫暫假,而貴有載辭之志識,與己力之能勝而已矣。噫!此難與溺文辭之末者言也。
諸子一家之宗旨,文體峻潔,而可參他人之辭。文集,雜撰之統匯,體制兼該,而不敢入他人之筆。其故何耶?蓋非文采辭致,不如諸子;而志識卓然,有其離文字而自立於不朽者,不敢望諸子也。果有卓然成家之文集,雖入他人之代言,何傷乎!
莊周《讓王》、《漁父》諸篇,辨其為真為贗;屈原《招魂》、《大招》之賦,爭其為玉為瑳;固矣夫!文士之見也。
醴泉,水之似醴者也。天下莫不飲醴,而獨恨不得飲醴泉,甚矣!世之貴夫似是而非者也。
著作之體,援引古義,襲用成文,不標所出,非為掠美,體勢有所不暇及也。
亦必視其志識之足以自立,而無所藉重於所引之言;且所引者,并懸天壤,而吾不病其重見焉,乃可語於著作之事也。考證之體,一字片言,必標所出。所出之書,或不一二而足,則必標最初者。(譬如馬、班并有,用馬而不用班。)最初之書既亡,則必標所引者。(譬如劉向《七略》既亡,而部次見於《漢·藝文志》,阮孝緒《七錄》既亡,而闕目見於《隋·經籍志》注。則引《七略》、《七錄》之文,必云《漢志》、《隋注》。)乃是慎言其馀之定法也。書有并見,而不數其初,陋矣。引用逸書而不標所出,(使人觀其所引,一似逸書猶存。)罔矣。
以考證之體,而妄援著作之義,以自文其剽竊之私焉,謬矣。
文辭,猶三軍也;志識,其將帥也。李廣入程不識之軍,而旌旗壁壘一新焉,固未嘗物物而變,事事而更之也。知此意者,可以襲用成文,而不必己出者矣。
文辭,猶舟車也;志識,其乘者也。輪欲其固,帆欲其捷,凡用舟車,莫不然也。東西南北,存乎其乘者矣。知此義者,可以以我用文,而不致以文役我者矣。
文辭,猶品物也;志識,其工師也。橙橘樝梅,庖人得之,選甘脆以供籩實也;醫師取之,備藥毒以療疾疢也。知此義者,可以同文異取,同取異用,而不滯其跡者矣。(古書斷章取義,各有所用,拘儒不達,介介而爭。)文辭,猶金石也;志識,其爐錘也。神奇可化臭腐,臭腐可化神奇。知此義者,可以不執一成之說矣。(有所得者即神奇,無所得者即臭腐。)文辭,猶財貨也;志識,其良賈也。人棄我取,人取我與,則賈術通於神明。
知此義者,可以斟酌風尚而立言矣。(風尚偏趨,貴有識者持之。)文辭,猶藥毒也;志識,其醫工也。療寒以熱,熱過而厲甚於寒;療熱以寒,寒過而厲甚於熱。良醫當實甚,而已有反虛之憂,故治偏不激,而后無馀患也。
知此義者,可以拯弊而處中矣。
轉桔槔之機者,必周上下前后而運之。上推下挽,力所及也。正前正后,力不及也。倍其推,則前如墜,倍其挽,則后如躍,倍其力之所及,以為不及之地也。人之聰明知識,必有力所不及者,不可不知所倍以為之地也。
五味之調,八音之奏,貴同用也。先后嘗之,先后聽之,不成味與聲矣。郵傳之達,刻漏之直,貴接續也。并馳同止,并直同休,不成郵與漏矣。書有數人共成者,歷先后之傳而益精,獲同時之助而愈疏也;先后無爭心,而同時有勝氣也;先后可授受,而同時難互喻也;先后有補救,而同時鮮整暇也。
人之有能有不能者,無論凡庶圣賢,有所不免者也。以其所能而易其不能,則所求者,可以無弗得也。主義理者拙於辭章,能文辭者疏於徵實,三者交譏而未有已也。義理存乎識,辭章存乎才,徵實存乎學,劉子玄所以三長難兼之論也。
一人不能兼,而咨訪以為功,未見古人絕業不可復紹也。私心據之,惟恐名之不自我擅焉,則三者不相為功,而且以相病矣。
所謂好古者,非謂古之必勝乎今也,正以今不殊古,而於因革異同,求其折衷也。古之糟魄,可以為今之精華。非貴糟魄而直以為精華也,因糟魄之存,而可以想見精華之所出也。(如類書本無深意,古類書,尤不如后世類書之詳備,然援引古書,為后世所不可得者,藉是以存,亦可貴寶矣。)古之疵病,可以為后世之典型。非取疵病而直以之為典型也,因疵病之存,而可以想見典型之所在也。(如《論衡》最為偏駁,然所稱說,有后世失其傳者,未嘗不藉以存。)是則學之貴於考徵者,將以明其義理爾。
出辭氣,斯遠鄙悖矣。悖者修辭之罪人,鄙則何以必遠也?不文則不辭,辭不足以存,而將并所以辭者亦亡也。諸子百家,悖於理而傳者有之矣,未有鄙於辭而傳者也。理不悖而鄙於辭,力不能勝,辭不鄙而悖於理,所謂五谷不熟,不如荑稗也。理重而辭輕,天下古今之通義也。然而鄙辭不能奪悖理,則妍媸好惡之公心,亦未嘗不出於理故也。
波者水之風,風者空之波,夢者心之華,文者道之私。止水無波,靜空無風,至人無夢,至文無私。
演口技者,能於一時并作人畜、水火、男婦、老稚千萬聲態,非真一口能作千萬態也。千萬聲態,齊於人耳,勢必有所止也。取其齊於耳者以為止,故操約而致聲多也。工繪事者,能於尺幅并見遠近、淺深、正側、回互千萬形狀,非真尺幅可具千萬狀也。千萬形狀齊於人目,勢亦有所止也。取其齊於目者以為止,故筆簡而著形眾也。夫聲色齊於耳目,義理齊於人心,等也。誠得義理之所齊,而文辭以是為止焉,可以與言著作矣。
天下有可為其半,而不可為其全者。偏枯之藥,可以治偏枯;倍其偏枯之藥,不可以起死人也。(此說見《呂氏春秋》。)天下有可為其全,而不可為其半者。
樵夫擔薪兩鈞,捷步以趨;去其半而不能行,非力不足,勢不便也。風尚所趨,必有其弊,君子立言以救弊,歸之中正而已矣。懼其不足奪時趨也,而矯之或過,則是倍用偏枯之藥而思起死人也。僅取救弊,而不推明斯道之全量,則是擔薪去半,而欲恤樵夫之力也。
十寸為尺,八尺曰尋。度八十尺而可得十尋,度八百寸而不可得十尋者,積小易差也。一夫之力,可耕百畝,合八夫之力而可耕九百畝者,集長易興地。學問之事,能集所長,而不泥小數,善矣。
風會所趨,庸人亦能勉赴;風會所去,豪杰有所不能振也。漢廷重經術,卒史亦能通六書,吏民上書,訛誤輒舉劾。后世文學之士,不習六書之義者多矣。
(羲之俗書,見譏韓氏,韓氏又云:“為文宜略識字。”)豈后世文學之士,聰明智力,不如漢廷卒史之良哉?風會使然也。越人相矜以燕語,能為燕語者,必其熟游都會,長於閱歷,而口舌又自調利過人者也。及至燕,則庸奴賤婢,稚女髫童,皆燕語矣。以是矜越語之丈夫,豈通論哉?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羞稱五霸。
必謂五尺童子,其才識過於管仲、狐、趙諸賢焉,夫子之所不許也。五谷之與稊稗,其貴賤之品,有一定矣。然而不熟之五谷,猶遜有秋之稊稗焉。而讬一時風會所趨者,詡然自矜其途轍,以謂吾得寸木,實勝彼之岑樓焉,其亦可謂不達而已矣。(尊漢學,尚鄭、許,今之風尚如此,此乃學古,非即古學也,居然唾棄一切,若隱有所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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